*悠悠秋水* 真爱版 - 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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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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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5, 2009, 2:52:11 AM2/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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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出刊2009年2月5日 创刊于 2008年4月21日 真爱第5期
总第5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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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9章 所遭兮多舛(九)
2.第10章 所遭兮多舛(十)
3.第11章 所遭兮多舛(十一)
4.第12章 所遭兮多舛(十二)
5.第13章 损餐兮减寝(一)
6.第14章 损餐兮减寝(二)
7.第15章 损餐兮减寝(三)
8.第16章 损餐兮减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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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所遭兮多舛(九)

我看着柴房的木条缝隙中透进来隐隐的光,知道自己应该起来了。

  否则,一定是一顿毒打。

  我要很多事要做,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我要给舅舅舅娘表哥表姐烧好洗脸水,一一给他们端到房中去,然后做好早饭,给二十匹马剁草料,拌料,喂马,溜马,溜完马回做中饭,侍候了一家子吃
完,啃一个冷馒头,再去砍柴,每天三挑,每挑五十斤重,天擦黑赶回来,生火做晚饭,烧洗脚水,给舅舅舅娘表哥表姐们一一端到房中,然后回到柴房,再啃一
个冷馒头,蜷在草堆里睡觉。

  这是两年来我每天的生活。

  娘亲一定不知道,她的女儿在舅舅家只是一个牲口一样的仆人,连话都几乎不会说了,因为这里永远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她需要说的只是"是!"她的身上永
远有一道道的伤痕,那是舅娘,表哥和表姐给她留下的,只要有一点不如意,她就会遭到顿暴打,她唯一会做的是沉默地抱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暴雨一样落在
身上的拳头,脚,棍棒和荆条。

  我本来就很瘦,现在更瘦了,只有一层皮包着几块骨头,去砍柴的时候,我在河边偷偷照过自己,摇晃不定的河面上,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衣服破烂,像
一条条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头发比秋天的草还黄还干枯,脸上没有一点肉,两只眼睛大得像两个黑窟窿,一点光芒也没有,死寂的黑窟窿,我不认识这个女孩,我
被自己的样子吓坏了,差点惊叫起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此再也不敢在河边照了。

  我十岁了,身子跟八岁时一样高,我怀疑自己永远就这么一点个子了。

  "娘,我的一个荷包不见了,昨天还在呢。"表姐何玉兰走进来,对舅娘说,眼睛却斜看着我。

  我端起脸盆就要走出去。

  "飞烟,你给我站住!"舅娘喝住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不是你拿了玉兰的荷包!"舅娘恶狠狠地问。

  我摇摇头。

  "娘,搜她的身!"杨玉兰不依不饶。

  "对,搜她的身,我来吧。"十三岁的表哥何玉树走进来,脸上带着邪笑,一双手向我的身上摸来,我知道这是他早就很干的事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很好的
借口了,这双手在我身上上下下游走,然后向我下身摸去,我尖叫一声,闪了一下,手中脸盆的水泼出来,泼湿了他的袖子。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果然,何玉树冷笑一声,手中举起一个绣花荷包,"姐,是不是这个!"

  何玉兰向我走过来,手一扬,啪地一个巴掌响亮地甩在我的脸上,我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贼,偷儿!"她在我脸上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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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所遭兮多舛(十)

何玉树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我身上,"野种!贱货!"

  我摇晃了一下,没倒下来,我咬牙忍住了剧痛。

  何玉树更加恼怒了,"挺能捱的啊!"他又是一脚踢过来。

  一阵剧痛,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摔到了地上,脸盘也随之摔下,洗脸水全倒在我的身上,我全身湿透了。

  "起来!别给我装死!"舅娘走过来,用脚尖踢踢我的脸。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发现自己又躺在草堆里了。天已经黑了,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忽然再也不想活下去了。八岁的我,已经活够了。

  娘亲,烟儿不想再听话了,烟儿要去找你去!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像踩着云,我推开柴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初冬的夜风吹来,吹进我湿透的衣服里面,像吹进来一群刀子,胡乱割着我的肉,可我已经
不在意了,我要找娘亲去。

  我走到井口,井口冒出丝丝寒气。我爬上井口,这井黑幽幽的好深哪!它的下面,应该很冷很冷吧。

  娘亲,烟儿来了!我闭上眼睛。

  眼前一黑,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居然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我环视了一下,看到了桌子,椅子,都是我亲手收拾的,这是舅舅家的客房。

  我一阵悲从中来。

  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

  我挣扎着想起来,可我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到后面了,不但是双手,双脚也被绑得紧紧的,固定在床上。

  一张被子盖住了我的身子。

  我听到了舅舅和舅娘在门外的说话声。

  "等她一醒,就让人牙子带走吧。我实在受不了家里放着一个野种了!"舅娘好像是在说卖一只鸡一样,轻松平常。

  "嗯,也留不得了,如果哪天她寻死了,被人报了官,我们这家产就全完了。"舅舅很担心的样子。

  "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会不会又寻死觅活的。"舅娘道。

  舅舅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我,由不得她了。"

  "你可是她亲舅舅。"舅娘假惺惺地说。

  "我没她这样的野种外甥女儿。除了丢我的脸,她在这儿还有什么用。"舅舅道。

  "她妈脸皮也真够厚的了,没结婚就生下孩子,死了居然还好意思把野种女儿扔到娘家来。"舅娘很鄙夷地说。

  我没有再听下去,我的头脑里轰然一声,原来我真的没有爹爹,怪不得娘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爹爹的事。人牙子!舅舅居然找来了人牙子!我知道人牙子是专
门管贩卖人的,这也是赵象哥哥以前告诉我的。

  赵象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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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所遭兮多舛(十一)

我的眼泪流出来:象哥哥,你在哪里,你不是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么,象哥哥,我要被狠心的舅舅舅娘卖了,你快来救我呀象哥哥!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想念我的赵象哥哥。

  人牙子很快就来了。

  我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舅娘希望打扮一下能卖一个好价钱,我的双手还是绑在背后,防止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出来,可他们错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
做,我累极了。舅舅,舅娘,何玉兰、何玉树围着我,脸上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就要被买主牵走的小马驹。对了,以前赵象哥哥曾经说过我的脸拉
起来就像一匹小马驹,现在我真的被当成了一匹小马驹给出卖了。象哥哥,你知道么!

  人牙子扒扒我的眼皮,掰掰我的牙齿,又掀起裙子看看腿,然后在我四周不断地游走,边走边道,"人长得还算不错,就是太瘦了点,个子也太小了。"

  "瘦是瘦了些,不过能干活,力气也不小。"舅娘说。

  人牙子慢慢地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两!"舅娘大叫起来,"卖只猪也有一两呢!最少要二两!"

  人牙子抬脚往外就走。

  "回来!有话好好说嘛!"舅娘追上人牙子。

  "一两五钱,卖不卖,不卖你们自己留着吧。"人牙子还要往外走。

  舅娘陪着笑脸,"一两五钱就一两五钱吧,交了钱,人你马上带走。"

  我被舅舅舅娘卖了一两五钱银子!

  "把我娘亲给我的东西还给我!不然,我娘亲在九泉之下绝饶不了你们!"我被松了绑后,冷冷地对舅舅和舅娘说,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舅舅和舅娘大概被我语气中的阴森吓住了,居然乖乖地把两年前我带到他们家的那个绿绸布包着的琵琶和那个大包袱还给了我。

  接过包袱和琵琶,就好像看到了美丽温柔的娘亲,我忍住眼泪,我绝不能在他们面前掉泪,我蹒跚地跟着人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牙子是一个长得很胖的中年女人,穿珠戴翠,扑鼻的脂粉香气。虽然是她把我从舅舅舅娘手中买了过来,可我觉得她对我比舅娘对我,不知道好到哪儿去
了。所以我并没有憎恶她。

  我们坐上了马车,向城里奔去。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我转手卖了,赚取数倍的银子,可我还是没有讨厌她。

  也许她会把我卖到大户人家里当丫鬟,也许会把我卖给戏班子,也许会把我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更可能把我卖到青楼去。我曾经追问过赵象哥哥,人牙子会把
小姑娘卖到哪儿去,赵象哥哥就告诉了我上面几种可能性,我再追问他,青楼是什么地方,赵象哥哥只是笑笑就转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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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所遭兮多舛(十二)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青楼是一个什么所在。

  我做在马车上,一点也不在乎人牙子会把我卖到什么地方,就算是卖到最差的地方,也应该不比在舅舅家更悲惨吧。我看着窗外的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簌簌发
抖的杨树一棵一棵闪过,忽然觉得应该感激这个人牙子,也许是她救了我,让我远离了舅舅家的那口幽深的井。

  我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软软地瘫在马车上,所以一点也不想说话,人牙子可能以为我在伤心,一心想让我缓过劲来,也不跟我说话。

  得得得的马蹄声,仿佛告诉我,我的人生又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可我不知道是柳暗花明,还是雪上加霜。

  很快到了城里。

  人牙子对车夫道,"就在这歇歇吧。"

  车夫吁了一声,马儿乖乖地停了下来。

  我却没能走下来,我没有了走下马车的力气。人牙子看着我,带了一些怜悯,说,"这可怜见儿的。"她把我抱了下来,边抱边皱眉头,"你比一张纸重不了
多少。"

  这是我两年来听到的最暖人心的话!我咬咬牙,忍住了泪水。

  我看见了旁边的一个小饭馆,一些人围在桌子边吃着大碗的汤面,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出。

  人牙子看了看我,问,"饿了?"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人牙子给我叫了一碗阳春面。

  我听着她对老板娘叫了一声,"一碗阳春面!"

  阳春面!我似乎看到了百花盛开的春天!

  面上来了,黄澄澄的面,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我顾不了滚烫的热汤,拿起筷子,面条仿佛自动往我的嘴里流了进去,片刻,连汤带面,全进了
我的肚子。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面条,后来我吃了很多山珍海味,可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面了。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小饭馆,这些食客,满身油腻的老板
娘,身边的行人,对面的人牙子,路边的马车,初冬的寒气,阳春面的香味。

  人牙子看着我吃,简直惊呆了的样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的瓶口。

  我吃饱了,记起刚才人牙子对车夫说在这儿歇歇,就问,"我们去哪儿?"

  人牙子告诉我,"洛阳城。"

  洛阳城。

  太遥远太陌生的名字。

  对我来说,是跟天堂差不多遥远的名字,我的人生和这个城市正在慢慢靠拢。

  我们又上了马车。得得得地身前走。

  我坐在车上,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在洛阳城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忽然要被命运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我突然感到了蚀骨的
恐惧。

  人牙子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叫步飞烟?"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我怀中的琵琶,伸过手来想摸摸,我飞快地闪到一边,我不想让人牙子碰我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讪讪地问我,"你会弹琵琶?"

  我摇摇头。

  "你想不想学弹琵琶?"

  我的眼睛亮了,又暗了,我不知道娘亲让不让我弹琵琶,她说过,不许我这辈子动琵琶。可是,娘亲却把琵琶交给了我,也许,娘亲又改变主意了。我想起了
娘亲,悲不自胜,可我还是咬住了牙,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许掉眼泪了。

  人牙子好像在想着什么似的,不跟我说话了。

  我默默地抱着琵琶,就像抱住了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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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损餐兮减寝(一)

洛阳城比我想像的要繁荣十倍。

  我们从东郭城城门进去,我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面写着三个很大的字:建春门,沿着笔直宽阔的建春门大街,马车一直向西奔去,我坐在马车右边,一路留意
着经过的地方,我看到了怀仁坊,绥福坊,永太坊,然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市场,人牙子告诉我,这是南市。

  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么多的店铺,店里琳琅满目的,卖什么的都有,酒楼和客栈的伙计站在门前招揽着客人,满脸堆着笑容,好像全天下没有比他们更高兴
的人了,街人走的人多极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戴体面的有钱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行乞者,还有些长得很高大的,金发碧眼的人,人牙子告诉我,这些是胡人
和西洋来的商人。

  高大的马车,漂亮的轿子到处都是。

  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我感觉自己更孤单了。

  过了热闹至极的南市,我们又经过了思顺坊。每个里坊的坊门里,都很热闹。

  过了思顺坊,马车从一个里坊高大的坊门走了进去,我看到了坊门上的名字:温柔。这个坊名叫温柔。

  温柔坊的大街上到处是美丽的朱漆楼房,一幢挨着一幢,比刚才看到的楼房都要漂亮。

  人牙子让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楼房前,楼上有高高飞起的像鸟儿展开翅膀一样的飞檐,我打量着这座楼,惊叹着它的富丽,大门是朱红色的,

  门上悬着红灯笼,我仰起头,这楼有三层,楼上的栏杆都雕着精美的花鸟山水,楼上有些穿戴漂亮长得也漂亮的男男女女,正朝下看着,谈笑着,好像他们的
生活就只是看街景,说说笑笑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人牙子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难道这就是赵象哥哥所说的青楼,可这楼房的颜色明明是红的呀。

  人牙子向我招了招手,我抱着琵琶,拿着包袱,跳了下去,我走到门口,仰起头,看到了朱门上的三个大字,"牡丹亭"。

  "飞烟,以后你就在这里学弹琵琶了。喜欢不喜欢?"人牙子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为什么买我的人不让我干活,还让我学弹琵琶?我觉得十分不解,可又不想问那笑成一朵花儿似的人牙子。我想,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实话
的。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娘亲不让我动琵琶,我偏偏动了,所以,命中注定,我要和琵琶结下不解之缘,这辈子都要和琵琶做伴了。我到底喜欢不喜欢一辈子和琵
琶做伴呢,我问着自己,我在心里摇摇头号,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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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损餐兮减寝(二)

人牙子带着我走进门去,她朝守在门口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过楼下华丽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大厅,拐了几道弯,走到
一个房间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笑道,"吕大娘来了。"我才知道这个人牙子姓吕。

  吕大娘也对小姑娘笑笑,"非雾姑娘,今天怎么是你在这儿,韩夫人在吗?"

  她叫非雾,很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可真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这么温柔的小姐姐。

  "我是临时被抓来当差的。"非雾笑笑,"韩夫人正等着你呢,你都迟来了一天了。"

  "路上耽搁了。非雾姑娘,就烦你通报一声罢。"吕大娘笑稀稀的样子很和气。

  非雾打开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又走了出来,"韩夫人让你进去呢。"

  我跟吕大娘走进房间,这房间真大,花团锦簇的让我看都看不过来,珍珠缀的帘,轻雾一样的窗纱和帐帽,墙上有美丽的画,雕花的桌子和椅子,很大很漂亮
的花瓶到处都是,一个一样花团锦簇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跟吕大娘的年纪仿佛,不过比吕大娘略瘦些,她穿着有大朵粉牡丹图案的大袖襦,系着粉黄长
裙,半袒着白皙高耸的胸,披着有镂空图案的画帛,她的身上有一种雍容和轻佻相结合的奇怪气质。两个小丫环在她身后侍候着,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既然吕
大娘叫她夫人,她就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看了看她的脸,心里猜想着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是个倾城的美人儿,可现在这个美人儿迟暮了,脸上虽然
还看不到皱纹,可是皮肉已经开始有些松驰了,呈现出要往下掉的迹象,可依然很美,一种凛冽而慵懒的美。

  "韩夫人"吕大娘想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迟了一天。

  "人给我带来了吗?"韩夫人却不想听她的解释,拖长了声音问道,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可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我看见她挥动的手上的手指带了三颗很大的
宝石戒指,这宝石的光芒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带来了。请韩夫人过过目。"吕大娘把我向前推了推,我没防备,差点一个趄趔摔倒。

  韩夫人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全被剥光了似的,浑身不自在。这才意识到,原来韩夫人就是我的买主,大概就是这牡
丹亭的主人。

  韩夫人收回目光,又用拖长了的声音道,"长得倒还算不差,可这么矮,真的有十岁了吗。"

  "是十岁,韩夫人,我骗谁也敢骗您老人家啊。"吕大娘的一张嘴恨不得抹上蜜儿。

  韩夫人瞥了一眼我怀里的琵琶,"她会弹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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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损餐兮减寝(三)

"回韩夫人的话,她还不会,可看样子很喜欢琵琶,这琵琶是她娘留下的,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敢打保票,只要好好调教调教,她一定给牡丹亭挣回大把大把白花
花的银子。"

  "过来!"韩夫人没搭吕大娘的腔,而是转头对我说。

  我慢慢地走过去。我的第一直觉就不喜欢这个韩夫人,我甚至希望她不要买下我。

  "伸出手来。"韩夫人命道。

  "放下琵琶,把手给韩夫人看看。"吕大娘在旁边帮着腔。

  我轻轻地放下琵琶,把双手伸出来,放在韩夫人眼皮底下。

  韩夫人看了看,皱起柳叶也似的眉毛,道,"怎么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吕大娘陪着笑脸,"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在舅舅家,被舅娘虐待,你瞧这手,虽然长了茧子,可等这茧子一掉,就是一双弹琵琶的好手,手指纤细,灵
巧,又长。"

  我听了一阵难过,我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何来的父母双亡。

  "认识字吗?"韩夫人问。

  "认识认识,能认识不少字呢,再调教调教,说不定就一个鱼玄机那样的才女呢。"吕大娘在路上曾经问过我,我告诉她我认识一些字,不过可能不太记得
了。

  "好吧,就相信你一次,你让非雾姑娘把她送到樊姑娘那儿去,然后去帐房领一百两银子吧。"韩夫人终于点了点头。

  一百两银子!我只是她一两五钱的银子买下来的,要是被我舅娘知道我值这么多银子,不知道有多么痛心疾首呢,我有些兴灾乐祸地想着舅娘呼天抢地的样
子。

  吕大娘乐得眼睛立马眯成了一道缝儿,对韩夫人千恩万谢的,正要领我出去。

  忽然韩夫人叫了一声,"慢。"

  吕大娘的脸微微变白了,她一定害怕到手的银子又长翅膀飞走,她僵硬地站住了,战战兢兢地转过头问韩夫人,"韩夫人?"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韩夫人问道。

  "步飞烟。"吕大娘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笑眯眯的。

  "是飞天的飞吧。"韩夫人说,"正好,这一拨的姑娘都带个是非的非,步字去掉,就让她改名叫非烟吧。"

  "快谢谢韩夫人。"吕大娘捅捅我。

  我不出声,她改了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我为什么还得谢谢她。

  "你这犟孩子。"吕大娘嘟囔了一句,笑着对韩夫人说,"那我们先走了。"

  韩夫人懒洋洋地挥挥手。我们退了出来。

  那个非雾还在门口,她对我笑笑,我也不由地对她笑笑。觉得这个地方也因为非雾的一笑变得可爱些了。

  吕大娘把我交给非雾,乐得满身都笑脸,颤着满身的肉,一颠一颠地去帐房领那一百两白花花的大锭银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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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损餐兮减寝(四)

"你叫非烟,我叫非雾,我们会成为好姐妹的。"她说。

  她这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再对她笑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非雾带着我来到后院,在迷宫似的后院里曲曲折折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问我些闲话。我很久不说话了,一开口觉得很生涩,我几乎忘了怎么运用我的舌头
了,说了一会方才流利了些。我在想,如果我再在舅舅家呆几年,也许就变成哑巴了。

  她十二岁,双母双亡,一个远房亲威照顾了她几年,一年前,那个远房亲威死了以后,她就被那家人卖到了牡丹亭,牡丹亭是一个乐伎馆。

  我不知道什么叫乐伎馆。

  非雾告诉我,乐伎馆就是女孩学习乐器的地方,每个女孩都学一种乐器,学会了,就在牡丹亭弹奏给一些有钱来消遣的人听,也会被派出去,到大户人家的家
宴上弹奏,或者到酒楼画舫上弹奏,为牡丹亭挣白花花的银子。

  "那你学的是什么?"我问她。

  "琵琶。"非雾笑笑,看看我怀中的琵琶,"我猜你也是学琵琶的。"

  我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一点也不会。"

  "你很快就能学会了。"非雾安慰我。

  正说着,我听到了一阵美妙的音乐声,琤琤琮琮地响着,我们顺着乐声,来到了一个很幽静的房间门口,非雾敲了敲门,门里有一个悦耳的女人声音,"进来
罢。"

  非雾推开门,我眼前一亮,这个房间优雅异常,墙上只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架古筝放在房间中间,古筝旁有一个长颈花瓶,好像是一个美人一样盈盈而立。一
道屏风把把古筝拦住一半,外面放着一张桌子,几张春凳。

  一个美丽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她素面朝天,眉眼如画,美得让你觉得震惊,你竭力想追逐她的美丽时,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清,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
白色长袍,坐在古筝后面的一张床上,我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而眼前一亮的,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琵琶,刚才那美妙的乐曲就是从她怀
中的琵琶上纤细的手中流淌出来的!

  原来琵琶可以弹得这么好听,这简直不是人间的乐曲,我怀疑在天上也未必能听到这么好听的乐曲,这只能是在梦中和幻想中,才能听得到。

  我马上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因为她会弹琵琶,而且弹得无人能比。其实我并不知道别人弹得怎么样,我只是固执地认为,天下一定没有人能弹得比她更好
了。

  琤地一声,余音袅袅,那女人停止了弹琵琶,眼睛也没抬起来,她问非雾,"这小姑娘是新来的?"

  "樊姐姐,这是非烟,今天刚到的,韩夫人让我带她让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非雾恭恭敬敬地对樊姑娘说。

  樊姑娘的眼睛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她能学。"她的眼睛有些冷,有些空,又有说不出的妩媚。

  我高兴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樊姑娘只看我一眼,就说我能学琵琶,那我就一定能学好,她弹得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跟她一样好呢。

  非雾很高兴地看了看我,我感激地冲她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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