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突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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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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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5, 2009, 9:09:13 AM3/2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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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突击队

第01章

对于那些需要战争的人来说,战争是正义的。对那些失去一切希望的人来说,战争是合理的!

美《罗伯特·李》

三六年的夏天。

这是一个凉爽而又潮湿的早晨,昨夜的一场暴风雨,为这燥热的大地送来阵阵清凉。纯净如水洗似的蓝天上飘浮着棉絮状的云层,在晨风的吹拂下变幻成蓬松轻柔的波涛。

洛处长来到东北军情报处招待所的院子里,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嘴里似乎还在嘀咕着什么。

他在等候情报处新征调过来的行动人员。根据延安情报总部与未来斗争的需要,他已将一支归他直接管辖的特别行动突击队组建起来了。坦率地说,他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网罗这批人才的。作为东北军情报处的处长他清楚自己的责任,更不会忘记作为红军秘密情报工作者的崇高史命。尤其是东北军奉命放弃东北撤入西北以来,他便开始有意识地选调及培训一批精英之士。他想到征调过程中荒诞不经的传奇经历,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所要征调的第一人选,便是他的老同事——范天华。此人原是东北军少帅行辕的一名贴身侍卫,身手敏捷轻功极佳双手打枪几乎百发百中。尤其是一手打枪另一只手更换弹匣却又不影响射击精度的本事,更是让人拍案叫绝。此人还有一种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本事。他喜欢吃蛇,尤其是善于玩蛇。他烹制的蛇羹,能让正宗厨师自愧不如。他能用树叶做的哨子,引导毒蛇跟着哨子的旋律翩翩起舞。他有只帆布缝制的袋子是专门用来装蛇的,每次上山他都要习惯性地抓几条蛇。记得有一回他因违犯了军规受到少帅的斥责,于是财务处长按规定扣发他一个月的薪金和奖金。他不干了,理由是少帅没有说要罚款。他一怒之下竟往财务处的办公室里放进去几条蛇,吓得财务处三天未敢上班。但此人有一大毛病,不但好色而且胆大包天。有一回少帅正在二楼会客厅与德国军方的代表洽商一些重大事宜,他竟然与德国代表团的女翻译就在一楼吸烟室作起爱来。最糟糕的是还让德方代表团撞见了,虽说德国代表当时并没说什么。

少帅却是勃然大怒,连声说到;“关起来!重判了他!”可究竟关在哪里?又如何判?少帅却未说。

本来范天华和那个女翻译,原是两厢情愿的事怨不得谁。但这是少帅亲自交代的案子,未经少帅点头谁敢擅自纵放。虽说大家都有心替他向少帅说情,但因战事不利少帅的心情又始终不好。大家生怕少帅真的说出毙了他这三个字,岂不是弄巧成拙愧对同行。而少帅恐怕早就把这件事忘掉了,于是范天华在监狱里一呆就是十二个月。好在他是少帅行辕的老人,好在军事法庭监狱又归东北军少帅行辕管辖,倒也不曾委曲了他。

西安事变之前,少帅鉴于形势的复杂及情报部门的迟钝。决定成立一支仍隶属于情报处的特别行动小分队,由洛处长直接负责指挥。洛处长便利用这天赐的良机,以人手不够为借口,求少帅恩准才把他弄出监狱。

那天洛处长独自驾车来到军法处监狱。先与负责管理这座监狱的扬所长,详细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便在所长的陪同下,来到警卫和看守的办公室。

只见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散乱堆放着花生、糖果、纸烟。七八个监狱看守和警卫,正围着一个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精壮汉子在玩纸牌。这是一个高挑身材,宽肩膀、浓眉毛、大眼睛、年逾三十岁的汉子。微有连鬓胡须,一身黑里透红的肌肤油光发亮,浑身的肌肉随着双臂的摆动而有规律地蠕动着。只是那道将他的右颊等分为二的刀疤,使他那原本俊秀的面容逊色不少。却也验证了渴饮刀头血,醉卧马鞍心的荣耀。他左手夹着纸烟,右手抓着几张纸牌胡乱比划着。嘴里还在唠唠叨叨说着什么;

“告诉你们咱这就叫风流别下流,喜新别厌旧。外面万紫千红,家中一枝独秀。没被人堵住,你好我好大家好。堵住了别害怕,流汗流泪别流血。小子,这就叫德性,这就叫品位!”

有位监狱看守故意调侃道;“老范哪,你喜新了还能不厌旧吗?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呸!”老范不满意地吐了他一口。说道;“想玩女人尽管玩,但你心里要有数。”

“什么数?”

“在这个世界上,能到大狱里给你送饭,能为你的老人养老送终,能为你生儿育女并能陪你沿街乞讨的人,只能是你的结发夫妻。别的人都是扯淡!”

又有一个看守故意问道;“老范哪,什么叫做流汗流泪别流血呀?“

“瞧你那个笨哪!”范天华抽了口烟;“你他妈的和女人上床是不是得出点汗哪?分手时不得假装掉几个泪珠子啊?你搞了人家的女人,一旦真让她丈夫堵上了,你宁可用钱用物去填补,也千万别斗狠玩命。宁可你跑他球的,也别让人家丈夫跑,否则也太不仗义了。”

“天哪!”监狱看守起哄道;“妈的,这还是个仁义的花货呢!”

扬所长笑着拍了范天华肩膀一下;“喂!老范,你出头的日子到了。”

老范一回头,惊讶得几乎跳了起来。“妈呀!这不是老洛吗!”话音未落,他已张开油腻腻的怀抱将处长抱在怀里。大咧咧的说道;“哎呀呀,你还没死呢?”

处长哭笑不得地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活着。”

扬所长对那几个警卫和看守说道;“咱们几个先出去,让洛处长和老范叙叙旧。”

处长这才对老范说道;“奉少帅的命令,由我负责组建一支特别行动小分队。准备执行一系列的特殊任务,而你已被列入人员名单了,现在你表态吧。”

“表什么态?”他在装糊涂。

“你是否同意和我去这支小分队报到呀?”

老范想了想才问道;“老洛,我去怎么样?不去又怎么样?”

处长并不觉得意外。说道;“这很简单。你若去,马上无罪释放,所有待遇恢复。你若不去,那就更简单了。我抬腿就走,你的一切与我无关。怎么样?”

老范的神情顿时松弛下来。他咧了咧嘴,说道;“情报处那个地方不好,弄不好是要被人打黑枪的。我在这里多好啊,所有的花费都是公款消费。”

“既然如此,我就无能为力了。”说罢,处长抬身就走了。

老范觉得有点奇怪。喊道;“喂,还没握手呢?”

他话音未落,扬所长已带着一群警卫和看守冲了进来。呼拉一声就将他抬了起来,他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就已经到了后院一个新挖的大坑前了。

扬所长一挥手;“把老范扔进去!”

“喂!你们要------”他话还未说完,人就被扔进足有一人深的坑里了。

随即,几个看守和警卫抡动铁锨,砂石土屑顿时雨点般落下。

老范这回可真的有点害怕了。他脸红脖子粗的喊了起来;“干嘛呀!想害死我呀?”

扬所长一摆手,大家停止了填土,但这时土已埋到老范的胸部了。只见他的颈部和头部的血管隐隐凸起,额头上的青筋在砰砰的跳动。从头部到颈部的颜色已呈紫红色,他已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努力挣扎着气急败坏地说;“还真埋呀?”

扬所长苦笑着说;“我们今天不把你埋了,明天少帅就会派人把我们给埋了!若我们不想被活埋,就只好先把你活埋了!你若不想被活埋,你就应当跟着洛处长走。否则你就别怪弟兄们心狠手辣了,弟兄们也是奉命行事。”

有个监狱看守又加了一句;“老范,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日,我们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范天华此时可真的是连哭的心都有了。他哭丧着脸说道;“那少帅知道吗?“

“少帅知道一个军人必须服从命令。”

“妈的,我就没别的路好走了?”

扬所长蹲在坑边语重心长的说;“老范,你是聪明人。你不会想不到当此国难之际畏缩不前,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就咱们少帅的脾气与秉性能容得下你吗?”

那个看守也劝道;“你与其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真还不如上战场闹个轰轰烈烈的好。至少你也能搏个好名声,况且上战场的人也是活下来的多。”

或许就是这句话让老范动心了吧。他竟然喊了起来;“娘希皮的,你们都把我活埋了,还去个屁小分队啊?”

“这么说你是同意去小分队了?”

“娘希皮的,那总比死在你们这帮家伙的手里强!”

“这家伙终于开窍了,把他刨出来!”

几个看守冲了上来,几下子就把他弄了出来。

大家边为他拍打身上的土,还没忘开他的玩笑;“老范哪,你可是从死刑犯一下子变成抗日英雄了。凭你这身花活到了特别行动小分队,你就又可以玩日本娘们了。”

“你们说这人上哪看去,一眨眼老母鸡变凤凰。问题是你老范出息了,你可别把咱们这帮穷哥们给忘了。我们可没亏待过你呀。”

“去你妈的吧!”老范觉得特委屈,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他问;“喂!老洛那个王八蛋呢?”

扬所长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他在大门口等你呢!他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老范一看。原来是两支德国造毛瑟712型自动手枪,俗称二十响长苗大镜面驳壳枪。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还有一套崭新的军官制服和内衣内裤及皮鞋。

“老范洗澡水给你预备好了,去洗吧。”

范天华这才回过味来,他被这帮人涮了一把。可他已经没得选择了,他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一小时后老范洗漱完毕,穿着新军官制服,将枪胡乱挎在肩上。在众多监狱警卫和看守的簇拥下,晃晃悠悠的出了监狱大门。别人被无罪开释跨出监狱大门是欢天喜地的,可老范却像是被抓进监狱似的,他是垂头丧气“蹭”出来的。

洛处长坐在一辆小汽车上,嘴里叼着香烟等着他呢。

范天华将背包和枪支顺手扔在汽车后坐里,在副驾驶位置上坐下却不发一言。

洛处长歪着头看了看老范;“喂,你这个家伙没死呀?”

“呸!”老范吐了他一口。“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就是死,也得死在你后面。”

“老范哪!我真的需要你呀!我不能没有主心骨啊!怎么样?再帮大哥一把吧?”

老范的脸色有点缓和,他小声嘀咕道;“知道你今天这副德性,当初我就不应当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正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才无论如何都要把你从监狱里弄出来吗!”

范天华长长的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又冒出一句;“妈的,也该轮到小鬼子流点血了!”

当汽车已驶入西安市内区时,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是各商家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夜巴黎”舞厅的门前早已是万头攒动,霓虹灯那千变万化的色彩,留声机播放的靡靡之音,使西安市最豪华的舞厅更具有神奇的诱惑力。几位穿着极为暴露的性感女郎,挤在门前摇摆着纤弱的细腰与丰满的胸部,在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着她们年轻而又成熟的魅力。

范天华兴奋了。近一年的监禁生活使他对苦行僧的清苦与不易,有了极为深刻的体验。潜藏在生命基因深处的雄性激素,因被压抑和束缚太久而形成的躁动。使他对年轻美貌的女性,有了一种如饥似渴的贪恋与疯狂。

他抬手就给了处长一拳,连声喊道;“快停车!停车呀!”

处长猛然刹住了车。茫然不解的问道;“又怎么了?”

“我去放松一下。”说罢,范天华抬腿下了车。可他还没走几步,又转身跑了回来。他将右手往处长面前一伸,气哼哼的说;“拿钱!”

“你上厕所用什么钱?”

“呸!上厕所不用钱,玩女人还不用钱吗?”

处长一愣。“什么?你要进去玩女人?”

“废话!横是你天天搂着女人睡觉,我呢?”他满腹委屈地说道;“我天天搂个枕头折腾床板,这滋味你知道吗?你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处长不禁笑了起来。“能理解,能理解,人之常情吗!”说罢,他顺手从皮包里拽出一沓钱来问道;“你需要多少啊?”

他的话音还未落,这老范一伸手;“拿过来吧!”他全抢去了。

急得洛处长连声喊道;“那可是我这个月的薪水,你给我剩点。”

而范天华的回答就三个字;“少放屁!”

想到此洛处长很无奈,又很得意;妈的,这家伙是让我“蒙”来的。他顺手拿起一份名单,习惯性地翻了一翻。他笑了,还用看吗?这几头“烂蒜”还不都在心里装着的吗!除范天华之外,就是上尉孙常发了。此人原是西北军军官教导团的射击教官,精通韩国的跆拳道。

洛处长并不是今天才认识孙常发的,西安事变那年春天他去西安出差,便和他有了一面之缘。

过渭水时,船已离开码头约有一丈有余了。一位身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匆匆而至,他扬手大声喊道;“船家,我有急事需要过渡。请把船摇回来搭我过去,我肯定多付银两的。”

船家见船上的乘客不愿意,只好答道;“客官,这不合规矩,大家也不同意。您还是等明天的第一班船吧,对不起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人竟然从地上捡了一块木板。双手一用力,将约有寸把厚的木板碎成几段。他扬手将第一块木板抛了出去,他整个人就陡然凌空跃了出去。当那块木板落到水面时,他的足尖只在这块木板上一点,人就又一次腾空而起。第二块木板又扔了出去,整个人就如蜻蜓点水,接连几个起落人就已轻飘飘地落到船头上了。

当时洛处长弄不清此人的确切身份,不便前去打扰。但他知道凡是轻功极佳的人,在武学上的造诣也绝非平庸之辈。几天后,在西北驻军比武大会上。洛处长又一次见到了他,经人介绍才知此人是西北军军官教导团的射击教官——孙常发。

他不但以那一手神奇地枪法力拔头筹,而且出枪之快简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尤其是诸位将军坚持让他介绍射击经验时,他那一番慷慨陈辞竟然语惊四座;

“枪是什么?充其量是一堆金属材料的结合体。它本身并没有生命,但它有灵气。它会和人形成血肉相连的默契,它会把人与枪熔铸为一种精神。从这个角度而言,枪又是意念,情感、勇气、心理承受能力、及客观因素融为一体的梦幻组合。这是一种非常复杂又极其微妙神奇的感觉。这似乎很深奥,可它又实实在在地蕴藏在人与枪接触最初的瞬间。而这种感觉就是人与枪心灵上的默契,也不妨叫做感应。只有当你精确地把握了这种感觉,你才能进入射击的最佳状态。你才能透过呼吸及空气的流动,精确计算出扣动扳机时的最佳机遇和力度。因枪实质是有生命的,除非你原本就不应当拥有这支枪。”

说到这里他又举起他的右手;“手掌尤其是手指是肌肉较少的部位,然而它对于军人而言却是无可替代的。对于许多人来说最敏感的应是眼睛,但对军人而言最敏感的无疑应是手指,尤其是扣动扳机的手指。所以军人的手指,就应具备盲人看书写字时的敏锐细腻。这样你才能感受到机簧启动时的张驰力,感知到撞针与子弹底火间的距离和工作状态。因击发瞬间的把握,其实并非受人意识的支配。从深层次说就仿佛是已设定好的程序所需要的只是客观因素的回应,或者是叫做人枪合一的默契。”

“那么如何才能增强手上的灵敏度,及手部肌肉的控制力呢?”有位将军当场提出了问题?

“我个人认为首先应锻炼在黑暗中用手指去识别盲文,其次是将手指轮番放进雪水和热水里,目的是增加手指对外部的凹凸点及温度的感知度,灵敏度。然后再将肥皂浸泡在热水里,用手指将肥皂以最快速度夹出来。”

“这样锻炼又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呢?”

“使手指的神经触觉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只保留和枪接触的部分。稳住并降低心脉的频率,确保意念与手指和目标这三点成一线。平稳及时地扣动扳机,并准确击中目标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恐怕是所有国家的射击理论课程中,最独出心裁的了。于是洛处长便记住了西北军军官教导队射击教官——少校孙常发。

但即便是这样,洛处长也并未下决心一定要征用此人。他先是以借调的方式,将他带到湖北省张家界一带执行任务。在一次与鬼子突然遭遇的战斗中,小分队意外抓获十名日本俘虏。小分队连夜转移进大山深处,宿营后决定轮流看押俘虏。当轮到他执勤时出问题了,或是因寂寞难耐吧。他竟然将这十名鬼子分成五组,采取淘汰赛的方式以摔跤决胜负。他一手拎着大小机头全张开的驳壳枪,一手抡着宽牛皮武装带,谁若不同意就是一顿暴打。这些鬼子见识了他的枪法,自是不敢擅自逃跑。于是大山深处便闹得烟尘滚滚,一个个摔得头破血流。直至决出冠军一名,他颁发的奖品竟然是一个馒头及一瓶水。可他看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他又想出了个馊主意,让这个赢得冠军头衔的鬼子与他摔。这个鬼子起初不敢答应,后来见他非要如此便说;

“我输了,还有可能活。可我若赢了,你会马上把我枪毙的,所以我还是不和你摔的好。”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放心!你若赢了,我绝不杀你。”

“那我也不相信,你们真正军人的不是,男子汉的不是。说话的不算数,信用的不讲!”

“胡说!”他举起枪,指着这个鬼子说;“我命令你与我摔跤!不摔,我就一枪崩了你!”

“那我要是与你摔跤,若是真赢了呢?”

他连想都没想;“你小子若真赢了,我就当场释放你。”

“行,我就相信你一回。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

坏了,孙常发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日本的男孩子从很小就接受极为严酷的柔道及剑术训练,所以日本军人在柔道、剑术、刺杀、搏击的功夫绝不可小觑。况且这个俘获兵原本就是日本揉道七段高手,{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自然绝非善类。结果这一番决斗下来,孙常发可真的惨了。比赛规则是三局两胜制,可他竟然连输三局。怎么办?他几次想掏枪,想把那个鬼子毙了。

可每当他伸手掏枪时,那些鬼子就一起喊;“男子汉的不是-----真正军人的不是----耍赖的----不是男人-----!”

无奈之下,生性好强的孙常发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真就把他当场释放了。他也有个独创的理由;我若真把他毙了,那我不就变成娘们了吗?不合适呀,那我娘不答应的!

当洛处长知道这件事时,差一点儿把鼻子气歪了。他恨不得把这个缺心眼的“傢伙”给毙了。可最终也只是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两脚,并将他的军官职务撤消。但恰恰是这件事,才使洛处长看到了他人性中的闪光点。他喜欢上了这个有血性,有侠肝义胆的汉子。于是洛处长在征得少帅与扬将军的同意,才正式签发了调令。

然而这个世界不如意的事常八九。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调令,竟然会被孙常发婉言谢绝了。其理由是他的老母亲病逝了,他要为母亲办丧事根本无法成行。

可洛处长却从这份复电中,隐隐约约地品尝到了另一番韵味。于是他在周小双的陪同下,来到了西安军官教导团。

他和前来迎接他们的西北军的李秘书长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孙常发呢?”

李秘书长苦笑道;“怎么说呢?我真的不知是用哭笑不得这句成语来形容,还是该用莫名其妙来形容更恰当?”

“又出什么问题了?”洛处长惊讶地问道。

“孙常发死了!”

“什么——?”洛处长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周小双问道;“你先弄准确了,死的到底是他的老母亲,还是他本人?”

“我说过了,是他的老母亲及他本人相继全死了。”

“这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前天半夜时分,他的老母亲去逝。今天早晨约八点左右,他因悲伤过度也走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来呀?”

“是的,昨天晚上我们就通知他了。”

“他是死因是什么?”

“据医生检查,是因悲伤过度而导致心肌梗死。”

洛处长没有在说什么,可他总觉得这里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洛处长在秘书长的引领下,来到军官教导团的后院,灵堂就设在这里。他和周小双满腹狐疑地下了车,手搭凉棚向灵堂里窥视。只见灵堂内外灵幡、纸花、金童、玉女、纸人、纸马、白汪汪一片,隐隐约约地传来鼓吹哀乐之声。所有门窗都已糊上了百纸,蒙上了黑纱,灯烛及桌椅板凳就连案台都罩上了素色。灵床前燃起了长明灯,西侧搭起长长的灵棚。一班吹鼓手坐在东厢房山墙北边的灵棚下,灵堂的入口处,摆满了白纸、白幔、白幢、纸花灵幡将灵堂遮得密不透风。

有一位司仪扯着嗓子喊道;“鸣炮——奏乐——!”

顿时鼓乐齐奏,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洛处长与秘书长正没做理会处,灵堂里一位青年军人臂戴黑纱飞也似奔了过来,向他们微行一礼;“报告长官:孙教官说请几位长官,先去老人家的灵前祭拜。”

“什么?”洛处长惊得几乎蹦起来,他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他厉声问道;“你们那位孙教官,是不是死后才教你这么说的?”

那位青年军人一愣,随即又悄然伸了下舌头;“应当是死前吧。”

“胡闹!”秘书长气得大声喝斥道;“这也有应当的吗?”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那个人早就溜走了。他们这才发现这里的气氛好像缺了点什么,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孙教官老母亲的灵堂里,倒是一片肃穆哀伤之情。可孙教官的灵堂,就简陋得多了。只见前来祭拜的人中,有说笑的、有谈天的、有躲在角落里喝酒的,有聚在一堆悄悄猜拳行令的。更让人感到困惑的是,也不知从哪请来了个“和尚”。剃了个光头,手里胡乱敲着木鱼,土黄色的僧衣下摆处,偶尔还会露出里面的黄军衣。从远处看,他摇头晃脑地似乎是在颂经。走近了,才听清他竟然是在轻声唱着京剧《打鱼杀家》。

洛处长大步流星地来到孙常发地棺椁前,冷冷地说;“掀去棺盖!”

整个灵堂顿时一片寂静,却是谁也不动弹。周小双大步上前,双手搭在棺木的边缘用力一推,棺椁完全敞开了。只见孙常发身着军官制服,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身上蒙着一条白被单,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

洛处长默默地看了一会,又伸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才说;“周小双,该你了。”

周小双一愣,小声问道;“处长,该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缺心眼呀?”

“嗯?”继尔他马上恍然大悟。“哦,明白了!”他转身从旁边的纸人身上撕下一条纸,拧成一根细纸捻,慢慢地捅进孙常发的鼻孔并轻轻转动着。

渐渐地就发现孙常发浑身突然一抖,随即就打了一个声音极大的喷嚏。他的眼睛睁开了,满脸通红地坐了起来。

“哎,怎么回事?”秘书长惊的目瞪口呆。“你不是死了吗?”

洛处长冷冷地说;“可他却让阎王爷一脚就把他踹了回来。”

“当时他的心跳与脉搏都没了,这是经医生确珍的。”

“是的,我相信你并没讲假话。可你却没想到他是自幼习武之人,他使的是《龟息术》。若需要他可以闭住呼吸及心跳,自动封闭身上的部分器官,减缓或部分停止新陈代谢。即便把他埋在地下两天两夜,他也可以自己缓过来。”

“那你怎么能看出来他并没死呢?”

“因《龟息术》是从印度瑜伽功中衍化出来的,它可将身体的许多神经系统封闭。却有两个穴位是无法封闭的,就是鼻孔里面的鼻窦穴,及脚心中的**穴。况且人死后身体表面皮肤发凉,并有一种粘腻的感觉。而他身体表面只是凉而不腻,你说他死没死?”

秘书长恼怒地说;“孙教官,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孙常发这才无奈地说;“我不死怎么办?东北军情报处我惹得起吗?他们让我立刻去报到,可我老娘的丧事怎么办?我只好以给老娘办丧事为由,将调动的事推迟三个月。可洛处长竟然亲自来了,我知他必是为我的事而来。我也只好以这种方式将他骗走,这样我就既能安心给老娘守孝,也不用离开军官教导团了,还谁也不得罪。”

处长;“我不想和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在提醒你,是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可你总得让我为老娘办完丧事,总得让我为老娘守三个月的孝吧?”

“那么死于日本人刀下的中国人,又怎么算呢?谁又为他们守孝呢?

“可这----”

“你是军人,国难当头你却临阵退缩。以一己之私,置民族大义而不顾。竟然以诈尸瞒灵的卑鄙伎俩,逃避军人的责任与义务。其心可恶,其罪当斩!”

“那你让我怎么办?”

处长冷冷一笑:“你只有两条路:(一)马上跟我走,老娘的丧事自有军官教导团的领导负责办理。他们会为你娘修筑陵寝,将她老人家风风光光地安葬。(二)你不跟我走,那你就得立即跟军法处走。临阵退缩、诈尸瞒灵、拒不执行命令、这三条大罪就足以判你十年监禁。”

“那我老娘-----?”

“你不跟我走,任何人都无需对你娘承担责任。因她并没教育出个懂民族大义的好儿子!因她的儿子没有血性,没有骨气。”

“这么说我根本就没得选择。”他沮丧地嘟囔着。

“因为我就没打算让你选择,我只需要你无条件服从。”

“嗨——。”孙常发长长叹了口气。

就这样洛处长从棺椁里揪出了一位战将,日本人却多了位比他们还擅于杀人的行家里手。

再一个就是丁川。此人除了枪法好之外还精于刀术,并练就了一手撬门开锁易如反掌的绝技,尤其是开启银行保险柜更是拿手好戏。而且胆大心细,江湖上广有人缘,三教九流狐朋狗友几乎是无所不交。他的父亲是松江省城名儒教育世家,母亲是黑龙江省财阀的千金。可他自小就不学无术,人称逆子阿三。少年时淘气失手烧了家中的藏书楼,怕挨打连夜外逃到四川峨眉山雷音寺避难。好在雷音寺的主持是他父亲的好友,故留他在此学艺。谁知他竟然一发而不可收,他原本天资聪颖又痴迷此道,加之肯用心悟道,故稍加点化便心有灵犀一点通。十八岁那年,抗日战争爆发。他奉师命投奔东北军欲报效祖国,张学良总司令念他是名门之后,又有一身的好武艺,故留他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时至今年恰好二十岁,旺盛的精力与聪明才智时时溢于言表。他虽出自豪门,却无纨绔子弟的轻浮,更无豪门阔少的骄横与跋扈。作为秘密特工人员,应当是至善至美的人选。

丁川在没调入情报处时就已是名声大噪,江湖上都称呼他为“关东飞燕”。有一回张少帅与张自忠将军酒后闲谈。张少帅说;“国民政府各机关是有兵无防,全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张自忠很不高兴地说;“有本事你三天之内,就给我偷点什么出来。否则你就得摆酒请罪,还得把你那把心爱的‘鲁格’牌手枪送给我,全当是向我赔礼道歉了。”

张少帅借着酒劲说;“我若赢了呢?你那匹心爱的伊犁汗血宝马,是不是也该送给我了?”

“行,一言为定!”

“君子一诺千金!”

这原本是老战友之间的一句酒后戏言,原当不得真。张将军回去睡了一觉,就把打赌的事给忘了。可张少帅却没敢忘,他原本不是吝啬之人,可他却是争强好胜之人。于是他连夜把号称“关东飞燕”的丁川找来,详详细细交代一番。丁川果然不辱使命,国民政府八大部门让他在一夜之间竟然偷了四大部。最糟糕的是他不但在财政部长办公室的痰盂里撒了泡尿,还在墙上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孙悟空到此一游!”还在墙上画了一只飞燕。他似乎觉得这还不足以尽兴,他又鬼使神差地把孔家二小姐贴身穿的三角内裤给偷了出来。

这麻烦就大了,各部门纷纷报警。国民政府各部门停止工作半天,专门清点档案文件及金库。委员长勃然大怒,喝令严查务必抓获偷盗之人。于是当夜值班人员,几乎全被监管在军统局里。孔家二小姐干脆将家里的仆人,奶妈子、警卫、媬母、一股脑全送进监狱里去了。张自忠将军这才想起与张少帅打赌之事,他连忙给张学良少帅打电话查问此事。可还没等话说完,张少帅在南京的住所及东北军设在南京的办事处就被宪兵团包围了,并指名道姓地让把“关东飞燕”交出来。

张少帅也是勃然大怒,他摔了电话破口大骂。张自忠将军忙去找委员长说明情况,并递交悔过书及辞呈。然后将宪兵团调回,又尽力安抚各部门。又拉着少帅去求蒋夫人,在财政部长孔祥熙及孔令侃之间予以调解。直到蒋夫人出面,这件风波才算平静下来。

这件事使他名声大噪,也使洛处长对他产生了兴趣,并由此相识。

事后洛处长问他;“是如何将孔家二小姐的三角内裤偷了出来?”

丁川不以为然地说;“这还不容易吗!我本想进她的书房,未曾想竟摸进她的卧室。我想既然来了,总要弄点证据才好。昏暗中我发现她的被子敞开了,整个下身都露了出来。我心生一计,就让她自己把内裤脱了下来。”

“如何脱?总不成还要动武吧?”

“那我怎么敢?我只是在她喝剩的茶水里加了点热水,把这杯冷茶变成温乎的茶水。然后再轻轻地洒在她的内裤上,余下的事就用不着我动手了。”

“你就不怕她醒了叫媬母吗?”

“那怎么可能呢?那时已是早晨四点了,那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你想她醒了,发现自己尿裤子了,能好意思声张吗?她总不会喜欢让人知道她还尿床吧,况且又是大半夜,谁能好意思折腾媬母。所以她只能将尿湿了的内裤脱下来,扔到床底下等天亮再说,而我又正好在床下等着呢?”

“天哪,偷东西竟也能让你偷成一种艺术!”

也就是那一天,他才决心将他调进情报处。在他看来丁川必是可用之材。

至于周小双、冯镇海、叶成林、安鹏举原本就是东北军情报处的老人儿。曾肩并肩和小鬼子拼过刺刀玩过命,曾力挫日本关东军特高课行刺少帅张学良的阴谋,成功地保护了少帅的人身安全。

第02章

那还是今年春天的事。

尽管雨已停了,整座城市依然笼罩在灰蒙蒙的迷雾里。潮湿的夜风弥漫着热乎乎的鱼腥气,令人感到焦躁与窒息。

身着便装的丁川,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缓行走着。不时侧身避让行人的冲撞,又要躲闪路人手中的雨伞。他很无奈,又很迷惘。他不能不承认从战火纷飞的东北归来后,他已无法再融入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已成了一个被官僚衙门风气拒之门外的人。他已摒弃了许多旧时的嗜好,唯有在闲暇之时喜欢泡在酒吧喝上几杯的习惯依然如故。

他推开夜巴黎舞厅那豪华的彩色玻璃门,在那宽大的红楠木酒吧柜台前要了两杯杜松子酒。并透过柜台后烟雾弥漫的玻璃镜面,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舞厅里光线很暗,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就像一张水晶蛛网在头顶上明灭眩闪着。舞厅里万头攒动,烟雾弥漫、声音嘈杂。几对近乎赤身裸体的男女,在铺着地板的舞池里挤成一团。而簇拥在他身边的都是典型的酒鬼,经记人、银行家、商人、还有律师与政府工作人员。尽管这种夜生活的群体氛围,令他感到某种心境的和谐。但他依然觉得孤单与无靠,这里并没有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人终于出现了。

当他喝到头脑有点晕眩时,一只并不洁净的小手伸进他的裤兜。妈的,从来都是我偷别人,怎么今天竟然会有人偷到我的头上?他的右手闪电般的向下一落,一条细嫩的手腕便被他的大手抓住了。

他的耳边立即响起一连串的惊叫声。“哎----哎-----轻点---轻点----”

他这才发现将手伸进他裤兜里的居然是个孩子,论年纪也不过十四五岁。塌鼻梁、小嘴、一对招风的大耳朵,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又浓又重的黑眉毛、只是个头显得略小了点。虽说是破衣烂衫,却也浑身透着那么一股子机灵劲。

“嘿嘿,咱们又见面了。”丁川笑着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

“缘分,缘分。”孩子有点不好意思,笑得很尴尬。

“缘分?什么缘分?”他揶揄道;“是你偷我的缘分吧?”

“被你抓住的缘分,让你行善积德的缘分。”

“天哪!这么说我还得放了你?”

“哎呀,咱们是什么缘分哪?酒友啊——!”

丁川听孩子提到酒字,他乐了,小偷也乐了。原来他们认识,算起来已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就在昨天午后,丁川听说老范弄到一瓶法国进口的塔拉莫杜酒。吵着、闹着、要去尝鲜,老范只好将他领到自己的临时宿舍。可他倆一进门就愣住了,整个房间被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物品统统换了个位置,就如同被彻底洗劫一遍。

“老范哪,别是进小偷了吧?”

老范有点狐疑不定地说;“不至于吧?哪个小偷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偷到司令部情报处宿舍来?”

“拉倒吧,你还是先看看丢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没事!我这是临时宿舍,家还没搬过来呢。现在的问题是,那瓶好酒还在不在了?”

“哟,这还有字呢。”丁川指着大穿衣镜上的两行粉笔字,打趣道;“这大概是小偷留给你的临别赠言吧?”

老范忙凑了过来,还说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只见在镜子上写着;“穷鬼!下次出门,别忘了留几块钱。也免得老子白跑一趟。”而最后的署名,竟然是“天下神偷——时迁!”

他倆不由得面面相觑,半晌又不禁哑然失笑。老范哭笑不得地说;“妈的,这成什么世道了?”

丁川也乐了;“这还是个有文化的小偷,而且还是老祖宗辈上的偷呢。”

“你说这------”老范话还未说完,他的嘴便被捂住了。

“你这里屋是作什么用的?”

“是卧室!”

“我怎么听着像打呼噜声呢?”

他倆蹑手蹑脚地摸进卧室,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敞胸露腹破衣烂衫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沾有油渍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呼出的热气散发着浓重的酒臭味。床头柜上散乱堆放着吃剩下的半只烧鸡,地上扔着香肠的包装纸和咸鸭蛋皮。那瓶名贵的进口塔拉莫杜酒歪倒在地板上,只剩了个空瓶------。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识。而让丁川想不到的是今天他们又相遇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孩子;“怎么样?神偷时迁,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了?”

那个孩子伸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咱这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吗?”

“可你也不能谁都偷哇?”

“嗨!别提了。”孩子叹了口气;“这两天我碰上的全是穷鬼。”

“什么意思?”

“看上去穿得全是人模狗样的,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害得我连昨天的晚饭都还没吃上呢。”

“这么说,我已不是你今天偷的第一个穷鬼了。”

“当然了,刚才我还偷了一个大信封呢。我还以为能有好多钱呢,可打开一看,屁钱没有。”

“那他信封里装的是信喽?”

“屁!是半张破地图,还有张硬纸片。”

地图?而且还是半张。他心里突然向下一沉,他猛然想起上午开会时洛处长说的话:“日本著名女间谍春山云子,突然去向不明。”他马上问道;“那份地图呢?”

“噢!这呢!”孩子顺怀里掏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扔呢。”

他将信封里的地图在桌子上摊开,他发现这是一份西安市区图。并用红墨水在一个十字路口处画了一个很显眼的小圆圈,其它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张约于扑克牌大小差不多的硬纸片上,倒是写了几行字。长短各九支、(MP-38)TNT、D-4、炭疽杆孢子琼脂培养基、4罐-----

他的眉毛骤然聚拢在一起了。他知道MP-38是德国新式冲锋枪的型号,长短各九支无疑是枪的数量。TNT应是常规黑色炸药的英文缩写,而D-4则是英国新研制的塑胶高爆炸药的英文缩写。炭疽则-----

“喂,我可饿了。”那个孩子叫了起来。“有吃的吗?”

“噢”他这才想起孩子还没吃饭呢。他抬手叫过服务员,说;“我是东北军司令部情报处的,你马上给这个孩子拿点饭来。他想吃什么,你就给他上什么。由我买单,但要快。”

服务员答应一声去准备了。他将孩子领到舞厅地下室02号包间,并马上用电话向洛处长作了汇报。

功夫不大,洛处长、范天华、冯镇海、叶成林、周小双、安鹏举、丁秘书、孙常发便陆续赶到了。

洛处长和颜悦色地问那个孩子,“从你把信封搞到手,到现在大约有多长时间了?”

那孩子歪着头看了看丁川,又想了想才说;“顶多半个钟头吧。”

“你还能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他穿的是风衣,还拿了把雨伞。我只注意他的衣兜,没注意他的脸哪,他的钱包又不会跑到脸上去。”

“你是在哪个位置偷的?”

“他从舞厅门前过时我就下手了,他的风衣兜里有两个信封,我只偷来了一个。”孩子想了一下,又很狡滑地说;“看来这个信封很值钱了,你们可不能白拿去呀!{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

“给孩子二十块大洋。小双你去告诉舞厅老板,给孩子换身新衣服。另外把孩子留在舞厅,他吃住的费用由情报处负责。七天后我们来领孩子,若是给伤了或丢了咱们可就有帐算了。”

小双将孩子领了出去。

处长又看了看那半张地图说;“图上用红笔画圈的地点离这里并不远,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马上把它严密监控起来。二、若情况允许,先派人秘密潜伏进去。弄清炭疽杆菌孢子琼脂培养基的存放位置。三、若很难弄清它的确切位置,也不要勉强。包围那座小楼五分钟后,便发起强行突击。小楼内的人一个也不要留,重点是查找炭疽杆菌。注意联络及识别信号,不要伤了自己人。你们先过去,我带两个排的宪兵随后就到。任务是不是都清楚了?”

“清楚了!”

“另外炭疽杆菌通常是用陶瓷罐做容器极其易碎,千万不能让它掉到地上,更不能让它的密封瓶盖脱落。否则咱们可就真的是彻底玩完了!”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丁秘书留下,其余人各就各位吧!”

大家走后,处长对丁秘书说;“你的任务是立即向少帅汇报。让他作好最坏的思想准备。”

丁秘书有点不解地说;“不就是点炭疽杆菌吗?有那么严重吗?”

处长苦笑道;“恐怕比你我所能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危害也要大得多。它是一种有氧菌,这意味着它可以在空气中存活。它耐寒又耐热,这是它不同于其它细菌的特点。当它成熟后,即处于休眠状态。当它与空气接触这种炭疽杆菌孢子琼脂培养基菌,就开始大量繁殖。12小时之后,人们用肉眼就能看见成球形状的炭疽杆菌。24小时后琼脂就会变得像粘稠的液体,28小时后它就进入繁殖感染高峰期。每只杆菌就足以感染几十平方米范围,并迅速扩展繁殖。持续的时间高达150年,在被它污染的地区内将寸草不生。而日本人研制的炭疽杆菌孢子琼脂培养基,是用陶瓷罐装的。每罐的杆菌株数是6千万个,而它却拥有4罐。你的数学基础不会算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吧?”

“这就是说陕西省及临界省份,从此就不会再有生命存在了,在150年内将会寸草不生。”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考验!”

“可我们能有把握战胜它吗?”

“看上帝的意思吧。五千年都走过来了,总不成-----”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它坐北朝南,砖石结构。一个双层大门面临弄堂,两个防火门各居楼房的东西两侧。房子侧面二楼窗子的外面,悬挂有黄底白字的招牌,上书“天昌货栈”。它坐落在石门大桥的东南侧那条十字路口的西侧。

“查到房子的主人了吗?”洛处长问道。

“查到了。据他说这所房子原本是一家汽车修理站,后改建为货栈的。前两天被一位持东北口音的男子租去,说有批待运的山货需存储数日。租期一个月,并交付了全月的租金。”

“我们的人进去了吗?”

“根本无法潜入。整坐楼所有房间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如何能做到秘密潜入?但我们的人已上了房顶,随时可以破窗而入。”冯镇海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有个预感----”

“你是想说这坐楼已是一坐空房子了?”

“是啊!否则怎么会在半夜还灯火通明?这不合情理吗。”

洛处长看了下手表,已是后半夜一点零五分了。“不能在等了,冲进去再说吧。”

一声令下,突击行动开始了。特别行动小分队的成员,拉开高效催泪弹上的深绿色圆筒上的顶针,打开放汽阀并将催泪弹顺窗户投进房间。并从房顶腰缠绳索,强行破窗而入。与此同时小楼的前门及东西两侧的防火门,已被爆破组炸掉了。临时从宪兵三团抽调的一个加强排,头戴防毒面具,手持冲锋枪一拥而入。顿时整座小楼浓烟滚滚,阵阵冲锋枪子弹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问题出来了,因时间过于仓促计划也不甚周密。突进去的队员之间又缺乏明显的识别标志,乱枪中竟然把自己人给误伤了。一颗微型爆炸当量的手雷爆炸的气浪,竟把小安子掀到楼梯下面去了。范天华被两棵不断喷出火舌的冲锋枪,逼到桌子后面连声喊叫。身份弄清后,范天华竟然抬手就给了那两人一枪托。

为防不测紧急抽调的消防车,为抢时间与速度竟然把消防车撞进商店里面去了。

宪兵团的团长以未经他同意便擅自调拨他的部队为名,竟然将状告到警备司令部与少帅行辕办公室去了。

“天哪!,这不是胡闹吗?”说完他也愣住了,这计划不是自己制定的吗?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战斗结束了,从打响到结束正好两分钟。然而这却真的是一坐空搂,洛处长的冷汗当即冒了出来。他知道麻烦大了,他担心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脸面。

“走吧,咱们进去看看再说。”丁秘书劝道。

楼房内仍是一片昏暗,弥漫着尘土与烟雾,视野里仍是模模糊糊。原本光滑洁净的墙壁已布满了蜂窝般的弹洞,地板上、楼梯上、走廊里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散落的玻璃碎片,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惨淡的白光。

冯镇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脖子上挂着一副防毒面具,脸上弄得是黑乎乎的。

“有人受伤吗?”

“咱们处的小安子受了点轻伤,宪兵团的有两名受伤。其中一名较重,全是误伤。”

“找到炭疽杆菌了吗?”

“找到了,你跟我来!”

洛处长没说话,只是跟着他来到一楼楼梯拐角。冯镇海从墙壁的缝隙里,抠出一只金属拉环,拉环的大小正好能伸进一只手指头。他使劲向外一拉,一个宽约二尺,高约二尺五的暗门应声而开。借助于手电的光亮,可以看到一架生满铁锈的梯子通向地下。冯镇海扶着暗门的边缘下去了,处长也随后跟了进去。

这里与其说是地下室,还不如说是座小型“武器库”更精确。灯光下许多自动武器整齐地排列着。有日本军用制式三八式步枪,有美制卡宾枪,有十一年式轻机关枪,有九六式轻机关枪,有南部十四式手枪,有德国制的MP-38式冲锋枪,有德国毛瑟712型自动手枪(驳壳枪),有日本军用掷弹筒,有防步兵杀伤雷与反坦克爆破雷,有TNT黑色炸药,有英国新研制的D-4塑胶高爆炸药,有导火索与导爆索,有各种型号与用途的雷管,还有两具小型号的火焰喷射器,有成箱的弹药与各种型号的瞄准镜。有一部日本军用野战无线电台,还有两台手摇发电机。

“天哪!这些武器弹药足够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了。”处长惊诧地说道;“真不知他们是如何运进来的?另外查到炭疽杆菌了吗?”

“找到了。”冯镇海伸手指着墙角落的一只敞开口的弹药箱说;“全在那里呢。”

这是一只装手榴弹的箱子。底部与两侧铺着厚厚的毛毯,里面并排摆放着四只酱紫色的陶瓷罐。瓶口的密封标签完好如初,在微弱的光线下发出淡淡的光亮。

处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这些人会是谁呢?”丁秘书显得忧心忡忡地说;“这不是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可怕的是咱们却还不知对手是谁?更不知他们到底要干些什么?”

“你估计是南京汪精卫的人?还是日本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呢?”处长若有所思。

“我想汪伪政权还没到与东北军及西北军最后摊牌的时候。”冯镇海肯定地说;“所以这只能是日本的特高课。”

“若是日本的特高课,这问题就麻烦了。”

“你是说-----”处长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你们也知道,日本特高课在没有内线配合的情况下,是绝不会冒险深入敌后的。”

“你是说咱们这里有内奸?”

“喂,这话可不好轻易地说啊,要惹麻烦的。”

“处长。”冯镇海巧妙地引开了话题;“这日本人明显是有所准备的,可他们为什么没有引爆炭疽杆菌呢?总不会是心存仁爱之意吧?”

“是啊,我也在想这件事。日本人不止一次使用过化学武器,为什么这次却宁肯留给我们也不用呢?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呢?”

丁秘书没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这些日本人渗透到西安到底是要做什么呢?总不会是游山玩水吧?”

“从咱们缴获的那些武器弹药及各种型号与规格的瞄准器具来看,他们的目的恐怕与暗杀或行刺有关。”

“这个观点我赞成,问题在于他们暗杀或行刺的目标会是谁呢?”

他们离开了地下室来到楼外的街道上,昏暗的天幕染上了一层略微透明的酱紫色,周围的街道与建筑都显得朦朦胧胧的,使人有了一种如在梦中的迷惘。他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渭河与子午河及泾河三水交汇处潮汐的律动,甚至于可以隐隐约约地嗅到秦岭与华山泥土和野草的腥味。那些潜伏在西安市的日本人在做什么呢?又在想些什么呢?处长的面容已变得如秋水般宁静。

他的目光渐渐停留在横跨浐河的石门大桥上,又回过身来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座二层小楼。他这才惊奇地发现小楼北侧的防火门与二楼的窗口,恰好直接面对大桥。直线距离竟然不超过三十米,二楼的窗口与桥面形成的高低坡度恰好是四十五度。他知道这座桥是西安市市区交通的颈动脉,是政府要员去少帅行辕办公室的必经之处。而少帅的车队,每天至少要在这座桥上经过两回。他不敢再往下想,一股凉气从足底陡然升腾而起,并迅即使周身的血液与神经中枢进入亢奋状态。

他看了看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丁秘书说;“如果你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会派谁来执行刺杀张少帅的任务?”

她连想都没想便说道;“我肯定会派最出色地人,而能担当此重任的只能是春山云子!她不但是各大国情报系统都公认的头几号间谍,而且还是最出色地杀手。”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人。她不仅仅是间谍和杀手,还是名出色的军人。而且她还是名最不容易惹人注意地女人,这才是最可怕最难防范的。”处长的神情已显得极为沮丧。“军统局曾抓获了她,却并没意识到她的价值,竟让她在临枪毙她的前夜成功地脱逃。现在她又来到了西安市,而且就在咱们的身边!”

冯镇海半信半疑地说;“可如何证明这一点呢?总要有点应对措施吧?”

“你还记得,在汤山温泉招待所工作的那几个女招待员吗?”

“记得。”

“知道她们的下落吗?”

“知道。戴局长将她们安排在息峰招待所了。”

“丁秘书,你和冯镇海马上去息峰,找到那几个女孩子,把她们尽快带回来!”

“找她们有什么用啊?”

“她们是唯一和化名黄雅菊的日本女间谍春山云子共过事的人,是唯一不用照片就能认出黄雅菊的人。如果春山云子真的来了,那她首先要杀掉的就是那四个女孩子。从这个角度来讲,这四个女孩子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咱们不是有她的照片吗?”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照片只是一张没有生命与灵魂的影像,与实际中的人与物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特别是那些间谍与凶犯的照片,就更容易使人们带有一种成见。在人们的习惯性意识中,他们都是青面獠牙面目可憎。一旦真的遇见真实的凶犯,(陌生人)就会觉得与照片上的人不是一回事。他首先核对的不是那个人的五官及身形,而是与自己的习惯意识是否吻合。而只有曾在一起生活或共过事的人,才会仅凭一个背影,一个眼神及一个动作,甚至于是一种气味,便能准确无误地识破她的任何伪装。因为只有在熟人之间,才会在无意识间产生心灵与感性的认知。”

“你是想让她们来帮助咱们破案。”

处长摇了摇头:“我是想,如果那四个女孩子遇到了危险,就足以证明那个“幽灵”到了!我们就能够知道该作什么?该怎样去作?”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风还是那么轻,夜色还是那样的静。晨曦尚未展露,清冷的月光仍然泼撒着潮湿的雾气,枝叶仍挂着晶莹的露珠。

朦胧的夜色中,一个驼背老妪似幽灵般地出现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她的脊背弯得很厉害,并不时在轻轻的咳嗽。她的手里拎着一只工艺很精制的篮子,里面盛满了鲜嫩的水蜜桃。

一位全副武装的哨兵,将老妪拦住了。好奇地问道;“老太太。这么晚了,你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妪张开那没剩几颗牙的嘴说;“没法子呀!玉秀和小翠(儿)非让我来,说是什么于大将军要尝鲜。”

哨兵知道玉秀和小翠,都是招待所的头牌小姐。而于将军是党国的军政要员,今夜的确在里面洗温泉浴。况且夜半时分送酒菜与水果也是常有的事,作为哨兵自是不便阻拦。

没有人知道这驼背老妪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又是如何离开的?她就如同鬼魂似的消逝得无影无踪。

人们只是惊讶地发现,温泉池里的水渐渐地变成暗红色。那个活泼顽皮的小翠(儿)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斜在太湖石旁。血从她双肩的锁骨下慢慢地涌流下来,几滴泪珠还挂在苍白的面颊上。玉秀和小丽的脸色已完全扭曲变形,死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之色,舌头伸得长长的,已变成死灰色,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咽喉。细看去,她倆的咽喉并未断。咽喉部位却留有两点针眼大小的血痕,内行的人知道,那是银环蛇留下的齿痕。小宛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黑色丝袍,长长的拖到地上。漆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上,脸色却是苍白的,黑亮的瞳孔里凝固了一丝惊恐与绝望。她并没有倒下去,一根足有一尺长的钢针,将她的身体牢牢地钉在墙壁上了。

那位风流成性的于将军,赤身裸体地漂在温泉池中。他的身体已冷却了,僵硬了。在他的咽喉处多了点血迹,就像被毒蛇咬过似的。然而这却绝不是毒蛇的齿痕,而是一种极为犀利的剑锋留下的伤口。

活着的人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甚至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姗姗来迟的丁秘书和冯镇海,惶恐不安地呆坐在浴池旁,他(她)们平生第一次感到这个对手的可怕。

在西安市郊外东南侧的灞桥镇,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寂之中。黄昏时的一场霏霏细雨,遮掩了小镇上的喧哗。

情报处的一间小会客室内,少帅行辕秘书长周凯正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佛像似地端坐着。在柔和的灯光下,他那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宽阔的前额、高挺的鼻梁、圆润的下颏。都因那黑中透着一点浅蓝色的眸子里蕴藏着的机敏与冷静,而显得温馨与平和。他两肘支撑在花梨木椅的镂花扶手上,握在一起的手背托着浑圆的下颏。压在手背上的重量,使他的薄嘴唇微向前突出,赋予他一副强横高傲的神情。低垂的眉睫下,他那略显疲倦的眼睛,凝视着摆放在面前的棋盘。又不时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洛处长,他在等待。

时辰到了,洛处长伸手搅乱了棋局。将身体重重地靠在椅子后背上,沮丧地说;“认输了,认输了!”

周秘书长微微一笑,俯身为处长的酒杯斟满深红色的葡萄酒。轻声说道;“怎么样?该说正事了吧?你总不会为了下棋而把我请到这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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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长叹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秘书长,您看出来了?”

他宽厚地一笑。“说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需要您的支持与配合!”

“支持你什么?又如何配合你呢?”

“(一)从现在起对凡是知道少帅行踪及出行路线与时间的人,一律实施全方位的严密监控。(当然要有重点)包括电话、信件、会见的客人、甚至于是倒出来的垃圾。

(二)我要随时掌握少帅确切的行动时间表,我要事先知道他出行的具体路线。

(三)我需要给少帅找个‘替身’,也就是长相与身材非常酷似的人。

(四)我必须要拥有临时变更或取消,少帅出行计划与行动路线的权利。

(五)在委员长的贴身警卫中,应有咱们选派的精干人员,包括内勤与外勤。”

“还有吗?”秘书长的脸色已愈来愈凝重。

“暂时就是这些了。”说罢,他忐忑不安地看了看秘书长的脸色。

秘书长端起酒杯却并未喝,而是将酒杯在手里缓缓转动着。半晌才说道;“你怀疑日本女间谍要行刺少帅,这点我是半信半移。但是你所提到的那五点建议,原则上我赞成。至少这是明智的,是谨慎的,是负责任的!但实行起来,却有诸多难处。”

“我能理解,可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人事调整,咱们不能不未雨绸缪哇!”

“可这首先就要牵扯到许多党国的核心要员,又会导致部份核心机密泄露。他们不答应,不配合怎么办?你提到对少帅出行计划,路线、时间变更或取消的决策权问题。我承认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必要的。可少帅不同意怎么办?他若固执地认为这是在对日本人示弱怎么办?少帅的安全警卫工作,通常是由少帅行辕办公室秘书处负责的。他们若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忠诚与能力的怀疑与不信任怎么办?他们会配合吗?”

洛处长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办呢?您也知道春山云子的活动能量与工作效率是惊人的。咱们也不止一次吃过她的“亏”。现在的问题是,除了云子之外还有谁呢?他们想要干些什么呢?什么时候干?如何干?可咱们安插在日本人中的内线,根本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而日本特务机关若没有把握,是绝不会派人深入险境的!这就是说在咱们内部,肯定有日本人的眼线或内应。咱们若不想当瞎子,聋子,就必须首先清除内奸,否则就谈不上什么赢得主动。”

“这样吧,我去和少帅及几个主要负责人汇报一下。争取得到他们的配合与支持,咱们的工作就好办了。但你要给我点时间,至少要给我二十四小时吧。”

“二十四小时之内呢?若他们不同意呢?”

秘书长苦笑道;“你不是第一天与国民政府打交道了,你也是咱们情报处的老人(儿)了。你应当知道,有许多事是能说而不能做。而有的事,是能做却不能说。凭你的责任心与能力,该怎样做还用问我吗?古人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不至于糊涂到连这一点,都要由我来提醒你吧。情报处的处长是你而不是我!你有权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而采取相机处置。至于给少帅找个替身,应马上开始。也不要非得找长相一模一样的,只要相像就好。其余的可以用化装来弥补不足吗。”

洛处长终于松了口气。“有您这几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第03章

中庭日影西斜,暮色已逐渐笼罩了大地,阳光的余温依然徘徊不去。云子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她沿着红砖铺成的甬道缓缓漫步。似乎是在悠闲地欣赏盛开的玫瑰,实则却是在喷泉的淙淙流水声中,仔细倾听中庭厚墙外街道上的模糊音响。

她了解男人。她清楚“夏冠中”之所以能成为她的新情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少帅的行政秘书。他不但熟知少帅的行踪去向,出行路线、食宿安排。而且还属于那种渴望冒险和猎奇,却又痴迷于温馨与浪漫情调的男人。这种受过高等教育且又身居要职的人,是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人。通常是绝不敢玩“火”的,而一旦玩“火”,就要尽情投入自是一发而不可收。于是她精心设计了一场微不足道的车祸,又将受了点轻伤的夏冠中秘书送进医院。她衣不解带日夜伺候在病床前,亲自为他擦拭身子端屎端尿。她举止端庄文雅却又不失落落大方,她体贴入微却又不失贞节贤淑。

夏秘书终于在这个女子的情感攻势面前,输了个干干净净。他甚至都弄不清自己以前可曾注意到他(她)之间,诸如此类情感的流露?也不知是不是早就视之为理所当然?他曾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云子纤秀的手上修剪合宜的指甲。及被薄如蝉翼的衬衣掩盖下的丰满高耸的胸部。她是那样的年轻娇嫩,又是那样的弱不禁风。嘴角及眼角的丝丝鱼尾纹,丝毫不会减弱她那高雅细腻的风格。更不会削弱她那奕奕焕发的妩媚与娇艳。他知道云子并不是花木兰型的女强人,而是那种柔和、温顺、羞涩、胆怯、极易受到伤害的弱女子。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云子垂下了眼睑,无力地倒向他的怀里。他成功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内心蕴涵着澎湃激情,并第一次感受到与软弱无关地战栗。

然而云子一想到要与夏秘书作“爱”,就要顿生厌恶之心,她的腹部就会紧紧缩起来。可她知道这是工作,这是不得以而为之的代价。她发誓无论他要求用什么方式寻欢,她都会竭力满足他的淫欲。她知道该作什么,该怎么去作!

午夜前,夏秘书回来了。客厅里的灯光召唤着他,云子身上的脂粉气息诱惑着他。

“亲爱的,是你回来了吗?”

“是的!宝贝。”

云子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以近乎狂野的姿势扑进他的怀抱。并在扑入他怀抱的瞬间,碧玉色的丝质睡衣愀然滑落在地。

“天哪!你真美呀!”夏秘书惊叹道,她是那么纤细娇嫩,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纤瘦的臀部竟能容纳一个男人。他不明白这么柔弱的身躯,怎么会有那么神奇地诱惑力,又具备了一双蕴涵与他的欲望相匹配的眼睛------。他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指节轻抚她那挺起的乳房,使它更加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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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们终于停止了疯狂地作“爱”,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是不是少帅又批评你了?”

“那倒不是,少帅从不对底下的人发脾气。”

“那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

“嗨,别提了。情报处那帮杀人从来不眨眼的傢伙,硬说那个日本女间谍要行刺少帅。”

“保护少帅不是你们秘书处的事吗?”

“问题是他们非要与我共同负责,而且还要由他们说了算。要在内外勤中安插他们的人,你说这不是欺负人吗?!都由他说了算,那我算什么呀?”

“他们喜欢说了算,就让他们操那份心好了。反正少帅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操心其实还不是一回事。”

“这你就不懂了,首先就不能给他们惯这个脾气。”他摇了摇头,又气恼地说:“明天少帅就要去医院,看望美国代表团的一位将军。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闹腾的?”

“算了,你不是都同意全由他们说了算吗?你还执那个气干嘛?”

“没那么便宜的事。我只同意共同负责,并没同意在内勤中安插他们的人,外勤可以----”

话未说完,人已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吧,轻声打着呼噜。

云子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耐心等待着。她知道这个消息的重要,更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当夜光表指向凌晨两点时,她悄然把卧室电话分机的插销拔了出来。用客厅里的电话,发出了一串密码。

缓缓升起的旭日在黎明的残雾中放射着金色的光焰,为清晨增添了一份异样缥缈透明的感受。少帅办公室的灯光熄灭了,厚重的窗帘缓缓拉开了。阳光从宽敞高大的落地长窗中注入室内,暖洋洋地铺洒在地毯上。

夏秘书出现在少帅办公室门外的台阶上,朝警卫人员挥了下手。聚在庭院西南角闲聊的司机们,连忙把只抽了几口的香烟扔了。纷纷奔向各自负责的车辆,庭院内外的警卫也迅速挺起了胸膛。

一辆黑色梅塞德斯G5152型奔驰牌小汽车缓缓开到台阶下,驾驶员是冯镇海。少帅在警卫人员的搀扶下,坐进汽车后排坐上。范天华检查了一下汽车两侧车门是否关闭,然后才在副驾驶位置上坐好。

宽敞的雕花大铁门缓缓开启了。三名头戴白色宪兵头盔的摩托车手,发动引擎率先冲出大门,成品字形驶上公路。一辆雪佛兰小轿车立即跟在摩托车的后面,委员长乘坐的G5152型奔驰牌小汽车这才驶出庭院。另三辆由警卫及秘书人员乘坐的小汽车相继跟上。

这支车队在树阴浓密的大街上加快了速度,飞快进入了热闹喧哗的东元大街,转入华清路直奔横跨护城河的石门大桥。雾渐渐消散了,点点露珠从车前窗的两端簌簌滚落。青石铺垫的路面在阳光与水蒸汽的作用下,弥漫着氤氲似的光线。当车队驶入一条转盘弯道时,冯镇海发现在前边路的右侧,停着一辆与他所驾驶的车辆是同样型号、牌照、颜色的汽车。冯镇海迅即向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汽车愀然拐入路右侧的灌木丛中。同时那辆停在路边待命的G5152奔驰牌小汽车,迅即跟上前边的雪佛兰小汽车。其余的车辆相继尾随着,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名日本特种作战人员,在云子的指挥下,分散在石门大桥靠近中间部位的两侧桥栏边。化装成桥梁工程维修处的施工人员,拎着沾满油渍的工具兜,在漫不经心地检查桥栏杆。他们知道这是从市区去陆军医院的必经之地。

太阳已升起好高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这几个日本特工人员开始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只有云子却是平静如常,她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八点整,少帅的车队呼啸着驶上大桥。云子将帽子摘了下来,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只见一辆载重卡车呼啸着从北侧冲上大桥,以那庞大的车身和速度迎头向那三辆摩托车撞去。这三辆摩托车上的宪兵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撞的飞了出去或命丧车轮之下。随即它便陡然横过车身,将车队迎头堵住了。

第一辆雪佛兰小汽车的司机虽然踩死了刹车制动器,汽车却仍然发出尖利刺耳地怪叫声撞在载重卡车的轮胎上。司机及车内的警卫猝不及防,脑袋重重撞在前挡风玻璃上了,眼前顿时便是一片昏暗。

少帅的坐车司机还没来得及刹车,高速行驶的汽车就“哐噹”一声,重重撞在前边那辆雪佛兰轿车的后保险杠上了。车内顿时便是一片混乱,人员都不同程度受了伤。

当少帅的坐车刚驶上桥面,另一辆载重卡车就呼啸着冲上桥头。以那庞大的车身与速度硬是将紧随少帅坐车后面的那辆雪佛兰轿车撞出了桥面,随后它骤然把载重卡车横在桥头。少帅的车队瞬息之间,便被彻底切断了。

云子一挥手,这四名日本特工的手里闪电般地出现了一支德国造MP-38式冲锋枪。猛虎一般扑向张少帅的坐车,震耳欲聋的冲锋枪子弹的爆裂声顿时响成一片。司机与“少帅”的身上被打的就如同马蜂窝似的,当即死于非命。那个警卫勉强打开车门,然而一阵乱枪打来,他的面部顿时就如同是一颗被砸烂的石榴。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至于这些受过特殊训练的警卫都被弄得目瞪口呆。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载重卡车司机手中的德制MP-38式冲锋枪的子弹与手雷已呼啸而至-----

就在此期间,一阵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骤然响彻云霄。旋即许多架日军的零式战斗机、轰炸机,吼叫着出现在西安市的上空。一排排、一串串的爆破弹、燃烧弹、空爆弹、穿甲弹、烟雾弹呼啸着扑向整个市区。到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到处是血肉横飞的惨状、到处是疯狂奔跑的人群。整个西安市区彻底混乱了,几乎瘫痪了。

云子大喊一声;“撤出战斗——!”这几名日本特种作战人员,旋即扔下武器混入逃难的市民之中,眨眼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个惨淡令人感到窒息的黄昏,茫然不知所措的夏秘书匆匆赶到少帅行辕会议室。会议已开始一段时间了,他被安排在会议桌的末端。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而且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他开始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东北军情报处的洛处长,正在就少帅遭到刺杀的事件作总结。他的神情很抑郁又很沮丧地说道;“我不认为少帅遭到刺杀是意外,周秘书长曾向有关部门发出过警告,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至少是被忽略了。”

周秘书长打断了他的话。“这点以后再议,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咱们情报部门在哪一点失误了?”

“坦率地说,我与日本特工人员都失算了。”

“此话怎讲?”

“我的确没有想到日本特工人员会在石门大桥下手,不错,那座桥是从市区去陆军医院的必经之处。但那座桥又是用兵之绝地,因为你根本就无法再撤出战斗。而最理想的用兵之处无疑是陆军医院的门前,因为那里依山傍水地势复杂。加之又有部份美国和苏联的军方人员,会使我们投鼠忌器,而日本特工却可以有恃无恐。所以周秘书长曾一再提醒我注意那座桥,可我仍没有予以重视。这个责任应由我来负,而不应由情报处来负。”可他心里明白,你当秘书长的什么时候注意过那座桥。可他又不能不这样说,他懂得不会做官的人,是很难做人的。

“你所说的日本特工人员的失算,指的是什么?”

“日本特工人员没有想到我们会在少帅出行的半路上,来了个偷天换日。以一个和少帅的外形非常相象的替身,与真正的少帅来了个互换,这就叫瞒天过海。当然这是周秘书长的主意,也是他亲自策划并一手安排的。日本人没有想到我们会在最后关头,以鱼目混珠的战术使他们功败垂成,这无疑应是日本人的失算。”说到这里他就觉得脸上发烧,妈的,溜须拍马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我他妈的还是人吗?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到了功高震主的份上了。

周秘书长有点不解地问道;“你手下的人并不弱,而少帅的贴身卫队也不能说没有战斗力,怎么连一个日本人都没打到?”

“我们必须得承认日本人从选择伏击地点、战术的确定、出击的时间、撤出的方式、彼此配合的默契程度,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专业水准。而我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日本人会不惜动用大批飞机对整个市区狂轰乱炸。客观上为这几个日本特工队员,成功地脱离险境提供了便利。而遍地是拥挤不堪的难民,又在无意间帮助了日本人脱逃。才导致了我们根本无从下手,前提是日本人的确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日本人是如何得知少帅出行的时间及路线的?”

洛处长站了起来,从皮包里掏出一份电报记录单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周秘书长奇怪地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洛处长苦笑道;“这是日本人在用手指敲击电话的送话筒,她敲击的频率是日本电报密码。拍发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零五分,使用的是在座的某位先生家中客厅里的电话分机。”

“这些密码破译了吗?知道内容吗?”

“破译了。是情报处的专业通讯技术人员,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才破译的。”

“什么内容?”

洛处长没回答这个问题,却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照片,顺手放在夏秘书面前。说;“你不会说你不认识这个人吧?!”

夏秘书看了看照片,狐疑不定地说;“我认识!她是我的女友,是从菲律宾回来的华侨,名字叫肖春云。”他又不解地抬起了头。“你们是什么意思?”

“她的真名叫春山云子。她的真实身份是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高级间谍,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衫田的螟蛉义女。她曾化名“黄雅菊”,以招待员的身份潜伏在南京汤山招待所,窃取了大批我党政军的绝密文件。这次她又故伎重演,成了你的情妇。为掩饰她的身份,她一夜之间连杀四名无辜女子,理由只是那四名女子曾与她在汤山招待所共过事。这次又几乎使少帅遇害,还需要我为你一一介绍吗?”

夏秘书一下子瘫软在椅子里,大颗的汗珠簌簌滚落。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洛处长逼近一步,冷冷地说;“你不会不清楚自己工作的性质,不会不清楚党的纪律。为什么要多次将重要文件及会议纪要带回家中?家中多了位陌生女子,为何不向组织汇报?”

周秘书长气愤地挥了下手;“算了!把他带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洛处长,日本人为什么没有用化学毒气武器呢?”

洛处长回答道:“只能说他们没料到咱们行动会这么快,他们根本就没来得及用。况且这种东西的使用程序也是很复杂的,绝非像投手榴弹那么简单。”

第二次合作则是西安事变后,也就是三六年底。

那是少帅张学良护送蒋委员长返回南京,却被无理扣押的第三天的午后。洛处长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一个会议服务员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大门外有一位你们情报处缉私组的人要见你。”

处长奇怪地说道;“你没见我在开会吗?”

服务员觉得有点委屈。嗫嚅道;“他说事情非常紧急,请你务必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安鹏举”

“嗯?”洛处长一愣。他认识这个人,但并无深交。然而一个普通的低级职员,突然闯入会场冒失求见,想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洛处长蹑手蹑脚地溜出会场。在大门外西侧的一排柳树下,有一位年纪约有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正神情着急地在柳树间来回徘徊着。

“是安鹏举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快步走到处长面前。声音很轻却很急切地说道;“处长,有件事情我必须向你汇报。”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相当平静。

“上个星期。缉私组设在陕西省党部书记毛海身边的内线,透露一个信息。毛海准备联络军统局的交警总队及在省警察总局的配合下,将西北军总司令扬虎成将军扣押或绑架。”

“天哪!”处长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忙问道;“消息来源是否可靠?是否有证据?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提供线索的人,是咱们安插进去的内线,人自然是可靠的!问题是他只是偷听到的,至少在目前是无法获得最有力的证据的。”

“他是在哪偷听来的?”

“那是毛海手下最得力的四员干将,在翠柏山庄聚餐时所议论的。时间应当是九号下午六点至晚九点三十分,开始声音还很小,后来可能是酒喝多了,声音也就渐渐高了起来。这才使咱的内线有机可乘,你说这种情况你让他上哪弄证据去?”

“是啊!”洛处长不能不承认他并没有说错,这种证据是极难弄到手的。他略一沉吟便问道;“这件事还和其他人提起过吗?”

“向我们组长冯镇海汇报了。”

“他是什么态度?”

“他只是通知信件搜检科和技术部门,将邮电局、电信局立即全面监控起来。对所有来往信件、电报、电话、进行监听与检测。”

“查到什么了吗?”

“截获了一封信件,监听到一个电话。”

“具体什么内容?”

“信里面的内容与电话的内容是一致的。就是省警察总局的夏局长,邀请毛海去咸阳的一家什么寺庙一叙。信件写得很简短,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冯镇海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只说他很难表态,也不适宜出面。”

“这叫什么话?”洛处长的神情突然显得很紧张。

“噢”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忙说道;“组长让我找您,他说您会处理好的。而且他还在我手心上写了一个符号。”小安子将他的左手摊开,伸到洛处长的眼前。

只见在小安子的手掌心上,真就有一个用毛笔写下的标点符号,一个大大的“?”号。

“天哪!”处长望着那个早以被汗水弄得模糊不清的符号真是哭笑不得。洛处长思量再三终于横下一条心;“你把应手的武器带上,晚间九点到夜巴黎舞厅地下室找我。”

他松了口气,他知道洛处长行动时的迅猛与果敢。他更知道做这件事将会面临多大的压力,又需具备什么样的勇气。

洛处长立即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分别下达了行动命令。

他首先通知档案组的周小双;“你马上将与省党部书记毛海有关的资料都找出来,凡是与他有关的材料全要,尽快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他又通知行动组的叶成林;“你马上启用安插在省党部内的线人。尽快查明上个星期四,在翠柏山庄与毛海一起聚餐的都有谁?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及今晚的确切行踪?”

叶成林有点担心;“这样一来咱们安插在里面的关系,弄不好就全暴露了。那以后-------”

“没有以后了。执行吧!”

“是!我马上办。”他明白了,洛处长要动手了。

洛处长又抓起另一部电话,找到在东北军少帅行辕工作的丁川。他先将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我记得你和毛海的一个助手关系相当好,能否找到此人?我有急用。”

“可以,没问题!但有一点,希望你能看在你我八拜之交的情份上,对我的那个兄弟手下留情。”

“放心吧!我不会动他的。另外我也先和你打个招呼,我已将你的档案调到情报处了。但少帅行辕不同意放你走,所以这件事还要费点口舌。”

丁川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他连声说;“多谢了!多谢了!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找到他,尽快查明毛海今夜的行踪与行动路线。切记要保密!记住晚上九点来夜巴黎舞厅地下室来找我。”

洛处长放下电话后,心神似乎有点不安。他知道毛海是军统局秘书处主任毛人凤的近亲,在军统局里是兼有要职的。他承认从官场潜规则和明哲保身的角度而言,这样做并不聪明,至少不明智。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疯狂的、残暴的、并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领域,包括政府、军队、司法部门的完整严密的组织体系。如果单论个人的安危和仕途的升迁,他原本可以不管。若从抗日的总体需要和民族生存的根本大计,他就必需要管。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扬将军再落入军统局及省党部的手里,东北军及西北军就群龙无首了。东北军及西北军势必陷入困境与混乱,日本人就要趁火打劫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晚二十一时整。

夜巴黎舞厅的地下室并不是很宽敞,但十分洁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摆在地中央,周围是十二把紫檀木镂花椅子。沿墙有两只长方形茶几与条案,摆满了茶具和食品。{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墙角有一酒柜,摆放着各式葡萄酒、白酒及啤酒。在天棚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直径约三英寸粗细的通风管道。在电风扇的作用下将污浊的气体排出,将新鲜空气导入。在柔和的光线中,一张西安市区交通图摊开在桌面上。散乱堆放在桌边的枪支及两部电话机,使室内的气氛显得有点压抑。

洛处长坐在椭圆形桌子的首位,左右两侧分别是丁川、周小双和安鹏举。

电话铃声响了。

处长抓起电话听筒。话筒里传出叶成林的声音;“洛处长。我已查清本月九号在翠竹山庄,与毛海共进晚餐的人员名单及他们的家庭住址。”

“很好!他们几人今晚的确切行踪是否清楚?”

“据查他们四人是乘坐一辆黑色雪佛兰牌汽车,从咸阳回来的。当车进入西安市区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司机的名字叫卢广和,家住大华银行宿舍四号楼五层八十二室。具体位置,是在莲湖区西昌巷最靠里侧。据说明天他还得开车送那四人去宝鸡,他应当知道这几个人的具体下落。”

“丁川你是否认识?”

“认识。我们在一起喝过酒,很能谈得来。”

“那就好。我让他和安鹏举去配合你行动。记住!行动要快!手脚要干静!千万不能留后患!”

“放心吧,这是咱看家的本事。这样吧,我在华清村的温泉池等待他们。”

洛处长对安鹏举说;“记住!要服从指挥,不要滥开杀戒。另外告诉叶成林,若遇到一个姓金的中年男子,没有丁川的许可,不能动他。”他又转向丁川说道;“你们开我的车去,叶成林在华清村外的温泉池等候你们呢!”

他最后才对周小双说道;“你去通知行动处的冯镇海,让他准备一辆车,备好武器等候我的命令。”

午夜二十一点。

西安市莲湖区西昌巷与东义巷交汇处。大华银行宿舍四号楼的楼梯上,幽灵般闪动着三个飘忽不定的身影。眨眼间便来到五层八十二室门前,只用了三秒钟的时间就撬开了门。

床铺上只躺着一个男人,他就是司机卢广和。他刚刚躺下尚未睡实,隐隐约约的他就感到了一丝凉风的移动。这风声是那么细微,却带着一股子杀气。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风声,是人体快速移动时所产生的空气流动,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枪。

“若是我,就不去碰那个东西。”这声音在黑暗之中听起来,是那么阴森可怕。

他很明智地缩回了手。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床边的台灯打开了。他看到在床的两侧各站着一个杀气腾腾的汉子,床头还有一位看上去并不是很强壮的汉子。而他的手枪却在床右边那人的手里拎着,床左边那位汉子的手枪正顶在自己的额头上。

“您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觉得嗓子发涩、发紧、发干、有点喘不上气来。

叶成林一只脚蹬在床沿上。笑眯眯地问道;“上周的星期四,也就是这个月的九号。在翠柏山庄与毛海一起聚餐的人都是谁?”

卢广和浑身一震,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在翠柏山庄用餐的人那么多,我怎么能都记得?”

他话刚说完。就觉得鼻梁上被一金属物件重重击了一下,疼得他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鼻涕眼泪与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这回是不是该记起来了?”

卢广和气喘嘘嘘的说;“好像有四五个吧。”

“我要的是具体的人名?”安鹏举几乎吼叫起来,他抬腿照卢广和的肋骨狠狠地踹了一脚。

剧烈的疼痛使卢广和努力佝偻着身子,流血的嘴角发出时断时续的嘶嘶声。他知道这一关怕是熬不过去了。他认命了!他哆哆嗦嗦地说;“除毛书记之外,还有汤若英、肖望东、刘默、于奎、我是后来才上桌的。”

“那四个家伙今晚都干什么去了?”

“汤若英和刘默在翠柏山庄的销香院值夜班。肖望东和于奎在兴盛居涮火锅,那的老板娘是肖望东的相好。”

“你们那个毛海呢?”

“他去铜川了,听说是今明两天回来。”

丁川与叶成林和安鹏举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相信卢广和没讲假话。至少和叶成林搜集到的情报大致相符。他点了下头,叶成林向后一撤身。安鹏举的右臂闪电式地一挥,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卢广和的颈间一掠而过,一股鲜红的血激射而出。

三人关闭台灯,带上门,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午夜一时。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天地之间狂风大作,天幕之间乱云惊飞。泼墨般的夜色中,不时有赤练蛇般的闪电疾掠而过。山谷街巷之间顿时雷声滚滚,滂沱大雨瓢泼似的从天阙裂缝处倾倒下来。天地之间混沌一片,难辩东南西北。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车呼啸着从风雨中冲了出来,在华清池附近停了下来。丁川、叶成林、安鹏举跳下了车。他们抽出手枪借助夜幕的掩护,幽灵般潜入了翠柏山庄。

翠柏山庄是毛海四个山庄中最大的一个山庄。庄门外迎面耸立着一幢高大的石头牌坊,横跨路口、重歇山檐、双狮拱卫。十二根石柱虽经风雨剥蚀已呈黑褐色,却仍是嶙峋硬朗。牌坊上书写着“翠柏山庄”四个金色大字,显得颇有一番气势。

进了庄后,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苍松和翠柏,枝叶摇摆间可看到豪华的碧瓦红墙。一场风雨褪去了日间的酷热,平添了些许的清凉。被风雨吹落的各种花瓣、嫩枝条、在绿草茵茵的湿地上飘浮着。或许是夜太过于深沉,雨太猛、风太狂的缘故吧。整座山庄静悄悄的,十几座颇具规模的楼堂馆所鸦雀无声,更看不到巡夜和警卫的踪影。

丁川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他拉住叶成林轻声说道;“有点不对呀?”

“怎么了?”

“警卫呢?怎么连狗都没了?”

安鹏举也很担心地说;“这黑灯瞎火的,若有人对咱们实施突然袭击,咱们可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叶成林笑了;“怎么会呢?这帮家伙根本想不到咱们会对他们下手,这些年竟是他们对别人下手了。”

“问题是这么大的庄园怎么会没有狗呢?”

“因为我让内线人员在黄昏时分,在狗食中下了一种慢性安眠药,估计这功夫睡得正香呢!”

“你怎么就能断定,咱们晚间会进这座庄园呢?”他有点不相信。

叶成林笑得很诡诈;“我让人给这四所庄园的狗全下了药。”

此时三人已穿过前院,绕过绣楼、厢房、藏书楼与配房。人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后院的松树林中,顿时一幢玲珑纤巧的小阁楼赫然进入眼帘之中。

只见这座属名“销香院”的小楼,三面被松林遮蔽,另一面是一座大花园。自成院落并不与其他楼舍毗连。楼阁中装饰得富丽堂皇,门窗桌椅板凳、案几屏风皆仿古制。东面墙壁上挂几幅水墨丹青图,西面门外是一方小露台。露台三面绿荫覆盖,紫藤缠绕花木丛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道,曲折伸向草地的深处。

安鹏举道;“真他妈有钱哪!”

叶成林小声嘀咕道;“我怎么闻到一股棺材铺的味道。”

“嘘!”丁川止住了他们的闲谈。轻声说道;“我将门撬开的同时,你们就必须冲进去!对室内所有的人一个也不能留。记住:从四开始查数,数到一时就是行动开始的命令!现在我开始撬门。”

汤若英与刘默此时虽已躺下了却并未睡实,他们在隐约之间总有一丝极不好的恐惧感,总有一种危险将至的紧迫感。可他们又不相信会有人敢对他们下手。再加之外面风雨大作,那原有的谨慎竟未抵挡住美酒佳肴的诱惑。他们醉了,他们把生命的最后一道安全底线,浸泡在酒精中了。

当汤若英与刘默意识到有陌生人进入房间时,叶成林和安鹏举已扣动了装有消音器的左轮手枪。坚硬的撞针击进11。43口径的弹药筒里,把几颗子弹以每秒二百八十M的速度,射入汤若英地鼻梁和眉心。刘默的额头与胸膛被几颗尖利呼啸的弹头洞开了,其中一颗子弹击碎了锁骨穿入他的肺部。他在生命之光熄灭的瞬间才意识到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血腥,他这才读懂了人生。

当时针指向一点三十分时。喝得醉熏熏的肖望东在兴盛居老板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回到了二楼卧室。也就在他将房门关闭并顺手拉开电灯的瞬间,东北军情报处的周小双从卧室的隐蔽处闪了出来。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周小双已抠动了MP-38式冲锋枪的击发装置。顿时平地骤然卷起了飓风,弹匣内的三十二发子弹几乎毫无遗漏地,在这对男女的身体上留下了蜂窝状的弹孔。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对男女打得凌空倒撞在门板上。

就在周小双动手的时候,冯镇海一脚就将隔壁房间的门踹开了。随着门锁的撕裂声,冯镇海旋风一般蹿了进去。

这是一个功能相当完善的房间,四面墙壁包括天花板和卫生间都镶嵌着宽大的镜子。就连衣橱和壁柜上也都镶嵌着镜子,致使房间内发生的一切都会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那个已喝得醉熏熏的于奎,正赤裸裸的仰面躺倒在红木地板上。一个同样赤裸裸的女招待,正骑在他的腹部。尽情嬉戏玩耍着,疯狂地上下颠簸着。

门板的撕裂声与突然间扑进来的冯镇海,及隔壁骤然爆裂的冲锋枪射击声。使正沉浸在疯狂戏耍中的于奎愕然将头部转向进门处。

还未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冯镇海手中的冲锋枪已连珠般响起。十几颗九MM的弹头,以每秒二百八十M的速度。钻入于奎的颅腔,撕裂了他的头骨,切断了脑干神经中枢,打碎了锁骨、肋骨、绞碎了心脏的完整,终止了他生命的活力。他的脑海中升腾起海啸般可怕的轰鸣,眼前幻影成一个色彩斑斓的万花筒。他的体内就如同被一把鳄鱼牙齿般尖利灼热的钢钳,咬住他的五脏六腹,并将它们撕裂揉碎。他那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瞬间被喷涌的鲜血彻底淹没了。

他是仰面躺在地板上开始淫乱狂欢的,死时也仍然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死鱼般的眼睛凝视着镶嵌着镜子的天花板。而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镜子又将他生命最后的瞬间,一览无遗的折射回他那已散乱的瞳孔中。而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那条从不守本份的雄性器官竟然在主人的生命之火熄灭后,仍然是那么倔强地指向天花板,似乎还在以世界级的冲刺力度等待完成最后的程序和使命。

就在他遭到枪击时。骑在他腹部的女招待因惊愕与惶恐,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并以骑马的姿势原地弹跳而起,随即又重重的跌落到于奎的腹部。

第二次合作则是西安事变后,也就是三六年底。

那是少帅张学良护送蒋委员长返回南京,却被无理扣押的第三天的午后。洛处长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一个会议服务员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大门外有一位你们情报处缉私组的人要见你。”

处长奇怪地说道;“你没见我在开会吗?”

服务员觉得有点委屈。嗫嚅道;“他说事情非常紧急,请你务必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安鹏举”

“嗯?”洛处长一愣。他认识这个人,但并无深交。然而一个普通的低级职员,突然闯入会场冒失求见,想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洛处长蹑手蹑脚地溜出会场。在大门外西侧的一排柳树下,有一位年纪约有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正神情着急地在柳树间来回徘徊着。

“是安鹏举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快步走到处长面前。声音很轻却很急切地说道;“处长,有件事情我必须向你汇报。”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相当平静。

“上个星期。缉私组设在陕西省党部书记毛海身边的内线,透露一个信息。毛海准备联络军统局的交警总队及在省警察总局的配合下,将西北军总司令扬虎成将军扣押或绑架。”

“天哪!”处长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忙问道;“消息来源是否可靠?是否有证据?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提供线索的人,是咱们安插进去的内线,人自然是可靠的!问题是他只是偷听到的,至少在目前是无法获得最有力的证据的。”

“他是在哪偷听来的?”

“那是毛海手下最得力的四员干将,在翠柏山庄聚餐时所议论的。时间应当是九号下午六点至晚九点三十分,开始声音还很小,后来可能是酒喝多了,声音也就渐渐高了起来。这才使咱的内线有机可乘,你说这种情况你让他上哪弄证据去?”

“是啊!”洛处长不能不承认他并没有说错,这种证据是极难弄到手的。他略一沉吟便问道;“这件事还和其他人提起过吗?”

“向我们组长冯镇海汇报了。”

“他是什么态度?”

“他只是通知信件搜检科和技术部门,将邮电局、电信局立即全面监控起来。对所有来往信件、电报、电话、进行监听与检测。”

“查到什么了吗?”

“截获了一封信件,监听到一个电话。”

“具体什么内容?”

“信里面的内容与电话的内容是一致的。就是省警察总局的夏局长,邀请毛海去咸阳的一家什么寺庙一叙。信件写得很简短,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冯镇海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只说他很难表态,也不适宜出面。”

“这叫什么话?”洛处长的神情突然显得很紧张。

“噢”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忙说道;“组长让我找您,他说您会处理好的。而且他还在我手心上写了一个符号。”小安子将他的左手摊开,伸到洛处长的眼前。

只见在小安子的手掌心上,真就有一个用毛笔写下的标点符号,一个大大的“?”号。

“天哪!”处长望着那个早以被汗水弄得模糊不清的符号真是哭笑不得。洛处长思量再三终于横下一条心;“你把应手的武器带上,晚间九点到夜巴黎舞厅地下室找我。”

他松了口气,他知道洛处长行动时的迅猛与果敢。他更知道做这件事将会面临多大的压力,又需具备什么样的勇气。

洛处长立即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分别下达了行动命令。

他首先通知档案组的周小双;“你马上将与省党部书记毛海有关的资料都找出来,凡是与他有关的材料全要,尽快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他又通知行动组的叶成林;“你马上启用安插在省党部内的线人。尽快查明上个星期四,在翠柏山庄与毛海一起聚餐的都有谁?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及今晚的确切行踪?”

叶成林有点担心;“这样一来咱们安插在里面的关系,弄不好就全暴露了。那以后-------”

“没有以后了。执行吧!”

“是!我马上办。”他明白了,洛处长要动手了。

洛处长又抓起另一部电话,找到在东北军少帅行辕工作的丁川。他先将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我记得你和毛海的一个助手关系相当好,能否找到此人?我有急用。”

“可以,没问题!但有一点,希望你能看在你我八拜之交的情份上,对我的那个兄弟手下留情。”

“放心吧!我不会动他的。另外我也先和你打个招呼,我已将你的档案调到情报处了。但少帅行辕不同意放你走,所以这件事还要费点口舌。”

丁川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他连声说;“多谢了!多谢了!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找到他,尽快查明毛海今夜的行踪与行动路线。切记要保密!记住晚上九点来夜巴黎舞厅地下室来找我。”

洛处长放下电话后,心神似乎有点不安。他知道毛海是军统局秘书处主任毛人凤的近亲,在军统局里是兼有要职的。他承认从官场潜规则和明哲保身的角度而言,这样做并不聪明,至少不明智。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疯狂的、残暴的、并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领域,包括政府、军队、司法部门的完整严密的组织体系。如果单论个人的安危和仕途的升迁,他原本可以不管。若从抗日的总体需要和民族生存的根本大计,他就必需要管。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扬将军再落入军统局及省党部的手里,东北军及西北军就群龙无首了。东北军及西北军势必陷入困境与混乱,日本人就要趁火打劫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晚二十一时整。

夜巴黎舞厅的地下室并不是很宽敞,但十分洁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摆在地中央,周围是十二把紫檀木镂花椅子。沿墙有两只长方形茶几与条案,摆满了茶具和食品。墙角有一酒柜,摆放着各式葡萄酒、白酒及啤酒。在天棚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直径约三英寸粗细的通风管道。在电风扇的作用下将污浊的气体排出,将新鲜空气导入。在柔和的光线中,一张西安市区交通图摊开在桌面上。散乱堆放在桌边的枪支及两部电话机,使室内的气氛显得有点压抑。

洛处长坐在椭圆形桌子的首位,左右两侧分别是丁川、周小双和安鹏举。

电话铃声响了。

处长抓起电话听筒。话筒里传出叶成林的声音;“洛处长。我已查清本月九号在翠竹山庄,与毛海共进晚餐的人员名单及他们的家庭住址。”

“很好!他们几人今晚的确切行踪是否清楚?”

“据查他们四人是乘坐一辆黑色雪佛兰牌汽车,从咸阳回来的。当车进入西安市区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司机的名字叫卢广和,家住大华银行宿舍四号楼五层八十二室。具体位置,是在莲湖区西昌巷最靠里侧。据说明天他还得开车送那四人去宝鸡,他应当知道这几个人的具体下落。”

“丁川你是否认识?”

“认识。我们在一起喝过酒,很能谈得来。”

“那就好。我让他和安鹏举去配合你行动。记住!行动要快!手脚要干静!千万不能留后患!”

“放心吧,这是咱看家的本事。这样吧,我在华清村的温泉池等待他们。”

洛处长对安鹏举说;“记住!要服从指挥,不要滥开杀戒。另外告诉叶成林,若遇到一个姓金的中年男子,没有丁川的许可,不能动他。”他又转向丁川说道;“你们开我的车去,叶成林在华清村外的温泉池等候你们呢!”

他最后才对周小双说道;“你去通知行动处的冯镇海,让他准备一辆车,备好武器等候我的命令。”

午夜二十一点。

西安市莲湖区西昌巷与东义巷交汇处。大华银行宿舍四号楼的楼梯上,幽灵般闪动着三个飘忽不定的身影。眨眼间便来到五层八十二室门前,只用了三秒钟的时间就撬开了门。

床铺上只躺着一个男人,他就是司机卢广和。他刚刚躺下尚未睡实,隐隐约约的他就感到了一丝凉风的移动。这风声是那么细微,却带着一股子杀气。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风声,是人体快速移动时所产生的空气流动,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枪。

“若是我,就不去碰那个东西。”这声音在黑暗之中听起来,是那么阴森可怕。

他很明智地缩回了手。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床边的台灯打开了。他看到在床的两侧各站着一个杀气腾腾的汉子,床头还有一位看上去并不是很强壮的汉子。而他的手枪却在床右边那人的手里拎着,床左边那位汉子的手枪正顶在自己的额头上。

“您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觉得嗓子发涩、发紧、发干、有点喘不上气来。

叶成林一只脚蹬在床沿上。笑眯眯地问道;“上周的星期四,也就是这个月的九号。在翠柏山庄与毛海一起聚餐的人都是谁?”

卢广和浑身一震,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在翠柏山庄用餐的人那么多,我怎么能都记得?”

他话刚说完。就觉得鼻梁上被一金属物件重重击了一下,疼得他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鼻涕眼泪与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这回是不是该记起来了?”

卢广和气喘嘘嘘的说;“好像有四五个吧。”

“我要的是具体的人名?”安鹏举几乎吼叫起来,他抬腿照卢广和的肋骨狠狠地踹了一脚。

剧烈的疼痛使卢广和努力佝偻着身子,流血的嘴角发出时断时续的嘶嘶声。他知道这一关怕是熬不过去了。他认命了!他哆哆嗦嗦地说;“除毛书记之外,还有汤若英、肖望东、刘默、于奎、我是后来才上桌的。”

“那四个家伙今晚都干什么去了?”

“汤若英和刘默在翠柏山庄的销香院值夜班。肖望东和于奎在兴盛居涮火锅,那的老板娘是肖望东的相好。”

“你们那个毛海呢?”

“他去铜川了,听说是今明两天回来。”

丁川与叶成林和安鹏举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相信卢广和没讲假话。至少和叶成林搜集到的情报大致相符。他点了下头,叶成林向后一撤身。安鹏举的右臂闪电式地一挥,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卢广和的颈间一掠而过,一股鲜红的血激射而出。

三人关闭台灯,带上门,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午夜一时。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天地之间狂风大作,天幕之间乱云惊飞。泼墨般的夜色中,不时有赤练蛇般的闪电疾掠而过。山谷街巷之间顿时雷声滚滚,滂沱大雨瓢泼似的从天阙裂缝处倾倒下来。天地之间混沌一片,难辩东南西北。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车呼啸着从风雨中冲了出来,在华清池附近停了下来。丁川、叶成林、安鹏举跳下了车。他们抽出手枪借助夜幕的掩护,幽灵般潜入了翠柏山庄。

翠柏山庄是毛海四个山庄中最大的一个山庄。庄门外迎面耸立着一幢高大的石头牌坊,横跨路口、重歇山檐、双狮拱卫。十二根石柱虽经风雨剥蚀已呈黑褐色,却仍是嶙峋硬朗。牌坊上书写着“翠柏山庄”四个金色大字,显得颇有一番气势。

进了庄后,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苍松和翠柏,枝叶摇摆间可看到豪华的碧瓦红墙。一场风雨褪去了日间的酷热,平添了些许的清凉。被风雨吹落的各种花瓣、嫩枝条、在绿草茵茵的湿地上飘浮着。或许是夜太过于深沉,雨太猛、风太狂的缘故吧。整座山庄静悄悄的,十几座颇具规模的楼堂馆所鸦雀无声,更看不到巡夜和警卫的踪影。

丁川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他拉住叶成林轻声说道;“有点不对呀?”

“怎么了?”

“警卫呢?怎么连狗都没了?”

安鹏举也很担心地说;“这黑灯瞎火的,若有人对咱们实施突然袭击,咱们可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叶成林笑了;“怎么会呢?这帮家伙根本想不到咱们会对他们下手,这些年竟是他们对别人下手了。”

“问题是这么大的庄园怎么会没有狗呢?”

“因为我让内线人员在黄昏时分,在狗食中下了一种慢性安眠药,估计这功夫睡得正香呢!”

“你怎么就能断定,咱们晚间会进这座庄园呢?”他有点不相信。

叶成林笑得很诡诈;“我让人给这四所庄园的狗全下了药。”

此时三人已穿过前院,绕过绣楼、厢房、藏书楼与配房。人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后院的松树林中,顿时一幢玲珑纤巧的小阁楼赫然进入眼帘之中。

只见这座属名“销香院”的小楼,三面被松林遮蔽,另一面是一座大花园。自成院落并不与其他楼舍毗连。楼阁中装饰得富丽堂皇,门窗桌椅板凳、案几屏风皆仿古制。东面墙壁上挂几幅水墨丹青图,西面门外是一方小露台。露台三面绿荫覆盖,紫藤缠绕花木丛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道,曲折伸向草地的深处。

安鹏举道;“真他妈有钱哪!”

叶成林小声嘀咕道;“我怎么闻到一股棺材铺的味道。”

“嘘!”丁川止住了他们的闲谈。轻声说道;“我将门撬开的同时,你们就必须冲进去!对室内所有的人一个也不能留。记住:从四开始查数,数到一时就是行动开始的命令!现在我开始撬门。”

汤若英与刘默此时虽已躺下了却并未睡实,他们在隐约之间总有一丝极不好的恐惧感,总有一种危险将至的紧迫感。可他们又不相信会有人敢对他们下手。再加之外面风雨大作,那原有的谨慎竟未抵挡住美酒佳肴的诱惑。他们醉了,他们把生命的最后一道安全底线,浸泡在酒精中了。

当汤若英与刘默意识到有陌生人进入房间时,叶成林和安鹏举已扣动了装有消音器的左轮手枪。坚硬的撞针击进11。43口径的弹药筒里,把几颗子弹以每秒二百八十M的速度,射入汤若英地鼻梁和眉心。刘默的额头与胸膛被几颗尖利呼啸的弹头洞开了,其中一颗子弹击碎了锁骨穿入他的肺部。他在生命之光熄灭的瞬间才意识到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血腥,他这才读懂了人生。

当时针指向一点三十分时。喝得醉熏熏的肖望东在兴盛居老板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回到了二楼卧室。也就在他将房门关闭并顺手拉开电灯的瞬间,东北军情报处的周小双从卧室的隐蔽处闪了出来。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周小双已抠动了MP-38式冲锋枪的击发装置。顿时平地骤然卷起了飓风,弹匣内的三十二发子弹几乎毫无遗漏地,在这对男女的身体上留下了蜂窝状的弹孔。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对男女打得凌空倒撞在门板上。

就在周小双动手的时候,冯镇海一脚就将隔壁房间的门踹开了。随着门锁的撕裂声,冯镇海旋风一般蹿了进去。

这是一个功能相当完善的房间,四面墙壁包括天花板和卫生间都镶嵌着宽大的镜子。就连衣橱和壁柜上也都镶嵌着镜子,致使房间内发生的一切都会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那个已喝得醉熏熏的于奎,正赤裸裸的仰面躺倒在红木地板上。一个同样赤裸裸的女招待,正骑在他的腹部。尽情嬉戏玩耍着,疯狂地上下颠簸着。

门板的撕裂声与突然间扑进来的冯镇海,及隔壁骤然爆裂的冲锋枪射击声。使正沉浸在疯狂戏耍中的于奎愕然将头部转向进门处。

还未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冯镇海手中的冲锋枪已连珠般响起。十几颗九MM的弹头,以每秒二百八十M的速度。钻入于奎的颅腔,撕裂了他的头骨,切断了脑干神经中枢,打碎了锁骨、肋骨、绞碎了心脏的完整,终止了他生命的活力。他的脑海中升腾起海啸般可怕的轰鸣,眼前幻影成一个色彩斑斓的万花筒。他的体内就如同被一把鳄鱼牙齿般尖利灼热的钢钳,咬住他的五脏六腹,并将它们撕裂揉碎。他那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瞬间被喷涌的鲜血彻底淹没了。

他是仰面躺在地板上开始淫乱狂欢的,死时也仍然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死鱼般的眼睛凝视着镶嵌着镜子的天花板。而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镜子又将他生命最后的瞬间,一览无遗的折射回他那已散乱的瞳孔中。而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那条从不守本份的雄性器官竟然在主人的生命之火熄灭后,仍然是那么倔强地指向天花板,似乎还在以世界级的冲刺力度等待完成最后的程序和使命。

就在他遭到枪击时。骑在他腹部的女招待因惊愕与惶恐,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并以骑马的姿势原地弹跳而起,随即又重重的跌落到于奎的腹部。

爆裂的冲锋枪射击声震动了整个西安市区,一夜之间数起凶杀案,多人惨遭屠戮。离出事地点并不算远的警察总局,立即将整个街区封锁了。然而却无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甚至于许多人竟然说没有听到枪声。

这简直是对国家法律的蔑视,是对新上任的警察总局长的挑衅。于是这位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夏局长。面对记者和社会各界人士,赌咒发誓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并亲临死者家中慰问,侦缉工作全面展开了。

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这位警察局长拿起听筒,却没有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奇怪的是对方明明没有挂断电话,却不说话。

局长好奇地抓起另一部电话,说道;“我是局长,刚才那个电话是从哪里挂进来的?”

值班员;“报告局长,那个电话是从东北军情报处挂进来的!”

就这一句话,差一点把局长吓趴下,他什么都明白了。

当天再一次放亮时,这位新上任的警察总局的夏局长因突发性心脏病而去兰州住院疗养去了。而且连老婆和孩子们都带去了,留给市政府的只是一张病假条。

他是乘坐火车去兰州的。当乘务员打开夏局长乘坐的卧铺包厢时,乘务员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叫。只见这间卧铺包厢已变成了血淋淋的屠场,淋漓飞溅的血迹布满墙壁床铺及门窗。夏局长和他的贴身警卫地尸体浸泡在血泊之中,夏局长倒在地板上大半片脑袋不翼而飞,一滩红、黄、灰色像是稀粥状似的脑浆流淌在地板上。警卫的尸体斜躺在床铺上,左臂被利刃彻底斩断了,血淋淋的颅腔敞露着把面部及床铺弄得污秽不堪。

这是洛处长率领这些人手进行的一次成功地突击行动,这无疑是小分队以整体尝试特种作战的雏形。

然而蒋委员长已经对东北军及西北军下手了,扬将军被迫出国考查。他在临行前夕把洛处长及小分队全体人员召集到他的官邸。语重心长地说;“我已无力保护你们了,蒋委员长不会容你们的,军统局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还是去延安吧,那是唯一能保护你们的地方。如果你们还想为国家与民族作点正经事,还想真心抗日就去延安吧!那里是我们的国家及民族的希望之所在,那里是日本人最害怕的地方。”

“问题是共产党八路军能收留我们吗?”范天华有点担心。

扬司令员笑了:“洛处长不是已经收留你们了吗!而你范天华不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欢迎你们——!”洛处长热情地伸出双手:“我代表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及八路军总部,真诚地欢迎各位能投身于革命队伍中来!”

“怎么?”大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你真的是共产党?”

“不像吗?放心,有假包换!”

于是洛处长带着他精心挖掘出来的精英之才,在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的安排下顺利抵达延安。也就在他们离开西安的第二天,国民党军统局的大批人马已驾临西安了。

第04章

一九四一年对于中国和世界反法西斯战场来说,无疑是最艰难、最严峻、最危机四伏的年代。

首先是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军队成功的偷袭了“珍珠港。”致使美国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同一天,也就是在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前两个小时。日本的空军部队对西方设在南太平洋上的,所有军事基地进行了大规模的轰炸和攻击。次日,被德国打得筋疲力尽的大英帝国与被激怒了的美国同时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

战争爆发的头七天,日军就占领了泰国全境。迫使泰国“銮披汶”的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十二月八日,日军在菲律宾的“哥德巴鲁”、“宋卡”强行登陆成功。并创下了以八十九架战机(包括轰炸机),一次打掉英军一百四十八架作战飞机的世界记录。

同日英国的“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和“反击号”巡洋舰、在日军的攻击下相继沉没,海军上将舰队司令员菲利普斯葬身大海,英国远东舰队全军覆没。

十二日,日军强渡柔佛水道。七天内马尼拉、新加坡相继陷落。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兵力只有三万,却已是饥肠辘辘弹尽粮绝的日军。竟然会以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心,打得九万英军狼狈不堪溃不成军。乃至还拥有八万之众的英军,竟然高举白旗列队在公路两侧等候投降。并将堆积如山的粮食及数百吨尚未拆封的作战物资完好无损的交与日军时,早以疲惫不堪的日军官兵竟然兴奋得泣不成声。而统帅这三万之众的,山下奉文师团长则一战成名。

随后七万五千名英美联军也在巴丹半岛,向山下奉文将军举手投降。然而日军并未因此而放他们一线生机,在一次战俘大迁徙中将这些战俘大部虐待至死。这就是在巴丹半岛进行的一次震惊中外的死亡大迁徙。

二十五日,香港沦陷。英国派驻香港的总督马克.扬爵士宣布投降。

日军又挥师南下,相继攻占了南苏门答腊、巴厘、巴板。十二月二十三日,山下奉文将军率部攻入缅甸。切断了滇缅公路,控制了铁路及空中航道。至元月二十九日,数万英军只好又一次举手投降,缅甸全境陷落。

美军驻太平洋和印度洋战区的总司令陆军五星上将——麦克阿瑟,乘坐军舰仓惶出逃。并留下了一句至今还被士兵们嗤之以鼻的名言:“我是出来了,可我还是要回来的!”然而他的士兵们更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位总司令将会以什么姿态回来,而是他的裤裆是怎么弄湿的。

在中国战区的形势就更不乐观了,长沙、武汉、上海、杭州、南昌、天津、北京、济南、郑州、石家庄、蚌埠、合肥、太原-------相继沦落敌手。日军又在南京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屠杀平民三十万余人的大惨案,又相继展开了空前惨烈的五一大荡。而早在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中,日军乘我东北军不战而退。竟然创下了一次战斗缴获飞机二百六十架,各种火炮三千零九十一门,战车二十六辆,机枪五千八百六十四挺,步枪,手枪十一万八千二百零六支的世界记录。

仍然是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拂晓,德国法西斯军队对苏联全境展开攻击。

仅七天后,在明斯克——比亚威斯托克战场。苏军的四个集团军共五十余万人,落入德军包围圈。近十万人阵亡,三十余万人成为战俘。

七月中旬,在斯摩棱斯克战场。苏军的五十余万人被德军分割包围,最终有三十余万人被俘,二十余万人突围。西北战线在十八天之内,有六个整编师被全歼,被俘获近十五万人。西南战场,苏军八十六个整编师(包括三十个坦克师、十七个机械化师、约五千辆坦克)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惨败在只有三十三个师的德军手下。六十五万红军官兵成为战俘,基尔波诺斯上将阵亡,布琼尼元帅、军事委员赫鲁晓夫、朱可夫大将乘飞机逃离基辅。十月十三日,在莫斯科战线,又有六十七万三千余苏军被德军俘获。

半个月内,在全线一千多公里范围内推进至纵深六百公里。五个月内,抓获战俘高达三百八十万人。开创了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观,奠定了现代机械化战争先躯者的桂冠。

东北抗日联军由最初的三十万人,坚持到四一年初已不足千人。只好退入苏联境内,被整编为一个教导旅。华北、东北、华东、华南、云南、广西、内蒙、台湾、海南岛尽皆沦落。抗日根据地大幅缩减,整个中国版图几乎成了日本人的盘中餐囊中物。

就在这种严峻形势之下。东北抗日联军奉八路军总部的命令,组建了一支特别行动小分队,(代号:野狼突击队)秘密潜入东北。

那么他们到东北要作什么呢?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第05章

四二年春天。

符拉迪沃斯托克机场附近的军事营地,在近年来最猖獗最猛烈的暴风雨地冲击下,摇摇欲坠了。暴风雨是几天前在阿尔泰山脉的侧翼出现的,起初是很小的低压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紧接着这个小低压区象恶性肿瘤一样膨胀起来,它迅猛地向东面的蒙古高原扩展,继尔转向南部。骤然猛降的温度、呼啸的狂风和一天之内达三十厘米的降雨量,使整个地区都瘫痪了。

这里的白天是神秘的。无线电台电键的启动声与布谷鸟的鸣叫声共存,蛛网般的通讯天线与直插蓝天的古柏同在。这里的黑夜是在白天的神秘之际,又弥漫着一种醉生梦死地麻木和糜烂。

又是一个闷热潮湿的午夜,就连飘浮在空气中的微风都是粘糊糊的。原抗日联军总部情报处的处长——洛阳生,努力睁开迷离恍惚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的向四下里观望着。他想去厕所可双腿却根本不听使唤,酒意似乎已经醒了,但脑袋却像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那因酗酒而导致营养失调的脸,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中泛出泥土般的光泽。滚动着油腻腻的汗珠,干裂的嘴唇淌着涎水嘴里又苦又涩,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三十才出头的年轻人。然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透过那勉强睁开地眼睛看到他内心地忧愤与沮丧。才会从他那足有六英尺高的身材和那张棱角分明地脸庞上,看出这是个很有原则性的人。才会从那镶嵌在宽阔额头下的一双冷漠地眼神里,看出这是个极具浪漫气质却又极其务实的人。否则,单看他那只鼻子就会使人对他做出错误地判断。若从审美的角度而言,他的鼻子似乎比常人高了点。在面部的正中突兀而起,打破了五官均衡布局的规律。他的眼睛,嘴巴、耳朵、眉毛尺寸适当,只有鼻子摆脱了二维空间地限制,桀骜不驯地挺立在三维空间中,显示出一副鹤立鸡群的气势。

舞厅里的噪音让他头痛欲裂,摇动的霓虹灯光使他想呕吐。他有点喘不上来气,他想离开这里,可他不知该去哪?回办公室还是回宿舍?那会和舞厅有什么区别吗?也无非是混吃等死而已。可他那在二十九路军当连长的弟弟,已在上海保卫战中阵亡数年有余了。他的老母亲是喊着弟弟的乳名,在他的怀抱里气绝身亡的。他虽浴血奋战多年,却也只能撤往苏联。他却有仇不能报,有家不得回。每天只能埋没在公文堆里与训练场上打发时光,只能在烈性烧酒中寻求一种精神安慰。

他颤抖的手抽出了美式柯尔特左轮手枪,将冰冷的枪管塞进口腔中。一股苦涩的铁锈味,通过口腔和味觉神经传遍全身。他已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用过这支枪了?现在这枪的旋转弹膛怕是要锈死了吧?撞针会不会只在弹壳底部,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白点?

一只漂亮的波斯猫,缩在墙角的花架子上。眨着绿莹莹的眼睛,朝着他呲牙咧嘴。

“瞧!这支枪是真的,火药的尘屑还残留在旋转弹膛里呢!”他的手在发抖,冰冷的枪管在不时磕碰到牙齿。他想这或许就是想寻死的人,为什么非要咬住枪管的缘故吧。

“妈妈的,我也不妨试它一下!”他喃喃自语道;

“对!还要咬住它。好!现在应当可以击发了。”他的右手食指在明显加力,奇怪的是手枪却并未响。他有点失望地把枪从嘴里拽出来,歪着头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枪机。他笑了,机头和保险还未张开呢。妈妈的,尽善尽美的失败!

这时他就觉得裆部热乎乎的,并有一种久违了的液体尽情漫延的感觉。他伸手一摸,天哪!他惊恐的跳了起来,枪从他的手中滑落到地板上。

“妈妈的,我尿裤子了!”他喊了起来。他既觉得失魂落魄,更觉得难以置信。

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的肩头拍了拍;“行啊!你小子够出息的啦!”

洛处长恼怒的转过身来。天哪!当他看清来者是谁时,巨大的惊恐几乎使他瘫软在沙发上。原来拍他肩头的人,是李克农部长的贴身侍卫——朱金华和刘明汉。(李克农;八路军特种情报部总负责人)可以说这两位出现在哪里,李克农部长就到了哪里!

刘明汉似乎对他的惊恐并不在意。调侃道;“瞧你这点出息,和小鬼子拼刺刀没装熊!怎么在酒桌上竟然还把裤子尿了?真是长能耐了。”

洛处长很尴尬地说;“酒后无德!酒后无德!”他打着嗝,宿醉与紧张凑在一起,使他的肠胃愈加鼓涨。他只好双手抱拳;“二位仁兄!念在老相识的情面上,高抬贵手嘴上留德!”

朱金华一摆手。笑着说道;“没功夫管你这破事,马上跟我们走!”

“喂!”处长有点慌了。说;“去哪呀?”

“不该你问的别问,哪那么多废话?”

处长马上把询问的眼神,转向他的助手刘明汉。

刘明汉笑了。说道;“别紧张,是“老头子”要见你!”

就这一句话,差一点把他吓趴下。他知道“老头子”这三个字,是特工人员对李部长私下里的尊称。

二十分钟后,处长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已换了一身苏军卡其布军官制服,他酒意已醒容光焕发了。

当洛处长在秘书的引领下,进入李部长的书房时已是午夜一时了。

李部长身穿一件灰布军装,正面对墙壁上的一张东北行政区域图思索着什么。在他身后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份大字套红的公文袋。宽大的写字台上放着几张洛处长在不同时期的照片。

处长不敢打搅,只是默默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他发现这是一座就风格而言更近似东洋似的建筑。精致、小巧、适用。清一色又高又宽的落地长窗,阵阵晚风轻轻吹拂乳白色的窗纱。周围的树丛枝繁叶茂,远处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声,听起来就像是轻声耳语。

李部长终于转过了身,半晌才轻声问道;“任务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您的秘书已和我作了详细的交代。”他立正回答;“迅速组建一支精干的突击队,代号“野狼”秘密潜入东北。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任何代价干掉他!”

李部长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的手上有一批相当出色地精英之士,这无疑会使你如虎添翼,但我希望你能把他们安全带回来。至于行动时所需用的武器弹药及无线电台,我已和苏军的朱可夫大将谈妥了,你随时可以去基地领取。”

这下子处长慌了。他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和艰巨性,他更知道在李部长面前是不能讲空话、假话、和大话的。

他小心翼翼的说;“可------可-----”

李部长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沉重的说;“我的手上太缺人了。不错,我们这个国家最多的就是人,可最缺的还是人。缺的是脚踏实地干事业的人,缺的是学有所长,术有专攻的精英之材。缺的是‘专诸’那样的忠烈之人哪!”

“可-----可我-----真的是无法保证啊。”处长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

李部长淡淡一笑,说道;“听天命、尽人事吧!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地军队,而不是什么江湖侠士,更不能等同于旧军阀的军队。我承认出于特种作战的需要,允许在原则上有所变通。但必须严守一个信念——我是个共产党人!这样你才能做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对于我们每一个党员来说,都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否则还谈什么国家与民族地责任?”

这句话就像晴空里的一声惊雷,在他的内心炸响。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句话更深层次的意义和份量。

“我们必须承认抗联是失败了,但这绝不意味着斗争的结束。我们的党从未忘记东北那近六千万同胞兄弟姐妹,从未放弃白山黑水。而你们这次重返东北,就意味着一个更高层次斗争新阶段地开始。你们所面临的斗争形势无疑是严峻的,甚至于还要付出更惨重地代价与牺牲。但我们的党必须义无反顾,必须慷慨前行。因为这是我们的党及民族理应有的责任与义务!”

说到这里,李部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缓缓地问道;“我记得你是二十年代末期入的党吧?”

“是的,在广州黄埔军官学校经陈赓将军介绍加入我党的。后经周副主席的推荐,去苏联伏罗希洛夫军事学院深造。归国后,就被派往东北军从事地下情报工作。西安事变后期,东北军及西北军名存实亡。我奉叶剑英将军地命令带了一批人来到延安,又转赴东北抗联直至现在。”

“这段历史我清楚。确定由你出任这支突击队地负责人,也是叶剑英将军推荐的。由此可见我们的党对你是信任的,是寄以厚望的。还望你能善始善终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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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离开李部长官邸时,秘书轻声对处长说道;“首长让我转告你,为人一定要有节制,切不可玩物丧志。既便是亲人亡故期间,也要有分寸、识大体、否则必是取祸之道!”

说罢秘书伸手为处长拉开车门,又笑着加了一句;“你知道首长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首长是如何说的?”处长显得有点紧张。

“首长说;血勇之人,怒而面烈;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此人当属忠勇之人,怒而色不变;我相信他是只让我放心的猛虎!”

洛处长的双眼湿润了,胸腔内就如一股热血陡然升腾而起。他那略显弯曲的脊梁挺直了,那略向前佝偻的双肩平展了,那习惯性的拘谨与顺从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面临挑战时的毅然决然地强悍。一种破釜沉舟的慷慨与悲壮。一种深思熟虑后的义无反顾。一种军人既将渴饮刀头血、醉卧马鞍心的凛然与自得。他明白了自己该作什么,更清楚该怎样去作!

第06章

第二天在抗联总部招待所。这是特别行动小分队正式集中的日子。

洛处长在院子里等候着,附近已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随即,一辆墨绿色军用卡车驶入招待所的院子。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吆喝,几个喝得醉熏熏的家伙从车里骨碌下来,那架式就像是从鳄鱼嘴里漏了出来。

“天哪!这是什么兵啊?”洛处长的脑袋嗡的一下涨大了,他就觉得眼前有点发黑。只见这几个人中没有一人的服饰是整齐的,没有一人的钮扣是系上的。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吧,清一色是裸露着健壮的胸肌、发亮的腹部与黑色的体毛。崭新的军帽扣在脑瓜顶上,一副宽边大墨镜歪歪扭扭地顶在脑门上。腰间那宽宽的牛皮武装腰带上,斜插着两把德国造毛瑟712型二十响长苗大镜面驳壳枪。一支德国MP-38式冲锋枪懒散地挂在右肩,枪管的顶端悬挂着油腻腻的烧鸡、板鸭、及各种熟肉食品。每人的手里都拎着酒葫芦,还在不时朝嘴里塞着什么瓜果。一条手枪子弹带从左腰间斜挎至右大腿间,一把美式柯尔特左轮手枪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子弹带上。袖子挽到肘部上方,红光满面的脸上油腻腻的,淌着混浊的汗珠子。原本清亮的眼睛,居然变得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与土匪。

洛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工作的性质决定了他们的外表只能是灰色的。可他已分明从这懒散无忌的放纵中,感受到只有军人才会有的轻松自信与从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一份名单;

“同志们,从现在起东北抗日联军特别行动小分队正式成立了!任务大家都清楚了,无须我多言。我要提醒的是——那的黑土地肥得都流油。那的大姑娘叼着大烟袋,却能把男人服侍得神魂颠倒。那的满汉全席享有世界第一大餐的盛誉。那的日本娘们多得满街乱窜-------”

他的话还未说完。范天华就不管不顾地喊道;“那的人睡觉屁股底下全是火。”

“闭嘴!”洛处长训了他一句。“你说的是炼人炉。”

他又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们这样想,那你们就死定了。因为那里是燃烧着血与火的战场,喷发着、撞击着两个国家和民族的仇恨。那是生与死的较量,是黑暗与光明的搏斗。如果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是老祖宗的明训。那么对于军人而言,就应当是国家有难,我有责!我们的任务,就是到东北的黑土地上去厮杀、去拼搏、去流血、去牺牲!闹他个天翻地覆!闹他个寝食难安!用我们的血肉之躯与赫赫战功向整个世界宣告——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被征服的民族,这是一个必将赢得尊严与荣耀的国家!记住凯撒大帝的一句名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他——!”

这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一轮皎洁的圆月,渐渐冲出了灰白色云团的遮蔽。将宝蓝色的天幕,尽情展示给了大地。但又很快消失在重又聚拢的云雾之中。使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军用机场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当时钟敲出二十一响时。野狼突击队的全体成员,已登上了那架银白色的道格拉斯C——47型运输机。随着机舱关闭时的沉闷声响。机上所有人员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略带忧伤的眼神中,渐渐的聚集起了一股股悲壮的肃杀之气。

机舱里一位年轻地苏军女上尉军官站了起来,船形帽下露出几绺金色卷发,迈动着被柔软的铬鞣革环绕包裹着的双脚。她大方地伸出手:“您就是洛处长吧,我是柳德米拉.乌茨莉卡娅。职务是苏联远东军区A集团军情报部的情报参谋。对于那次误会我深表歉意,并对你表示衷心感谢。”

对于那件事洛处长是记忆犹新并始终耿耿于怀,他甚至都搞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不讲理的女人?

那还是洛处长率部队刚迁进这座新营房时,他正带人在整理环境卫生。就听见营房门卫处,传来一片喧哗。只见一匹高头骏马,浑身毛发洁白如同白玉锦缎,从晨曦升起的方向疾驰而来。马颈上的长鬃随着奔跑的动势如起伏的波浪飘拂摆动。飞溅的四蹄卷起团团烟尘发出金珠落玉盘的悦耳音响。战士们纷纷停下工作驻足观看,这才看清马背还骑坐着一位军人。虽然骑术明显拙劣加之战马狂野的奔驰,已使她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却也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得意和妩媚。

洛处长生气了,他不能允许任何人骑马擅闯军营。他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拦在马头前,大喝一声“下来——!”

正在狂奔的战马突然一惊,在骤停顿之际并顺势愀然向后一缩身。马背上的那名军人还来不及调整好身体重心,就像一颗皮球似的从马颈上飞了出去。

“坏了——,这下子还不得摔死他。”处长忙拦腰接住了她,可于此同时,在他的双手上却滚动着一种软绵绵热呼呼的异样感觉。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年轻的女子,他一惊双手本能的往回一收。失去依托的身体“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随着“哎呦”的喊叫声。这个人一翻身跳了起来,甩手就给了处长一巴掌。

处长一愣神还没理出头绪,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俊俏的苏军女上尉军官。只见她满面通红杏眼圆睁,娇嗔道:“凭什么拦我的战马?”

处长气得也大声说:“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家后院!”

这个女军官依旧是一副不讲理的样子,她四下里看了看又拂了拂身上的土:“你竟敢摔我?”

处长刚想解释,这个女军官突然又笑了:“算了,看在你救我的面子上,原谅你了!用不着向我赔礼道歉了,就这样吧。”说罢,她转身上马扬鞭而去了。

唯有处长还站在那里呆呆发愣,他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也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这么不讲理的女人。他挠着脑袋对冯镇海说:“不对呀?我明明救了她,可她竟打了我一巴掌。却还说原谅了我,不用向她赔礼道歉。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是不是弄颠倒了?”

冯镇海乐得前仰后合:“喂,你老兄是不是被打傻了,用不用追上去再打她一巴掌。我跟你说别小看她,她父亲是苏军远东军区内务部的主要负责人,好像还是个中将军衔呢。她的母亲是中国人,她是在南京长大的。”

“她是作什么的?”

“是远东军区A集团军情报部的参谋,据说此人可是个见过世面杀人都不眨眼的主。”

“我说咋那么凶呢,敢情有个当将军的爹。”

冯镇海不屑一顾的说:“你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不能少了,但你跟她出门肯定吃不了亏。我发现她看你的眼神,绝对没有怨恨之意。当然给你搞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怕是难免的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你忘了,我是打前站的。”冯镇海说道:“那几天竟跟她打交道了,这丫头不但心眼多,胆子还大几乎没她不敢干的。”

“那是啊,她爹的官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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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胡思乱想着。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引擎发出了“吭呛”的吼叫声,机身在猛烈的抖动尾部喷出了蓝色的烟雾与火焰。转瞬间人顿时有了失重的感觉,洛处长知道飞机升空了。

夜色已变得更加浓重,惨淡的星光,早已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之中。整个世界仿佛除了发动机的轰鸣,什么都不存在了。运输机在拼命震颤颠箕。无救尖细的疾风,钻过微小的缝隙,在机舱内发出“嗖嗖”的鸣响。

范天华捅了捅闭目养神的丁川。“喂,我有点恶心,想吐。”

丁川顺手塞给他一块酒心巧克力,说;“吃块糖就没事了.”

老范将糖塞进嘴里,边吃糖边说:“你倒像是个老兵油子,说实话,你在想什么呢?”

“告诉你吧,老兵现在想的是,引擎不转了该咋办?”

“呸!”老范吐了一口,“闭上你那乌鸦嘴”。又伸出手“再给几块,没吃够。”

丁川瞪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没了!”

老范不以为然的说:“不给?那我可就要抢了。”

丁川无奈地又递了几块糖给他。

洛处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言语只是淡淡一笑。他喜欢他的部下在此时,能保有这么一种轻松诙谐的心态。对他来说,他并不太讨厌这种嘈杂的声响。置身于一架巨大的机器的内部,真切地倾听发动机的轰鸣,自有一种难言的乐趣。甚至会让他的周身产生一种自我陶醉的快感,这实在是一种最美妙的艺术享受。然而,今天他却有了一种要出事的预感。当飞机在离地的瞬间,那种自我陶醉的快感没有了。那种借助于机械的力量,而邀游天空的优越感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滑翔,就如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他开始有点头晕目眩。

“嘟---嘟---”驾驶舱与乘员舱,隔板上方的一个橙色的灯亮了。话筒中传出驾驶员的声音“注意!注意!——受气流影响,飞机会出现大幅度震颤,望保持镇定不要随意走动。关闭照明设备,停止使用通讯设备。”

这就是说,他们已进入了敌占区了。

孙常发紧紧抓住洛处长的手臂,将脸贴在冰冷的树脂玻璃上,努力想看清飞机外面的情况。外面的星空早已成了喧嚣动荡的世界了,无数道探照灯光柱,已将天空切割成在不断变幻移动

的方块。飞机的下方及左右,不断有桔红色,与黄色的火球嗖嗖飞过。速度越来越快,火球的形体也越来越大。并陆续发出“嘣嘣”的巨响,又幻化成无数彩色艳丽如同礼花似的景观。有的火球不时在飞机前面或两侧掠过,带着模糊的彩色光团往上空疾驰。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看到一堆又一堆的火焰在燃烧。飞机震颤着,摇晃着。在高射炮的火光,和探照灯所留下的缝隙中艰难行驶着。几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机身就像要开裂了似的。舱内发出一阵惊叫声。洛处长感到头部的血液正在急骤地涌上来,甚至能听到血管猛烈跳动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吧,领航员从驾驶舱出来了。朝洛处长作了个手势,叫他进去。

洛处长紧紧抱着降落伞,抓着牵索绳。弯腰曲膝地穿过黑暗的机舱,挤进狭小的驾驶舱。

领航员没戴帽子,乱蓬蓬的头发披散下来。他将一张航标图摊开,又用手掌挡住一枝微型手电筒射出的光线。说道;“我们现在是在蒙古呼和浩特地区上空,由此转向东南方向。四十分钟后抵达内蒙古郑家屯地区,也就是你们应当跳伞的地方。那里是平坦的草原及盐碱地,你们是否有把握?”

处长略微思索,说道;“没问题——!”

“好吧,命令上说的也是以你方便与安全为主。”

处长又摸黑回到机舱,垫着降落伞坐了下来。他想抓紧时间睡一会。

“洛处长,”丁川的嘴唇在痉挛------我想吐”说罢,他的身体已向下滑去。

处长忙扶住了他的身体:”稳住!该降落了,稳住!”

突然间,黑暗的机舱里就像是有一颗照明弹骤然炸裂,所有的人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金星乱冒。飞机倾斜着向下俯冲,又陡然向上爬升。机舱里的人们顿时跌跌撞撞地挤成一团。

处长的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座椅上流着血,叶成林被慌乱的人们踩在脚下,疼得他嗷嗷直叫。范天华早已乘受不住这剧烈的颠簸,而将吃进去的食品全吐了出来。丁川捂着肚子问冯镇海;“喂!我在哪呢?”

“嘟----嘟-----”隔板上的红灯在不断闪烁,话筒里传出驾驶员紧张又有点慌乱的通知声;“注意——我机已遭到敌人地面炮火的攻击。望做好紧急跳伞准备。”

大家猛然扑到舷窗前向外观看。只见夜幕里无数道探照灯的光柱,在捕捉他们这架运输机飞行的轨迹。无数道桔黄色的火球,懒洋洋地从地面升腾而起。离飞机愈近火球的速度愈快,火球的密度也愈大。不时有桔黄色的火球在飞机的两侧爆炸,迸发出无数绚丽多彩的火花。

就在人们惊魂未定之时,冯镇海失魂落魄地尖叫起来。大家这才发现运输机的右翼,已被地面射来的高射炮火切去1/3了。残存的机翼冒出了红色的火焰,飞机已朝一边偏坠,并在剧烈摇晃着、抖动着。透过舷窗他们看见黑黝黝的大地,正向他们飞快扑来。

驾驶员在疯狂地叫喊着;“我们被打中了——!见他妈的鬼了!飞机要失控了——!”

这并不是害怕,而是在提醒人们——我们没有选择了,我们只能迫降了——!飞机又是一阵剧烈抖动,引擎的吼叫声已变得那么嘈杂而又刺耳。随即。机舱里便冲进来一股冷空气,又传来几声金属的撕裂声。

驾驶员在用全身的力气,死死踩住一个脚蹬,以便尽可能地抵消飞机下坠的倾向。用以减速的引擎在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增加阻力的副翼被气流震撼得呼呼作响。牢牢拉住操纵俯冲襟翼的手把,两侧的有孔金属襟翼张开了。飞机俯冲的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范天华害怕了,他的心脏在砰砰地跳动,嘴里又咸又苦还有点发干。他的耳膜在一阵阵的向外鼓涨,他的五脏和睾丸不时升腾起被扭曲被挤压的疼痛感。他失声骂了起来;“小洛子,你这个王八蛋。我说不来,你却非逼我来。这下子好了,粉身碎骨了!妈的,活埋也还能落个全尸呀-------”

话筒中传出领航员一声凌厉的口令“打开舱门!”

随既是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响,紧接着便冲进一股清新冰冷的夜风和一声呼啸,一团团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扑进机舱。

飞机震动了一下,发动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超低空进入着陆区。并把机头向上抬起,使机尾下垂,迫使飞机突然失速。当起落架与地表接触的瞬间,小分队的成员几乎全被颠得前仰后合。随后飞机的机头便沉重的落向地面。飞机在长满蒿草的盐碱地上滑行着,迸溅出大股蓝红色的火花。直至飞机滑进一块数百米的沼泽地中,才猛然停了下来。

小分队成员立即跳下飞机,可机组成员却谁也没来得及出来。飞机轰然一声爆炸了,整架飞机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

小分队的成员们从泥沼中爬了出来,呆呆地看着爆炸后的火焰久久无语。他们知道在进入东北这块黑土地最初的战斗中,他们已是险些全军覆没。毋庸置疑,他们无疑是输掉了第一个回合!

洛处长很沮丧地挥了下手,说道;“记住这个地点,日后也好有个祭奠。可这毕竟是后话了。眼下咱们必须要做的是——直奔‘大土山’军用机场,将一位苏军飞行员从日军手里救出来。”

丁川问道;“此地距‘大土山’有多远?”

洛处长看了看地图,说;“咱们现在的位置是在郑家屯东南方向。距大土山约为十八公里。”

叶成林有点不明白。他问道;“他不在苏联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是来帮助咱们培训飞行员的。今天中午在返回国的途中,在距此不远的卧虎屯上空被击落的。苏联代表团请求咱们予以营救,李克农部长便签发了作战命令。据说日本人明日中午便要将此人用飞机运抵日本,那时想营救就更难了。”他想了一下又说道;“大家先将各种作战物资清点一下,就得准备行动了。”

“头,临时突然变更任务或行动方向,是犯忌讳的。”范天华有点担心。

“是呀!”洛处长点了下头,又解释道;“李部长并未强迫咱们执行,只说望酌情处理。但李部长加了这样一句话。”

“加了一句什么话?”丁川好奇地问道。

“部长说——告诉同志们,—个不懂得感恩的民族,是最没有希望的民族!”

大家沉默了。然而每一个人的眼睛中,都渐渐地聚集起一股只有军人才会理解的肃穆与悲壮之情。

还用再解释吗?

洛处长将目光转向乌茨莉卡娅:“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我相信你们!”

他们行动了。

他们清点好物资装备,穿过开阔地带,越过一条齐腰深的沟,进入长满棕色阔叶草的高地。

洛处长打开地图,借着钢笔手电的微光,仔细核对着。又用望远镜观察着。他发现他们的左侧是一道刀切似的峭壁迎面而立,犹如一散巨大的屏幕。低垂的雾雨遮蔽了峭壁的上半部。右侧全是深及腰部的绿色植物,那被浓密的灌木丛和树丛覆盖着的斜面坡度越来越缓,渐渐伸入浓浓的黑夜之中。他知道这里是进入东北大平原的一条隐秘之处。越过这片地区,就踏上东北的黑土地了。

他看了看表,时间近二十三时三十分了。他知道时间很紧了,他掉头问道;“按计划应当有交通员来接应的?人在哪呢?”

“我来了,!”一句陌生的声音响起。洛处长这才发现,冯镇海带来一个矮壮的青年男子。他头戴一顶竹编斗笠,背着一副帆布包,宽大的黑布衣裤,短裤腿,浑身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的精明干练。

他举手向洛处长行了个军礼,说道:“我是北方联络站派来的交通员。我姓马、名小羽,你们叫我小马好了。我的任务是将你们送到大土山军用飞机场,并协助你们完成任务,当然还包括充当翻译任务。”

洛处长和他握了握手,颇为担心的说“将近四十华里的路程,又有几重哨卡,凌晨一点半之前能抵达吗?”

“没问题!”向导满有把握的说。并转身从旁边的草丛中,拽出一个大麻袋,笑着说:“先委屈一下吧,换上日本关东军宪兵部队的服装,行动起来也方便。”[奇书网 Www.Qisuu.Com]

眨眼之间向导和处长成了日本宪兵部队的分队长,范天华成了少佐,其余人成了士兵。

向导和处长点头示意。一挥手大家钻入蒿草丛中,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公路的两侧。

向导用手电发出信号。旋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缓缓推出来一辆崭新的日军春田牌货运卡车。随即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车上跳出来说;“需要我一同去吗?”

交通员看了处长一眼,处长微微摇了摇头,交通员一挥手:“不用!”

交通员亲自驾车,处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大家挤在车厢里。车摇摇晃晃的拐上一条简易公路,交通员将大灯打开,速度猛然加快。

处长目不转眼的盯着被车灯划破了黑暗地前方,有点担心的说:“这样目标是不是太大了。”

交通员不屑一顾的说:“没事,这两天日军调动频繁,而且都是夜间行动,这样咱们正好浑水摸鱼。若是闭灯行驶,倒容易让人生疑。

果不其然,这一路上不时有运输车队和装甲车隆隆驶过。

大家从驾驶员面前的仪表盘上,机械排列的指示速度,燃料、油压、水平等仪表上发现,汽车正以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奔驰着,而仪表盘的时钟已指向午夜子时了。。

这时从前方公路的右侧,出现了一条斜伸出来的叉路口。当小分队乘坐的汽车接近叉路口时,几辆罩着防雨帆布蓬的日本军用运输卡车骤然呼啸着从叉路冲上主干道。那庞大臃肿的车厢,高大沉重的轮胎,”嗖”的一声、从他们这辆车的前保险杠前一掠而过。

交通员仓促之间,一脚踩死刹车踏板的同时拉住了手刹车。猛然受到制动的车身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来抗拒强迫性的制动。轮胎在路面上剧烈摩擦,路面上冒出了白烟。被制轮楔骤然钳制住的车体顿时轻了起来,车子的惯性将车子甩向了左边,又猛然旋转了起来,紧接着又横向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大家好一阵子才稳住心神,惊恐使大家的心脏猛然收缩仿佛停止了跳动。

惊出一身冷汗的丁川,首先嘀咕起来:“妈妈的,这坐汽车怎么比坐飞机还危险。”

周小双小声说:“喂,你稳当点呀,我可不想出车祸啊!”

洛处长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有余悸的说:“这日本兵撞死了中国人,用不用偿命啊?”

交通员没言语,他额头的血管在“砰砰”跳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他苦笑的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咱们目前必须跟在前边那个日军运输队的后面,看样子他们与咱们是顺路。”

说罢,他松开刹车装置。一脚重重踏在油门上,汽车猛然向前一窜,计数器的指针在直线上升,由于加速太猛太快,人们的身体在向后仰,贴在座位上。引擎轰鸣着将最大的能量都拼了出来,变速箱散热排汽管,像猎犬在疯狂奔跑时的脚步声,而暴怒的引擎的轰鸣,就如同熊在愤怒的吼叫。

交通员小心翼翼的驾驶着汽车。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黑暗,盯着日军运输车队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顺利平安的通过哨卡。

当时针指向午夜一时二十分,交通员放慢了车速,又猛然将车拐下公路,驶上一条坑洼的乡间土路,十五分钟后汽车在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里停下了。

交通员活动了一下手脚,跳下了车,说:“下车吧,穿过这片高粱地,就是那座机场了。”

洛处长在交通员引导下,他们穿过那片高粱地,登上了一座隐藏在黑暗中的土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

他发现这个军用简易机场,其实是一座尚未完工的野战机场。它长约2000英尺、宽约50余米,呈东西走向。用圆桶状刺网圈了起来,但四个角落并未配置哨位。南面正中部位设有一个三米高的岗楼,架着机关枪和探照灯上有一名哨兵。北面草坪上一字排开,摆放着七架飞机{两架标有符号的鱼雷轰炸机,两架九七式战斗机和一架重型轰炸机钟馗(中岛KI-——27),还有两架水上侦察机零式EI3AI型}停放在最靠边的位置。飞机后面不足二十米处,是二十几顶长方形帐篷,估计是飞行员和地勤人员宿舍。西面有三间长方型木制简易活动板房,装修颇为讲究,肯定是日军的俱乐部及酒吧。而在南面岗楼的两侧各有两顶长方形大型帐篷,无疑是作战人员的宿舍。它的右侧有一间砖瓦结构的平房,在平房的右侧停放着一架双引擎涡轮螺旋桨式小型运输机。在运输机的左侧停放着两辆柴油发电车,其中一台发电车的引擎正在高速运转着,为机场照明提供用电。在院子南面角落里堆放着许多弹药和军需物资,还有许多汽油桶。从体积上判断,每桶不会超出三十公升的份量。

交通员伸手一指,说:“看到红砖平房了吧,苏军飞行员就关在那里。”

洛处长又仔细观察一下说:“情报不会有错吧?”

“不会!”交通员极其自信的说。“这栋平房里面有两名日军士兵,和苏军飞行员住在一起。门口有哨兵一名,基地岗哨是每两个小时一换哨。”

洛处长目测一下距离,从这里越过铁丝网隔离带至那栋红砖平房距离不足一百米,至西面最远处直线距离不会超出两千米。他放下望远镜,将大家召集到一起,分别布置了任务,交待了行动路线,配合方法,撤出信号及路线。最后他一挥手:“开始吧——”

冯镇海立即举起了装有消音器和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随着两声微弱沉闷的声响,岗楼上的那名哨兵,和红砖平房的那名哨兵应声倒下了。

洛处长一声口令:“各就各位。上——!”

大家立即各自扑向目标。

安鹏举和孙常发旋风一般扑向北侧的停机坪。

小安子有点发蒙,他悄悄问道:“喂!老孙,飞机放油阀在哪呢?我找不着哇。”

老孙围着飞机转一圈,搔了搔头说:“妈的,这全是外国字勾巴的不认识。算了,炸掉就是了。”

说罢,他俩忙从背后的背包中,拿出早已调好起爆时间的高爆磁性雷。分别粘挂在飞机座舱的底部。又奔到日军住宿帐篷前,按不同方位埋设了十五颗美式防步兵杀伤雷。

这里土质潮湿松软,埋设地雷极为容易。任务完成后,他俩就跑去帮助叶成林和周小双。在日军其余的帐篷、房间、及院子里布设汽油桶。并且将油桶盖子拧开,平放在地上,让汽油缓缓流出来。

最紧张的是洛处长与交通员和丁川。他们扑到红砖平房时,发现门关闭紧紧的,窗户外面镶有铁栏杆,内挂有厚厚的窗帘。

洛处长先将汽油,泼洒在门缝处点燃。让交通员用日语召唤屋子里的人:“着火了!着火了!”

此时,浓烟已透过门缝钻进屋子。

果然,屋里立刻有了动静,门“咣当”一声推开。一颗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伸了出来。“怎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处长手中的那柄侦察兵专用匕首,已切断了他的颈间动脉和喉管。他“嗯”了一声便扑倒在地。当他的身体还没完全落地时,交通员纵身便窜了进去。

只见屋内肮脏不堪,沾满油渍的桌子上堆放着啤酒、罐头、香肠、食品。东西两侧及靠门处,各摆有一张行军床,铺着军用毛毯。西侧床上躺着一个身着日式空军服装的人在熟睡。墙角有一地铺,上面躺着一位身着苏联空军服装的男人,被捆绑着。此人金发白晰皮肤,灰蓝色眼睛。肯定是那位苏军飞行员了。

东侧行军床上。一个身着白衬衣的家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在说着什么。

丁川是最后冲进房间的,但房间内的战斗已结束了。他只见西侧行军床上,躺着那个日军兵士的脑袋,从眉心至右下颏已被齐刷刷的砍下去了。敞露的颅腔中的筋脉及神经还在微微蠕动。那个似醒非醒,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日军士兵,胸腹部都已被利刃切开了。喷溅的血浆不断涌流出来,血从他的十几处伤口里,几乎是同时向外涌流。头部、鼻孔里,耳朵里、眼睛里、胸膛里、颈喉间、手臂上、膝盖上、双肩上都在冒着大股的血沫子。

就连见多识广的处长都惊呆了。他无法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究竟出了多少刀?也不敢想象这个东北汉子的刀术,是如何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

浑身溅满鲜血的交通员,正将一柄约有尺把长的钢刀收入背囊中。他的神情显得有点古怪,就仿佛是在做一件最惬意的游戏。

丁川将那个苏联飞行员身上的绳索解开,把嘴上贴着的胶布撕了下来。他的眼睛睁开了,只是依然充满了惊恐。

此时,整个基地枪声、爆炸声。人喊马嘶响成一片。原来是丁川安放在柴油发电车上的磁爆雷提前爆炸了,基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许多睡得昏头胀脑的日军士兵,从帐篷里胡乱涌了出来。又不慎触动了埋没的十五颗美式防步兵杀伤地雷。这种雷灌装的是D——4高爆炸药,爆炸后会飞溅出六百颗钢珠或锯齿状钢片,以至于起爆后几十平米内竟无有生命的立锥之地。

顿时,整个基地都在爆炸声中颤抖。十五颗高爆杀伤雷腾起十五团硕大滚动翻卷的火球,使黑暗的基地在瞬间变得惨白有如白昼。这一连串的爆炸竟使那个总要忙中出错的丁川,被震得从桌子上掉到地上去了。而尚未撤出危险区的人员,又不得不为了躲避四处横飞的钢珠与火流而满地打滚。

这一连串的爆炸使粘挂在七架飞机上的磁性雷的时间设置,因受到震荡而相继提前引爆了。每一架飞机便是一团腾空而起的火球,而油箱的爆炸燃烧又使爆炸的威力扩展到极至。它将飞机彻底撕裂了、粉碎了,化成数百万数千万炽热燃烧的火团。挟着熊熊的火焰,舞动着滚烫却还尚未燃烧的液体漫天飘洒。

地上被泼洒和安放的汽油,早已形成燃烧奔窜的火海。使整个基地除了红砖平房周围不足二十平方米面积外,都在火海中挣扎,都在经历一次烈火的洗礼。

日军清醒了,他们的战斗意识复苏了。他们知道若输掉这场战斗,在军界就永远失去了军人的荣誉,就永远失去了挺胸抬头的勇气。他们愤怒了,疯狂了。他们从各个角落里冲了出来,挥舞着能够找得到武器。拎着手雷,浑身缠满子弹带。甚至有的人竟然是赤裸裸地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大步流星地奔跑着、呼喊着、战斗着。

孙常发痛楚的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军人的理智和本能告诉了他——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此时。处长和交通员已使苏军飞行员恢复了理智,只是人显得极度虚弱憔悴。

丁川的钢盔跑掉了,衣服冒着缕缕白烟。他兴奋得大声喊着:“处长,我抢下了一架小型运输机耶!咱们可以坐飞机跑了。”

“在哪呢?”处长忙问。

“就在这房子的右侧,不远。”

“你不是全给炸了吗?”交通员有点不敢相信。

“这架没炸,我忘了调时间设置和起爆装置了。”

“好!”处长大声喊了起来。“发出信号——向我靠拢,撤出战斗!”

就在大家纷纷向洛处长靠拢准备撤出战斗时。范天华和叶成林与周小双为躲避几只飞过来的汽油桶,竟冲进日军餐厅后面的一间简易活动板房。

他们一进去就愣住了。只见房间里已吊起一盏明亮的汽灯,摆放着二十几张行军床,躺满了轻重不等的伤员。有的人身上缠满了绷带,有的人吊着夹板身上涂满了药膏------他们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双双惊恐无奈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三个。

几名身穿医务工作服的女军人冲到他们面前。高举双手愤怒喊叫着:“这是全是伤员,没有武器。请不要伤害他们,请你们出去!出去——!”

她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胀得红红的。大声吼叫着,神情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怯懦与慌乱。

叶成林惊讶的叫了起来,“耶,活见鬼了!她们还要冲我喊叫。”可他的枪口却不由之主的垂了下去。

周小双忙问道;“老范,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要伤害她们,撤!”说罢,他们转身就冲进了火海之中。

日军士兵已发现他们的目的,在拼命拦阻他们。密集的弹雨打得他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滚倒在火海中。处长、交通员、丁川和乌茨莉卡娅也分别投入了战斗,他们各自抢了一挺机枪,在日军士兵的背后开火了。

乌茨莉卡娅很少开枪,她只是紧紧跟在处长的身后。但当洛处长和交通员小马逼迫三名日军士兵,放下了武器举手投降时。乌茨莉卡娅手中的转盘冲锋枪却率先打响了,那三名日本士兵的身体瞬间便被打成马蜂窝似的。处长在惊诧之余却发现在她的眼睛里,分明透出一股刻骨铭心地仇恨。这是一种要将断剑向敌人头上砸去的仇恨。是要把敌人的尸体举到粪叉上去的仇恨。这是宁自己烧毁家园而决不允许落入敌手的仇恨。更是一种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放过敌人的深仇大恨。

“喂,他们可放下武器了?”处长嘀咕了一句。

“可你能把他们变成中国人吗?”

丁川惊奇的发现。日军士兵虽说打得没有章法,却是那样顽强勇猛。看来他们缺少的只是一名有头脑与经验的指挥官,否则这将是一支多可怕的生力军哪!”

从南面回撤的安鹏举与冯镇海临走时,向弹药及物资存储处接连扔了几颗燃烧弹和手雷。那震天撼地的爆炸声联珠般响起,几乎就听不出个数来。爆炸卷起漫天烟尘,掀起数不清的火团烟柱。犹如一股平地突起的飓风和烟尘碎片,将邻近的人们猛然扑翻在地。

“走——”安鹏举和冯镇海从地上一跃而起,向集结地域扑来。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到处是破损的武器和肢体的碎块,到处是横飞的弹丸,到处是雨点般落下来的火球。他俩的衣服上,武器上,头发上全是腾腾燃烧的火苗。

疯狂的日军士兵一批批的冲上来,不断有人倒在他俩的身前身后。安鹏举边跑边射击,突然他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上。几名日军士兵冲了过来,将他按住了。

冯镇海发现后面声音不对,他一回头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扔掉了机枪,拽出插在腰间的两把二十响快慢机。大步流星的扑了回来,他将一手娴熟的单发急速射技术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浑身都是嗤嗤燃烧的火舌,冒着浓烟。他的面颊、双手、颈部在火舌的灼烤下发出吱吱的声响。那几个将安鹏举按住的日军士兵,竟然无法相信这团快速扑过来的“火球”,竟是一个敢于以死相拼的战士。

冯镇海冲到小安子身旁。一伸手抓住小安子的后脖领子,一手扯住他的腰带,双臂一叫劲,“嗨”的一声大吼,将受伤的安鹏举扛在肩上跑了回来。

此时。处长已带人杀了回来,扑上来的敌人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苏军飞行员已将运输机发动了。引擎喷出了一串“吭呛”的吼声,发动机的叶片缓缓转动起来。然而,敌人已愈来愈近了,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向飞机射击。

苏军飞行员慌忙松开制动装置,加大马力并缓缓推动操纵杆。此时,除掩护大家登机的范天华之外,其余人都已登上了飞机。飞机猛然向前一窜,机身剧烈抖动了一下,它开始滑行了。

范天华这才转身扑向飞机的舱门,他这才发现飞机已滑行出足有二十米了。他心头一紧,眼前有点发黑,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一种不详的孤独感掠过他的心头。

踞守在舱门口的叶成林一声惊叫:“停下——!-停下来——!老范还在下面呢-----。”机舱里顿时一片慌乱,混乱中,大家原以为人都到齐了。此时大家都扑到机舱门口并打开舷窗,朝敌人拼命射击,用密集的弹丸为老范筑一道火力防御圈。

飞机滑行的速度愈来愈快,喷出的气流使地面上燃烧的火焰扭曲着,跳跃着。

处长蹭的一下扑进了驾驶舱,冷冷说道:“停下来——快!”

苏军飞行员回头看了处长一眼:“来不及了,咱们停下来,就谁也出不去了。”

处长拔出手枪,抵在飞行员的额头。说:“停下来——!否则你现在就得死!”

飞行员的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惊恐的看了看处长铁青色的脸,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他知道这无论如何是不能开玩笑的。

他把希望地目光转向乌茨莉卡娅:“怎么办?”

乌茨莉卡娅斩钉截铁地说:“按他们说的办!”

如果我把飞机减速咱们都有可能会死,可我不停,那我现在就得死。所以他决定最好还是把死亡,往后推一推的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油门,迅速压下了操纵杆。飞机摇晃着、抖动着、滑行的速度

迅速降了下去。

此时飞机周围近百平方米内,早已是熊熊燃烧的火海与滚滚的浓烟。范天华立即扔掉机枪,拔腿就向飞机所在地发疯一般扑来。几秒钟之后,他便上了飞机。

飞机员立即加大油门,向前猛推操纵杆,引擎吼叫着,速度在迅速升高,终于这架运输机在既没有领航员也没有副驾驶员的窘境中,奇迹般地离地升空了。飞机到了空中又灵巧地调转方向,向蒙古方向飞去。

处长收起手枪,轻轻拍了拍飞行员的肩膀,疲惫之极的身躯一下跌落在座椅里。他抬腕看了下手表,他笑了。从行动开始到撤出战斗,正好七分钟。可这是什么样的“七分钟”啊!在人的一生中,又能有几个这样的惊心动魄的“七分钟”呢?

坦率地说他的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更残酷更艰巨的考验还在后头。他们毕竟不是为了这个飞行员,才冒险深入敌后的。

第07章

三天后,苏军的一架运输机将这支野狼突击队空降到长白山地区。

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分,夕阳开始缓缓垂落。潮湿略有鱼腥味的浓雾,渐渐弥漫了码头上所有的物体。湛蓝色的海面上,被大片油渍污染得五颜六色的海水,像滚动的柑桔,在穿梭往返的船舶周围荡漾开来。码头上桅顶丛集,下了帆的桅杆在晚风中微微摇动。一些赤膊的水手吆喝着,将粗大的链条往黑色的锚链筒里回收着。振荡着、摇摆着、拽出挂满海藻的铁锚,发出嘎嘎的噪声。一轮血染似的圆月,俯瞰着肮脏混乱的码头。一艘拖轮拽着庞大臃肿的客轮。就像灰色的秃鹫勾着缩成一团的牡鹿,缓缓停靠在码头上

原本混乱不堪的码头顿时沸腾了。迎亲的、送友的、情侣相逢的、故旧重聚的、偷钱的、丢钱的、哭的、喊的、打架的、闹得最欢的、喊得最响的是小商贩们。他们穿着白布或蓝布短褂,在码头进出口处拥挤着。将各类精心制作的食品,及新鲜时令水果、海鲜举在头顶。以粘鱼般的圆滑,在人群中穿梭往返。以那无论人们怎样羞辱和责难,都绝对是笑脸相迎的宽容。用那并不是特别高亢,却又足以让每一个人都能注意到的音量。将各种汽水、饮料、冰镇西瓜汁、糖醋蜜饯、水煮蛤蜊、清蒸毛蟹、沟帮子烧鸡拌油炸臭豆腐-------灌入所有人的耳鼓,撩拨着每一个人的购买欲。为凄迷的夜色增几点生活的喧闹。

最让人难堪的是。几乎所有的建筑,旗杆、大树、甚至于公用厕所和医院的停尸房上,都在最显眼处写着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标语,都悬挂着日本膏药旗。码头上、街道上、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随处可见。及他们手中牵着的大狼狗,都无时不在提醒人们——这里是日寇铁蹄践踏下的大连,这里是日本人的殖民地。

当码头上的人群相继离去,游动的商贩也踪迹皆无时。一位身穿乳白色西装,头戴巴拿马凉帽,手臂上搭一件米黄色风衣的年轻男子。才离开了栈桥,踏上码头那坚实的土地。他没有急于离去,而是悠然自得的在码头出口处停了下来。任凭那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那略显修长的身躯及黑里透红的肤色。

夜幕更加深沉了,码头附近的各种灯火都已点燃。透过闪烁的灯火他发现这是一座很有特色的城市。她既具有俄罗斯建筑艺术的韵味,充溢着斯拉夫民族的粗犷、厚重实用的特点。却又巧妙地包容了东洋人的文化与建筑艺术的风格。坦率地说,他还没有完全从一个令人眩晕的事实中清醒。他毕竟是从大后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块曾让他忧伤与沮丧的土地。他不知这是一种怎样的命运安排,但他知道他今后的命运,将注定要与白山黑水的历史紧紧联接在一起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狗日的!”他咬牙切齿地轻声念叨着;“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又回来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归来,更不会有人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对于许多人的命运将意味着什么?又会使这片饱尝屈辱的土地,经历怎样的震撼?然而。他毕竟是踌躇满志的归来了!在他的视网膜中,天上那血染似的圆月向大地流淌的已然是浮在血海中的火焰!

一辆黑色的“奥斯汀”牌小汽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一位容颜俊秀服饰华贵的女子款款走下车来。她落落大方地扑入他的怀抱。

“洛先生,您好啊!几年不见了,您别来无恙?”

她的神情是那么亲呢,温情而热烈。然而在那妩媚的眼神中,却游动着几丝紧张与不安。还有并非情侣却又不得不勉为其难的拘谨。

“天哪!这不是丁小姐吗!怎么会是您呢?”洛处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不是去延安了吗?”他轻轻问了一句。

丁小姐莞尔一笑,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车上说吧。”

她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坐好,熟练地发动引擎。车灵活地驶离入口处,滑下斜坡朝市区驶去。码头外有一半圆形车道,分别是入口和出口。当车驶入市区主干道时,她那红润白皙的面容,才恢复了原本的矜持和冷漠。

“洛处长”她提高了嗓音;“去年初特训班结业,我又进行了八个月的强化训练。然后就被派往东北地区,负责情报网的恢复及组建新的联络站点工作。我现在的任务,是全力配合你们顺利完成任务。”

“其余的人是否如期抵达?”他有点担心。

“是的,总共七个人。都是按规定在新京附近下的车,分别从四个方向进入市区。我已将他们分别安顿在两家既安全又便于联系的客栈了。”

“咱们这是要去哪?”

“咱们去取证件,总要有个合法身份吧。”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铺面的狭窄马路,驶入那条胡同的最深处。车子在一间规模并不是很大,但门面颇为讲究的照相馆前停了下来。只见一个略微有点驼背的男人,年纪约在五十岁左右。正站在悬挂着日本膏药旗的门下,等候他们的到来。

他们下了车,只不过是微微点了下头。那位驼背人默契的转身打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门锁好,并且挂上锁链。然后那驼背人才带路,领他们走下楼梯拐了两个弯,又打开了一扇隐藏在墙壁中的暗门。小声说;“就是这个地方。”并顺手拉开地脚灯的开关。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狭小的暗室。四壁的下半截装有护墙板,棚顶的东南角有一狭长的通气孔。靠角落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台放大机,边上是几个小水盆,与冲底片用的小罐,还有两个小木柜和搁架。布置得很巧妙很实用。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总是让人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丁女士问道。

“没有!”驼背人从堆积如山的照片中,拿出一个褐色的牛皮纸封套。撕开封口把里面的物品倒在桌子上。拧亮棚顶的一盏弧光灯,得意洋洋的说;“小姐请看吧。”

又指着桌子上的几张硬纸卡片说;“这是良民证和通行证,外家几份驾驶执照,数目准确无误。”他又拿起两份褐色的证件说道;“这是两份德国华裔侨民的护照,有效期从今年夏天起二十四个月内。另加三份汽车修理技术等级证明,还有粮食及副食品采购的购物证与分配卡。”

处长将这些证件分别拿到灯光下,仔仔细细的进行审视和检验。最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不能不承认无论是照片上的钢印,还是用中日两国的文字书写的日期、条款、印章、式样、颜色、还是油墨。无不栩栩如生伪造得惟妙惟肖,让人真假难辩。就连证件的边角,都打磨成沾染油污灰烬,还带有毛边和皱摺。而且所有证件的签发日期,及签发单位都巧妙的区分开来。尤其是对照片都进行了极其微妙的修饰,若不用专门的检测仪器,是无从分辩的。

“很好。辛苦你了!”洛处长将证件分别装了起来。

丁女士随手将钱放在桌子上。说道;“这是美金五百元!”但是她的手并未离开钱;“问题是还有一样东西,你并未还给我?”

“什么?”他假装没听明白。

“我送来的样本!”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气。

驼背人笑了。他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也正是我要和您谈的问题。我想您上次交付的样品,应当是真名实姓,至少照片是真实的。但是我不会放在这里的。我已把它放在除我已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说实话干我们这行是危险的,我不能不采取点防范措施。可我只喜欢做一次性交易,至少也要物有所值吧。”

“你还想要多少?”

“您又错了!不是我想要多少,而是您还值多少?”

丁女士笑了。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要的是物有所值,我要的是守口如瓶。你挣钱靠的是信用,我花钱买的是平安。咱们是按货论价,按质付钱。不赊不欠,公平交易。你开价吧!”她说得相当平静,她笑得又相当妩媚和淫荡。

驼背人连想都没想,便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百?”处长有点不自信的问道。

“两千!而且是美金,不能再少了。”他感到很委屈,说道;“您也是有钱人,再加上那七个人的生命,总不会连两千美金都不值吧?我看你们也是反满抗日份子,否则。两万我也不会同意呀。”

丁女士靠近他身边。说道;“行!就两千了。”说罢。她甩手就扔下一叠美金。又问道;“样品呢?咱可是凭信用办事啊!”

他愣了一下,马上连声说道;“应当的!应当的!”他转身走到墙角把桌子移开,打开护墙板上的一扇小角门,掏出一只小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在桌子上。说道;“全在这呢!你们清点吧,不会有错的。”

处长仔细检测一遍。随后,他点了下头;“对!全在这里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发现丁女士的双肩微微一动,就听“哧”的一声,从她的衣袖中弹出一根约有半尺长的钢针。就在驼背人尚未醒悟之际,她的右手在抬起的瞬间愀然一翻。那锋利的钢针宛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顺驼背人的耳窝深深刺了进去。只见他的双眼突然间暴涨,瞳孔里泛起死鱼似的困惑之光。他的嘴角很古怪地向一边扭曲,眼前迅即升起一团腥红色的云雾,一股被烧红的铁条炙烤的灼热,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颅腔。他就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咽喉间有点发咸、发腥、发热。一丝鲜红的血顺嘴角和鼻腔缓缓流出。他的身体慢悠悠地缩了下去。

处长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拎出一桶备用汽油,泼撒在照相馆的各个角落。当他们临离开照相馆从外面封闭大门时,才将一根防风火柴抛进室内。顿时那蓝白色的火焰在燃起的瞬间,就像一条疾速奔窜的赤练蛇。扭曲摇摆着扑向地下室的最深处。当整座照相馆燃起熊熊大火时,他们的车子早已离开了这个街区。

夜色更加深沉了,半痕弯月斜挂在灰白色的云层中。那稀薄清冷的光泽,有气无力地泼洒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又透过枝叶的缝隙,渗漏出参差斑驳的暗影。使黑沉沉的大地更显得惨淡和凄凉。

还是丁女士驾驶汽车,处长倚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似乎在昏昏沉睡。车外不时有日本人的军车或警车呼啸而过。那暴淚刺骨的警笛声使他的眼帘不时在微微跳动。理智使他本能地意识到,从此这暴淚的警笛声将会始终伴随着他。点缀着他人生的足迹,恐怕是要至死方休了。

“洛处长!”丁秘书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洛处长心中微微一震,他淡淡一笑。说道;“那倒不是,咱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我只是没想到-------”

“说下去——。”她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我没想到的是,在关键时刻您出手竟然会是如此狠辣,又能如此从容镇定。尤其是在杀人的瞬间,脸上竟然还能浮现出那种甜美的微笑。坦率地说,这可是杀手极难达到的境界”。

她笑了。可转瞬间她的面容上,就升起一层灰色的愁云。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您只知道我父亲是东北军的少将旅长。可你知道吗?他已经在长城会战中阵亡了。日本人竟然在他的遗体上刺了十七刀啊!也就是在那次轰炸中。我的母亲是尸骨无存,我的家产毁于一旦,我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啊!我已是个孤儿了。这杀父害母毁家之恨,又岂是一个‘苦’字所能了得的。你又怎能让我还会有当初的娇嫩与任性呢?我杀人,是因为他该杀!我铤而走险,是因为这个国家总还需要有人敢于站出来!我残暴。是因为小鬼子逼得我不得不渴饮刀头血,醉卧马鞍心!”

“对不起——”处长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忙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什么!况且,这些事情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处长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他转换了话题,问道;“你这辆车的手续是否齐备?能否经得住日本宪兵的查验?”

“没问题!”丁秘书说得很自信。“这车是日本设在新京的满铁株式会社,开办的同文书院教务长的专车。他的太太是我在日本进修时的同窗好友。而这所同文书院其实是培养谍报人员的场馆,保密级别相当高。所以,日本宪兵和警察是轻易不会盘查他的车的。”

“咱们的武器装备及作战物资是否如数抵达?车上是否备有武器?”

“武器及作战物资是通过苏联人的帮助,从满洲里边境秘密运进来的。由咱们设在各地的联络站负责转运。”说着她从座位底下掏出两支德国MP-38式冲锋枪,两支美式柯尔特左轮手枪。最后才掏出两把德国造的毛瑟712型自动手枪,还有几个长短不一的弹匣。

洛处长知道,这几种武器在当今的战场上无疑是将进攻与防卫集为一体的最佳选择。作为军人他清楚德国MP-38式冲锋枪的火力相当凶猛。它弹头的初速为280M/秒,自动方式为每分钟500发子弹。弹匣容量三十二发、长立式弹匣。六条右旋膛线,九MM口径,在200M距离上仍具有杀伤力。而德国毛瑟712型自动手枪,俗称大镜面或快慢机。可由枪膛上部以半自动方式装弹,也可由下部插入弹匣。有十发子弹与二十发子弹两种弹匣。口径7.62MM,1000M之内仍具有杀伤力。因枪管较长,故射击精度极高。

然而她的思绪似乎并没有在这里,她的思绪却已飘出了很远很远。她的眼前仿佛飘飞着厚厚的云层,许多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相继跃动在她的眼前。渐渐这些闪烁不定的影像,终于幻化成一位青年男子的身影,她这才明白困扰折磨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了。

她的眼前似乎有两个少年男女的身影在跃动。时空仿佛是倒转了。

坦率地说就容貌而言,她不能说怎么漂亮,但细看又非常受端详。白皙微带潮红的面容,镶嵌着一对又黑又长毛绒绒的睫毛。水凌凌的大眼睛、杏核状的眼角、总带着那么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聪敏与顽皮。高挑的个头、纤细的腰肢、在一身剪裁得体的军装衬托下,总能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坦诚而不失精明,洒脱却有礼度。举止随意、却又俗不伤雅。

可她与丁川并非是最近才认识的,而是自少年时光,便有了让人啼笑皆非的缘分。

论起来,她与丁川还是小学同学呢。在奉天实验小学四年级时,她恰好与丁川同桌。当时她只知道他叫丁川,父母都是有钱人。至于其它的就不了解了,两家虽然住得很近,却没什么往来。

丁川看不惯她那娇滴滴的样子。尤其是成天糖果、饼干不离嘴的坏习惯。于是他便给自己起了个绰号“五香嘴”。而且还经常欺负她。

有一回上课,班主任站在他的身边解读课本时。校长进来了,对班主任说;“从你班里派一名身体强壮的男孩子,去协助清洁工师傅,把厕所清扫一下,那也太脏了。”

班主任顺手就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丁川,你去吧。下午的劳动课你就别来了。”说罢,班主任就转身走回讲台。

可他却不愿意了,他知道那个厕所有多脏。他小声嘀咕道;“妈的,怎么给老子派了这么件倒霉的活。”

话音刚落,她就大声喊了起来;“妈妈,丁川骂你!”

“他骂我什么?”班主任很诧异的问道。

“他说怎么给老子,派了个这么倒霉的活。”说吧,她又很得意的冲丁川眨了眨眼睛。

这一句话就如同一声惊雷,吓得他几乎掉到桌子下面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从不苟言笑的班主任,竟然会是她的母亲。

班主任阴沉着脸,走到他的身边。冷冷的说;“站起来!”

他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只觉得眼前有点发黑,两腿有点发软。

班主任笑了。“大家看一看,原来我还有个这么小的“爹”呢。”

于是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丁川被罚打扫厕所一个星期。

更让他叫苦不迭的是,午餐时他又碰上了食堂的大师傅。他拍着丁川的肩膀说;“小傢伙,怎么了,听说你上午挨罚了?”

“嗨,别提了。”丁川咬牙切齿的说;“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刁婆娘竟是那丫头的妈。哼!让她等着,将来我非把那丫头塞下水道去不可。”

谁曾想,话音刚落。那大师傅竟然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什么?这么小就不学好,这不成小流氓了吗!”

丁川却还疑惑不解的说。“我把她塞下水道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放屁!你小兔崽子,竟敢打我外甥女的主意。”

这回他可真的傻眼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竟又一次撞到枪口上了。但他已没功夫多想了,他拔腿就跑。因为那位师傅已把大扫帚抡了起来。直到此时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人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从此,他再也不敢欺负她了。在他的眼里,看谁都像她的亲属。

丁川和其他孩子们一样,喜欢爬树、上房、游山玩水、摸鱼、捞虾。没多久,他就发现在她家的后花园里,种了几株龙眼葡萄。那硕大的叶子,密密的枝藤,一串串紫红色的大粒葡萄。在露水和阳光的点缀下,每每使他馋涎欲滴。

于是他忘了和丁小露的隔阂,自然也忘了对她母亲的惧怕。他时常蹑手蹑脚的顺邻居家的房顶,攀爬到她家后园的葡萄架上。偷偷摘几串最红的葡萄,再偷偷爬回来。

有一回,他又爬了过去。当他伸手摘取一串葡萄时发现葡萄架下有水流的泼溅声,还不时传出几丝轻轻的喘息声。他好奇的拨开茂密的枝叶,向下看去。他愣住了,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透过敞开的枝叶缝隙,他清晰的看到丁小露那一头乌黑似瀑布似的长发,披露在热气蒸腾的浴缸沿上。白皙圆润潮红的双肩在水中时隐时现,随即她又慵懒无力地从浴缸里袅袅婷婷的站了起来。

他惊呆了,更确切的说是被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震撼摄住了整个心灵。他从未曾想过上帝造就女人地形体竟是那样的美。美得是那样高雅,美得是那样超尘脱俗,美得是那样摄人魂魄,美得能让人萌发一种疯狂的欲望。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在骤然狂跳不止。他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有一种犯罪的羞耻感掠过他的心头。

他想跑。但丁小露似乎发现了什么,猛然双手抱住胸部。惊呼一声;“是谁-----?又猛的将身体沉入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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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川害怕了,他手忙脚乱的从葡萄架上一跃而下,一流烟地跑了。

理智和本能使他意识到,丁小露认出他了。他不知会发生些什么,他真的害怕了。他只好怀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境,等待着被学校开除或被警察带走。他不止一次梦见许多同学和老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小流氓。”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就好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只是丁小露对他已没有了当初的刁钻刻薄,目光中似乎多了些许的温情和羞涩。

没多久她就随她母亲离开了老家,回到黑龙江省就读去了。然而这段并不算长的经历,却在丁川的心中留下了永远也磨不去的温馨和忐忑不安的记忆。

丁川原以为从此两人天南地北,再无见面之时。哪曾想数年后,当他已是东北军少帅的贴身侍卫时。一次让他哭笑不得的遭遇,竟然让这对“冤家”奇迹般的相逢了。

那是在西安市的一个早晨,正是上班时的交通高峰时间段。丁川在人行道上匆匆赶路,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辆从对面闪电般冲出来的摩托车,竟然把他撞的几乎凌空飞了出去。更让他的自尊心难以承受的是,撞他的人居然是个女兵。

更让他气愤的是,当他疼得呲牙咧嘴尚未爬起来时。那位驾驶摩托车的女兵,竟然毫不在意的说;“快爬起来!当兵的在地上趴着,成什么样子?”

他气得吼了起来;“你他妈的会不会骑车子?再不讲理,也不能往人身上撞啊?”

未曾想那位女兵。竟满脸委屈的说;“谁让你正好挡在我的车子前面了。我又停不住了,一算计只有你最抗撞了,我就只好撞你啦。”

“什么?”他惊愕的张口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可他再扭头看看,他的左侧是一位满脸惊恐之色的孕妇。右侧是一位满脸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欣慰与侥幸之情的老奶奶。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说错。算起来这三个人,也就真的是只有他最抗撞了。

直到现在,他{她}们才彼此认出了对方。尤其是在得知二人竟然是在同一个城市,惊喜之中不能不多了几分感慨。

丁小露在兴奋之余,竟很得意的说;“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竟让我“一傢伙”把你“撞”出来了”。

天哪!他这么大的人,竟是被她“撞”出来的。就这一句话,差点把丁川的鼻子气歪了。

丁川这才仔细的打量当年的老同学。他惊奇的发现生活和岁月,已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显著的变化。那位娇嫩任性刁钻顽皮的小丫头,已长成一位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那适宜的齐耳短发,纤细的腰肢,那丰满高高鼓起的胸脯,那修长健美的双腿。在一身已明显被特意裁剪过的军服衬托下,更显得素雅而不失妩媚,活泼而不失端庄。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岁月和生活的磨难似乎并未泯灭她的刁钻、娇媚、与桀骜不驯的秉性。

她执意要请丁川吃饭,他只好随她来到省城最豪华的饭店。在这里丁川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精美至极的美味佳肴。体验到了什么是高档次的享受。尝试到了坐在舒适的电梯箱里升上顶层的感觉。

他发现在这里用餐的人,全是高级别的官员和家眷及外宾。在这里,食品失去了它最原始的本意和价值。这里需要的是,社会等级的高贵与支付金钱的能力。

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他(她)们了解了分手后各自的命运与遭遇。如果说丁川是因淘气,失手烧了家中的藏书楼,才改变了自身的命运。那么她同样是因桀骜不驯的个性,而被迫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且又充满风险的人生之路。

丁小露是出身于军人世家,所以她便对手枪有着特殊的偏爱。趁父母不注意,也时常将家中的手枪私自带出来玩。有一回她在集市上闲逛,发现一位服饰阔绰的公子纵马狂奔,竟然将一老者撞翻在地。这位公子哥不但不救治受伤的老者,还责骂那老者挡了他的路。

她怒不可遏,拔枪喝令那位公子下来。她本无意杀死那位公子哥,可不知怎么搞的手枪竟然走了火,那位公子哥竟当场毙命。这件事虽经父亲多方周旋与打点,才算是不了了之。可她的父母却意识到了对她管教的重要性,于是在她母亲的提议下将她送到一家修道院,以便她能更好地修身养性。

修道院的生活似乎比监狱的生活还要清苦。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做祷告,晚九时才能就寝。睡在铺着稻草的简陋木板床上,盖着粗糙的毛毯。清淡的饮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也不许窥探外面的世界。每天除了祈祷就是工作,还要不断忏悔内心里的罪恶。渐渐地她由恐惧到厌恶,由不适应到适应,竟只用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甚至她竟然有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快乐,她原本也没有那么多贪婪,仇恨与忌妒、以及人们常有的压力和诱惑。自然就生成了一种与上帝同在的强烈感受,而精神与内心灵魂的净化,又常常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安详感。

她在这座修道院不足三年,但这却是她一生中最弥足珍贵的三年。在这期间她熟读了被西方人视为道德规范的圣经,她系统地翻看了儒家学说中的几部经典著作。她成熟了、她老练了、她稳重了。她以世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跨越了由少年向成年转变的心理界限。她懂得了以百倍的罪恶来报复制造最初罪恶的人,这原本就是善的最高境界。如果杀戮能够惩罚罪恶,能够完善自我,那为什么不大开杀戒呢!

她终于离开了修道院,投奔了东北军在皇姑屯开办的谍报人员训练班。她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成为一位杀人从不眨眼的优秀特工人员。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长叹一声,她的眼睛湿润了。

“你喜欢这项工作吗?”丁川好奇地注视着她。

她笑了;“说不上什么喜欢和不喜欢,但这种工作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可以杀人于无形之间,也可亲眼看着濒于死亡的对手,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沮丧与绝望。那真的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成就感。”

丁川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成熟了,她已彻底地脱胎换骨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脸红了,他吱吱呜呜的说;“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压在心底不敢说,今天我-------”

丁小露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了?什么事?”

丁川鼓了很大的勇气,才一咬牙说道;“当年我去你家偷葡萄时,无意间偷看了你洗澡。当然,我只看了几眼,而且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那又怎样?”她的脸红了。

“可你明明认出了我,为什么没对任何人说呢?”

小露笑了;“我为什么要对别人说呢?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况且告诉了别人,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坦率的说当时你我都还小,也不懂什么。以后长大了,明白了许多生活的道理。我才真的为能守住这个秘密,而感到庆幸。”

“为什么呢?”丁川有点不解。

“造就一个人极不容易,可要毁掉一个人就极容易,哪怕你是个天才。关键时刻往往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何必呢?又不是什么生死冤家。表面看,我是为你守住了这个秘密,其实是为我守住了道德的底线。至少现在我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坦然面对昔日的老同学今日的战友。”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她在丁川的心目中变得高大完美起来。即便她周身赤裸一丝不挂,在他心灵中也是尘世中最完美无暇的女子。最超凡脱俗的奇花异草。因为这是一种内在的美,一种可以彻底征服自己的力量。

从此丁川便和她有了经常地来往,也有了几次成功地合作。渐渐地他发现丁小露从不刻意去作什么坏事,但她又总能把好事办成坏事。而且她还有本事,把好事办到让你哭笑不得的程度。

有一次她和情报处的人,去大兴安岭执行解救战俘的任务。当时大兴安岭已是白雪皑皑的冰雪世界了,那浓浓的雪雾,随着风的流向,将地上的枯枝落叶抛向空中,又不时地贴地旋转。白色的气浪融入翻滚的雪海,在疾驰、在呼啸。它能使裸露的生命窒息,使风雪中的物体,瞬间凝成厚厚的冰壳。

交通断绝了,道路阻塞了。唯一和外面世界保持联系的电话线,也因无法承受风雪的重载和撕扯而断掉了。

一切有生命的物体,都陷入沉寂之中,惟有置于大山深处的行动小分队却傻眼了。人是解救回来了,可一位怀孕的妇女却要分娩了。

然而在这种天气状况下,汽车出不去,医生进不来。那里毕竟是敌占区,他们也无法大张旗鼓地求援。

无奈之下只好从附近的村子,请来一位年纪较大的妇女,在她的协助下来完成接生的工作。

由于是头一胎,婴儿的胎位又不是特别理想。再加之这位临时“助产士”对接生工作的生疏,折腾了许久孩子也没有生出来。

帐篷里烟雾弥漫,炉子里的木材发出‘啪啪’的响声。锅里的开水,翻滚着数不清的汽泡。炉子里的焦炭冒着炽热的光焰。厚厚的炉壁已呈现出红亮亮的透明状。

那个大嫂冒汗了,她冒汗了,大家全冒汗了,那孕妇因疼痛而声嘶力竭的叫喊,使人们都被一种可怕的担忧笼罩着。

那位被请来的大嫂无奈的说;“咋办哪?快下决心吧!看看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吧?”

怎么办?要孩子,大人的命就保不住了。那他们这次行动的价值呢?岂不是要功亏一篑吗?要大人,可这办得到吗?

“可时间长了,大人孩子就都保不住了。”那个大嫂几乎哭着说。

她一咬牙;“看我的!”顺手就抓了一只空碗,抬腿就冲出房间。眨眼间她回来了,她伸手就把盖在孕妇身上的被子掀了起来。就在那孕妇赤裸裸的身体暴露出来的瞬间,她将那满满的一碗雪,一下子扣在孕妇的腹部和胸部的间隔处。

就见那孕妇猛然一声惊叫,浑身一阵剧烈的痉挛,紧闭的双眼一下睁圆了,全身猛的向上一挺。只见她的双腿间突然多了一团湿乎乎的“东西”,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瞬间平复了。

孩子顺利生出来了,而且母子平安。

在场的人全惊呆了,唯独她最先缓过神来。她的脑袋扬得高高的,胸脯挺的高高的,双手虎口朝下拄在腰间,她乐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大家在惊讶和佩服之中,纷纷问道;“这是从那学来的技术?”

她很得意:“这是我的独家发明,就叫丁氏接生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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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处长这才发现,丁秘书似乎在想心事。他略感诧异地说:“丁秘书,你在想什么呢?”

“哦”她这才猛然清醒过来:“没有,我在想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洛处长兴奋地将枪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他的语气显得有点低沉,他轻声问道;“关于河岛的情报,是否确切无误?”

“是的!包括他的行动计划、出行路线、作息时间、起居地点及警卫状况,都进行了核实。另外,他这个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样特点?”

“他的生活与工作的规律性和时间性极强。这就为咱们捕捉他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是啊!”洛处长叹了口气。说道;“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数学天才。”他又沮丧地挥了下手;“不!他简直就是个战略家、军事家、谋略家。日军的几次重大战略决策,无不是他一手制订的。日军偷袭珍珠港的作战纲要,时机的选择及各军兵种的协调。兵力和武器的配备与攻击角度的认定。部队接敌的隐蔽方式,转移与撤出战斗的时机都是他具体拟定的。奉天的柳条边事件、北大营惨案、皇姑屯事件,日军在南太平洋及南亚次大陆的攻击行动,就连卢沟桥七七事变都是他亲自参与策划,并一手制订的作战总纲要及细则。”

丁秘书无奈地苦笑道;“看来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

“最糟糕的是这家伙好像长了一颗魔鬼般的头脑,他对国际上的重大事件及战役结局的预见无不出奇的准确。是啊!论职务他只是参谋本部的一位高参,官阶并不显赫。然而,他却始终处于最高领导核心集团之内。他能使最严密、最独创、最大胆的战略部署与最精彩的战术策划,通过军方高层的信任并赢得尊重。使整个日军进攻的强度及分寸,无不在他的弹指之间。他从参谋本部特设的军事学院毕业,至今也不过十二年。然而,他却荣获了全部八个等级的旭日勋章。及最高级别的瑞宝勋章和其它八个等级的勋章与奖章。我甚至于都无法想象,那个狭小的东瀛三岛,怎么竟培养出了这么一个精明的战略指挥家。”

丁秘书:“我想这恰恰就是咱们之所以要除掉他的原因之所在吧。李克农部长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他说河岛的价值,绝非日军十个师团所能比!”

“事啊!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啊!”说罢,处长深深叹了口气。才又追问了一句;“此人有什么弱点吗?”

“尚未发现有什么太明显的弱点。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日本人的头脑发热了。最明显的表现是对重点人物及关键目标疏于防范了。否则,像河岛这样的人物,实在没有必要去学校发表什么狗屁演讲。”

“这也难怪,就目前而言他们的战果也太辉煌了。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中国有句古训;叫做小人禄薄,福过灾生。”

“看来是要应验了。否则他就不会成为咱们特工小分队,要消灭的第一个目标!”,

八路军特种作战小分队(野狼突击队)与日本关东军及特高课的残酷较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08章

他喜好吃鸡,这是他唯一喜欢的肉食品。但他更痴迷于饲养鸡,以至于他本人都说不清他到底饲养了多少只鸡。每当人们开始晨练和夕阳降临的时候,在满洲国皇宫前面广场的草坪上。人们总能见到一片阵势颇为壮观的鸡群,簇拥着一位慈祥的日本老人。他那一头灰白色的毛发,剪得很短,但梳洗得很干净。一身做工相当考究的和服,穿着一双日本传统木屐。他总是固执地坐在草坪最南端的一张靠背木椅上。脚下放一只木盆,里面装满了各种细碎的谷物。他总是抓起细碎的谷物,慢条斯礼的向四周扬着。鸡群哄抢着、吵闹着,他那略显疲惫的面容上,才会浮出一种恬静与自得的神情。

没有人会相信他就是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情报课的高级参谋——衫田友彦。更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位老牌谍报人员的血液中,到底蕴藏了多少让人匪夷所思的天赋和才智。当日本关东军尚未大举入侵东北时,他便以商人的身份潜入东北。以他那脑神经科医师特有的精明,和对地质矿物学的精通。详细勘测并绘制了东北地区山川河流地势走向,与各类矿藏的分布图。并详尽标出了各战略要地与攻防转换时的要点与细则。可以说日本关东军的每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前期情报检索、搜集、综合,与后期情报网络的配置无一不是他的杰作。就连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的主角张大帅出行的路线、时间表、地点及随行人员的配备,无一不在他绘制的图表中标得清清楚楚。他掌握苏联红军在中苏边境线兵力的配备。他知道中蒙边界线上,每天都发生了什么。他看得见抗日联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听得见蒙古的王公贵族在抱怨什么。

虽然他还不足五十岁,却已是满头白发了。他那保养得相当细腻红润的面容上,已爬满了鱼尾状的皱纹。那过早弯曲的脊背,那常常感到气血不足,而不得不靠服用大剂量的镇静药,来维持体内生理机能的平衡。都足以比耀眼的勋章更能证明他对天皇的忠诚,与对大和民族所付出的辛劳。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吧,他被调到宪兵司令部的档案馆去做管理工作。从他去报到的第一天起,他就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因为在许多人的眼里,档案馆的工作可有可无。于是,在别人看来屡建奇功的杉田友彦被体面的劝退了。享受着优厚的待遇和荣誉悄悄隐退了。理由呢?却又再简单不过了——他老了。他的时代过去了!

然而衫田友彦却清醒地意识到了,关东军及宪兵司令部的最高决策集团的头脑发热了。他们被一系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知道这是愚蠢的,更是危险的!他不相信中国人真的会对侵略者俯首贴耳?他不相信反抗会销声匿迹?更不相信情报人员的最终归宿,会是在公园的长椅上,或是在饲养老母鸡的悠闲之中?

于是他行动了。他将如山般的案卷统统检索一遍,并将有价值的材料综合成新的案卷。又通过他亲手创建的情报网,收集、汇总各方面的点滴线索。他警觉了、他身上的所有神经末梢,都在这个瞬间进入了最高亢奋状态。职业性的敏感使他地第六感应,再一次捕捉到了平静中的一丝噪音。

他那细长的手指,终于又一次伸向了被扔在墙角的电话机。

“小野浩男”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作为满洲国警视厅总监,他的工作不谓不繁忙。可无论怎样忙,就寝之前他都要先做一套健身操,然后再将自己浸泡在滚烫的浴池中。让滚烫的水流从各个角度,按摩他那受伤的腰背和大腿。使全身的毛孔在水蒸汽的包溶之中膨胀着,使整个身心得以放松。他酷爱这种感觉,就如同是在痴迷一个能擭住他整个身心的恋人。于是他的心情、他的生活、乃至整个世界都变得生机盎然。

然而,今天他却失去了往日的轻松与悠闲,他显得有些烦躁不安。衫田友彦的提醒与近乎失礼的告诫,总像影子似的伴随着他。总像一个讨厌的梦魇萦绕在心头,徘徊在耳畔。

“小野君,你必须取消河岛君去什么国民高等学校,发表公开演讲的庆典活动!”

“为什么?”他感到有点疑惑不解。

“中共方面派出的特工人员已经进入满洲了。”

“什么?”小野浑身一震,差一点儿把电话摔了。“你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两天前,大连市内一个照相馆老板半夜被人杀了,并连同照相馆一起被焚烧了。而那个被杀的老板,是专门制作假证件和假银行票据的。”

“那又怎样呢?”他是越听越糊涂。

“据查他是被一根锋利的钢针从耳窝刺入大脑颅腔一针毙命,然后才被焚尸灭迹的。而这种凶器恰恰是中共方面的特工人员,所专用的一种防身武器。这就说明中共方面的人已经进入满洲了。”

“可这并不能证明,他们的目标就是河岛君哪?”

“目前还无法证明他们的长官李克农部长是否真的说过,河岛的价值绝非日军十个师团所能比。据说他是在上个月的军事会议上讲的-------”

小野再也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弄点查证属实的情报。不要总是据说好不好?河岛君是天皇派来的特使,是代表天皇来接见满洲国政府要员及社会名流的。在大会上发表演讲是在弘扬我天皇‘八弘一宇’的信念,更是大日本皇军赫赫军威的证明。这是经关东军司令部及满洲国政府共同拟定的计划,已经通知各有关人士并见诸报刊。现在你让我仅仅只凭你的什么据说和莫名其妙的推测,就取消或终止这次计划安排,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能理解你的不满,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担忧。你不会不知道大土山军用机场遭到突然袭击的情况吧。你也应当知道这绝非一般游击队而能为的。作为情报人员,我必须向你指出就目前搜集到的情报线索而言,这里有着太多的巧合。这就构成了一种危险的必然!我们没有权力漠然置之。”

“据侦查那架飞机不是在蒙古机场出现了吗!”

“他们能飞过去,难道就不能飞回来吗?蒙古与满洲近在咫尺呀!”

小野沉默了,他知道这件事的份量。他想了一下才说道;“你希望我怎么办?”

衫田友彦斩钉截铁地说;“要么取消这次活动。要么增派大批警力,务必于今夜零点之前,将会场方圆六百五十米之内彻底封闭。带上警犬和探雷器仔仔细细地搜查每一条管道沟,排查每一栋房屋及天棚,占据每一处制高点,将那里的居民及闲杂人员一律攆出来。另外满洲铁路株式会社占用的‘歙园’,是河岛君极有可能光顾的地点。所以务必严加提防。派出宪兵分队封锁‘歙园’,让特高课人员进驻‘歙园’,原有的工作人员一律换掉,必须立即行动!”

作为首都警视厅的最高长官。他清楚地知道这将是一次相当大规模的搜查行动,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混乱和动荡。工作量之大难度之高外人是难以想象的。这里毕竟是首都啊!难道就凭档案馆一个管理人员的几句据说和推测吗?况且就算采取措施了,可宪兵部队不知该抓谁?特工人员不知该盘查谁?铁路警卫人员不知该监视谁?警视厅的侦缉队不知该侦察谁?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正在狐疑不决的时候,他的私人按摩师进来了。她轻柔地将他从浴池中搀扶出来,扶他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铺上躺下。按惯例在他那瘦削发红的脊背上,涂抹上一层散发着玫瑰香味的羊毛脂油。然后,开始按摩他的后脖颈肌肉,她的两手使劲又有规律地推揉着。小野舒展着身体发出畅快的呻吟,按摩师的双手又缓缓转换到腿部,按摩起大腿后侧的肌肉。

这时小野的思绪仍然是在考虑衫田友彦的提醒和告诫。他在琢磨是不是该调整一下军警兵力的配备,增拨的兵力是不是该马上派出?‘歙园’的警卫部队怎么办?

然而这时按摩师的双手。已触摸到他的坐骨神经,并移向他的大腿根部。他就觉得下腹部忽然升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当他的阴囊在女按摩师的双手间蠕动时,他已将身体外的一切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他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身负重任的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他忘了其价值远不止十个师团的——“河岛”。于是,他在生命本能的尽情发泄中,拉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于是,天皇麾下的一位出色的谋略家,日本皇军的又一位名将之花凋谢了。

第09章

这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初升的太阳慢慢的酷热起来。渐渐溶解了昨夜的清凉,没有来得及散尽的雾气,仍然还在轻柔地飘浮在大街小巷之间。残存的晚风仍然还在摇落枝叶上的露珠。湿了鞋尖,润了发梢。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枝叶的芬芳。

然而在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今吉林省委大院)的院子里,却聚集着许多荷枪实弹,臂戴印有宪兵字样袖标的军人。躲在繁茂的松树下及墙角的阴影中,悄悄议论着什么。沿着花圃一侧停放着十五辆三轮军用摩托车,及两辆法国制造的“雷诺牌”豪华小汽车。

一位胸前佩戴勋章腰挎军刀的卫士,在豪华的玻璃门前出现了。他朝聚集在树下乘凉的宪兵们挥了下手,便转身又退了回去。于是,这些宪兵们纷纷跳上各自的摩托车,熟练地发动引擎。那两辆“雷诺”牌小汽车也迅即开到台阶前。

卫士推开豪华的玻璃门,一群高级军政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穿深褐色和服,鼻梁上架一副玳瑁色宽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台阶上。他就是曾让世界震惊,更让南亚次大陆感到神秘莫测,并以数学家的头脑、生物学家的逻辑思维、天文学家的想象、战略指挥家的气魄而赢得日本政府及军人尊敬的——“河岛”。他向周围的人们微微颌首致意,在警卫人们的服侍下坐进第二辆车的后排座位。

警卫人员前后左右看了看,又打了个手势,才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雕花大铁门缓缓拉开了。三位头戴白色钢盔臂戴宪兵袖标的摩托车驾驶员,排成前三角队形,徐徐始出宪兵司令部的大门。那两辆黑色的雷诺牌汽车缓缓跟随,荷枪实弹的宪兵们分乘十二辆摩托车,分列在小汽车左右或尾随其后。

在宪兵司令部对面街道拐角处的一个售报亭前。一位身穿深灰色绸缎长袍,脚蹬一双轻便皮鞋,头戴一顶蚕丝编织的凉帽的年轻男子。转身向一部公用电话箱里投放了一枚硬币,拿起话筒拨动号码盘。轻声说道;“货已按时发出,质量、数量、价格不变!”

放下话筒后,他转身推出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抬腿跨了上去。嘴里吹着口哨,摇晃着身子,蹬着自行车远远尾随着车队。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市区的马路几乎都是用小方块青石铺垫的。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暗暗骂了起来;“格老子的,这不是活见鬼了吗?我这俩轮的能跟得上那四个轮的吗?”他又抬腕看了下手表,时针恰好指在早晨八点零四分。

他就是野狼突击队的成员之孙常发,据说是父母希望他天天发,年年发、时时发的意思。然而无论是官运还是财运,他就从来也没有发过。倒是从来就没断过发烧,而且还是低烧。所以人们私下里又送了他一个雅号——“老烧”

那支车队沿会馆街向南行驰。然而车速却不快,因市面上的交通警察事先并未接到通知。直到这个特殊车队出现,才开始手忙脚乱的拦阻行人及车辆。以至于车队所到之处无不是乱糟糟一片。这就为车速并不是很快的自行车提供了尾随的方便,至少不至于让车队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八时零十五分,车队通过永安桥。这时满洲国国民第二高等学校(今长春希望高中的旧址)的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社会上各方面的达官显贵仕宦名流,皆聚集在校门前的两侧。第二高等学校与女子高等学校(今地质学校学生宿舍)的全体师生,俱是手持白底红心日本膏药旗分列道路两侧。那些伪满洲国的政府官员,各国驻新京的领事馆及外交使团的官员,俱都簇拥在国民高等学校的门前。远处是社会群众团体,及前来看热闹的闲散人员。真可谓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啊。

以第二国民高等学校为轴心,方圆六百五十米之内被列为禁区。密密麻麻排列着日伪军警宪兵人员,俱是荷枪实弹。大型西洋乐队演奏着日本《关东军军歌》。

此时野狼突击队的全体成员,早已分别进入指定的伏击位置。其中担任一号狙击手的是冯镇海,因他在家排行老九,所以人称“小九”。此人性情沉稳、处事谨慎、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负责掩护并协助冯镇海的是丁川。他除有一手好枪法与轻功之外,还善使一柄长约一尺,宽约一寸的短剑。这把剑可缠绕在腕部或腰间,俗称“绕指柔”。此人出手狠辣绝不拖泥带水。又因此人轻功好,故江湖上又送他个雅号“关东飞燕”。”

当天尚未放亮,时间还不到三点三十分时。冯镇海和丁川就化装成日本宪兵,悄悄地潜入女子高等学校,隐蔽在那座女生宿舍楼的天棚里。

这所女子高等学校和国民第二高等学校是近邻,两所学校的建筑皆是坐东朝西并排而建。女子高等学校女生宿舍楼是一座二层水泥砖瓦建筑,规模并不是很大,倒是显得非常简朴厚重。在天棚南面山墙上有一椭圆形木制通气孔,它高约为一尺、宽约为半尺。两侧刻有四道凹槽,插入长短不等的木板做作为隔扇,而这些木板可毫不费力的抽出来。就地势而言,这座建筑的地基要明显高于其它建筑。它的建筑位置又略靠前了点,这样它南墙的正前方恰好是面对国民第二高等学校的大门前,而且是居高临下。

或许是为保暖与防潮,学校在天棚的底部铺垫了近一尺厚的锯末,又混入适度的白灰。冯镇海透过那扇通气孔向外窥视。他发现国民第二高等学校大门前后的景致,完全可以通过瞄准镜尽收眼底。距离六百M之内。虽然有几棵大树的遮蔽,但并不妨碍视野和角度。

他伏下身子避开从室外射进来的光线,藏在黑暗之中。从锯末深处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内线情报人员为他们准备的器材。他打开油纸包,见是一枝日本明治三十八年生产的一种机柄制式步枪。口径6.5MM、四条右旋膛线、枪全长(不加刺刀)1275MM、枪全重4.2千克、有效射程460M、在1000M之内仍具有极大杀伤力。这种枪弹道飞行平稳、后冲击力小,故射击精度极高。他打开另一纸包,取出一根大约十英寸的黑色管子,这是一只经过特殊改装的消音器。他观察了一下枪管顶端,发现已被人用手工刻画出螺纹,其工艺还相当精致。他把消音器的大头套在枪管上,顺时针方向旋转直到转不动为止。

他从包里掏出一具望远瞄准镜,这是苏军根据德国的PSG—1式望远瞄准镜改装的。它的放大倍率为12#+、固定式、镜内有测距曲线、密位分划、距离标尺等配套设施,具有相当出色的测距与修正功能。有效调焦距在100——800M之间。夜间可加装两节微型电池,以确保其功效。

在枪管末端持枪处,左右各有一凹槽。望远瞄准镜底部的托架,就是嵌入这个槽里的。托架上有调控旋钮,用于将瞄准镜的光轴与枪膛轴线,调控成一条水平直线。在瞄准镜的托架上和它的顶部各有两个小螺丝,用来调节瞄准镜里的十字标线。

瞄准镜安装完毕。他端起枪借助瞄准镜,透过通气孔的缝隙,搜寻目标区域间的影像。他欣喜的发现在瞄准镜十字线中晃动的影像,是那么清晰明显,甚至能看到女人的耳环与男人唇上的胡须。他继续调试上下螺丝,直到十字标线精确置于瞄准镜正中的位置。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五发经过特意改装的子弹压进枪膛,轻轻打开保险,使枪处于随时待发的战斗状态。又拽出腰间的两把德国造二十响快慢机,打开保险推上子弹,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在静静地等待目标的出现。

负责掩护并协助冯镇海完成狙击任务的丁川,却没有这么悠然自得。因为天棚入口处位于女子宿舍二楼女厕所的天花板上,而他也只能隐藏在天棚入口处的内侧,观察并了解下面的情况。

当时针指向八点时,日军宪兵开始对全楼每一个房间进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一个日本宪兵军曹在上厕所时,无意间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天棚入口。他并未多想,只是顺便对两名宪兵说道;“你俩上去检查一下,然后留在一楼门口担当警戒,这座楼被彻底封闭了!”说罢,他便带着部下匆匆离去。

那两个宪兵搬来两把椅子,架在一起充当梯子。那个长得矮小却很壮实的日本宪兵,随即就踩着椅子爬了上来。躲藏在入口处的丁川慌了,他知道一旦暴露,全盘计划俱废,他们也很难脱身了。

他正在心里嘀咕时,天棚入口处的盖板被顶开了。一缕光亮夹杂着腥骚的臭味扑了进来,丁川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只见那个宪兵先将脑袋伸了进来,又用手电筒胡乱照着,然后又朝下面的伙伴喊了句什么。才将步枪斜背在肩后,双手按住天棚入口处的边沿。双手一用力,双脚使劲一蹬椅子。他的上半身就窜进天棚,并将右腿跪在边沿上。

丁川动手了。当这个鬼子兵的眼睛尚未完全适应黑暗时,他的一只手悄然滑到日本兵的下颌骨上。另一只手在日本兵的头部右侧,紧靠耳后的乳突骨下方倏然掐了进去,左手同时使劲向回一带。这个鬼子兵还未明白之际,就觉得眼前突然间升起一团黑红两色的云雾。颅腔内就仿佛有一根锐利的钢针,以闪电式的速度在大脑神经中枢里奔腾回旋,随即他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丁川双手顺势向怀里一带,让鬼子兵的尸体横卧在他的脚下。

另一个鬼子兵好像听到了点什么动静,他朝上面喊道;“你趴在那干什呢?有没有情况?”

丁川此时已抽出了短剑纵身扑了下来。下面这个鬼子就觉得头顶部一阵剧痛,一股火辣辣的灼热夹杂着一股从未经历过的冰凉,顺头顶中心部位直贯穿到脚底。他的双眼一下子暴凸出来,骤然痉挛的心脏猛然向腹腔一沉。眼前一团灰暗,又在瞬间爆裂为层层叠叠的黑色碎片。他的膀胱似乎突然受到一只巨大钢钳的挤压,一股微温的液体激射而出。他的身体在倒下的瞬间撞翻了椅子,生命之光就此终结了。

丁川一咬牙,从日本宪兵的头顶正中的部位拔出短剑。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的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跳动。他的咽喉里就像是在冒火似的,舌头贴在上颚间仿佛被粘住了。他并不是第一次杀人,作为特工人员他已见过太多的死亡。然而今天他却紧张了、惶恐了、他害怕了。他知道眼前的状况是无法掩饰的了,他唯有暗暗的祈祷上帝不要让噩运提前降临。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将个人的命运和国家与民族的命运紧紧地联接在一起。一种崇高的责任感与承担历史的沧桑感,使他更感到惶恐与紧张。他怕的是整个行动计划毁于一旦,他怕的是由此产生的严重后果。他可不想为一个早就该死的什么狗屁大佐,弄丢了自己与战友的脑袋。

天棚入口处所发生的一切,冯镇海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整个行动彻底暴露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他扔下了狙击步枪,狸猫似的从天棚里跳了下来。

丁川见他下来了,觉得很奇怪。忙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冯镇海哭笑不得地说;“再不下来,咱们就永远也下不来了!”

丁川仍然有点不甘心。嘀咕道;“不杀他了?”

“妈的,现在该人家杀咱们了!”

“那咱赶紧跑吧?”

“格老子的,不跑还等死呀?”

“还未发信号呢?”丁川有点担心。

“你他妈的是不是缺心眼呀?枪一响什么信号都有了。快跑——!”

或许是那个已到楼下的日本军曹,无意间听到了楼上传出椅子及人体倒地时发出的声响。抑或是那个日本军曹出自于一个军人的警觉与敏感。他突然站住了,惊愕的目光顺声音传来的方向,渐渐移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他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有个日本宪兵不在意地说道;“好像是人从椅子上掉下来的动静。”

另一个宪兵还加了一句;“好像是枪支摔到地上的声音。”

那个军曹的目光愈发显得局促不安,他那狐疑不决的眼神中突然掠过一丝惊骇与慌乱。他大吼了一声;“跟我来——!”

此时冯镇海和丁川刚跑到楼梯口。便和冲上来的日本宪兵迎面相撞,彼此之间的距离竟然还不足七米。那个日本军曹稍一愣,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丁川、冯镇海手中的MP-38式冲锋枪已率先打响了。顿时炸药的爆裂声震撼了这狭小的走廊,密集的弹雨在那十几位日本宪兵的躯体上飞窜着。冲在最前面的军曹被密集的弹头撕裂了胸膛,打断了锁骨和颈椎。跟随他左右的两名宪兵,被突如其来的弹雨打得凌空飞了起来,重重的撞击在墙壁上。那个执冲锋枪的宪兵地面部就像被砸烂的石榴,激起的鲜血四处飞溅。后面的那几位宪兵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密集的弹雨打翻在地,眨眼之间便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血肉。

国民第二高等学校的门前沸腾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的炸裂声、“咚咚”的礼炮声不绝于耳。人们挥舞着日本膏药旗与花环,管乐队鼓起腮帮子演奏着日本《关东军军歌》。旋即,一队威风凛凛的摩托车从永安桥方向疾驰而来。

突然间所有的鼓乐声、鞭炮声、礼炮声、欢呼声戛然而止。人们惊愕的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女子高等学校宿舍楼的门前。连珠般爆响的冲锋枪射击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尖利刺耳的联络哨子声、疯狂奔跑的人影、淋漓飞溅的鲜血、呼啸横行的弹丸--------。

此时车队刚刚越过国民女子高等学校的大门。骤然爆裂的冲锋枪射击声,并未使车队降低车速却突然加速冲了过去。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警卫人员,忙转过身喊道;“趴在车的地板上!”随即他将河岛大佐压在自己身体下面。

更让人感到诧异的是。所有摩托车上的宪兵{驾驶员除外}及地面上的日本军警人员纷纷举起各种武器,向站在车队前方及靠近车队的人和车辆疯狂地开枪扫射,并迅速向车队靠拢。

周小双大声说道;“处长,咱们劫车吧!”

处长深深叹了口气;“掩护他们二人撤出战斗,要快——!”

说话间,处长和周小双已用MP-38式冲锋枪将冲上来的日本宪兵打倒了一片。安鹏举靠在一棵大树下抡动两把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不慌不忙地把冲在前边的日本宪兵打掉。叶成林专门向日军投掷手雷和烟雾弹,并不时用冲锋枪将日军机枪手干掉。

混乱中一辆日本军用大卡车冲开烟雾和路障的阻隔,风驰电掣一般在女子宿舍楼前停住了。藏身在车厢内的孙常发边用机枪向鬼子拼命射击,边大声呼喊着;“快上车!快上车!”

野狼突击队的成员采取交叉掩护横向策应的战术,借助手雷和烟雾弹爆炸的烟雾,迅速向汽车靠拢。

冯镇海和丁川早已冲到院子里,丁川有点担心。他嘀咕道;“妈的,这能跑过子弹吗?”

冯镇海乐了。“我只想跑到你前面去。”说罢。他大喊一声;“龟儿子的,快跑!”

他俩蹭的一下蹿了出去,眨眼之间便上了汽车。

驾驶汽车的是范天华。他忙松开刹车装置一脚重重踏住油门,在换档的同时又向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汽车陡然转了个弯,车子摇晃了一下又猛然窜了出去。记数器的指针在直线上升,引擎的吼叫就如同棕熊愤怒时的咆哮声,轮胎因剧烈的磨擦冒着焦糊的白烟,庞大的车身摇晃着冲上街道向北驶去。

坦率地说,日军的战斗力及宪兵部队的作战素质是绝不能轻视的。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他们的心脏地带痛下杀手!而且武器装备如此精良,计划是如此胆大心细,行动是如此迅猛,配合是如此默契,以至于日军竟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之日军及宪兵部队历来就存在,通讯器材缺乏及配置不完善的问题。而且日军在市区的主要交通工具,恰恰就是这种春田牌卡车。所以当野狼突击队穿着日本宪兵的军服,驾驶着日军的六轮大卡车在市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时。那些临时抽调来的宪兵分队居然不知是否该拦截?以至于竟然让这支小分队轻易得手。

在车上,丁川好奇地问孙常发;“老烧,你在哪偷了这么个大家伙?”

孙常发一愣,可他随即又故作姿态地说;“什么话呢?我这么老实得睡觉都闭眼睛的人,怎么会去偷呢?告诉你,这是老子枪来的!”

处长抬腕看了看表。从战斗打响到撤出战斗,正好两分半钟。

冯镇海有点担心地问;“头,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悦来货栈。”

说话间,汽车已驶入悦来货栈的院落。这里与其说是家货栈,还不如说是堆放杂七杂八物件的仓库。大家纷纷跳下车在货栈老板的引导下沿地道,进入市区地下流水管道沟。

两分钟后,日本宪兵部队冲入悦来货栈时。几只早已埋没好的地雷相继起爆,悦来货栈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将特工小分队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彻底吞噬了。

当小分队进入地下流水管道沟时,才惊讶地发现日本人在地下竟然修筑了如此完善的下水管道网络,几乎是四通八达。它的高度为2米5、宽度为1米5、顶部为起拱式、用长条石与水泥砂浆砌筑,内装有电灯及防潮电缆。

他们顺利的从伊通河的出口处钻了出来,与在此等候的丁秘书相逢了。他们那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们脱离险境了!

第10章

大家沉默了,没有一个人讲话,更看不到丝毫的庆幸与轻松。大家清楚地知道,在于关东军宪兵地较量中,他们无疑输掉了第二个回合。

丁秘书有点担心地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丁川沮丧地回答道;“嗨!别提了,煮熟了的鸭子飞啦!”

周小双有点不解地问道;“是不是你惹的祸?”

“你让我怎么办?”丁川显得很无奈地说道;“总不成让我看着那两个鬼子进天棚去搜查吧?”

冯镇海忙解释道;“这事怨不得他,与其他们进来杀我们,还不如我们先动手杀了他们。左右是这么回事了。”

处长摆了下手说道;“算了!他有狡兔三窟,咱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冯镇海忙兴奋地问道;“咱什么时候动手?”

处长微微一笑。说;“现在才动手,是不是太晚了点?”

丁秘书比别人更清楚洛处长的为人。洛处长之所以能成为最年轻最出色的特别行动处处长,靠的并不是什么显赫的身世与深厚的社会背景。靠的是谨慎清晰的头脑,与从不弄险更不存丝毫侥幸之心的沉稳。靠得是善于捕捉对手的心态,与思维发展的脉络。靠的是敢拼最后一分钟的勇气,并从而赢得了上司同行甚至于是对手的敬重。

他那双睿智却又显得有些阴冷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的肤色永远是黯黄色,使人习惯性地将他与饱受疾病折磨的患者联系在一起。他很少夸夸其谈,他的神情总是那么温顺谦和,更不会咄咄逼人。他的那双迷迷糊糊的眼睛,总能使人将他与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联系在一起。然而,也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却让那些凶残、狡诈的对手,直到身陷囹圄时,才会因为当初轻视了这双眼睛而扼腕长叹。才会痛切地意识到这是一双多么可怕的眼睛。否则又怎么会连睡觉都要将眼睛半睁半闭呢?又怎么会连吃饭都要多预备一副餐具呢?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习惯于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盯住盘子里的人。

也就是在冯镇海与丁川尚未动身之前,确切地说应当是晚间二十一时。洛处长给范天华和孙常发下达了一个任务。

“你二人今夜秘密潜入日本南满铁路株式会社设立的‘会馆’。地址在新京南门内侧,与南关大桥遥遥相望,在头道街靠近二道街与‘玉茗魁株式会社’毗邻。它的斜对面是‘世一堂大院’,它的后街是‘扇面胡同’,当地人叫‘南大屯’,也叫做‘歙园’。记住那是一座类似于大清王府式的建筑,有几个满洲国警察负责警卫,还有一名勤杂工是个中国人。”

范天华觉得奇怪。问道;“会馆?什么是会馆?”

“那是日本军政各界上层人士私下里聚会的地方,也是河岛必然要去的地方。”

孙常发也有点疑惑。他说道;“这可能吗?”

“那个河岛是代表参谋本部来东北视察工作的,计划后天返回东京。而他的一个兄弟在台儿庄战役中阵亡了,据说那个河岛曾与这个兄弟,在这座府邸中的‘静思堂’住过两宿。而这恰恰是他与兄弟的最后一面。此人是个极守旧、又多疑、又极重感情的人。而这三点就决定了,河岛在临回国之前必然要来这座府邸。况且我们今天搞了他一手,按情理他都应换个住宿的地方。无论是从安全的角度,还是从思亲的角度他都肯定会来。怎么样,我说明白了吧?”

“明白了!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搞掉他!”

“对!但要用让他想不到的方式干掉他!”

随后,他们又详细研究了具体行动计划,及撤出的路线与策应的方式。

午夜一点时分。

夜色黑沉沉的。前半夜的一场规模并不算大的阵雨,驱散了盛夏的暑热。为这喧嚣的城市,带来了些许的清凉。整座市区的街道静寂无人,除了偶尔传来日本宪兵巡逻队的摩托车地引擎声,为这深沉的夜色平添了几许阴森与恐怖。

随着阵雨渐渐变小的趋势。一缕缕、一丝丝、一股股、一团团、一层层乳白色的浓雾,呈螺旋状沿着潮湿的街道及各种建筑物的根基,沿着各种植物的根茎升腾而起。那乳白色的雾,浓浓的、软绵绵的、粘糊糊的、转瞬之间就将山水、树木及一切裸露的物体都笼罩在乳白色的云海之中了。使整个天幕及空间都变成雾茫茫灰蒙蒙的混沌世界。

一辆插着宪兵字样小白旗的土黄色摩托车,关闭了车灯从浓雾的遮蔽中悄然滑行而出。它在一座红墙黄瓦颇具规模的府邸后院墙前戛然而止。

车上跳下两名身穿日本宪兵服饰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身材略显粗壮的汉子,伸手指着这座大院,轻声问道;“小双,是这座大院吧?”

摩托车驾驶员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到;“就是这座院——“歙园”!”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们一人负责进去设局,另一人掩护并要保证他顺利撤出大院。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另外,在六点、三点、和九点的方位都有人负责接应。”

说吧,他发动了引擎。又叮嘱道;“‘退思堂’是重点。它在中院与卧室是套间结构。”

他一拧油门,摩托车呼啸着冲入前边的浓雾之中。

范天华和孙常发围着院墙前后逡巡了一番。整条街道静悄悄的,大院内也是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依然是雾茫茫黑沉沉一片。

这是一座占地足有十几亩地的大宅院。大红漆门楼紧闭,因年代久远朱红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但两个黄铜饕餮门环仍在夜色里熠熠闪亮,仍不减当年的威风。高大红墙之上,周遭围着铁丝倒刺电网。网上几盏红色小灯,在半空中摇曳闪烁。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身子略往下一蹲,嘴里发出轻微地“嗨”一声响。一个‘八步登空,’人已腾空而起。又是一个‘鹞子翻身’,便越过了高墙上那带倒钩的电网。在落地的瞬间,一个‘燕子三抄水’人便轻飘飘地落在院内的花草丛中。

范天华努力睁大眼睛,他想把大院内的布局看个清楚。他小声嘀咕道;“妈的,什么也看不见哪!你呢?”

孙常发咧了咧嘴小声嘀咕道;“格老子的,我的视力还不如你呢。”

老范有点担心,“喂,不会窜出几条大狼狗吧?”

老孙笑了。“放心,小鬼子没有用狗看家护院的习惯。”

老范放心了。他捅了老孙一下,说;“你倒是进哪,干嘛呢?猫月子呢?”

“怎么又是我进?”老孙有点不愿意。

“谁让你轻功比我好呢。除非你忍心看我站着进去,躺着出来。”说罢,他又捅了老孙一下;“小子,进哪!”

“格老子的,少帅当年怎么没毙了你?至少也应当‘劁’了你。”

“喂!你小子的良心大大的坏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孙常发已像一只狸猫似的蹿出花丛,伏身在回廊处。随即一个八步登空,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落下时人已轻飘飘地伏在屋脊上了。他居高临下仔细观察着。他发现这座院落共分三进,前院、中院、后院。每院均可自成格局,有游廊抱厦相通。中院房舍宽大,为宅院主体建筑。中间为堂屋,两头为套间,可穿堂入室。是五间连脊,有游廊抱厦相通。

他发现前院套间内有隐隐约约的灯光闪烁。他施展开‘壁虎游墙’的功夫,沿墙爬到前院套间的屋脊上。双脚倒钩住房檐,将身子悬吊下来,顺窗户的缝隙向里窥视。

屋里亮着一盏电灯,正中的位置上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散乱堆放着几碟五香豆,花生米、卤煮豆腐干等下酒小菜。桌子上横躺着两只空酒瓶子。有两名满洲国警察歪倒在桌子的两侧,看样子是喝多了。

孙常发收回身子,返回中院。夜幕里,他犀利的目光,迅即将这寂静院落的全貌收入眼底。整个中院空无一人,他心中暗喜。他将身子轻轻落到地面,学着猫步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道回廊,便来到中院堂屋的窗前。他抽出一只钢针,轻轻启开窗口上层的格子吊窗。人随后就滑进屋内。展眼观瞧,只见堂屋西侧套间的门楣上方有一小匾,上书“退思堂”三个汉字。

三秒钟后,他已撬开门锁进入房间。

这里其实是间书房。满屋子的硬木家具,擦拭得耀眼明亮,蒙着绣花桌帷。冰片梅花格子的暖阁,挂着描金幔帐。墙壁上张挂着一面日本膏药旗,下书“八弘一宇”四个大字。靠墙角处有一紫檀木条案,上面横放着一柄带金黄色流苏的日本武士刀。屋子正中的位置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贝壳镶嵌大理石桌面的写字枱。一把紫檀木镂空雕花太师椅,置于写字枱的里侧。写字枱上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有一盏外饰有呈梅花形乳白色玻璃罩,内装有三只白炽灯泡,并配有一顶硕大伞形灯罩的台灯。

守候在前院的范天华,此时已紧张得浑身冒汗了。他隐藏在一架枝蔓繁茂的常青藤树丛之中,观察着大门两侧及整个前院的动静,还要照顾到老孙的安危。他的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砰砰’跳动着,“妈的,可别出事呀!我可不想现在就开杀戒。”

或许是他太紧张了,或是夜风摇动了花草丛中的枝叶。一阵枝叶摇摆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门房值夜的警察。他拉亮了电灯,顺窗户探出头来朝这边窥视。

“谁!谁在哪呢?”

“喵、喵、”花丛中传来几声猫叫,“吱、吱”又传来几声老鼠被猫叼住时的哀叫声。

“妈的,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小偷进来了呢!”说罢,那个值夜的警察又缩了回去,灯关闭了。

范天华松了口气,“妈妈的,知道是这样,真还不如我进去呢。”他挠挠头,小声嘀咕道;“这小子咋还不出来?还真把这当自个家了。”

孙常发也并不轻松,他先拆下乳白色玻璃罩,将三只灯泡卸下来,装在背囊中。从背囊中将另三只经过特殊加工的灯泡拿出来,照原样拧到灯头上去。再将那乳白色玻璃罩照原样安装好。最后再把台灯伞形灯罩扣好。

至此他真的不能不佩服,那些潜伏在敌人内部搞情报工作的艰辛与不易。他也不能不为情报的精确而感叹。

他清楚这三只经过特殊加工的灯泡的危险性。这是他奉命亲手制作的。他先拆下手雷的顶端,将手雷的下半部用涂有胶水的白锡纸包好。取出手雷内的普通炸药,装入C-——4塑胶高爆炸药。再将棱形的弹片灌入。二。将同样型号的灯泡,轻轻敲碎,只留下灯丝与灯头。将一只电起爆雷管焊接在灯丝上。三。将这些东西放进手雷中,并将手雷安装在灯头上。其余的就简单多了。

这一切都完成后,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所有的痕迹。并轻轻封闭了门窗。顺原路悄悄返回,与等候接应的周小双会合。他们跨上摩托车时,孙常发看了一下手表,从进入到撤出正好四分钟。

此时夜色更深沉,雾更浓。

不知是天公真的震怒了,还是命运真的和日本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满洲国国民第二高等学校门前遇刺,却侥幸脱险的“河岛”。没有去首都警视厅,也没有回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歙园’。

车子的破损并不严重,只是后窗玻璃碎裂了。他下了车轻轻地,将溅到衣领及肩上的碎玻璃抖掉。他没有和蜂拥而来的军政官员握手,而是大步向‘歙园’走去。当他跨过那道朱红色大门时,才神情恼怒而又沮丧地说了一句;“他们杀不了我——!”

当警卫人员打开中院堂屋西侧套间-——‘退思堂’时,他冷冷地说道;“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

人们都退了出去,警卫轻轻关闭了房门。

他默默站在地当中,仔仔细细地浏览着室内那熟悉的摆设。还是那扇冰片梅花格子暖阁。还是那张桃花心木贝壳镶嵌大理石桌面的写字枱。还是那把紫檀木镂空雕花太师椅。还是那块长方形黄铜做的镇纸。还是那盏形状有些怪异的台灯。他只觉得喉头有些哽咽,眼眶有点湿润。他那失去血色的嘴唇在微微抖动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哪。”

他将疲惫的身躯深深陷入宽大的太师椅里。闭目冥想之间,他似乎又一次闻到了兄弟身上的汗酸味。看到了兄弟那黝黑的面容,那强健的体魄。似乎又一次听到兄弟那爽朗自信的笑声。他知道这房间里的所有物品,几乎都留有兄弟的印痕。他将双手按在写子枱上缓缓移动着,他在感受着兄弟生命的气息。渐渐地他的手指触摸到了那盏台灯。他的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了兄弟喜欢在谈话之间,不间断地将台灯打开再关闭的怪癖。他笑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台灯的开关拉线,轻轻向下一拉。房间里顿时爆裂出三大团耀眼的红光,传出一片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就在爆炸的瞬间“河岛大佐”的身躯便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伴随着腾空而起的家具及物品的碎片飞溅到四面八方。

大约是在黄昏时分,洛处长接到了一个电话。“头,他走了——!”

第11章

这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一轮皎洁的圆月在宝蓝色夜幕衬托下,显得是那么纯净与妩媚。因有一层淡薄的白云遮掩,使月光不能朗照,却又使播撒下来的清辉更多了几分温柔。暖暖的夜风轻轻吹拂着早已陷入沉寂的城市,飘浮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泥土与花草的清香。

这是“河岛大佐”死后的第二个夜晚。没有人能知道他的生死,对于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又会给予这座城市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侵略者,还是被侵略者,都将是一个难忘的不眠之夜。

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时,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后院突然灯火通明。几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在后院的一株粗壮地松树下,铺开一领用芦苇编织的席子。上面再铺垫一床又宽又厚的羊毛毡,再蒙一床崭新的白布。恭恭敬敬地把一柄日本武士刀摆在首位。在刀的中间部位放一瓶日本九州酿造的清酒,和一只青花瓷酒杯。还有一条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随后,这几位宪兵便悄悄退到墙角的暗影之中去了。

一束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一扇低矮被漆成黑色的铁门。它就隐藏在宪兵司令部大楼地下室,通往后院的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如今早已被封闭了,已没有人还会想到曾有过一扇这样的铁门。它已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已显示出各种苍老的痕迹。它那晦黯的外表已露出更凄惨的景象。那铁门几乎比新时代里的任何物品都更古老。像一切附着于罪恶的东西一样,它从未有过让人愉悦的感觉。然而。在当年它的每一次开启,都意味着某些生命的终结,都代表着无数春闺梦的破灭!所以,人们又私下里称呼这道铁门为——“鬼门”。

如今这道黑色的铁门,又一次开启了。生锈的门闩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在灯光的照射下,一个让宪兵非常熟悉的身影缓缓跨出了铁门。

他就是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不!确切地说,是已被撤职查办的警视厅总监——小野浩男。他步履维艰似乎肩负无法承受的重担。他想使双腿迈得更有力度,更具有军人的风度。然而。他已明显力不从心了,他的双腿似乎已不听他的使唤。他的双肩在向下塌陷,他的脊背已明显佝偻。他那紧闭的嘴角不时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扭曲着,他那原本是炯炯有神的眼睛,已变得迷惘恍惚。他的耳边总在轰响着衫田友彦为他送行时说的话;“我们大和民族是座在火山口上的民族,是骑在印度洋与太平洋两大地质板块衔接处上的民族。它的任何一次碰撞或震荡,都足以将我们的国家乃至民族彻底毁灭。我们在中国并不是在争勇斗狠,更不是在打家劫舍。而是为大和民族的生死存亡,是为我们的后代儿孙争一席生存之地呀!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有点滴的放纵。因为我们输不起呀!否则我们就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后代儿孙!”

小野的眼睛湿润了,几颗浑浊的泪珠涌出眼帘。他不想推脱责任,更无意逃避惩罚。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勉强走到那株松树下。他太熟悉这株松树了,这还是当年为修建关东军司令部,而举办奠基典礼仪式时他亲手移栽的。十年了,如今这棵松树已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了,而种树的人却要撒手人寰了。他感慨万端不禁喃喃自语道;“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喽!”

他转过身,在铺着白布的席位上缓缓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家乡酿造的清酒,浅浅地品尝了一口。探身抓起那柄日本武士刀,左手拇指一按锁簧,就听“呛啷”一声刀身弹出约有一寸左右。霎时间,一抹冷嗖嗖阴森森的寒光在刃锋上滚动。这是他家祖传的一柄武士刀,用精钢手工锻制波浪型的刀纹清晰可见,刀上镌刻有“广光”字样。用丝带编花缠绕,内衬珠粒细密的白色鲛鱼皮包裹。

他抽出了刀,用白毛巾轻轻擦拭着。又将散发着浓郁家乡气息的清酒,缓缓倒在刀身上。他知道黑暗中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不想让这些人看到他的窘态,他不想再给列祖列宗的脸面抹灰。他更怕时间持续下去,他将丧失死的勇气。

他放下酒瓶,解开腰间系着的白色丝巾,敞露胸腹。用毛巾缠在贴近护手处的刀身上,双手握在毛巾上。刀尖抵住腹部左下方,一咬牙双臂一叫劲。就听哧地一声,锋利的刃尖瞬间穿透肌肤直至左侧肋骨处。他就觉得胸腹间及四肢百脉间,陡然升腾起丝丝彻骨的冰冷。每一道骨缝似乎都在被撕裂扭曲。他吃力地将左手移至刀背处,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一声“嗨”将刀猛然向右侧肋骨推去。他的眼前顿时弥漫着团团红色的云雾,又渐渐幻化成富士山上的皑皑白雪,与樱花的烂漫。他口一张猛然喷出一股殷红的血,他的身体重重的向前扑倒在地。

他的表情是安详的,是平静的。他的双眼微微闭着,他那流血的嘴角含着一丝无所牵挂的坦然与轻松。不错,在他生命的历程中,曾有过许许多多的失误甚至是犯罪。然而,按日本军国主义的道德理念。当他在毫无抱怨地剖腹自尽的瞬间,他的灵魂、他的精神、他毕生的追求,便登上了至真、至善、至美的最高境界。便已窥视到了樱花的品格与武士刀的风骨。他用殷红的血在弥补自己的过失,他用剖腹时的毅然决然的勇气,完善并塑造了自己人生最后的辉煌与悲壮!

始终站在附近监视的宪兵们。眼里含着泪,默默地将右手举到额前。为他们的长官和战友,致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小野去了。作为新任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又一次登上了历史舞台。如果说他与小野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知道该作什么,该怎么样去作!

第12章

午夜时分。

在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三楼小会议室里。七位各情报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分坐在一张椭圆形会议桌的两侧。正在聚精会神地观看新绘制的幻灯片。

担任解说员的是首都警视厅新任总监兼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衫田友彦少将。“诸位;这些像片是由代号‘蜂鸟’搜集整理并秘密传递过来的。现在大家看到的这张图片是中共野狼突击队,设在苏联符拉迪沃斯托克基地的办公楼。”下一张,银幕上出现的是体形略显削瘦的男人头像特写镜头。“此人姓洛,名翰生。三十五岁、满洲国锦州市人。原是东北军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后投奔东北抗联。早年秘密参加中共,曾在苏联伏罗希洛夫军事学院受训。现在是野狼突击队的队长。”

“你所提到的那支特别行动小分队的队长,就是此人吧?”宪兵司令部情报课课长好奇地问道。

“是的。此人不但是中共情报系统里最年轻最有实权的处长,还是最有成就感的人。此人头脑清醒,心思细腻、多谋善断、出手狠辣。他曾亲自策划并实施了十八起重大秘密行动,无一失败。据传他曾在一夜之间,将陕西省党部和军统局员的六员干将,及省警察总局的夏局长诛杀殆尽。此人深得中共高层领导的器重和青睐,是李克农及陈赓手里的一柄杀手锏。而大土山机场被袭击,河岛大佐遇刺,包括大连照相馆焚尸案,无不是出自他的精心策划。”

“看来这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与会者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是个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可从来就没有人相信他会是共产党员。国民党军官的那一套,在他身上几乎无所不在。吃、喝、嫖、赌、抽、他是五毒俱全,三教九流、土匪、兵痞、恶棍他是无所不交。据说曾有人问他为什么总能战胜他的对手?他的回答是;因我比他更像我的对手。”

“怎么?中共方面的军纪不是很严吗?就没有人管他吗?”

“怎么管?凡是指控他的信件到了李克农地手里,就肯定没有下文了。他们的陈赓将军还说了一句;既是工作需要,也只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所以我们绝不能按常规来揣测这个对手,因这是个从来就不按规矩出牌的人,一个根本就不承认任何规矩的人。”说罢,他又挥了下手。

“下一张。”银幕上出现的是一位容颜俊秀长发披肩,身着苏式军官制服,腰挎手枪与短剑的女子半身照片。“她姓丁、名小露。二十六岁、未婚。她公开的身份是新京女子中学的日语教师,实际是中共设在满洲的情报联络站与野狼突击队的直接联络员。此人受过严格地特工训练,枪法精湛擅长搏击。精通日俄两种语言,和满洲国政府及我军、警、宪、许多要员私人关系极好。所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下一张。”

银幕上这回出现的是范天华与冯镇海的头部特写-------。

天哪!野狼突击队所属人员的姓名、照片、简历、特点,及进入满洲的目的,竟无不详尽地由他娓娓道来。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新任警视厅总监,竟然对中共设在新京的联络站了如指掌。

直到他讲解完毕,他才一挥手;“关闭幻灯机,开灯——!”

灯亮了,银幕上的影像消失了。各情报部门的负责人无不面面相觑,更惊出一身冷汗。

关东军情报部门负责人感叹道;“抗联走了,特工人员却来了,真是防不胜防啊。”

宪兵司令部情报搜查课的负责人也很沮丧;“我们必须承认这些人将会比抗联大部队更难对付。他们具有相当高的文化素养,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具有娴熟精湛的军事技能。熟悉东西方特种作战的规律和特点,恐怕比我们更了解大和民族吧。”

衫田友彦说道;“这才是最危险的,才是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从他们刺杀河岛的谋略上看,就足以证明他们更了解我们!”

“你作为首都警视厅总监,你又掌握了这么多具有极高使用价值的情报与线索。那么,你又准备作些什么呢?又需要我们如何配合你呢?”

衫田友彦站起了身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那浓浓的夜色。半晌才转过了身,语调很沉稳地说;“那个代号为‘蜂鸟’的人,并未将情报发送完毕,便突然终止了。我不知是为什么?但我想她恐怕是暴露了,所以我已通知她尽快返回满洲。

二、必须将中共设在新京市内的联络总站,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大顺贸易商行’。在十二小时之内斩草除根。

三、应尽快抽调一批受过专业训练,并具备一定特种作战技能的精干人员,组建一支装备精良的小分队。采取以毒攻毒的策略,消灭中共派出的行动小分队。

四、那个秘密特工丁小露,现已去向不明。她的照片及简历已发给各位了,望大家派出适当的侦探人员搜捕此人。另外我还要提醒诸位,他们不是受雇某一个财团或势力,而是纯粹的军人。指挥他们的是一个国家的合法政府,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的行动不是为了金钱和某些私利,而是最冠冕堂皇的事业。是为了在他们看来足以流芳千古的信念,这才是最难以战胜的。而我们必须将问题提到这种层面上,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我们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这是一个阴霾密布的早晨。暗青色的云团在低垂的天幕间翻滚着,聚集着更大的能量。惨淡的太阳透过乌云间的缝隙,将光明与温暖投射到灰蒙蒙的大地上。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多店铺正纷纷将门板卸下,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时。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缓缓驶到新民胡同的中段,在一家皮货行的门前停了下来。奇怪的是坐在车里的人却并没有下车,只是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胡同东段,靠近拐角处的‘大顺贸易商行。’

衫田友彦发现大顺贸易商行,其实是一座占地不足三百平米的二层小楼。青砖砌筑属于临街建筑,没有院墙但有一个狭小的后门。前门并不是很宽大但上有门板,因要开始营业已将门板卸下一半。他的前门与大戏院隔街相望,他的左侧是一家清真饺子馆,右侧是一家规模并不大的日杂百货店。他的后院与‘新京特别市公署’的旧址隔街相望。

他轻声问坐在他身边的宪兵队长武藤信义;“这家联络站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宪兵队长武藤信义说道;“据调查。这家联络站是三七年的秋季成立的,曾先后搬迁过三回,但都没有离开市区。对外的名义始终是大顺贸易商行。”

“这家联络站的负责人是谁?”

“是一位名叫马玉衡的男人,年记约在五十岁上下,山西人。”

“有家眷吗?”

“有,但并不住在这里。据查是住在乡下。”

“这家联络站总共有多少人?”

“四个。其中交通员叫郭亮,二十五岁。报务员叫郝连城,二十四岁。还有一个年青人叫马小羽,是马玉衡的儿子。前些天外出,至今未归。”

“咱们手上有这座小楼的建筑图纸吗?”

“有。单就图纸而言,并没有设计地下室。但就地基的深度,却为增建地下室提供了必要的条件。但没有搞到马小羽的照片,更不清楚他的来龙去脉。”

“除那个马小羽外出未归之外,其余的人是不是都在商行内?”

“没有。那个叫郭亮的交通员,刚才往永安桥邮局方向去了。”

“派人跟踪了吗?”

“是的。我派了一个行动小组,开着一辆车跟踪着他。”

“告诉他们在什么地点动手了吗?”

“告诉了。”说罢,这位宪兵队长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可以动手了?这夜长可就梦多了。”

杉田友彦看了下表,已是早晨七点零四分了。他点了点头说道;“动手吧。记住不要留活口!”

宪兵队长吃惊地问道;“连口供都不要了?”

衫田友彦不满地看了他的部下一眼;“你没病吧?这可能吗?”

当时针指向早晨七点时。邮电局门前的那棵大杨树,已映入交通员郭亮的眼帘,然而这却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瞥。几颗手枪子弹的骤然爆裂声,彻底窒息了他生命的活力。撕裂了他心脏的完整与韧性,终止并扼杀了他对亲人及青春的承诺。

交通员郭亮愕然睁大眼睛,他的身体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原地急速转了一圈,又如同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似的,双腿叉开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眼睑慢慢地闭上了,就像因极度疲惫而熟睡了的婴儿。

此时间联络站早已是枪声、呼喊声、手雷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十几颗催泪烟雾弹喷发出的黄绿色浓烟,已将这座小楼彻底笼罩了。许多头戴防毒面具的宪兵们,透过破碎的门窗在向楼内疯狂射击。随着一声轰隆巨响,大门在爆炸声中倒塌了破碎了,许多日本宪兵蜂拥而入。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停息了,小楼内外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只见大顺贸易商行的老板——马玉衡的头部、肩胛骨及腿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整个人几乎被血染红了。他费力地从地上支撑起来,倚靠在通往二楼楼梯的台阶上,身边扔着一支被炸坏的冲锋枪。他那双还在流血的眼睛,向冲进来的日本宪兵茫然痛苦地扫视一遍,深深叹了口气。

宪兵们冲上楼梯,将他包围起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似乎在考虑是活捉他,还是击毙他?

马老板的双手在抖动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嵌有金丝银线的烟盒,夹出一根香烟。在合上烟盒的瞬间,烟盒的顶部跳出一团蓝红相间的火苗。他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烟。又仰起颈部,让烟雾在嗓子眼里停留着、盘旋着、慢悠悠地品味着、回味着、直到憋足了劲、过足了瘾、喉咙里“呃呃”有声了,才缓缓将烟圈吐了出来。

宪兵们抬腿要上,武藤信义挥手止住了宪兵。他要仔细的观察他的对手,他要衡量中日两国的军人,在此情景之下在行为观念上的差异。

马老板知道这是自己生命的极限了,他已听到地狱之门开启时发出的悠扬的乐曲声。他并不想死,他对生活似乎还有着数不清地眷恋。然而在此时此刻他对生命,却突然有了与以往判若两人的理解。他已经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没有了难以割舍的情结。就如同他曾经对金钱、对女人、对地位、对荣耀的痴迷一样,他的内心已升腾起能够从此长眠不醒的渴望。这已不是什么一闪即逝的念头,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更是无奈和绝望之后的一种毅然决然地解脱。就像疲惫不堪地小鸟,出自本能终将归还巢穴一样自然合情。

马老板将香烟漫不经心地扔到地上,并在右手回收的瞬间,手上闪电般地出现了一把“勃郎宁”牌手枪,并迅即抵在头部右侧额头。他笑了,他那流血的嘴角浮出淡淡的一笑,他轻轻扣动了枪机——!

簇拥在他周围的日本宪兵们,愕然后退了一步,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那被仇恨充斥的视网膜内,渐渐聚集起一种只有军人才能理解的崇敬与悲壮之情。

此时地下室里已是一片昏暗,弥漫着催泪弹那滚滚的烟雾。砸门的轰隆巨响,似乎仍然掩饰不住拍发电报时那清脆悦耳的滴哒声。报务员那红润的面容上,已如秋水般宁静。他终于拍发完最后一组电文;“我站已暴露。除小马外出侥幸脱险,其余人均阵亡。无一人叛变!同志们,永别了——!”

一下巨大的爆炸声,地下室的门倒塌了、破碎了。宪兵们蜂拥而入。只见报务员的身边是一盆燃烧后的灰烬,面前是已被毁坏的发报机。报务员仍然端坐在桌前,紧闭的嘴角流淌着一丝殷红的血。

宪兵队长武藤信义,上前仔细端详着。并淡淡地说;“他已服毒自尽了——!”说罢。他后退一步,将右手举到额前,向报务员的遗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神情极为沮丧,喃喃自语道;“这是一位真正的支那人哪——!”

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在警卫的陪同下,跨进这座仍然被烟雾笼罩的小楼。他笑着对武藤信义说道;“头开得糟糕了点,但后期干得不错!”

武藤信义边将防毒面具摘下来扔到地板上。边苦笑道;“还能怎么办?无非是杀完为止呀。”他擦了把脸,又喝了口水才问道;“将军,这些人的尸体还带回去吗?”

衫田友彦苦笑着说;“还有这种可能吗?”

“什么?”武藤信义不解地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你出去看看吧。”衫田友彦沮丧地叹了口气;“除非你想把咱们也永远留在这里——!”

武藤信义狐疑不定地大步跨出小楼,可眼前的景象差一点儿把他吓趴下。只见整条新民胡同里挤满了愤怒的支那人,就连房顶上都站满了支那人。没有一个人讲话,却也没有人肯后退一步。

他害怕了。理智使他意识到,这是一座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是啊!比起生活在东瀛三岛上的国民,这些近乎衣衫褴褛的中国人似乎更粗糙些,更粗野些。然而。他们的精神与刚烈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们的拼命是建立在破釜沉舟的底限上的!他们是那几位反满抗日份子的同胞骨血。白山黑水的大豆高粱,还有那丝毫也未加以改良的精神食粮。充溢着他们那强壮的体魄,宽大的肩膀,健美的胸膛。并以此为生命的基因,铸就了永远也不会被东洋文化腐蚀的强悍!一旦点燃了这个火药桶,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将血肉之躯投入血与火的杀戮之中。融化在复仇与振兴的浪涛之中!那么。等待这些日本人的,可就真的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衫田友彦在众多宪兵的簇拥下出来了。他大声对愤怒的中国人说道;“市民们,我将这两位勇士的遗体还给你们。不错,他们是大日本皇军的敌人,但他们是真正的勇士!我敬重他们。所以。我准许你们为这两位勇士举行葬礼。”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宪兵抬着两副担架,担架上躺着联络站站长——马玉衡和报务员——郝连城。他们脸面上的血迹已被精心擦拭了,并包上了医用止血纱布。

市民们默默地给这些日本宪兵们闪开了一条路------------。

在返回警视厅的路上,武藤信义低声问道;“将军,你这样处理就不怕大本营,和关东军司令部责怪你吗?”

衫田友彦苦笑道;“若你我永远被留在那条胡同里了,还用得着怕人责备吗?”

“是啊”武藤信义长长出了口气,感慨道;“真不知道三一年的时候,这些中国人干什么去了?”

衫田友彦迟疑了一会,才终于说了一句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是我们的大东亚圣战,惊醒了这头沉睡的亚洲雄狮。”

“是啊——!这才是最可怕的哟!”

衫田友彦没有再说什么,他在闭目沉思。半晌,他问道;“收到有关‘蜂鸟’的情报了吗?”

“收到了!她已经进入上海,并已和咱们派驻上海的特工部门接上了关系。”

“那就好——!”衫田友彦长长松了口气。此时,他的思绪已飘出了很远很远------。

他由‘蜂鸟’想到了她的母亲——岛村驹子。在他的记忆中。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了,那是一个风景独特的滑雪胜地。在那里他和岛村驹子相遇了,由相知到相爱直至海誓山盟,似乎并未用太长的时间。为了生计更是为了事业的发展,他(她)们携手来到东京。然而。驹子最终还是迫于家庭的压力。嫁给了比自己更有地位,更有权势和金钱的春山家族。他愤怒、他沮丧、他更不甘心,于是。他在驹子举行大婚的前夜,潜入驹子的浴室。驹子流着泪扑到他的怀中,他们在失去理智的冒险中,兑现了彼此爱的承诺。驹子在激情的疯狂中完成了由姑娘向女人的转变。而他则在生命本能的发泄中,完成了对春山家族最初的报复与诅咒。从此。他投身于情报部门,开始了血与火的杀戮与角逐。十三年后,始终杳无音信的岛村驹子,却将她的女儿云子送到他的面前。他惊叹云子的娇媚明艳,就如同是伊甸园中天使的玩物。她嫩弱的四肢具有天然的灵性,言谈举止间又无不在显露出一种天生的优雅秉赋。她既具有雪国少女的活泼、朴实、与韧性,也兼具有大家闺秀具体而微的华丽与高贵。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从他见到云子的瞬间,他的内心就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温馨与柔情。就会从骨髓之中弥漫着一种近似于父亲的宽容与溺爱。他不知是该收下这个学生,还是拒绝这个学生?他也不知该将这个孩子看作是情敌的骨血,还是把她当作最爱的女人生命本我的再生?然而。幼稚的云子却是以她的坦诚和信任,来寻求和他接近。又巧妙自然地利用她的聪颖和灵性,与他建立了一个骨血本相融的联结点。渐渐的。他发现在云子的性格中,存在着一种不屈不挠的果敢与棉里藏针的韧性。一种不喜欢受拘束的倔强,一种可以训练成自尊心的刚愎与傲慢。而且对许多事物及权贵,都怀有一种尖刻的轻蔑。这恰恰是一个优秀的特工必备的心理素质。于是。他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精心浇灌着这株未来的间谍之花。短短的四年时间,云子就从群星荟萃的特工群体中脱颖而出。淞沪战役又使他一战成名,被天皇誉为最杰出的“间谍之花”。作为云子的老师和长辈,也从中得到了极大的欣慰和满足。然而。他却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纯洁鲜活的生命,秉承的是神秘不可预测的天意。如果说这是自己最爱的人生命本我的再生。那么,上帝的惩罚,就是作为这种复仇的火焰最直接的后果。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地提示,他曾悄悄询问过云子会不会是自己的骨血。然而,驹子的回答却是一记凌厉的耳光。于是,他死心了,他绝望了,他再也不敢痴人说梦了——!

第13章

丁秘书是在旅客列车上。从一张被人遗弃的报纸上才得知,中共驻满洲国首都新京秘密情报联络站遭到袭击。除一人外出侥幸脱险,其余三人全部牺牲。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她与野狼突击队所有成员的照片及姓名都出现在报纸上,并被列为重点通缉对象。怎么办?她几乎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冷汗当即顺脊梁流了下来。她的眼前立即浮现出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兼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衫田友彦的那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那是蝮蛇两腮上的一对特殊器官。它不但善于捕捉猎物身上散发出来的红外线,还善于紧紧跟踪寻觅,让你无遁身之处。她知道自己已落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里了,而那缠住自己的意志、勇气与自由的罗网,正在被风驰电掣的列车慢慢地抽紧。下车吗?可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她已经被一只无形的魔爪推向深渊。她只觉得胸闷气短,眼前阵阵发黑。她抬腕看了下手表,已是午后十八点了。旅客列车已缓缓停靠在新京车站的月台旁。车上的乘客正在收拾各自的物品,并陆续涌向车门。站台上的乘客并不是很多,透过车窗可以清楚的看到许多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及神色紧张的便衣警察。已无暇考虑了,她一咬牙,求生的欲望迅即转化为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妈的,既使没有了明天,可我毕竟还有今天,至少还有现在!”

她大踏步向车门走去,并急不可耐地挤进正在出站的人流。她知道这是能帮助自己混出车站的唯一办法了。她将头部用纱巾遮挡着,随着拥挤的人流缓慢地向出站口挤去。

蓦地,一根冰冷的金属钢管顶在她的后胸口部位,经验告诉她这是一支子弹已上膛的手枪。“我是警察!举起手来,你被捕了——!”

丁秘书缓缓举起了双手,略微撤了下身并顺势向后瞥了一眼。她笑了,笑得很妩媚也很淫荡。细声细气地说道;“先生,您认错人了。请您往左边看看。”

那个警察一愣神儿,并习惯性地向左侧看了一眼。趁此机会丁秘书在急转身避开枪口的瞬间,那个警察就感到自己的睾丸似乎突然被一列特快列车重重撞了一下。他的身体一趔趄手枪掉到地上,他本能地伸手捂住已被撞坏的睾丸。丁秘书此时已闪身到了他身后,迅即用左手顶住他的后脑勺,右手从他的脖子下面绕过,扣住自己左上臂的二头肌,用力向后、向上再向一边猛然扭了一下他的颈部。颈椎骨折断时发出的断裂声,就如同是拧嫩白菜帮声音并不是很大。然而她已来不及欣赏这古怪地音响,她在纵身跃起的瞬间,右脚已凌空飞起。另一个才醒过神并慌忙冲上来的警察,就觉得自己的颈部在遭到重击的同时,忽然有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冰凉和刺痛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只见他的左侧颈部动脉血管已被一锐利的金属物体彻底划开了。原来在她的皮鞋底部装有一只经过特殊设计的刀片,在关键时刻可作为防身的利器。

顿时站台上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嚎叫。“丁小露——?是她!抓住她——!”刹那间站台上所有的警察及宪兵,就像被注入一针兴奋剂似的,向丁小露猛扑了过来。丁小露情急之下,迅即掏出手枪对着空中放了一枪。整个站台顿时乱作一团。上车的、下车的、出站的、进站的、迎接亲朋好友的、欢送亲情故旧的、拥挤在一起相撞在一起。箱包散了、摊贩的车子倒啦、哭的、喊的、骂人的、你踩了我、他撞翻了你、偷钱的、丢钱的、趁火打劫的、还有一部分人干脆蹲在原地,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她拔腿就向货场方向跑去,她知道只有冲入铁路货场,才有可能甩脱宪兵的追捕。她猛然跳下站台,越过铁轨,翻过栅栏------。然而那像“肉食兽”般迅捷的脚步声已渐渐的逼近了,并已不时有尖利呼啸的子弹,在她的身前身后飞过。她的纱巾丢了,鞋也跑丢了一只。她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心脏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砰砰跳动着。背后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呼喊声、碰撞声、警车的吼叫声、警笛的嘶鸣声、疯狂的射击声、警犬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她已是瓮中之鳖了!”在新京车站警署的一间办公室里,负责此次抓捕行动的宪兵队长武藤信义胸有成竹地说道。

“但愿如此吧——。”由于紧张与不安,作为首都警视厅总监与宪兵司令部特高课负责人的衫田友彦,似乎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怎么了?”武藤信义队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在兵力的配备上,还有什么疏漏?”

“我只是有点担心。”衫田友彦心存余悸地说道;“若他们的头脑真的是那么简单,行动又是那么大意的话。恐怕小野与河岛的死就不会那么惨了。”

“可我已经调拨了近百名警力,已将车站围了个铁桶似的。难道还会让一个文弱女子跑了不成?”

衫田友彦没再言语,他有点失望地瞟了武藤信义一眼。随后便将视线移向窗外,黄昏的夕阳已将大地涂抹上了一层暗黄。不时有警车与宪兵在窗外匆匆掠过。

丁秘书此时已跑到货场的中间部分,她已累得气喘吁吁了。她的两条腿已不听她的使唤了,她的双手就如痉挛一般在发麻发木,她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罢了!罢了!”她在心里暗暗嘀咕道;“就是死了也比当俘虏强!”她毅然将手枪举了起来,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就在此时。她的背后突然掠起一股疾风,一条凌空越起的警犬猛然将她扑翻在地。她在倒地的同时枪脱手了,恐惧感立时搉住了她全身。她挣扎着想抽出身来,然而已不可能了。警犬的两只前爪踏住她的脊背,它张着血盆大口,向她的后颈部咬了下去。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就在她的耳畔回响。狗嘴里又腥又臭的气味,直喷到她的颈部------。

她终于拼命了,她大喊了一声;“嗨-——!”在猛然翻身的瞬间,她的右手腕处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随即一根锋利的细钢针闪电式地顺警犬的左眼刺入,又从狗的右眼穿出。这条凶悍的警犬,发出一阵惨烈的嚎叫倒了下去。然而它却为宪兵们赢得了时间,四个日本宪兵扑了过来将她按住了。在这个瞬间那四个日本宪兵是自豪的,他们清楚这个女人的价值,更清楚由此而给自己带来的荣耀。他们的眼前闪现的已是勋章的金碧辉煌。

而她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绝望后的痛苦与恐惧感顿时笼罩了她的整个身心。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是啊!她的特工生涯就是从这座城市开始的,可也是在这座城市结束的。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四个日本宪兵将疲惫不堪的丁秘书拽了起来。

可这时他们惊奇地发现,从一辆停放在他们身旁的货车车厢下,莫名其妙地窜出一个球形物体。还没等他们弄清这个球形物体是什么时,这个球形物体就如一只灵巧的陀螺弹跳而起。

只听“呛啷”一声,他的右手便出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剑。随即整个人就斜方向窜了起来,右腕已掀起一团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眨眼之时,抓住丁秘书前胸的宪兵就觉得腕部一凉,随即腕部就升腾起一股被烧红的铁板炙烤疼痛感,一股鲜血激射而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臂竟然掉到了地上。还没等他喊出声来,那个人的腕部一翻,短剑的刃锋已从另一个抓住丁秘书手臂的宪兵的咽喉间划出,顷刻之间他的脖腔已翻裂开了。断开的筋脉血管仍在微微蠕动,鲜红的血浆呈喷泉状激射而出。

剩下那两个宪兵,这才从惊讶与慌乱中清醒。可还没等他们掏枪,短剑已从第三个宪兵的腹部横向划过。他就觉得腹部一凉,随即就升腾起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一低头才发现一大堆暗青色的五脏,正从已敞开的腹部争先恐后的向外涌流。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妈呀,这是我的——!”随即,他便昏厥于地。

第四个宪兵惊恐得连连后退,他从未见过这么干净利落地杀人。整个人就像一股可怕的旋风快速旋转着,你看不到他是如何出手的,能看到的只是闪电般飞逝的刀光。

“妈呀——!”他回身就跑。可那个人并未去追赶,只是左肩在向后一收的瞬间,短剑已向他飞去。奇怪的是短剑并不是一掠而入,而是慢悠悠地在空中飞过。就如同是有一双手在下面托着剑锋,却又卷着一团冷森森的刀光。将他的双腿钉住,将他抵抗的勇气和逃跑的意识彻底剥落。“我------我--------”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嗓音突然间梗塞了。他那面如青灰色的脸在扭曲,在变形、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旋即。他的前胸处绽开一团血浆,待血浆飞溅之后,他的前胸处露出一截仍在滴血的剑刃,剑柄还在他的后胸处微微抖动着。他的身体在向下萎缩,直至跪在枕木上。身体一阵剧烈抽搐,旋即,眼球暴突带着一种惊恐和疑惑,终结了将大东亚圣战进行到底的决心与史命。

丁秘书又一次摔倒在铺满碎石的枕木上。她疑惑不解地看着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年轻人,在眨眼之间便将四名宪兵斩杀殆尽。她已不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甚至都闹不清自己是生还是死?她的头脑已宛如一片白茫茫的旷野,一幕幕灼热的片断在飞快地闪烁着,飞舞着。渐渐地这些回忆连贯起来,她的意识复苏了。

“丁秘书——丁秘书——怎么样了?”说话间他已抡起两把二十响驳壳枪,将两名冲过来的警察击毙。“丁秘书——能不能挺得住?咱们得往外冲了!”

“天哪,是丁川!”丁秘书欣喜异常,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可她话音还未落,他已把她拦腰夹了起来。小声说道;“咱们撤——!”说话间,他已带着丁秘书大步流星地向货场深处奔去。

就在丁川大开杀戒时,叶成林也同时动了手。他熟练地抡动着两把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将企图靠近丁秘书的宪兵和警察一律就地击毙。他借助于货场堆放的各种零散货物,利用停放在铁路线上等待重新编组的车厢。将一手娴熟的枪法,淋漓尽致地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用手撑住额头。他的额头与颈部不时有大滴的汗水沁出。他疑惑不解地喃喃自语;“这两个杀手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和那个姓丁的是不是一起的?”

宪兵队长武藤信义也很困惑地问道;“情报中不是说他们已进入长白山了吗?什么时候又跑到咱们的车站来了?”

“桌子上的无线报话机又一次响起;“怎么办哪?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杀手。不但把那个女的救走了,还杀了我们不少人了。他们的枪法相当娴熟精确,又是自动武器,而且弹药充足。我们根本靠不上去。-------”

“他们现在已到达什么位置?”衫田友彦一把抓过话筒,急切地问道。

“他们已到达货场的中心位置。而且那个女的已能单独行走了,天哪,那个女的也是双手打枪。”

“现在听我的命令。停止零散攻击,逐步缩小包围圈。各种武器集中发射,不要给他们分散逃窜的机会。注意:从东、南、西三面将他们向北面压,而原先守在北面的人停止一切攻击行动,隐蔽待命。”说罢,他又对武藤信义一挥手;“你过来——”他又顺手抓过新京火车站建筑设计平面图。用一支红蓝铅笔在货场的最北面画了个圆圈,并对武藤信义说道;“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了!”他立正回答道。“我这就去布置。”

衫田友彦说道;“门外有一支火力支援分队,那是我新调来的分队。你带去吧,归你指挥。记住:这是一只煮熟的鸭子,千万不能让它再飞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是!我明白——!”说罢,他大踏步冲出办公室。

丁川、叶成林他们边打边撤,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鬼子停止了零散攻击,而是将货场的东面、南面、西面严密包围起来。并用猛烈的射击将他们逐步向北面逼。一些便衣警察正在疏散货场内的工作人员。经验告诉他们,北面无疑已布下了新的陷阱。他们知道麻烦来了。在掩护丁川撤离时,叶成林无意间发现有两节货车厢上,装的是等待转场的蜜蜂。数不清的蜂箱将整节车厢摆得满满的。或许是因方才射击时火药的爆炸声,已惊扰了蜜蜂的休憩,已使它们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以至于所有的蜜蜂竟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叶成林笑了,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停止了开枪,只是急速向后奔跑着。这样追击的鬼子便加大了跟踪的速度,敌我双方的距离便缩短了。当鬼子追到装有蜜蜂的车厢下时,叶成林甩手向那节车厢投去一颗手雷。顿时在盛装蜂箱的车厢里,便腾起一片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许多蜂箱腾空而起,许多蜂箱又纷纷扬扬地掉落到地面上。甚至许多蜂箱竟然砸在日本宪兵及警察的头上和身上,他们气急败坏地将蜂箱推倒砸毁。

可随即。他们的眼睛全“直”了,天哪!只见在黄昏的夕阳里,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货车厢里,在高达十几米的空中,在那些想不到的缝隙里。不断涌出密密麻麻的蜜蜂,在空中翻飞着、舞动着。一团团、一簇簇、一股股、一缕缕、黑的、黄的、灰黑相间的、大的、小的、数不清的蜜蜂。准确地说是因愤怒至极而愤然而起的蜜蜂。它们在夕阳的照耀下,游荡着、飞舞着。它们由零散状态迅速靠拢,汇聚着、它们以上下翻飞的姿态等候与聚集同类的到来。震动着翅膀,鼓涨着身体发出向我靠拢准备攻击的信号。当它们的群体聚到足有几十平方米大小时,它们就呈现出向前攻击的态势。发出的嗡嗡声已变成轰轰的震荡。每一个音节已变得短促,激昂、高亢。它们停止了上下翻飞,而是呈现出向前做波浪起伏式的飞翔。这就是集群攻击的开始。随即。它们便按颜色的深浅,形成三个庞大的集群,向车下的宪兵与警察疯狂扑来。宪兵们首先向扑来的蜜蜂开了枪,鬼子兵们也只好边射击边撤退。然而直到此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现代化的武器在蜜蜂的攻击面前,竟然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又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宪兵队长武藤信义这回可真的慌了。理智让他意识到这是一支根本无法进行作战的队伍,这是一支连自保都已做不到的残兵败将了。他无奈地发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命令;“天哪!还不快跑——?”说罢,他带头跑了回来。

于是,宪兵队及便衣警察们便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溃退。整个货场彻底乱套了。铁轨上、枕木上、车厢上、货物上、信号灯架上、就连那巨大的车轮上都成了蜜蜂的世界。宪兵们跑了,便衣警察跑了,当官的跑了,当兵的也跑了,货场内所有的人全跑了。到处都是遗弃的武器弹药,到处都是翻倒的各类物资,到处都有人在奔跑,在叫喊、在翻滚、在呕吐。扭了腰的、崴了脚的、撞得鼻青脸肿的、摔得头破血流的,呲牙咧嘴的比比皆是。几乎每一个出现在货场的日本人的头上,脸上、脖颈上、手臂上及身体上,都是大小不一的红泡疹和风团肿块。

就在整个货场最混乱的时候,从货场外面传来一阵粗犷高亢汽笛的呼啸声。随即,他们脚下的大地在微微的抖动。丁川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时,便发现许多宪兵们慌忙从铁轨上跳了下去,蹦了出来。还有人在拼命追赶一辆正在冲进货场深处的蒸汽机车。“火车!拦住它——!”

“谁让它进来的?”

“怎么拦哪——?”

丁秘书站住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又意味着什么?但她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们已绷紧了全身每一个神经中枢,就像一只随时都能射出去的弹簧。这辆机车旁若无人地甩开了宪兵的追赶,轰隆隆地冲进货场深处。喷吐着浓浓的水蒸汽,呼啸着、摇晃着在他们三人的身旁停了下来。机车的制轮楔驱动闸瓦死死箍住沉重巨大的车轮,发出尖利刺耳的吱嘎声。迸溅出一串串蓝白色相间的火花,散发着一阵焦糊味。

机车驾驶室的门猛然被拉开了,一位浑身油渍的工人师傅向他们伸出了手;“好汉们,快上来。咱们冲出去——!”

“可你------?”丁秘书有点迟疑。

“放心,我不是汉奸。我也是中国人——!”

“上——!”叶成林头一个跳了上去。随即,丁川扶着丁秘书也跳了上去。

那个工人师傅迅即松开刹车装置,向前猛然推了一把操纵杆。机车顿时发出轰隆隆的吼叫声,渐渐加快了速度。

日本人开枪了,密集的子弹在驾驶室里飞窜着。他们紧紧伏在驾驶室的地板上,任凭机车肆无忌惮地向货场外冲去。

“蜜蜂!蜜蜂!”无线电报话机响了起来。

“他们把几万只蜜蜂放了出来,现在整个货场彻底混乱了!”

“什么?什么蜜蜂?哪里来的?”衫田友彦霍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如同一张白纸。“怎么办哪?我们已无法控制了!”

“那三个要犯呢?”

“他们已上了一辆蒸汽机车车头,冲出了包围圈。我们拦不住啊——。”

“为什么不炸毁铁轨,干掉他们?”

“事先没准备,来不及呀!”

“天哪!你们的队长呢?”

“不知道,他已跑了——。”

“你呢?”

“我正在跑呢——!”衫田友彦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凉气由足底直贯头顶。他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门哐噹一声被撞开了,只见宪兵队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布满了红泡疹,已开始向外流淌发黄的液体,眼睛被蜜蜂蛰的已睁不开了。他疲惫不堪地瘫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这他妈的打的是什么仗啊?我是在和人拼命,还是在和蜜蜂拼命呢?”

衫田友彦沮丧而又失望地说道;“准备接受处置吧——!”

第14章

此时。那辆蒸汽机车车头早已冲出新京车站,停在一片原野之间。那个驾驶机车的工人师傅乐呵呵地说道;“前边就是兴隆山车站了,你们就在这里下车是最安全的。这铁路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苞米和高粱,人钻进去,神仙都找不着你。”

丁秘书好奇地问道;“您又不认识我们,怎么敢冒杀头的风险来救我们?”工人师傅笑了。“我看到你们杀日本人,我心里通快呀!”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嗓音有点哽咽“我也是中国人哪!我不想做亡国奴啊——!”

叶成林有点担心的说到;“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另一个工人师傅说;“没事!你们把我捆绑上,我就说你们拿枪逼着我干的。自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

将他们捆绑好之后,丁川、叶成林、丁秘书毕恭毕敬地给工人师傅鞠了一个躬。他们清楚地知道,敢于救助被日本宪兵追捕的人,是需要有那么点子骨气的——!

随后,他俩搀扶着丁秘书钻入了无边无际的青纱帐。夕阳已在蓝天边缓缓隐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初秋黄昏时的悄悄虫鸣声。夜幕终于降临了。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所谓的青纱帐,其实就是由成熟的苞米或高粱组成的庄稼地。它比人还高,比想象的要紧密,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它的广阔与神秘。它潮湿闷热,密不透风,它会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缺氧时的窒息感。这时你全身的毛孔都会迅速膨胀扩张,使你大汗淋漓,形成类似于极度缺水后的虚脱状态。这时那坚挺厚实肥大的叶片,则会像锋利的刀片在不断地切割你裸露的肌体。它会将任何高级的丝织物品撕扯成千疮百孔,让你伤痕累累,让你饱尝衣衫褴褛的窘境。

当他们三人尚未进入青纱帐最深处时,丁秘书便顶不住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行了------不行了------实在顶不住了-----。”说吧,她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叶成林也有气无力地说;“妈的,就是小鬼子来了,我也不想走了!”

丁川无奈地也坐了下来,苦笑着说;“要讲能吃苦,你还真得佩服那些老红军哪!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没有不能吃的苦,没有不能遭的罪。”

“算了。”丁秘书一挥手;“还是说眼前吧。丁川,你俩不是在农安办事吗?怎么又跑到新京车站救我去了?”

丁川笑着说;“我俩是中午才听说新京情报联络站出事了。大概是午后三点才接到处长的电报。说你乘坐这趟旅客列车回新京,说你还不知道情报站遭袭击的事。让我俩务必去车站接应,以防不测。”

叶成林说道;“怕误事,我俩赶紧抢了一辆摩托车,紧赶慢赶还差点误了事。混进车站后,发现你已经和鬼子交上手了。而你跑的方向恰好是货场的方向,这就为我俩出手接应提供了方便。于是,我俩就兵分两路打了他措手不及,最后咱们便来到这片苞米地了。”

他俩说得是如此轻而易举。可作为一个被他们从阎王殿里抢出来的人,却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事发之突然,战斗之惨烈,变化之迅速,多少奇思妙想啊——!她不能不承认只有经历了战场上血与火的考验,并能以生命和鲜血的代价,为战友赢得生存空间的人,才配享有一个军人最至高无上的盛誉——战友的称号!

丁秘书感慨万端,说道;“我只想说谢谢你们哪!你们才是真的英雄!------”

“拉倒吧,我不是英雄,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当英雄!我跟你说谁要是想当英雄,那么敌人就非得成全你不可。所以,我才不当什么狗屁英雄。我只想好好活着!活得更长远一点!活得比别人稍微好一点!活得堂堂正正点------”

叶成林插了进来,笑着说;“瞧你那个笨哪,回去非给你发个像锅盖那么大的勋章不可。让你满世界去显摆。”

“见你妈的鬼去吧!那个玩意挂你脖子上最好。满大街遛还带响呢。”

叶成林笑得直拍大腿,说;“垃圾堆里有的是,有功夫我砸巴一个火车轮子那么大的,摆你家门口。知道的说是勋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圈呢。”

丁秘书也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说道;“怎么,这勋章就那么不值钱吗?”

叶成林说;“这么说吧,那勋章说透了也无非就是几块废铜烂铁,那是政治家手里的工具。再就是给予死者家属的一点精神慰籍,当个屁用。还不如多发点钱来得实在!换句话说,当兵的若是做梦都想当英雄,那可就真的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若是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可千万别想当什么狗屁英雄!”

丁秘书不想就这个问题再探讨下去,她转换了话题;“丁川当时你从车厢下突然窜出来,还真吓了我一跳。不过得承认你那一手刀法太漂亮了,简直就像旋风似的,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叶成林知道,凡是入佛门学武之人是绝不肯将师傅的名讳轻诉他人的。为了免于尴尬,他忙开了句玩笑;“那一定是跟我学的了,昨天我还教他一套刀法呢!”

丁川明白他的好心,也顺口胡说道;“我记得昨天你教我的是怎么切萝卜丝呀?”

“哎呀,你这个笨哪!那就是刀法的基本功吗!”

丁秘书知道这里一定有学武之人的忌讳。她原本也无意深问,她说道;“洛处长在电报里还说了什么?”

丁川说;“他说咱们内部肯定出了叛徒——!”

丁秘书;“我相信这个判断,但绝不会是咱们小分队里的人”

“那就是家------?”他惊得差一点儿蹦起来。“你是说延安那头-----?”

“我担心地是西安那头”丁秘书肯定地点了下头。

“天哪!”他知道这才是最危险的,最难以防范的。“那咱们怎么办?”

“洛处长告诉咱们去哪会合?”

“去四号地区。”

“四号地区指的是临江地区的二道白河,那有咱们的一个秘密联络站。而且储存了相当数量的武器与爆炸器材。”

叶成林;“这就是说通化市的联络站也暴露了?”

“恐怕是吧。”丁秘书说得不是很肯定。“但我想恐怕与咱们的下一步行动有关。而下一步行动又是由咱们今天的遭遇引发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丁川有点着急。

丁秘书苦笑道;“咱们浑身除了泥就是血,我还跑丢了一只鞋。已是破衣烂衫了,如何上得了路?

”叶成林挠挠头说;“从这里往南走,出苞米地就是兴隆山镇。那里肯定有卖衣服的商店,还是让丁川跑一趟的好。反正天也黑了,正好下手。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吗——!”

丁川有点急了。“怎么又是我去?”

“废话,你不是会偷吗?咱这就叫能者多劳。”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算了。”丁秘书说道;“丁川,这事还真就得你去。既要把东西弄回来,还不能让人发现,更不便于伤人,也只有你去才更稳妥。”

叶成林高兴了。“记住偷点好衣服,我可不想弄得像要饭花子似的。再偷点吃的回来,总不成还想把我俩饿死吧。况且这功夫咱们这位大美人,夸奖的可全是你呀。你知足吧,你总得让我找回点心理平衡不是。快去!快去!”

他这个气呀,可他又没办法拒绝。“妈的,我怎么贪你这么个懒货。”

大约一个钟头后,丁川回来了。三人忙装扮起来,再互相端详全乐了。只见丁川一身燕儿灰毛哔叽短打扮,脚上是一双黑礼服呢圆口布底鞋,胸前还悬挂一条镀银表链。叶成林的衣服与丁川的大致相同,只是颜色稍深了点。又多了一顶压舌礼帽。丁秘书呢,则是一身浅米黄色的毛料紧袖猎装,足蹬一双鹿皮短腰皮靴。头戴一顶巴拿马凉帽。

叶成林笑了;“现在你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我俩恰好是你的跟班。”

“现在咱们开始上路!”

“去哪啊?”

“临江地区的二道白河!”

“临江地区的二道白河在哪啊?”

“长白山——!”

第15章

大约是在第二天的中午,武藤信义接到了电话通知。他不敢耽搁,匆匆跨出首都警视厅办公大楼,向一辆停在门前的‘豪克’敞棚轿车走去。

轿车疾速掠过浓雾弥漫的静月坛湖滨,朝掩映在密林中的郊区别墅驶去。武藤信义坐在车内,忐忑不安地猜测那位叫人捉摸不定的特务机关长,叫自己来这里的用意。他知道这座别墅是关东军及宪兵司令部的高级军政官员,休假或召开重要会议的场所。他不知因何奉召而来?从电话通知中的措辞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轿车穿过点缀着矮小的常青灌木的林中空地,停在一座颇具俄罗斯建筑风格的院落前。他在女秘书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光线暗淡的房间。

衫田友彦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转椅里,他已换上较为舒适随意的茶褐色日本和服。他对武藤信义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请坐,宪兵司令部里最出色的警备队队长!”

武藤信义答道;“谢谢总监——!”他在心里却微微一怔,总监说的是队长而不是分队长。

衫田友彦笑了,说道;“你出任警备队队长的命令,我已经签发了!你的军衔也已由少佐晋升为中佐了!”

“谢谢总监的栽培——!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他在极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因为他看到在总监的办公桌上,有标示自己姓名的档案夹。

总监抬起了头,一对阴冷的目光注视着他。轻轻地说道;“从现在起,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秘密。”

“是的,我明白。”他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昨天。驻临江地区的宪兵部队,抓获一个盗墓贼。据查他实际是一个采挖山参的山民。无意间在长白山大峡谷里,发现一座形状有点像古墓的山洞。他在盗挖的第一天就被宪兵部队的巡山人员抓获了,并将另四名同伙击毙。而你的任务就是以最隐蔽的方式打开这座古墓。并将墓葬中一切有价值的物品,包括瓷器、字画、珠宝、书籍------通通带回来。”

武藤信义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说道;“这满洲不比南京、开封、和洛阳,更无法与北平比。就那个穷乡僻壤的山沟里,就算是有古墓也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文物!倒是奉天那个地方还有几座很像样的古墓。”说到这里他笑了。“要不我带人去东陵和北陵,把那几座古墓全给你掘开。”

“闭嘴!你长没长脑子?你若把那几座墓掘开,满洲政府及前清的遗老遗少们,就敢哭着上东京找天皇告御状。你让天皇的脸面往哪里放?”

“那-----?”武藤信义有点糊涂了。

衫田友彦笑了。“我查了相关的档案资料。临江地区至新京、农安这一线,是当年大金朝与大辽王朝进行争斗的主要战场。也自是繁华之地。据档案记载那座古墓的主人,应当是大辽王朝的女皇萧太后的女儿——‘雁冰儿’!当年她在征战之余去大峡谷狩猎。走到那座山洞前,战马是无论怎样鞭笞都不肯再走了。她手中的马鞭也失手掉在地上,她捡了三回掉了三回。‘雁冰儿’仰天长叹‘天亡我也,此地当是我善终之地也——’!

于是就地宿营,夜半时分雁冰儿果然无疾而终。萧太后不忍违背女儿心愿,故在此利用这座天然山洞修筑为墓穴。并将许多奇珍异宝、珍玩字画、玲珑玉器------作为陪葬。工程完毕之日,所有工匠役夫通通斩杀殆尽。如果档案记述不虚,那么当指的就是这座古墓。

武藤信口说道;“这是正史记录的?还是野史胡诌的?这文人骚客的笔若是飞了起来,这世界可就找不到北了。”

“闭嘴!你在跟谁讲话?正史也罢,野史也罢。需要你去查证,去核实。总不成还得我亲自去盗墓吧?”

武藤吓得腾地站了起来,就觉得从脊梁骨在往下淌汗珠子。

“听着!你率领一支精干的别动队,一律身着便衣带上相应的设备,连夜赶往临江地区。”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两页文件;“这是一份授权书。关建时刻可以凭此文件,节制临江地区的宪兵部队及所需物资。”

武藤兴冲冲地接过文件。问道;“总监,我是否可以按我认为可行的方式相机行事?”

“你有权只要目的不计手段。但你要切记;一切要在隐蔽的形式下悄悄的进行!若是必须用中国人帮忙,事后一定要斩草除根。绝不能泄露出去!另外。你要记住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官方的,这纯属你的私人行为,而非国家行为!”

“我完全理解!”武藤在说这句话时,差一点儿瘫软在地上。

“好了,应当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武藤匆匆赶回宪兵司令部时,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的别动队已正式向他报到了。只见这八名队员外套清一色的阴丹士林长袍,内穿短褂。足蹬大马靴,头戴礼帽,腰扎牛皮宽腰带。手里拎着一支德国造MP38式冲锋枪,腰里还斜插着一把日本军用制式手枪。一个个挺胸收腹意态凛然,似乎不这样则体现不出来大日本皇军的自信和威严。

他乐了。妈的!火烧眉毛顾眼前吧。也只能如此了。他问道;“此次行动的目的及注意事项大家是不是都清楚了?”

“是的,都清楚!”大家一齐回答。

“你们都盗过墓吗?”

“我们都修过墓——!”

就这一句话,武藤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其中一位宪兵伍长,竟然说道;“报告队长:宪兵学校的训练科目,没有盗墓这一项。”

武藤发现这是一个地道的老兵。足有六英尺高的个头,粗糙的皮肤黑得就像涂了一层漆。布满紫褐色锉疮,伤痕累累。小而亮的瞳孔里透露出一种阴沉冷漠的杀气。紫红色的鼻子因留有一道明显的刀痕,而略向右侧扭曲,给人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他好奇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井岸龙。”或许是因为鼻子受过伤的缘故吧,说话显得瓮声瓮气。

武藤知道,这是个参加过丛林作战的老兵。这是个与扬靖宇及赵尚志的队伍进行过多年厮杀的老兵。而总监将他抽调来,就足以说明这次任务的重要与凶险。他冷冰冰地说道;“那就从今天开始,学习如何从死人骨头里榨出油来!”

石井小声说道;“我们这次执行任务的地点,是长白山的腹地。距大土匪谢文东的巢穴近在咫尺,弄得不好咱们可就真的成了那座古墓的陪葬品了。”

武藤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你是有丛林作战经验的老兵。这对于我们执行这次任务很重要。请你谈谈丛林作战的经验及应当注意的要点——!”

“哪有什么经验呐,我这里有的全是教训!”石井感叹道;“不过。要说丛林作战恐怕最难的就是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他又究竟藏在哪里?最可怕的就是你的脑袋,始终处在对手瞄准镜十字交叉线的正当中,而你却浑然不知。所以。我要提醒各位的是——千万不要相信书上写的,学院里教的。尤其是不能相信那些蹲在机关里的官僚们,制订的什么狗屁经验与守则。因为在那些只会做官而不会做人,更不佩做军人的官僚们的头脑中,丛林与公园里的绿化带是同一个概念。除非你不想活了。”

“哪怎么办?”有人问道。

“首先你要牢牢地记住——对于你及家人而言,最值钱的是你的脑袋而不是什么狗屁勋章!千万不要去指望当什么英雄,因为敌人会首先成全那些想当英雄的笨蛋!这并不是让你贪生怕死,而是让你做到尽心尽力也就足够了。至于怎样做,实在没有固定的章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吧!关键是要凭着感觉打,去做能保住你及战友脑袋的事。在丛林中打的就是经验,直觉、和勇气。所谓瞎打瞎有理,说的就是直觉和灵活的重要性。简而言之,道行高的是把狗屁章程与守则玩弄于股掌之间,道行低的则是被狗屁章程与守则玩丢了脑袋。另外在丛林中作战尽可能不要申请炮火支援。”

“为什么?”

“因为比敌人的火力还精确的,恰恰是你申请来的炮火支援。他们会说是试射。”

“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判断是否该投入战斗呢?总不能是在受到攻击之后吧?”

“当你什么都缺,只有敌人不缺时,你就该投入战斗了。因为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天哪,丛林作战还这么复杂呢!”

“总之,你要记住——你不是共产党的军队,不能把狗屁党章当作士兵守则!你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而不是机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你死,谁也留不住你。不该你死,谁也拿不走你。即便是炮弹落到你的裤裆里,照样会使你毫发无伤。”

“怎么会呢?”

“那是颗臭弹,哑弹、它没响。”

武藤愣住了。他不知石井是对自己不满,还是在对整个领导阶层权威的挑战?可他又不能不承认,他并没有说错!至少他说出了战场上的真实,说出了军人的良知。说出了士兵们在丛林中被奉若神明的潜规则。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说;“我希望大家能认真地记住石井君的经验之谈,因为这是能保住你及大家的脑袋最有效的办法!另外。各种设备及物资是不是都已装车了?”

“是的,完整无缺,如数装车。”

“还有一点,我要正式通知你们——从现在起我们的身份就不是宪兵了。而是满洲铁路株式会社的地质勘探技术人员,我是你们的工程师。石井岸龙是我的副手,并晋升为少佐。命令已由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签发了。现在咱们蹬车出发!”

第16章

他们出发了。两辆罩着防雨篷布的十轮大卡车,装载着完成盗墓任务所需的设备,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及野外帐篷,悄悄地驶出新京。

此时间天色已近黄昏。鲜红的落日正悄然向远处的地平线坠落,扇面形的云霞渐渐变成波浪似的形状。然后又出现一抹玫瑰红,旋即。又悄然增添了层层叠叠的暗紫色。就如同是群芳争妍的花圃。各种颜色时隐时现掺和在一起,整个天幕和山峦也随着云霞的色彩而渐渐的暗了下来。

汽车由新京市区出发,经公主岭、四平街、哈福站,进入了群山环抱的长白山的尾部。向东南望去横断天际的长白山山脉,像一堵沉睡的高墙。莽莽苍苍的原生林带展现在眼前,使进入长白山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都不能不哀叹天之高远,山之博大,人生之渺茫。

坐在车厢上的别动队队员们,兴奋地又喊又叫。而坐在驾驶室副驾驶位置上的武藤信义,却在忧心忡忡。他知道这次任务的复杂与微妙,更清楚这种事情的严重后果。渐渐地,他陷入朦朦胧胧的困倦之中-------。

他就觉得周围全是乳白色的云雾,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他感到很惊讶,这里的景致他竟然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群山环抱的绿色田野,望不到边的青纱帐,阵阵微风飘送来泥土的芳香。蓦地。他看见有几个中国人在挖掘一个很深的墓坑。他好奇地走近去看。只见在墓坑的左侧的泥水里,扔着一块污浊不堪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个他相当熟悉的名字——武藤信义之墓。

他愈发感到纳闷。他问那几个掘墓人;“喂,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中国人答道;“我们在掘墓!”

“在给谁掘墓?”

“在给武藤信义呀!”

“不对呀,武藤信义还活得好好的呢?”

“不!你错了!他的灵魂已经向地狱报到了——!”

“咦,什么是灵魂?”

“就是你的心哪。”

“我的心怎么了?”

“你的心已经黑了,所以你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闯进别人的家园,作恶太多了!”

“怎么会呢?我们是胜利者,历史是由我们来写的。”

“你错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历史从来就不是由侵略者来书写的。因为他们永远成不了最后的胜利者!”

“那由谁来书写?”

“上帝——!”

“上帝?上帝是谁?”

“是我们!是给你们掘墓的人——!”

汽车猛地一摇晃,武藤信义的头部重重的撞在前风挡玻璃上。他这才发觉原来是作了个梦,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又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带着从噩梦中惊醒的骇异神情向车窗外望去,整个天幕之间早已是墨一般漆黑。

临江(今吉林省白山市)。她位于欧亚大陆的东端,东北地区的东南部。她东与延吉市相临,西与通化市接壤,北与吉林市相毗邻,南与朝鲜隔江相望。当属长白山之腹部。南北相距163公里,呈东西走向。或许是太远离大都市的缘故吧,连年的战争动乱并未给这里留下太多的残垣断壁。她的周边既没有高大坚固的城墙,也没有星罗棋布的碉堡与挂满铃铛的铁丝网。粗略看去,简直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就连日本鬼子和‘皇协军’,与当地的老百姓也极少发生冲突。更多的是以充满敌意与戒备的眼神来发泄对彼此之间的仇恨。

这里的秋天来的早。尚未到重阳时节,漫山遍野就已是一片金黄了。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枝叶上的露珠早以被白花花的霜降所替代。阵阵晚风掠过,林涛波翻浪涌。西边的天幕间,一抹斜阳渐渐被厚重的山峦吞没了。

暮色笼罩了大地。天地之间渐渐变得模糊了。洛处长这一行人趁着黑暗与混乱,悄然进入长白山腹地——临江地区的二道白河。

此时已是酉初时分了,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已晚,满街麻苍苍的。市面上虽非熙熙攘攘,却也热闹非常。街路两边、胡同口上卖烧鸡的,熟食的、面点的、各种糖果小吃的比比皆是。每家店铺或摊点上都点燃着一团团、一簇簇的羊角风灯,一声接一声的叫卖声,在各个街头巷尾绵延不绝。

或许是南方人无法适应东北大山里的气候吧。小四川丁川揉着冻得发红的鼻子问道;“丁秘书,你们这里咋这么冷呢?”

丁秘书;“这里是长白山地区气温最低的地带,海拔高度约在2000米左右。为东北地区最高点,冬季气温最低值约为零下42度。”

“我们今晚住哪儿?总不会让我们连夜赶路吧。”

“怎么会呢?”丁秘书笑了。“放心吧,我已安排好了。今夜驻在镇子里的安顺客栈,那是咱们的老关系户。”

跟在后边的范天华,不时抽着有点伤风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格老子的,都说这地方的日本娘们多得满街乱窜。我怎么就见不着哇?”

他话音还未落,叶成林抬腿照范天华的屁股就是一脚。“龟儿子的,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吗?告诉你,哪有日本娘们,哪就有日本兵!你他妈的是不是闻不到血腥味,你难受哇?”

走在旁边的安鹏举拍了拍老范肩膀,说;“咱老范从此改名字了!”

“改名字?”范天华有点糊涂。“为什么?”

安鹏举揶揄道;“就凭你做鬼也要风流的德性,还是叫‘犯天条’最好!”

“去”范天华乐了。

他们就在这嘻嘻哈哈的打闹之中,来到县城中心的“安顺客栈”

客栈掌柜的是位年约五十岁的男人。一身靛青布袍,外罩黑竹布短褂。雪白的袖头略向上挽,左臂搭一条又宽又长的白羊肚(儿)毛巾。显得干净利落。他笑呵呵地迎上前来。高腔大嗓地喊道;“客官。这么冷的天,难为各位客官了。快请进来喝碗老酒,烫烫脚,暖暖身子。------”说着,他又向后一招手,“伙计们,快送各位客官进房休憩。热汤热水------。”

眨眼之间。几个与老板几乎同样打扮的年轻伙计,左臂搭一条白毛巾,右手提一盏风灯。热情地将他们这一行人,陆续送入一楼最靠西侧的客房。

掌柜的随即又压低了嗓音,对丁秘书小声说道;“按您的吩咐,都已准备好了!”

“这里是不是还住有别的客人?”丁秘书警觉地问道。

顾掌柜显得很无奈地回答道;“午后四点来钟,这七个日本人就闯了进来。说是要住店,怎么解释都不行。”

丁秘书不满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留任何客人吗?”

顾掌柜;“他们根本就不容我说话,就把汽车开了进来。虽说他们穿的是便衣,可又明显是带着刀枪的。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出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军人,才会有的仪容和姿态。”

“算了!”处长挥了下手;“咱们开的是客栈却拒绝留客,这本身就让人生疑。还是即来之则安之吧。咱们小心点也就是了。”

丁秘书见处长这样说,也只好作罢。“那几个日本人住在哪几个房间?”

顾掌柜忙答道;“我将他们安顿在二楼最靠东侧那三个房间了。咱们的人都住在一楼最靠西侧的房间。在桌子底下有一条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丁秘书;“就这样吧。把饭菜送到客房里来。另外通知你的人,严密监视那几个日本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杀戒!”

顾掌柜笑了。“没问题!算起来我们也顶半个特工了。”

说话间。店里的伙计早已将他们送入客房。又是铺垫行李、又是往灯上添油、炕下加烧材、一盆盆热水走马灯似地送了进来。为他们洗脚净面,为他们烘烤衣帽鞋袜,为他们沏茶倒水-----把这几个行伍出身的汉子,舒服得眉开眼笑。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那么一种舒坦与满足。

功夫不大,热腾腾地饭菜端了进来。偌大的两张八仙桌摆满了酒菜。黄颜色的是狍子肉。透着亮光的是鹿蹄筋。红颜色的是酱鹿肉。白颜色的是爆炒银针。(猴头蘑)还有什么山鸡炖白蘑,清蒸松花江大鲈鱼,凉拌‘嫩刺芽’-----。喝的是当地酿造的老白干,和具有朝鲜风味的米酒。最后上来的主食,是豆腐皮口蘑馅的宽汤水饺。

处长把丁川叫了过来,小声说;“你到周围转转去——!”

丁川明白处长的担心。他抽身溜出房间,悄悄将客栈周围的建筑格局街道的走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发现整座客栈除了住在一楼最靠西侧的他们之外。再就是住在二楼最靠东侧的三个套间有灯光及吵闹声。他知道那是穿便衣的日本人住的客房。

丁川又悄悄转到后院。后院相当宽敞,沿墙堆放着许多煤炭。还有码放非常整齐的烧材垛,及闲置的厨房用具。在通往院子后门的通道上,停放着两辆土黄色的军用卡车。车厢上还蒙着防雨篷布。他向四下里看了看,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一闪身就窜到汽车旁,一纵身人就似狸猫似的上了车。车厢里黑黝黝的,清冷的月光从篷布的缝隙间偷偷溜了进来,光线里漂浮着隐约可见的尘埃颗粒。车厢里的物品被分成三部分。靠近车尾处堆放着少许大米白面,鸡蛋、食用油。还有野外露营时必备的帐篷,炊具、中间部分摆放的是TNT炸药箱。导火索、雷管、继电器、两部手摇发电机、一部日军特务机关专用的高性能野战便携式通讯电台。及许多根约有胳膊粗细呈螺旋形状的金属钻杆。最靠里侧则是几把铁锨,镐头、钢钎、铁锤、绳索、还有三只颇为精致的小箱子。他好奇地掀开一看,他就觉得眼前一亮。天哪!原来是日本富士兵工厂生产的高精度夜视测距仪。(形似一只双筒观测望远镜)另只箱子里分别装的是同一家兵工厂生产的,自动安平水准仪,它的精确度能达到20海浬内,正负误差不超出0。8MM。并可根据需要成360度角旋转。第三只箱子里装的是经纬仪望远镜。它的定位功能足以让人惊叹不止,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它的精度定位正负误差竟然会在0。5毫米之内。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九把金属铲子。而且是三种规格俱全。这种铲子的外观类似于瓦筒状,两侧边缘略向里卷曲,很薄、但又非常坚硬,用手指敲打可发出一种非常沉闷的嗡嗡声,而且余音很长。而在这几把铲子的底下,还堆放着十二套全封闭式橡胶防毒面具。

丁川的心脏就觉得猛然向下一沉,他似乎猜测到了,这几个日本人来到深山老林的真实目的了!

他不敢再此长久停留,悄然回到客房。并将侦察到的情报向洛处长详详细细作了汇报。汇报完毕,大家全沉默了。

好一阵子,孙常发才摇了摇脑袋。说;“不对呀?防毒面具是只有防化学兵才会用的专用物品,这些日本人带它干什么?”

叶成林也感到困惑不解地说;“总不会跑到长白山里来放毒气吧?”

丁川也愣了半晌,才说道;“他们要怎么办?我说不好。但有一点我敢肯定!”

“你敢肯定什么?”处长愈发感到不解。

丁川说;“这几个日本人,肯定是要盗古墓——!”

“你根据什么这样说?”

“就根据那几把洛阳铲!”

“洛阳铲?”丁秘书有点糊涂,她问道;“什么是洛阳铲?”

丁川放下酒杯,卷了支烟说道;“洛阳铲是盗墓贼发明的一种专用工具。是从最早使用的探钎子演变过来的。据传是洛阳人李鸭子发明的,所以,江湖上又称为‘鸭子铲’。它的形状类似与瓦筒状,短柄、铲子相当锋利,铲子及两侧边缘有一个向里凹陷的弧度,往地下一戳能带出许多土来。”

丁秘书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把铲子吗!有什么呀?你总不能说凡是在街上卖铲子的人,全是盗墓贼吧。”

丁川笑了。说;“这种洛阳铲是绝不会在市面上出售的,更不可能公开买卖。它只能是私下里传授或暗地里买卖,而且还必需要有可靠的介绍人。这种洛阳铲的制作难度相当高。即便是有经验的老铁匠,制作的成功率也绝不会高出1/30。而且完全要手工制作。难点主要有三点:一、铲子及两侧边缘向里弯曲的弧度与铲子本身的倾斜度,必须要精确在同一点上。二、使铲子戳进土里和抓住土与带出土,这三种功能要在同一瞬间完成。而且带出的土还不能散。制作洛阳铲的材料,必须是优质钢材。太硬了。铲子底下的土就松了,下一铲就带不出土了。太软了。铲子插不进去,即便进去了也带不出土来。太厚了。你用的力气就得加大,整座墓坑土质的完整性与粘结度就破坏了,很容易就造成大面积塌方。太薄了土就散了。而且它的弧度必须在铲子的中心略靠上的部位,才能形成着力点。否则,这把铲子就是把废铲。”

“那第二难呢?”范天华颇感兴趣地问道。

“所谓的难,其实是难在淬火度的掌握上。什么时候出炉?淬火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水的温度是多少?这些全凭经验与悟性。这种眼力是很难掌握的。”

“那第三难呢?”

“这其实指的是制作这种铲子的原材料。据说是用榴弹炮的炮弹皮,还要加入一种铁。什么时候加?每个点及边缘各加多少?就全凭眼力与心力来掌握。所以。只能手工锻造,它的成功率不会超出1/30。”

“这种铲子是不是得相当贵了吧?”

“那是当然!因洛阳铲的作用是探洞,采集‘样土’(或叫标本)。再通过对土质的分辨和比对,就可判明地下是否有古墓。通常的用法是装上一根腊木杆,安上特制的绳索,就可以打入地下几十米深。”

“这么说洛阳铲是盗墓贼必备的工具了!”

“可以这么说,但又不完全对。洛阳铲主要是长江以北的人用,这叫北派。长江以南,尤其是云南、福建、广西一带。是根本不用洛阳铲的。”

“那他们盗墓用什么呢?”

“用南方人看风水,寻龙脉时的地理知识。他们选好地点后,确定中心点,再选几个不同的方位。在不同的时间段上,利用阳光和水流的走向来判明是否有古墓葬。其准确率和成功率是惊人的。所以。这又叫做‘南派’!”

洛处长挥了下手,截断了他的话头。“不管这几位日本人是不是来盗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并未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在等待家里指示的同时,把这几个日本人看住他,盯死他!看看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真的是要盗古墓,那可就真的要对不起了。与其让他们盗,还不如我们自己盗。至少还能闹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安鹏举扔下啃了一半的鸡腿。说道;“处长这话说得在理。据说这劫道的不如砸‘窑’的,砸‘窑’的不如当军官的,当军官的不如吃兵血的,吃兵血的不如盗墓的。说的就是这个理,那叫一夜暴富啊!咱再加上个爱国的名义,那可就是光辉加灿烂了。”

处长;“就这么定了!酒不要再喝了,免得误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个备用联络站?”

“是的!在郊外一个山坳里。”丁秘书答道。

“那就好!马上收拾东西,准备转移。这里不能再住了。”他又转向马小羽,说道;“小羽。你是东北人,况且。关东军及宪兵司令部里没有你的照片和资料。你以这家店里小伙计的身份,潜伏在店里。这里的伙计及老顾都会配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看这几个日本人往哪里去?另外从现在起,马小羽的名字不能在用了。”

“那我该用什么名字?”

“就叫顾富贵,是这家客栈顾掌柜的侄子。”

“他们明天要是动身了呢?”小羽问道。

“你尾随即可,但距离不要太近,丁川与范天华会配合你的。”

“可问题是人家是汽车,我这两条腿能跟得上吗?”

“你放心!古墓不可能埋在公路上,只能埋在荒山野岭。所以他们弃车换马的可能性极大,除非他们不是来盗古墓。”

“哦,这我就放心了。”

洛处长想了一下,又说道;“这几个日本人不住军营和警署,而是住在客栈里。这就说明他们也不想太惹人注意,不穿军装,只是想掩饰真实身份。这又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要做的事太不光彩了。所以,只能以日本国民身份出现,而绝不能以政府与军方形象出现。但就凭这几个人几条枪,他们绝对不敢闯进长白山深处的。怎么办呢?我估计他们会调拨宪兵,从远处将古墓地点包围封闭起来。他们也不可能采用那些盗墓贼的传统手法,汽车上的炸药与雷管就充分说明了他们将要采用的方式。总之一句话,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能让日本人得了去!至少它还是埋在中国的大地上。”

“那咱们也得不到吗?”

“除非你不想活了——!”

“嗯?”范天华楞了,他忙悄悄捅了冯镇海一下。问道;“处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冯镇海笑了;“当你拿金银财宝时别忘了,后脑勺上还有一支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呢。

天亮了,当时钟指向早晨七点三十分时。驻临江地区的日本警备队,就送来了备好鞍辔的九匹东洋战马,及十匹备有驮架的大骡子。

武藤信义对客栈掌柜老顾吩咐道;“叫你的伙计们。把汽车上的物件都卸下来,再分别装到骡子的驮架上。”

马小羽知道机会来了。经验使他懂得最好的跟踪方法,无疑是混入敌人内部,这才是最佳的选择。于是无论是卸车,还是往骡子身上捆绑货物。他不但干得最卖力气,还主动承担起了技术指导的工作。他教会了日本人如何巧妙地使用驮架,如何在众多马匹中挑选识别及驾驭头马。如何组织排列马匹行进时的先后顺序。

“这头骡子是怎么回事?宪兵队来送马的人呢?”武藤信义不满地叫喊起来。

“我在这呢。出什么事啦?”一位宪兵军曹慌忙跑了过来。

武藤信义指着一头站立不稳的大青骡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在客栈的角落里,歪歪斜斜地靠着一头健壮的大青骡子。它只能用三条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右后侧的那条腿悬吊在空中,好似不敢着地,并不时在瑟瑟发抖。

“啊!是这事啊。”那个军曹放心了。解释道;“在来的路上为躲避汽车,这头骡子被挤到路边的沟里去了。再站起来时就成了这种样子。”

“为什么不换一匹牲口呢,这种样子还怎么用?”

“它摔倒的地点距离客栈已很近了,只好先把它带来了。总不能把它扔在半路上吧。”

马小羽慢慢踱到这匹大青骡子面前,仔细地观察着。并用手轻轻抚摸着骡子右后侧的胯骨,那匹骡子的腿部也不时在微微抖动着。

半晌,他才说;“这头骡子脱臼了!”

“还能治吗?还是送兽医站吧。”

“不用,我试一下。”说罢。他朝各位宪兵拱了拱手,说道;“各位太君,请给闪开个空场。”随后他弯腰从地上拣起鞭子。

宪兵们见他的架式是要给牲口瞧病,都很好奇地躲闪开了。

马小羽慢慢踱到距大青骡子头部约两米远的地方,背转身叉开双腿站稳。大青骡子警惕地注视着马小羽,似乎在防备着他。然而马小羽却根本就不看它。只是把鞭子抱在怀里,仰脸看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渐渐大青骡子放松了警惕,开始吃地上的草料。他这才将鞭子在空中抡出一串鞭花的瞬间,一个急转身右腿向后一撤,双手猛然向回一收。那条凌空飞舞的鞭梢,就像突然爆发的闪电。重重抽打在大青骡子的左耳尖下处。

剧烈地疼痛,使猝不及防的大青骡子骤然跳了起来。两只前腿扬起在空中,上半身高高抬了起来,并发出一阵愤怒的“咴咴”嘶鸣。那只悬吊在空中的右后腿,顿时落在地上并发出“呱噔”一声脆响。随即,这头大青骡子的身体平稳了,四条腿舒适自如地来回踢踏着。

它那脱臼的胯骨,已顺利地接胯复位了——!

周围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惊讶的欢呼声。

宪兵少佐石井岸龙说;“队长,咱们最好把这小子带上,到了山里肯定用得上。”

武藤信义点了点头,并信口说道;“也不知长白山里的路好不好走?”

“那里根本就没有路——!”

武藤信义愣了,他这才认真地打量着马小羽。怎么说呢?就体形而言似乎略显瘦弱了点,肌肉及四肢都还算挺拔结实。全身的轮廓和线条都是圆的,就仿佛是他的性格与语言,没有什么楞角。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仿佛还没有睡醒。在阳光的直射下,略显黑里透红的脸庞上,还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层柔软发亮的汗毛。那颗沾满灰尘的脑袋,就好像随时都会缩进去的蜗牛。显得是那样的柔弱卑微,让人不能不生怜悯之心。虽说五官的各个部分还算是完美无缺,但总给人一种极不真实与极不协调的感觉,就仿佛是从戏班子里租来的道具。

武藤信义伸手叫住了马小羽,问道;“小伙计。你是从哪学来的这些知识?”

马小羽答道;“太君。我从小就跟着马帮在长白山和兴安岭跑运输。”

“这么说山里的路及事情,你都知道了?”

“不敢说都懂,但至少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跟我进趟山怎么样?”武藤信义饶有兴趣地问道。

马小羽看了看顾掌柜,小声说道;“我还得在店里干活呢。再说也不知太君是不是能给工钱?”

武藤信义说;“没问题!工钱大大的。”

“钱少了我可不干,进山多辛苦啊!”

“当然!金票大大的!”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小伙计有点贪财,但他爱钱总比爱国要强!况且,我还真需要这么个人帮忙。

以武藤信义为首的这一行日本人,加马小羽骑着马牵着驮满物资的骡子,终于离开了客栈。负责接应的范天华,已接到客栈掌柜老顾的情况通报。他并不认为马小羽擅自改变计划,有什么不妥。所以当这些日本人并不是直趋长白山,而是进入驻在当地的日本宪兵中队营房时,他也并未予以太多的留意。

宪兵中队的营房并不是驻在郊区,而是驻在白河镇的中心点,与伪警察署毗邻。它的对面则是当地最繁华的商业区。什么饭馆、店铺、烟馆、茶馆、影剧院、洗浴按摩、修脚及妓院等一切风尘场所倶在其间。算得上是烟花风流地,销魂吞金窟。此时虽说不是夜间黄金时段。然而各家烟馆妓院门前,也仍然是张灯结彩。许多烟花女子挤在门前搔首弄姿,向过往的男人打着招呼。各种黄包车、华丽的马车及小汽车络绎不绝。院落里、门洞里不时传出笙簧弦板及打情骂俏的挑逗声。

范天华只觉得有点头晕目眩,还有点眼花缭乱。他回头向宪兵中队营房仔细观望,却根本看不到武藤信义这些人的踪影。他抬腕看了下表,已是上午九点三十七分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估计日本人是不会动身了。至少一个小时之内是不会有什么行动了。那么这段时间该如何打发呢?能不能也找点什么节目来消遣解闷呢?他在大街上信步浏览着。无意间,他发现一辆黑颜色的“托地多”俗称“土豆”的日本小汽车,缓缓地停在附近“贵妃池”的门前。从车里走出一位留着短平头,仁丹胡、身穿一套日本仙台制作的名贵和服,足登木屐的日本商人。在一位日本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走进“贵妃池”。

范天华知道那是一家相当高级的洗浴场馆,而且是允许男女“同浴”的。他笑了。妈的!我正好利用这辆车,游览一下这小镇上的风光。而且还不至于误事。他迅速靠近这辆“托地多”牌小汽车,车内恰好无人。他眨眼之间就撬开了汽车的门锁,坐在了驾驶员的位置上。他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沿着狭窄的街道缓缓滑行着。

在这期间,他已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三个向他打招呼拉生意的妓女。这些人的年纪都不是很年青了,况且又是中国人,似乎并不怎么合他的胃口。当他驾驶小汽车行驶到马路拐弯处时,一位身穿粉红色碎花和服的日本年轻女子进入他的视线。范天华乐了,经验告诉他这是个风尘女子。他知道这才是他要寻觅的目标,才是足以满足他猎奇心理的货色。

“喂。宝贝,上来怎么样?”范天华用熟练的日语和她打招呼。

这个日本女子愣了一下,她仔细打量着身穿绸缎长衫,架一副玳瑁色墨镜,驾驶着小汽车的范天华。在她的想象中,这肯定是个日本商人。而且他那一口带有“北海道”韵味的乡音,尤其使她感到亲切。

“小姐。不敢上来吗?”

这个女子嫣然一笑。说;“谢谢!我还是步行的好。”

“上来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不行,我该回去休息了。”

“喂!宝贝,我有一个更好的休息方式。而且还能让你挣一大笔钱。”他让汽车与那个女子保持着同速。

那个日本女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并靠近汽车的前门。说道;“你真的舍得花钱吗?我的价码可高哇!”

直到此时。范天华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确实非同凡响,至少也是别有一番风韵。他连忙说道;“没问题!只要你能让我满意!”说着。他掏出几张二十美金的钞票,在那个女子的眼前晃动着。

那个日本女子停下了脚步,苍白的面容浮起两朵红晕。又黑又亮的瞳孔里跃起几点渴望的光团。

范天华得意地说;“这些钱都可以给你,但我要知道你是不是值这么些钱?或许还值更多?”

女子说;“只要你试一次,你就知道什么叫物有所值了。”

说罢。她熟练地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室坐在范天华的身旁。一伸手就将那几张墨绿色的美金抢了过去。

“喂!你还没为我服务呢?”范天华惊讶地说。

“按规矩这叫定金,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话音未落,她已伸手解开了范天华的裤腰带,她的一只手就犹如水蛇似的伸了进去。娇媚温情地说道;“去旅馆吧。”

范天华就在这个瞬间全身血脉贲张,他情不自禁地发出轻微地“丝丝”声。他忘了汽车仍在行驶中,并已在明显地加速。

“怎么样,还值吗?”那个日本女子笑了。

“值-----太值了------!”范天华美滋滋地眯起眼睛。并用另一只手将日本女人楼进怀里。高兴地说;“未到旅馆之前先亲亲它,让我也好好享受一回。”

“你看着点路,急什么呀?”

“来!先亲亲它。”他的声音由于冲动,已显得有点沙哑;“我有点等不及了,快来!”

日本女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那的味太大了,再说你还没洗澡呢。”

范天华毫不犹豫地掏出一张五十美金的钞票,顺手塞进那女子的乳沟里;“这是奖金!”又毫不客气地将女子的头部按在自己的裆部。

女子顺从了,对金钱的贪婪压倒了对自身安全的谨慎。而范天华则是在欲望的发泄中,失去了军人的理智。他(她)们犯下了一个相同的过失,他(她)们是在拿自己与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当那个女子含住范天华的阴茎还不到五秒中。一辆日军大卡车从一条斜伸出来的叉路口上,鸣着喇叭闪电一般扑上主干道。庞大臃肿的车身,高大沉重的轮胎“嗖”的一声,就从小汽车的前保险杠前擦身而过。

范天华仓促之间。一脚踏死刹车踏板,拉回手刹车装置。猛然受到制动的车身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来抗衡强迫性的制动。轮胎在路面上因剧烈磨擦冒着白烟。被制轮揳钳制住的车体,顿时轻了起来。惯性将车子甩向左边,又猛然旋转起来。范天华就觉得眼前一黑,旋即整个车体突然横向翻滚起来。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觉得自己的裆部,似乎被一股尖利的锯齿重重地切了进去。剧烈的疼痛使他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当车轮再次着地时,范天华的头脑迅即清醒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早已破碎的风挡玻璃处爬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车顶从头至尾被压瘪了几公分,四个轮胎都瘪了,满地都是碎玻璃。两侧车门早已变形了,根本打不开了。

那个被吓得脸色苍白的日本女人,倒是没有受伤。只是满嘴是血蜷缩在汽车里,含糊不清地哭嚎着。

范天华这才发觉自己的裆部涌起一股被撕裂的痛楚,并开始向大腿处流出一股潮湿微温的液体。他低头一看;“妈的,那个日本娘们差一点儿把我打种的傢什咬掉。”

丁川的任务是作为范天华的策应。这就是说他必须按范天华的眼色及实际情况,采取相应的配合行动,而不能去干扰他行动的自由。不错!他也发现马小羽他们进入了宪兵部队的营房,有一阵子没有出来。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范天华不在附近监视,竟然跑去偷了一辆小汽车。他要干什么呢?匆忙之间,丁川只好拦截了一辆具有俄罗斯风格的拉客马车远远跟随着他。

直到范天华驾驶的汽车在空中横向翻了两个跟头,他才意识到出事了!此时间车祸现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伪满洲国警察正从远处跑来。而范天华双手沾满了血,捂住裆部在原地又蹦又跳。

他知道老范的身上带有两把短枪,警察一旦靠近势必暴露身份。情急之中,他掏出一大把钞票和大洋抛向空中。趁人们哄抢钱币时的混乱,他冲到范天华的身旁。一探身将满地乱蹦的范天华拽上马车,眨眼之间便消逝在胡同深处。

当他将受伤的老范安顿在一家诊所里,再返回宪兵队营房时,马小羽早已跟随武藤信义这一行日本人悄然进入了长白山。

这就意味着和小羽断绝了联系,他已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支援和配合。而于此同时。却又将整个小分队置于一个相当危险,更是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范天华傻眼了。他知道这是严重失职,是要被执行战场纪律的。现在的问题已不是他那从不安分的雄性器官,是不是能保住。而是他吃饭的“傢伙”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况且若马小羽真的出了事,那么这就是一笔永远也偿还不清的良心帐!

马小羽生死未卜,以武藤信义为首的日本人去向不明,而从那达数千公里的长白山里寻人无疑是大海里捞针。特别行动小分队沉默了,他知道问题严重了——!

门开了。范天华将自己五花大绑慢慢走了进来。他嗓音梗咽:“对不起大家,是我坑了马小羽!是我害了大家——!”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叹了口气:“嗨,罢了!罢了!老洛,给我来个痛快的。二十年后,我还跟着你一齐干——!”

大家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惊愕的目光转向处长。冯镇海心有不甘地说:“处长!老范跟了你那么多年,出生入死他容易吗?难道你就真的不念患难与共的情份吗?”

丁秘书说道;“老范是少帅身边的人,是立有大功的人。他几次犯有大错,少帅都没舍得杀他。现在你把他执行战场纪律了,日后你又如何向少帅交代呢?”

处长无奈地说道;“可这件事的性质与后果-------,你让我怎么办呢?”

孙常发;“难道就不能以观后效吗?若是马小羽平安无事,岂不是冤杀了老范吗?”

处长叹了口气。说;“恰恰是因为他功高,所以他胆子也大。他才敢无视党纪国法,才铸成今日之大错!他不懂得,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懂得,纪律是我们的事业生死存亡的关键!”

处长话音刚落。就见小分队的全体成员包括丁秘书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叶成林流着泪说;“处长,我们不能没有老范哪!请你高抬贵手吧,给范家留一线香烟,给咱们大家留一点念性!”

范天华跪下了:“谢谢大家了!大家能为我求情,我老范就知足了。祸是我闯的,我必须承担责任!”他又对处长说:“老洛,我不怨你,你也是责任所在。我只求你给我老娘捎个话,并替我照顾老娘。我在九泉之下也就感恩不尽了——!”

说到这里,他已是泪流满面了。

处长给老范端来一碗酒,无奈地说;“老范,你能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就好。但马小羽若真的出了事,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你先不要参加这次行动了,会有交通员送你去齐齐哈尔情报站的。你先把伤养好,并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

“那我以后呢?”他有点担心。“你不会把我扔在东北吧?”

“怎么会呢!我们这边的事一完,就会去找你的。”

范天华咧了咧嘴,无奈地一仰头将这碗酒喝了进去。大声说道;“那我先去打前站了——!”说罢他大踏步走出去了。

处长燃起一支香烟,声音低沉地说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马小羽的确切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家仍然沉默着,似乎还没有从沮丧中醒悟过来。只有冯镇海慢条斯理的说:“我认为这件事不会毫无头续,至少应当是有迹可寻。”

“怎么说?”处长的心里突然一翻个。

冯镇海冷静地分析道;“无论日本人是不是盗墓,他都不可能隐瞒住所有的人。至少宪兵中队的主要负责人是清楚的。否则。武藤信义在临进山之前,去宪兵中队干什么?总不会是只喝酒,而不谈正经事吧?”

“对!”叶成林说道;“按常理他们肯定是去宪兵队,协调具体行动芳案。也就是说宪兵中队必须知道该如何配合,该什么时间配合!”

安鹏举说;“这可就难了,那些小鬼子们可是宁死也不会告诉咱们的。”

丁川;“这就好办了。”

“怎么说?”丁秘书没听明白。

丁川说;“日本人要进长白山是肯定的了。所以他们必定要和翻译官核实地图上,标示的确切方位。及了解山里的风土人情。否则他们就成了瞎子与聋子。”

孙常发兴奋地一拍大腿,喊道;“就是这个理!咱们把那个翻译官掏出来,顺藤就摸着瓜了。”

处长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丁秘书通知你的人,尽快查清翻译官的所有资料。包括姓氏名谁,家庭住址、上下班时行走的路线、生活习性及常去的场馆------。因为我们不能跑到宪兵队里去抓人,只能在路上或家里动手。所以。情报一定要精确。”

丁秘书答应道,并立即去布置了。

当天色已近黄昏时,各种情报线索接踵而至。宪兵队的翻译官——于进,是何许人也。此人三十九岁。汉族、本地人、已婚并生有一双儿女,其妻现在家相夫教子。他年轻时曾去日本留过学,归国后在当地搞过教育。五年前就任宪兵队翻译官,并于三年前在当地开了一家“祥瑞”饭庄。在镇中心十字街的东头买了一套单门独院的住宅,门牌号为104号。现归他的姘妇所用,也是他经常留宿处。他的家属居住在祥瑞饭庄的后院,各住处均安装有电话。他随身佩带有手枪,但无贴身警卫。因宪兵队与饭庄和家中距离较近,故上下班总是习惯于步行。就人性而言,无功但也无大恶,口碑与人缘尚好。

“他有什么比较特别的生活习性或爱好吗?”

“好寻花问柳,但对妻儿老小都还好。倒是对名马相当酷爱。前年他花了几百大洋,从一位日本军官的手里买了一匹棕黄色东洋高头大马,简直是视如珍宝。”

洛处长笑了。说道;“情况都清楚了,你们三个今夜去把事办了吧。”

叶成林问道;“是否留活口?”

处长想了一下,说;“看情况吧,能不杀还是不杀为好。”

第17章

当夜子时。叶成林、冯镇海与孙常发趁着夜深人静与大雾的掩护,悄然来到镇中心十字大街的东段,小心翼翼地停在104号住宅的后院。

这是一幢坐北朝南的青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常青植物。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然而却是这条街上数得着的住宅。

翻译官——于进。虽说已有妻室儿女又是半百之人了,但他从来就不是家庭伦理及传统道德观念的信奉者。他疼爱妻子儿女,却也从未停止寻花问柳的热情与兴致。然而,他毕竟是半百之人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力,他都已是春风不再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每当他进行一番疯狂的“做爱”之后,他都要迅速沉入近乎于虚脱状态下的酣睡之中。

今夜也是如此,他睡了。睡得很沉,睡得很香甜。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种非常浓郁的血腥味,扑进他的鼻腔融入他的肺腑之中。他醒了。确切地说是一种不详的预感,或者说是他的第六感应使他从昏睡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惨淡的月光,把宽敞的卧室照得朦朦胧胧。一只棕黄色马的头颅,正撂在与他的脑袋近在咫尺的床头柜上。毛茸茸的,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奇怪地摇了摇脑袋,又揉了揉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可仍然看不清楚,只是影影绰绰的觉得有点像马的头颅。他伸手拉亮了电灯开关。天哪!他的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就仿佛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他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只见他最心爱的那匹棕黄色东洋高头大马的脑袋,那只绸缎般光亮的三角形头颅,可怜巴巴地卧在床头柜上的血泊之中。淋漓的鲜血已开始变成紫黑色,白白的又细又长的筋腱明显地裸露在外面。嘴里堆满了红色的泡沫,那双又黑又亮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因内出血已失去了光泽就像一对烂桃。

那女人朝上一看,刚想叫唤。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竟然伸进她的嘴里,求救的喊声顿时窒息在喉咙里了。于翻译官迅即将手伸到枕头底下,可是半途他又缩了回来。

“怎么把手缩回来了,那里不是有枪吗?”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的耳旁轰响。“听清楚了,慢慢地坐起来。”

于翻译官缓缓坐了起来。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精壮的汉子,手提两把大小机头张开的二十响驳壳枪。床两侧各有一个手提双枪的彪形大汉在逼视着他们。他的眼前有点发黑,嗓子发干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来气。

“咱们都是中国人,有话好说。你们喜欢什么就拿去好了。”

冯镇海笑了,略带嘲讽地说;“咱们是明白人好办事。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你必须对我说实话。怎么样?”

“行!”翻译官连连点着头;“我肯定说实话——!”

“那就好。我问你,从新京来的那伙穿便衣的宪兵,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宪兵?从新京来的-------?”于进装出一副在努力思索的样子,他知道这件事的份量。更知道泄露这件事的后果。他很小心地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是日本人的秘密,我真的不是很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就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只簸箕般大小的拳头抡到他的头部。他想闪开,但根本来不及。拳头砸在颊骨上,他的嘴里顿时溢出了血沫和断裂的牙齿。他的半边脸登时肿胀起来,里面像是充满了空气。他的全身变得软绵绵的,就如同是被抽去了筋骨。然而。他的理智是清醒的。经验和求生的欲望使他意识到——他必须抑制住愤怒和反抗的欲望,千万不能昏迷过去。否则,他可就真的长眠不醒了。

冯镇海冷冰冰地说;“翻译官大人,还没有想清楚吗?”

床上那个女人忙尖声叫了起来,说道;“慢点!”又抓住翻译官的双肩摇晃着:“难道你还要为日本人把命搭上吗?”

“想------想清-----楚了。”然而他心里却在思索。这是些什么人?竟然事先连点警告都没有,就直接用这种冷酷的行动代替了谈判。而无视任何价值观和实际利益的行为,只能是敢和日本人玩命的人!很明显,他们必须将马厩的警卫及饲养员先治住。才能用凶器从容不迫地把巨大的三角形马头砍下来。这至少说明人家还不急于杀他,而他若不学着聪明点,那么被砍掉的将不仅仅是马头了。

叶成林手里举着枪,向前跨了一步。“给你们两秒钟。若仍不讲,我就要你们血溅当场——!”

翻译官害怕了,他说道;“这些宪兵是日本驻满洲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衫田友彦派来的。对外的公开身份是满洲铁路株式会社地质勘探技术人员。”紧张和疼痛使他止住了口。

“好汉,能给口水喝吗?”

冯镇海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往下说——!”

翻译官叹了口气,说道;“他们手中有特务机关长签发的授权书,要求我们全力配合。”

“配合他什么?如何配合?”

“他们要进长白山大峡谷。”

“去大峡谷干什么?”

“说是那里有一座辽金时代的古墓。”

“这座古墓的地理方位?”

“在大峡谷的***处,地理坐标****,经纬度是***,**。”

“日本人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上个星期有个挖山参的人,在大峡谷里竟然发现了这座古墓。在他们私下里盗挖时,被宪兵队发现。当即就打死五人,抓住一人。这样日本人就掌握了这座古墓的秘密。”

“你们如何配合呢?”

“将大峡谷包围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古墓。并要随时随地听从他们的指示,还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被抓住的那个采挖山参的中国人呢?”

“日本人将情况弄清后,就把他杀了。”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当初日本人审那个挖山参的农民时,我是翻译官哪。许多情况不可能不清楚。”

“这样吧。你把古墓的确切地点及线路图都画出来,尤其是经纬度及坐标要标清楚。”说着他将纸和笔递到翻译官的手里。

功夫不大,图纸就画好了。翻译官又为冯镇海详详细细讲解了一遍。

冯镇海收起图纸,并对翻译官说道;“看你还算诚实,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人无论怎样堕落都可以,但千万不能越过最后一道底线。“

“你是说-----?”

“那就是绝不能帮助日本人坑害中国人!我们今天杀了你的马,就是给你一个警告。就是让你记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哟!”

翻译官很小心地问道;“您们是抗联方面的人吗?”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记住,我们都是中国人!”

第18章

清寒的山风悄然蹑足踏过草尖,溶入丛林中的雾靄之中。蓦地。远处山峦的最高处,飘来一声“海东青”那尖锐高亢的啸叫。这啸叫以那穿透力极强的声波振幅,使这原本寂静的山谷,顿时腾起一丝生命的欢跃。

当以武藤信义为首的这支盗墓小分队,终于抵达长白山西坡——大峡谷的边缘时。他们感受到了大森林的呼吸,纯净、清新、混合着枝叶与泥土的芳香。那树木的青涩,那流动在早晨湿润的秋风中,又渐渐渗透到肺腑中的惬意。溢出汗水的脸庞拂着清凉,紧张酸痛的筋骨也在徐徐松弛------。他们茫然了,困惑了。他们的躯体和灵魂都被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敬畏所深深震撼了。浩如烟海的林涛时而舒缓,时而澎湃。那是大森林释放过量摄入高频振荡后,不期而至的温馨与宁静。它把大森林沉睡了一夜的灵性催醒,它把激动不安的信息传递给亘古的原始丛林。尤其是当它经历了一番雷鸣电闪雨狂风骤的暴虐之后,它累了,它疲惫了!

武藤信义怀着一种极其复杂而又迷惘的心态,站立在长白山大峡谷的入口处。他知道这是中国与朝鲜的边缘地带,它纵贯南北绵延东西总面积足有八千多平方公里。而大峡谷置于松花江的上游,长白山的腹部。它长达七十余公里,最宽处足有三百米,最狭隘处却只有两米。这里沟壑纵横交错,崖岸陡峭险峻。那黑沉沉阴森森的原始丛林就如同刀削斧砍一般。遍布峡谷两侧的熔岩林,似被神奇的大自然突然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神秘莫测的深谷。它是由数不清的高山、低谷、峰腰部、台地、纵谷、崖岸组成的。在它的怀抱中嶙峋巨石比比皆是,充溢着难以计数不可逾越的天裂谷和湍急的溪流。它的上半部是黑色或褐色火山灰形成的陡坡,下半部则是灰色与青色的火山熔岩形成的峰林。一条湍急的溪流在谷底奔流着,时隐时现但哗哗的流水声却又不绝于耳。

武藤信义情不自禁地感叹道;“难怪东京大本营一再强调——宁舍本土,不舍满洲哇!”[奇书网 Www.Qisuu.Com]

石井却颇为沮丧地说;“这座大山无疑是世间最美最神奇的山,可它无疑又是最危险的原始丛林。”

武藤深有同感地说;“这座山没有死,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座原始森林是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对于外来的闯入者来说,它是一座连“鬼”都辩不清东南西北的迷宫。是一座随时都会爆炸的雷区。这种感觉会使人从内心深处,滋生起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感。尽管这种恐惧感并不仅仅来自于死亡的威胁,而是从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与困惑中生成的神经质。

他们站在大峡谷的边缘处,极目远眺。不能不扪心自问;那座颇为神秘的古墓真的隐藏在其间吗?它真的存在吗?它就真的会拥有那么多的神秘和财富吗?

可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担心。这些身穿便衣的盗墓贼,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们知道隐藏在长白山深处的大峡谷——已赫然在望了!

他倆在一块岩石上摊开地图,拿着指南针在仔细核对着方位与坐标。又不时对周围的地势指点着。其余的宪兵们索性将长柄砍刀往黑油油的泥土里一插,就地坐了下来。

宪兵村上原田拽住小原树,不依不饶地说;“再玩几把,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玩就玩,还是二十一点。不许赖帐,愿赌服输!”

“扑嗵”几只半生不熟的野山梨,扔在马小羽的怀里。随即,一只盛满水的军用水壶递到他的手中。“喝点水吧,这一路也够辛苦你了。”

说话的是日本宪兵栗原板仓。不知是为什么,他和马小羽特别投缘。这一路上对马小羽也多有关照,尤其愿意和马小羽唠家常。

马小羽好心地提醒道;“在山里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喝水的好。”

“为什么?”栗原板仓不解地说;“咱们又不缺水吃。”

“喝水多,出汗就多,体内的盐份消耗的就多。你在山里又不可能随时随地都能确保有水源。一旦断了水,人就会马上陷入虚脱状态。所以。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语——最苦的是一座金山换不来一口水!”

“好像是这个理。”停了一下,他又并无恶意地说;“你这个人与其他满洲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看起来你就是个苦力,可听你说话又像个读书人。”

“天哪!我们穷人还不行读几本书?”

“那倒不是。”栗原板仓笑着说;“你们这里有一句话,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哪句话?”

“当兵的做文章,读书的耍大刀,出家人去跳舞,当婊子的爱读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什么?”

栗原板仓笑着说:“这叫四大别扭!”

马小羽也笑了起来,说道;“太君。你对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这算什么。我还想知道你们满汉全席上菜的顺序与菜谱呢。”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不是有什么用,而是非常有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我们家祖传就是开饭馆的。”

“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吧,你想听什么?”

“你先试着说说满汉全席上菜的顺序吧?”

“好吧!”马小羽略想了一下,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入席前先净面,送上香茗一盏,配以四色茶点,此为‘到奉’。后开始‘茶叙’,上手碟(瓜籽、榛子、任选)谓之‘对相’。如此种种繁琐的小吃烘托之后,大菜才千呼万唤始出来。这中间还要上喷洒香水的毛巾数次,最后以水洗面,谓之‘滨水’?”

“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可菜谱呢?这可是最难的。”

“当然!但我只能给你简要的说。首先点心分甜咸两种,并有干稀之别。三道茶又分清茶、香茶、炒米茶等。菜类分冷菜、头道菜、炒菜、饭菜、甜菜。点心中也包括水果。按先后顺序是。四到奉、四热荤、四冷荤、四双拼、四大碗、四中碗、四小碗、四每位、四烧烤、四冷素、四座彩、八咸点、八甜点、两甜菜、一面、一干饭、一稀饭、四饭菜、一汤、四根汤、四根面、四京菓、四糖菓、四酸菓、四蜜菓、四生菓、四水菓、四看菓、另外满席有乌翅肋巴扇儿,后脖领儿、蒸乳猪、烧鸭子、卷肝、鹿尾儿、七星盘、油饹儿。汉席有四干果、四鲜、四蜜饯、四冷荤、三甜碗、四点心。再就是热菜、荤菜、鱼虾和山珍了。”

“天哪!”栗原板仓吃惊地睁大眼睛,说;“这得吃多少天哪?况且谁家会有这么多钱?”

“所以说这是官场菜。总共是六道108式,分三天吃完。老百姓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还是你们满洲好啊,就连吃的都这么讲究。”栗原板仓感叹道。

“怎么,你们日本国不好吗?”

“怎么说呢?”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才小声说道;“我们那里是曲无正调,食无正味,花无正香。”他小心地向四下里看了看,又接着说;“人无正气。”

这回该轮到马小羽睁大眼睛了。他就仿佛发现一个天外来客似的,上下打量着这位日本宪兵。狐疑不决地说;“你是说------,”

他话还未说完。栗原板仓打断了他的话“怕什么?我又不杀你。告诉你,我们大和民族的许多事,我也搞不明白。比如说生活或劳动工具的使用方法上,就完全是相反的。在铁砧上打铁,我们是蹲着打。盖房子先盖房顶。开锁时钥匙是向上,也就是向左拧。话倒着说,书报是倒着念。文字是倒着写。(指动词在宾语后面)你们坐在椅子上,我们是坐在地板上。使锯是只拉而不推。鱼虾生着吃。看完悲剧放声大笑,看完喜剧反倒泣不成声。有话不明明白白的说,讨论问题拐弯抹角。在他家里以最殷勤的礼节款待你,出门就砍你。打伤了仆人,还要向仆人道歉,说把房间弄乱了。捅了你一刀,还要给你鞠躬,说声打扰了对不起。”

说到这里栗原板仓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小羽好心地提醒道;“你可别乱说话,让当官的知道了,非惩罚你不可!”

“没关系。除非你出卖我。”

太阳终于越过了两侧峰峦的遮蔽,像一团硕大的火球。弥漫在天地间的气息,已不是那么温馨怡人了。潮湿热呼呼的气流顺着峡谷两侧的崖壁,倏然涌动起来。乳白色的晨雾悄然逝去。升腾的雾气,反射着刺眼的水溶胶状的亮光。

武藤信义惊叹不已。说;“我才发现这的大森林,好像不是绿色的。”

山口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颜色?”

“准确地说是苍黑色,或者是墨绿色。”他边说边收起地图。

随即。武藤信义将又短又粗的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尖锐的唿哨。喊道;“进山了——!”

群山回应着,将这声尖锐的唿哨,化成悠长余音袅袅的共鸣。然而。那颤抖的尾音,却被突发的林涛淹没了。

宪兵石原正雄与伊东健男裸露着臂膀,抡着长柄砍刀在前面开路。脚下布满了葛藤荆榛,及软绵绵的淤泥烂叶,阴暗潮湿又让人喘不上气来。眼前是数不清的藤萝,缠绕在大树与岩石之间。像一排排由空中悬挂在地面上的绞索,使人举步维艰。

石原正雄奋力抡动着长柄砍刀,比人还高的藤萝冒着浆汁,随着砍刀划出的弧光陆续倒下。并伴随着砍刀的每一下挥动,周围的植物都要骤然落下大滴的水珠。那阴翳浓密的树冠摇摆不止,像筛子般漏下点点光斑,又迅即被繁茂枝叶及露水过滤成翠色。时聚时散的乳白色云雾遮蔽着峡谷,使峡谷就如同是通向地狱的隧道,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石原正雄和伊东健男已是大汗淋漓了。他们对每条拦路的藤蔓及荆棘,都发出恶狠狠的诅咒。用一种亢奋与激愤的情绪来刺激僵硬的肉体,作为对体力与热情的补偿。

突然石原正雄惊叫起来,整个人几乎一下就瘫软在地上。只见从头顶的藤蔓间窜下一条约有半米长黑黄相间的蛇,它缠绕在石原正雄的肩臂部,并随即缓缓移动着。

“别乱动!”石井岸龙大喝一声:“这蛇有毒!”随即就见他的身形凌空跃起。一道冷森森的刀锋,闪电般地在石原正雄的肩臂处一掠而过。当众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那条毒蛇已掉落到石原正雄的脚下,并已断成两截。

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并将刃锋上还残存几丝血迹的军刀,在皮靴的底部擦拭着。而石原正雄的肩臂处竟然没有一丝伤痕,甚至于都看不出有利刃掠过的痕迹。

这一切都让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马小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凉气。他受过严格的刀术训练,他知道这一刀的难度。更足以证明此人在刀术上的浸染,已达炉火纯青的程度。他意识到一旦动起手来,石井岸龙无疑将是他的一个劲敌。

武藤信义抬腕看了看表,说道;“已是正午了,休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大家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只见他们的衣服早以被汗水湿透,双脚已被汗水泡得发白,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大腿及阴囊处奇痒难忍,皮下已开始出现大片的红疹子。

伊东健男前后看了看,说;“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应当不难找到溪流与泉眼吧!”

石原正雄余悸犹存地说;“这要是能泡在溪水里,冲个凉那可就太舒服了。”

武藤信义将马小羽叫了过来,问道:“这附近有水源吗?”

马小羽探头向峡谷深处看了看,又伏下身子将左耳贴在地面,仔细听了一会。说:“再往前走两百米处有条小河,幸许还会有条瀑布呢。”

“怎么可能呢?”武藤信义也照马小羽的样子,将身子伏在地上谛听。渐渐地一种富有流动感的哗哗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他的耳鼓之中。他欣喜地跳了起来,“这‘傢伙’没说瞎话,前边真的有一条溪流!”

“距离能有多远?”山口问道。

“不超出二百五十米!”

大家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仿佛陡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也无需发布命令,便纷纷抡动着砍刀,冲进荆棘丛生葛藤密布的峡谷深处。每一刀砍下去,前后左右就会响起藤条枝叶折断的声音。就会轰起大群愤怒的蚊蚋。这里的岩壁苍苔斑驳,嶙峋山石被雨水冲刷得凹凸剥离摇摇欲坠。显露着野性的力度和物理上的势能。

功夫不大,他们终于看到了这条被广茂的红松林遮蔽的小溪。它其实是从山里溢出的雨水。而所谓的瀑布,也是由高出地面的岩石形成的自然落差。似一股白练从乱石丛中激涌而出,在岩石下溅起层层水花。只见明净的天空下,层层植物群落呈波浪形飘浮于叠嶂之上。这哗哗流淌的溪水,就犹如最美妙的音乐,这些日本宪兵们兴奋地手足舞蹈。

他们脱去挂满汗碱的衣服,甩掉笨重的长筒皮靴。扔下武器弹药,赤裸裸地跳进冰冷清冽的溪水中。他们没想到这里的山泉水,竟然是这样的清澈凉爽。那纯净的水流荡涤着他们那被汗水与污垢侵蚀的肌体。在一番畅快舒服的洗涤之中,渐渐感到疲惫不堪之后的一种酣畅。在这个瞬间,他们的听觉、视觉、及对战争的痴迷都已褪居其次,那原本就应当有的人性,与对大自然的热爱也已神奇地复归了本位。

“队长,你们先洗着。我到周围转转。”说罢。石井岸龙也不等队长同意,便拎着枪信步走开了。

“行,等一会我派人替换你。”

马小羽漫不经心地将那十匹骡子,牵到溪流的下游。让疲惫的牲口饮点水、喂点精料。并用日本宪兵的钢盔,舀水泼在骡子身上。

石井端着那支德国造的MP38式冲锋枪,在周围缓缓巡视着。他并不担心体力的消耗与透支,他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不知是为什么?从他踏入峡谷的同时,那种他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回避的失败与死亡的阴影,就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地势凹凸不平,他一脚高一脚低,总是无法踩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腰身摇摆的幅度愈来愈大,以前作战受过伤的腰肌,不时在隐隐作痛。

再往前行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了许多,茂密的丛林似乎变得稀疏了起来。得以挤进来的阳光,被繁茂的枝叶过滤成翠色。遍地的荆棘被跳动的光缕间隔,生成一种错落有致如梦如幻的效果。空气中已没有了那种阴暗潮湿的霉臭味。蕨类植物蒸发出来甜丝丝的气味,沿山风吹来的方向,向四面八方纷纷扬扬散去。视野豁然展开一片耀眼的青葱。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西斜了。怎么办?是就地露营,还是继续赶路?前边是不是还会有适合露营的地段?他正在思索时,就觉得腋窝和腹下阴囊处,突然窜起一股被烧红的铁条炙烤的灼痛感。并迅速向全身扩散。他这才仔仔细细地搜寻腋窝与腹下阴囊处,这一看惊得他几乎跳起来。只见在腋窝有一只,腹下阴囊处有两只。身体呈椭圆形却无法分辩头部、腹部及胸部,浑身长满了数不清的脚爪的灰色大蜘蛛。在它的背部有两道明显的棕红色毒腺。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伸手进去将它们抓了出来并捏碎。顿时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冒了出来,并散发出一种奇特催人作呕的酸臭味。随即。伤口周围开始陆续红肿起来,并从伤口的中心点向外渗出点点红里透着黑的血水。

大家忙聚拢过来,却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会有多大凶险?

尽管大家为他注射了杀毒消炎的药剂,并敷了药膏。然而。疼痛却愈来愈重了。

武藤信义一把将马小羽拽了过来,指着被摔在地上的灰色大蜘蛛。问道;“你是当地人,应当知道这是什么虫子?”

马小羽蹲在大蜘蛛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他的内心猛然想下一沉,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这是森林硬蝉,俗称草爬子或吸血虫。它的个头原本只有虱子般大小,颜色多为褐红色。通常伏在松树的针叶或植物的叶片上,人触碰枝叶时,它便会顺枝叶的摇动掉落到人的身体上。它喜欢隐蔽在人的腋窝和腹下阴囊处,因为那里有毛发。它的嘴里有一尖啄,能刺入人的肌体吸食血液。一般的森林硬蝉,传染的只是森林脑炎。最厉害的就是这种,背上有两条明显棕红色毒腺的森林硬蝉。它的毒汁会使人的神经中枢迅速麻痹,心脏痉挛产生幻觉。当人觉得眼前升起一团如同火球似的太阳时,他就该-------”马小羽闭上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还能医治吗?”伊东健男怀着一线希望,急不可耐地问道。

马小羽摇了摇头,说;“发现的早还可以救治。但像这种森林硬蝉贴到你身上时,你根本就不会察觉。当它吸血的同时也就是它在排毒的过程,同时也是在体内完成孵卵的过程。这时人才会感觉到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疼痛感,但这时已什么都晚了。”

“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不会超出两个小时!”

“不对呀——!”山口竹一惊呀的说;“这明明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蜘蛛,你怎么说它只有虱子一般大呢?”

“不错!它吸饱了血,体形就涨大了,看起来就如一只蜘蛛。未吸血时它的体形,就如一只虱子大小。而且它只吸血却不排泻,因为它已把血变成卵了。”

大家忙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察看。果不其然,在这几只已被捏碎的森林硬蝉的身子里,正不断有小米粒(儿)般大小的物体在蠕动。

“就真的没救了吗?”

马小羽肯定性地摇了摇头。说;“都到这份了,别说我们穷人,就是那些有钱人也束手无策了。”他知道类似这种情况,恐怕只有用长白山里生长的一种剧毒植物——“七叶一枝花”,采取以毒攻毒的方法或许还能起死回生。但他未说。即便他说了,又到哪里去寻觅这种极为稀少的镇山之宝呢?

此时他浑身已出现了紫色淤斑,并已开始联成一片了。他的神智已陷入昏厥状态,整个人就如同被烈火烧烤似的烫手。眼前已是一片模模糊糊红色的云雾。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疑惧与沮丧,似乎还无法接受生死一线间的残酷。又像是有一双大手在将他从地狱的门前在拼命往回拽,于是他的魂魄与感知便从那个黑沉沉的世界间悠悠返回。

渐渐地他那惶惑的眼神恢复了平静,苍白的面容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云。他笑了,笑得相当平静而又从容。他那颤抖的嘴唇在喃喃自语,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武藤信义流着泪,说道;“石井君,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大家知道石井岸龙的生命,已处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了,他已是回光返照了。

石井岸龙的神情却已变得相当平静了,他拉着武藤信义的手。说道;“我要走了——!在临走之前我只想说几句心里话。坦率地说,以前我从未怀疑过大东亚圣战的意义与价值。为了这个圣战,我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可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然而。当我站在被剖开腹部的扬靖宇将军遗体前时,我落泪了,我害怕了!我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大和民族的悲哀与不幸!因为我们在从事一件根本无法完成的事业,我们在作揪着自己的头发想上天的美梦啊!”说到这里,他落泪了。“我向扬将军的遗体三鞠躬,那是我第一次给一个中国人鞠躬。因为他是真正的中国人!是他让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多么强悍的民族哇!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被征服的民族!武藤君你以为中国人会放过你吗?你以为我们真的能赢得这场战争吗-------”

突然他的身躯猛然向上一挺,又陡然簌簌颤抖起来。他的双眼流露出恐惧与绝望的神情。他的双手不停地抓挠地上的枝叶,嘴角泛起大股的血沫子。渐渐地在他的眼前缓缓升起一轮鲜红的太阳,一个七彩绚烂的光环。他就觉得自己融化在那轮光焰之中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他幸福地张开臂膀,迎了上去。

大家默默地伫立在石井君的遗体旁,近乎麻木的悲哀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忧虑所替代,那是纠缠不清的思绪与百端丛生的感慨。一个曾经同甘共苦的战友猝然倒下去了,他的生命历程原本不应这样短促。是谁葬送了他?是大峡谷?抑或是------他们不敢再想下去,一种兔死狐悲的沮丧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怨气------

武藤信义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找一处容易识别的干爽地点,把他安葬了吧。”他又想了想,才说道;“伊东健男:由你代替石井君的职务和工作,通知下去就地架设帐篷准备露营。”

“若地图上没有标错方位,明天上午我们就能抵达那座古墓了。可我们目前这种------”伊东没有敢再往下说。

武藤信义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啊,未见古墓竟然先损一员大将,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预兆。你马上用无线电通知宪兵队。尽快向我们靠拢,大峡谷外围警戒交由警备队负责。”

“是!我这就去落实。”他转身离去了。

武藤信义悄然走进丛林深处,他已是百感交集了。他要清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他要在下一步的行动中确立新的思维方式。

悬在空中的太阳就如同是一轮硕大的火球,正缓缓向弧形的峰峦靠拢。这庞大的生命部族,正沐浴着黄昏落日的洗礼。然而,充斥他眼帘的已不是这大自然的壮观,而是超越一切时空并正在他的内心蔓延滋生的沮丧。这沮丧正在转化为巨大的能量,震撼着他的心灵和信念。混合着历史的反思,良知的感悟,软化了军国主义的狂热与一股不成熟未经证实的恐惧,和仍然在拼命强化战争意志的冲动。令他感叹的是多少人都在竭力探寻死亡的奥秘,然而。真正领略它的时刻又只能是短短的一瞬间。更让他佩服的是石井临终时的坦然与平静。他那深沉的直白,竟然唤醒了某种早已被大和民族遗忘了的古老的感情。教人不能不反省自身直面现实。或许恰恰是因他猝然倒下,才使大家开始思索并领略了人生的涵义。才让原本就应当有的德性神奇的复归本位。是啊!他提出了一个谁都不愿意承认,却又谁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真的能赢得这场战争吗?

第19章

东方尚未露出阳光。那无边的桦树林中的每一片枝叶,都挂着白亮亮的露珠。晓雾濛濛地笼罩了浸在大峡谷里的一切,并沿着山崖上下飘荡着。远处的山峦,下面簇拥着浓厚的雾靄,只模模糊糊地勾出轮廓的线条。

翻滚的乳白色晨雾,笼罩了幽深阴暗的大峡谷。浓雾之上的天幕是一片灰蓝色,残留在天边的寒星还在历历在目。静候的原野,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寂寥的鸟鸣,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清寒的山风悄然掠过繁茂的枝叶,惟恐惊扰了昨夜留下来的寒意。

武藤带着小分队沿指南针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艰难行进着。不断用望远镜向峡谷深处及四周观察着。峡谷里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怪石,参天的古树与低矮的荆棘藤葛,还有繁茂的蒿草紧紧纠缠在一起,真可谓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沟涧里的溪水欢快地奔流着,不时隐入地下踪迹皆无。又不知什么时候,诡秘地从附近的嶙峋巨石的底部,激涌而出夺路而逃。峡谷里飘浮着游移不定的云雾,沿两侧崖壁的走势升腾,翻转、从容不迫地逶迤而行。又不时在飘浮中变幻出千奇百怪地形态,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姹紫嫣红般的光焰。

这就是神秘莫测的大峡谷吗?她是在将我们送入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是将我们诱惑进万劫不复地十八层地狱呢?

大林莽在一点点的后退,他们终于穿过了那段幽暗潮湿的“隧道”,来到两侧都是熔岩洞的最深处。陡峭的双峰巍峨嵌入空间,明灿灿的阳光投射到繁茂的野生植被上,与阴暗的峡谷形成强烈的对比。

以武藤信义为首的一行“盗墓贼”们,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大辽王朝古墓。他们那略显疲惫不堪的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他们无法想象更不敢相信,显现在眼前的景致会是一座充满神秘的古墓。

说它是瀑布未免有点牵强,说它不是瀑布,它又具备了瀑布所需的最基本特点。它从陡峭险峻崖壁间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它宽不足五米,高不超过十二米。上窄下宽,流量似乎并不是很湍急。又因崖壁上凌空长出两棵虬枝扭曲的松树,将凌空直泄的瀑布拦腰截断,化为千万点散珠碎玉。因它不是凌虚飞下,便被扯得又薄又细。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又只剩一缕飞烟而已。它飘落到崖壁下的涧石上,又注入右侧一座如弯月状的狭小湖泊中。这湖泊深不及膝,可无论水流如何注入,却从不溢出。想来是自有出处。

抬眼望去,两侧是犹如刀削斧砍似的崖壁。由于千百年风雨的冲刷剥蚀,岩石轮廓的线条、层次、阴暗、色彩的变化及生成的年代,无不刻在崖壁之上。渐渐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从远处山峦峰巅的空隙处,宛如万柄金色的利剑,穿透浓雾投射在白练似的瀑布上。那浓雾就像沸腾的水蒸气,升腾翻滚。氤氲的雾岚,幻化成一轮艳丽的彩虹。

“队长,咱们是不是把方位搞错了?”宪兵山口竹一用怀疑的语气问道。“这怎么会是古墓哪?”

“这分明是一道瀑布!或者说是一道风景相当不错的自然景观。”宪兵小野补充道。

队长武藤信义将怀疑的目光,转向助手伊东健男;“你怎么看?”

伊东健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没错!地理坐标及经纬度,没有丝毫偏差。而且和俘虏的供词及宪兵队提供的资料数据完全吻合。”

“当地宪兵队是在什么位置发现并击毙那几个盗墓人的?”

伊东健男伸手指着那道瀑布说;“就在这道瀑布的底下。”

“那么在那里就应当留有明显盗挖和厮打的痕迹。伊东君,你带个人上去看看。”

“是——!”伊东君向宪兵山口竹一挥了下手。说;“你跟我来。”

他二人绕过并不宽阔的湖泊,跃上那块宽阔平滑的涧石。置身在瀑布水流的冲刷之下了。清亮亮的溪水溅落到他们的身体上,使他们在那平滑的涧石上难以立足,几次险些滑落。

他发现被瀑布遮掩住的岩壁,并非是一块完整的巨石。而是由一块硕大的长条石垫底,又在上面放两快略呈长方形石块搭建而成。却又丝毫看不出人工所为的痕迹。因千百年风雨的剥蚀浸染,表面光滑如镜已呈黑褐色。而在这三块巨石衔接部位的中间缝隙处,留有钢钎及撬棍撬动的痕迹。

这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千年古墓,是确信无疑了。

武藤信义对马小羽说;“我听客栈顾掌柜的说,你曾经在河南洛阳盗过古墓。我想这会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帮助,所以才坚持把你带了出来。现在的情况你都清楚了,我要知道的是——根据你的经验,如何才能安全顺利地将古墓打开?”

伊东健男补充道;“队长,最好让他将在洛阳盗挖古墓的经历,简单扼要地说一下。也让咱们增加点感性认识,至少也要让大家心里有点数。”

此时,马小羽的内心相当复杂。他不甘心让日本人将古墓中的宝物席卷一空,可又不愿意入“宝山”却一无所知。至少也要知道藏有哪些宝物?到底值不值得为此而大开杀戒?而为了弄清这些,又必须借助日本人的手。他不知范天华跑到哪里去了,也无法向外发出信号。但他相信洛处长的为人及性格,绝对不会将他弃之不顾的!

想到此他的心踏实了。他这才伸手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我们通常是在确定墓址之后,就是寻找宝顶了。”

“什么叫宝顶?”

“就是在古墓的地下玄宫之上,填埋的封土。老百姓叫它坟头。“

“那什么叫地下玄宫?”

“就是通往墓室的地下通道。”

“那------怎么寻找宝顶啊?”

“用金属探条向土里深插,注意手上的感觉。确定后下洛阳铲,看深度和铲子带出来的土质。深度是用来确定古墓的年代,通常大清朝的墓封土的厚度不超出十五米。大明朝及元朝的墓是在二三十米之间。大辽朝的墓上的封土较浅,一般不超过八至十米。如带出来的土质中,含有大量的朱砂、木屑、草木灰或被烧过的熟土及砖瓦等东西,就证明距地下玄宫不远了。这个时候用泥铲,每隔五至十米打一探洞。前后左右都要打到,免得漏掉。若没有熟土,就证明超过了。再向回打,见熟土了,就做上标记。以此类推,并将这些标记连起来,地下玄宫的轮廓就显现出来了。这也叫定坐标。”

这些日本人听得是兴致盎然,他们从来就没有意识到东方文化竟然是如此博大精深。就连丧葬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盗墓,竟然也会如此深奥神秘。他们纷纷围了过来,说道;“喂!小伙计,往下说!别像挤牙膏似的,痛痛快快地往下说。”

马小羽淡淡一笑。说;“下一步就是选合适的地点,向下挖地道了。这时最难的不是如何挖洞,而是如何精确定位。要沿宝顶的边缘向下并略偏向里挖,一般在挖到二三十米时,就能抵达地下玄宫的外墙皮了。也叫“金刚墙”。这种墙通常是用花岗岩或几十公斤一块的城墙砖砌成。足有七八尺厚,一般不勾灰缝。这时你要注意了,因地下玄宫的顶部及两侧的砖最厚。一般是七横八纵,青砖能达两米厚度。所以。要沿金刚墙的墙皮向两侧挖,不出二三十米,便会找到墓道。自然也会找到它的后墙,这是它的最薄弱处,只有两层砖。这时你就不能再挖了,你必须用洛阳铲在原地斜着向上开三个通气口。再堵住当初开的通气口。将墙砖撬开一条缝隙时,人必须立即撤出来。须待‘疫气’沿通气口排出干静,人方可进入。”

“什么叫‘疫气’?”

“就是墓中的尸体及各种贡品,如食物、油料、香料等物品。因千百年密封腐烂所产生的有毒气体或粉尘。它的毒性相当烈。我们习惯上叫它为‘疫气’。”

“要等多久,人才可以再次进入呢?”

“总得两三天吧。这时你就可以打开地宫的第一道金刚门了,也叫玉门。通常皇帝的陵寝,共分九‘券’四门式构造。由金刚门洞开始,向北斜下而入。依次为墓道‘券’、闪当‘券’、罩门‘券’、头道石门、门洞‘券’、明堂‘券’、二道石门、门洞‘券’、穿堂‘券’、三道石门、门洞‘券’、金‘券’石门、金‘券’、最后的金‘券’就是置放棺椁的正殿了。其中墓道‘券’和闪当‘券’为砖‘券’,余下为石‘券’。九‘券’中明堂‘券’和金‘券’是南北‘券’,其余为东西‘券’。”

“这个‘券’字是什么意思?”

“‘券’发劝或绚音,意为门、窗或桥梁起拱的部分。”

武藤信义指着面前的古墓说;“这座墓是大辽王朝一位公主的墓葬。她的内部构造与你提到的古墓,是不是同样的构造?”

“不可能!大辽王朝其实是契丹族。这是一个以狩猎游牧为生的民族,他们没有在一地长久定居的习惯。就风俗而言,是有将贵重物品埋在地下,做上标记的习性的。所以。他们又是一个喜欢厚葬风俗的民族。”

“他们的墓葬都有些什么特点?”

“埋的一般都相对较浅,构造也比较简单。但棺椁及尸体的装饰极为讲究,地位尊卑等级贵贱,规定得相当严格。通常最高贵的皇族,是以褐红或朱红色来表示的。”

“那又是为什么?”

“说不清楚,这大概与信仰有关吧。谁知道呢?”

“若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打开这座墓?”

马小羽想了一下,说;“从地势上看,这座墓明显是利用山洞的自然条件,而加以改造的。唯一可行的就是将瀑布后面,那三块巨大的岩石撬下来或干脆炸掉!”

武藤信义转身问道;“伊东君,你的意见呢?”

伊东君说;“我同意!那三块岩石明显是人工放上去的。这座山几乎就是座完整的石头山,我们总不能把整座山都挖开吧?”

他指着瀑布下面的那块平滑的涧石,说;“伊东君,你带几个人上去,负责打眼、装药、准备爆破。我带两人架设帐篷准备营地。”

一声令下,宪兵们从驮架上卸下钢钎、大锤、TNT黑色炸药、导火索、电雷管、继电器。跃上那块平滑的涧石,赤身裸体,任凭瀑布的冲刷。每两人一组,叮叮铛铛地干了起来。

伊东叮嘱道;“最下面那块长条巨石不能炸,否则。水要向洞里倒灌的。只能在上面那两块长方形巨石,与下面那块石头的接缝处下手。另外,炸药的外部要做好防水层。用量要掌握好,联接继电器的电线一定要放得长一点。”

一个钟头后,他从涧石上跳了下来。报告道;“队长。爆破的前期工作已准备就续,什么时间起爆?”

武藤队长开始发布命令;“所有人员一律佩戴好防毒面具,立即去上风头处去隐蔽。”又顺手扔给马小羽一具防毒面具,并对栗原板仓说道;“你负责教会他如何使用防毒面具。协助他把马匹牵到上风头去。”

十五分钟后,他挥了下手;“起爆——!”

几声轰隆隆的巨响,一股黑色的烟尘陡然升腾而起。无数散碎的石块砂砾,犹如漫天飞雨似的簌簌落下来。涧石旁的湖泊顿时泛起蜂窝般的水泡。整座岩壁在爆炸的声浪中,猛然晃动了几下。随即就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砌筑在长条石上面的两块巨石粉碎了。垮塌了。

被岩石遮掩的山洞豁然敞开了!爆炸时的隆隆巨响,以那特大声波振幅撞击着众人的耳膜。周围的群山发出不尽相同的回音,使原本湿密度就极大的气流,在剧烈震荡着。远处丛林中数只斑鸠,惊叫着直冲云宵。使人在惊讶之余顿生一种惶恐之心。

渐渐地一切都归于平静,静得能听到彼此之间的心跳声。轻盈的山风飘浮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空气中还残存着爆炸后的硝烟味道。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又将怀疑的目光移到马小羽身上。

马小羽蓦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大步来到被炸开的山洞前。透过直泻而下的瀑布,他发现这是一个高足有十五米,宽有九米、顶部呈圆拱形的山洞。上面那两块巨石已经破碎了,下面那块长条石虽未破碎但已明显开裂了。展示在眼前的并不是人们所期待地墓道,而是一堵墙。一堵用每块约有几十斤重的褐黄色城墙砖,砌筑的石墙。石砖之间的缝隙,填满了用糯米汤汁搅拌的胶泥。墙面光滑如镜,石砖上留有明显的波纹。他捡起一块约有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在墙面上重重的敲了敲。墙面上随即传出“咚咚”地空洞音响。

他笑了。他大声喊道;“这就是通向墓道的大门!这就是打开古墓的钥匙。也叫石门!”

“这堵石墙的厚度是多少?”

“从声音来判断,不会超出一尺!”

“还需要爆破吗?”

“不需要了。还是先用钢钎凿个窟窿,看情形再说吧。”

武藤信义略一沉吟,才说道;“铃木良雄你和金子安次,用钢钎在石墙中间凿个窟窿。必须戴上防毒面具施工。发现石墙凿透了时,就扔掉工具向上风头跑。千万不能停留,除非你不想活了。”

这个工作的难度并不大,也无需什么技巧。功夫不大,铃木君一记重锤,竟然将整根钢钎都砸进石壁之中。更让他俩奇怪的是钢钎居然掉到里边去了。他俩一愣神,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惊叫一声;“妈呀——!”扔下工具。撒腿就跑。

旋即。人们就听到从那个被凿开的窟窿里,发出“嗤——”一声尖利刺耳长长的怪叫声。就犹如尖利的金属刮擦在坚硬青石板上的音响,使人在浑身战栗之中又生发出一股寒意。眨眼间一股股浑浊黑里透着深黄色的气流,骤然从窟窿中喷射而出。并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嗤嗤”的怪叫声,一股股霉烂腐败刺鼻、又酸、又涩、又辛辣的气流在峡谷间弥漫着、升腾着、盘旋着。

纵然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依然被熏得头晕目眩,感到胸闷、气喘、险些呕吐。

“这就是你所说的‘疫气’吗?”伊东好奇地问道。

“是的!”马小羽苦笑着回答道。

“这还得多长时间才能散尽?”

“照这个速度,还不得两天两夜呀。”

“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吧?”

“除了‘疫气’还有粉尘呢,不散尽谁敢进哪!”

“粉尘也有毒吗?”

“当然有毒了!皮肤沾上很快就会溃烂的,人必死无疑。”

“就那么小的窟窿,粉尘能散尽吗?”

“所以说。气体散尽后,还得将口子开得大一些,让风再吹吹,不是更安全些吗!”

伊东转身问道;“队长,那咱们这段时间干什么?”

“干什么?”武藤信义漫不经心地说道;“通知下去——先将宿营地向上风头再后撤一百米,防止夜间风向转变。二、黄昏的时候,用微量的炸药将这堵墙的牢固性破坏掉,把它彻底拆掉。这样明天早晨六点钟以后,咱们就可以进到古墓的最深处。另外。有线电话是不是已经架设完毕?”

“是的。已架设完毕,随时可以通话!”

“这就好,你去安排吧!”

“是——!”伊东君转身离去了。

武藤双手扠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欣赏长白山里的景致。他是在海岛上长大的,见惯了低矮,俊秀、玲珑的山麓,也熟知了并不繁琐更算不上曲径通幽的沟涧。自侵华战争爆发以来,他也在华东、华北地区作过战。然而。关内的山川峰峦,似乎少了点男子汉的粗犷与彪悍。又多了点狭隘、闭塞、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脂粉气。唯独在长白山之巅,他才找到了苍穹之间一揽众山小的豪放与大气。他才寻觅到了,云汉之下惟余莽莽,天地之间洪涛涌起的胸襟。他兴之所致,情不自禁地吟诵道;“孤鸿与落霞齐飞,长河与海天一色。”

他话音方落,从附近崖壁最高处的苍松翠柏间,陡然飞起一声尖锐刺耳海东青的啸鸣。随即。那猛禽双翅展开,直冲上云宵。它那张开的双翅竟然有八尺之余,在峡谷的上空,缓缓盘旋着。突然它就像一支利箭,从空中斜刺里俯冲下来。眨眼之间,它又从峡谷深处陡然升腾而起,并呼啸着从距他们头顶很近的空中疾速掠过。它那“钢钩”一样的爪子上,抓着一只尚在哀叫的狍子。在它那双翅煽动之间,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从空中骤然扑来的强烈气流的吹拂。

突然间,簇拥在他们身边的战马及骡子,骤然慌乱暴跳起来。一阵杂乱无章地“咴咴”嘶鸣。

“坏了!马惊了——!”马小羽竟然被一头狂暴地骡子,一下子拖倒在地上。莫名其妙的武藤,也被慌乱的马匹撞倒在沟里。当他倆站起身时,这些牲畜早就跑得踪影皆无了。

武藤疑神疑鬼地问道;“是不是这些牲口发现什么野兽了?”

马小羽苦笑着说;“古墓里蹿出来的毒气,已经使它们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了。海东青叼着猎物,又从它们面前掠过。这些牲畜能不害怕吗?”

“那咋办哪?”

“还能咋办,追回来呗。”

“可这么多牲畜都跑散了,上哪去追呀?”

“没事!”马小羽很自信地回答道;“马匹在大山里,是不拆帮的。它们肯定是马一帮,骡子一帮。而且也不会跑太远。”

“噢,这就好!”说罢,他左右看了看,吩咐道;“山口与铃木,你倆带上武器去追战马。小伙计你去追骡子,我发现那些骡子特听你的话。”

“行啊,反正骡子也没有马跑得远。”

去哪里找呢?马小羽犯愁了。

他抬头向两侧瞭望,幽谷险峻的岩壁苍苔斑驳。嶙峋崖岸被风霜雨雪冲刷得凹凸剥离,显露出大自然野性的强悍与造化的鬼斧神工。身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叶扬,犀利的叶尖上晃动着毛茸茸地穗子,抖动着峡谷里的阴暗潮湿与闷热。向前瞭望,眼前是茂密得连白昼都会显得黑暗的原生带桦树林。渐渐地。他发现在桦树的树身及枝杈上,牵挂着许多毛发。树根部的泥土有被践踏后的痕迹,翻露出新鲜的泥土。

他从树身上拈起下几根毛发仔细观察着,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笑了!他知道这是牲口通过时留下的记号。他将大拇指和中指塞到嘴里,打了一声长长的“唿哨”。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在桦树林深处传出马匹“咴咴”嘶鸣声的同时,陡然飞起一声欢快短促地“唿哨”声。这令他感到熟悉亲切的“唿哨”声,在以其浓烈的温情撞击着他的耳鼓,又陡然沁入他浑身的血脉之中。

几只受惊的雉鸡,呼啦啦地从草丛深处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几条轻盈的弧线,又倏忽窜入草丛之中。

“小马——!”

“小四川——!”

他们从隐身的丛林中跑了出来,失声呼喊着对方。在高低不平的桦树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对方奔去。此时。他们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更不知该如何表达因战友重逢而带来的惬意与兴奋。

当两双手终于握在一起时,他们都落泪了。马小羽觉得是扑住了生的希望,勇气、与自信。丁川觉得是在悬崖绝壁的边缘,抓住了战友生命的缆索。同时这根缆索,还牵着另一条悬浮在空中的生命。他们动情地紧紧拥抱在一起,直觉得整个身心都已融为一体了。

“你目前还好吧?小鬼子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吗?”

“还好!至少目前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们也没起什么疑心。问题是我见不到老范,信号发不出去。怎么搞的?”

“嗨!别提啦。”丁川沮丧地挥了下手。说;“那老范被洛处长执行战场纪律了。”

“怎么搞的?”马小羽惊愕地张大了嘴,他明白被执行战场纪律,意味着什么。

“你和日本人进宪兵队时,这老范又跑去搞了个日本娘们。结果不但把你及目标搞丢了,自己还受了点伤-------还险些酿成大祸。”

马小羽愣了。想了想,又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就把他-----不至于吧?”

“嗨!还是说你吧。”小四川叹了口气,说;“咱们的人全进来了,分别隐蔽在古墓周围的丛林之中。因得不到你的消息,所以也未敢采取行动。我们急于想知道的是——小鬼子已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鬼子现在已将古墓基本打开了,正在向外排放‘疫气’。天黑之前,日本人准备将古墓的第一道石门炸开。计划在明天早晨六七点钟时进入古墓。”

“小鬼子的警戒部队是如何配备的?”

“距古墓两千米处,由当地警备队负责戒严。距古墓一千米处,由宪兵队负责警戒。凡是进入或靠近的中国人,一律格杀勿论。担任外围警戒的人数,是多少我不知道。担任内线警戒的宪兵人数是二十四人,分别配置在距古墓东西两侧一千米处。已架设了有线电话,并随时通报进展情况。”

“负责盗墓的鬼子,人数是多少?武器配备如何?”

“具体负责盗墓的鬼子有九人。在大峡谷边缘处,因意外死亡一名,实际还有八名。每人配备一支德国造的MP38式冲锋枪,手枪一支,小型号的军刀一柄,卵形手榴弹五颗。全是从东京中野间谍学校培训班毕业的,战斗力是相当强的。”

“据你观察,这座古墓的价值大不大?

马小羽想了一下,才说;“我可以负责任地讲。这座墓的价值,恐怕要在洛阳或开封的皇陵之上了!”

“这就好!至少不至于白辛苦一回。因无法断定谁能遇见你,所以洛处将行动方案公开了。无论谁遇见你,都要及时将行动计划通知你,以免误事。”

“你说吧,需要我怎样做?”

丁川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递给马小羽。说;“这是一种高效速溶安眠药,无味、无色、见水即溶。它有个特点,不会马上发生作用。而是要在服用后两个钟头后才生效,它会使人迅速产生思维迟钝,意识模糊、旋即便会陷入昏沉沉睡眠状态。”

“会昏睡多长时间?”

“六到八个钟头。而这段时间就足够咱们干事了。”

“准备什么时间动手?”

“午夜时分!所以。你下药的时机要掌握好。时间也要计划好。另外。纸包上画有绿色圆圈的,是给你的解药。事先服一半,事后再服另一半。不要弄错了。待日本人昏睡后,你朝西南方发出信号。初步估计有一个钟头足够了。你还有问题吗?”

“没了。我得赶紧回去,时间长了鬼子会起疑心的。他们是让我出来找马匹的。”说到这里,他有点担心地回头看了看。说;“这鬼子不会派人跟踪我吧?”

“放心吧!冯镇海在你后面警戒呢。”说话之间。叶成林牵着几头骡子,从桦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将牲口交给马小羽的同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没给你父亲丢脸。”

马小羽牵着骡子,匆匆顺原路返回了。

叶成林有点不解地说;“小四川,你说洛处为什么给他安眠药,而不给他剧毒药呢?”

丁川说;“洛处说盗用古墓中的财物,已属不义之财。若再沾血腥杀戮,只会徒惹晦气。”

“嗨!都这种时候了,谁还顾得上那些。”叶成林不经意地说道;“算一算,咱们哪个人的双手,不是血淋淋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什么?”

“我有种预感。”

“你又闹什么鬼?”

“那老范肯定又跑回来了。”

“从齐齐哈尔?”丁川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在那养伤呢吗,怎么可能跑回来呢?”

“他那点伤根本不碍事,而且那小子从来就不是老实的主。他会给你老老实实地呆着吗?他在监狱里都没老实过,齐齐哈尔情报站能管得了他吗?”

“他不老实还能怎么样?”

“怎么样?”叶成林笑了。“他会去惹祸,去杀人。这样他就会在齐齐哈尔呆不了啦,他就有理由跑回来的。”

丁川想了想也笑了。“妈的,这老小子干得出来。”

“不过我想,这次的教训也足以让老范铭心刻骨了。”

“但愿吧——!这老小子可从来就没长过记性。”

大峡谷并不像地图标示的那样——两山之间一道简单的裂缝。而是以这道蜿蜒曲折的裂缝为中心线,向周围无规则地辐射和延伸。那迷津般的洞窟、穿梭往返的沟壑、峰回路转的羊肠小道,都足以使人难辩东南西北,如堕云雾之中。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

“喂!咱们是不是跑到天边来了?”

他二人疑惑不定地站住了,只见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道神秘莫测的沟壑。在他们足下的左侧,是一条幽深阴暗的峡谷。里面长满了密不透风的参天松柏,青翠的松树枝叶弯腰既可触及。右侧则是倾斜近乎八十度的陡峭险峻的崖壁,崖壁的高度不会少于一百五十米。谷底布满了参差错落的熔岩洞,弯曲盘绕长达八公里。缕缕乳白色的云雾,从松林间与沟壑里升腾而起。翻滚着、飘浮着、使他二人顿时有了如置身于仙境般的恍惚感。

铃木不由自主地感叹道;“真美呀!难怪东京大本营一再强调——宁舍本土,不舍满洲啊!”

山口也情不自禁地说;“满洲真的是一块神仙宝地呀!”

“咴------咴-----”云雾中飘来阵阵战马的嘶鸣声。

“是咱们的战马——!”

“在哪呢?”

“听声音,是从下面那片松林里传出来的。”

二人忙返回谷底,又钻进茂密的红松林里,终于发现了那几匹早已安静下来的战马。他们长长松了口气。将几匹战马拢到一起,牵着马慢悠悠地踏上返回的路。

就在他二人快要接近红松林的边缘时。这几匹战马却突然停住了,无论怎样吆喝打骂它都一动不动了。马的四只蹄子杂乱无章地敲击着地面,浑身在簌簌发抖,顺嘴角流出白色的泡沫,湿润的鼻腔不断地发出“吭吭------吭------”的声响。甚至有的马匹竟然顺肛门,流出许多稀屎。

铃木与山口的心立即提到嗓子眼里,本能地意识到有情况了。

铃木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发现在视线的右下角,准确地说是在一堆灌木丛的后面,似乎有个黑呼呼的物品在微微的移动。是狍子?是麋鹿?还是野猪?

那两只阴森冷酷的眼睛,燃烧着噬血的渴望与贪婪。空气中渐渐聚集起浓烈的腥骚与死亡的气息。铃木与山口虽然看不清它的整体轮廓,但从两只眼睛的大小幅度及间隔的距离,本能地判断出——这是熊。这是一只体魄相当庞大凶残,更具有食人特性的棕熊。

铃木迅即抽出手枪,瞄准棕熊的头部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里夹杂着弹丸击碎厚厚熊皮的闷响,那头灰黑色的棕熊一头扑倒在地。

然而,铃木还是低估了棕熊生命力的顽强与反扑时的狂暴与速度。尤其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晓得当你射出第一颗子弹后,你就必须迅速脱离这个位置。这是猎熊时的一条铁的法则!但他忽略了这一点,或者说是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倆站在原地等着看结果。

棕熊愤怒了,疯狂了。它拖着因受伤还在流血的颈部,从灌木丛中翻滚出来。奇怪的是它不是向两侧倒,而是向铃木站立的位置翻滚着。

铃木与山口莫名其妙地注视着,不由得面面相觑。山口疑惑不解地问道;“这满洲的熊,怎么连死都和咱们日本的熊不一样呢?”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见耳边响起“呜嗷”一声长长的嗥叫。就见棕熊那受伤的身躯,竟然在与他俩近在咫尺的地方一骨碌就蹿了起来。它的身躯拔地而起,就像陡然立起来的山峦。灌木茅草纷纷向两侧倒伏,枝叶簌簌落下。它那笨重的身躯竟是那么迅猛敏捷,挟着腥骚与浓烈的焦油气味,张扬着暴烈与愤怒扑了上来。

匆忙之间。铃木又一次抬起手枪射击,但手枪未响,大概子弹卡壳了。他刚想转身跑,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使他手中的枪支就像落叶似的飞了出去。随即“啪嚓”一声,棕熊的另一只前脚掌重重击打在他隐身的树干上。他的左臂与树干同时受到了这沉重的一击,坚韧的树干被熊爪抓去一大块,撕裂的树皮四处飞溅。震耳欲聋的吼声就在他的耳畔轰鸣,熊嘴里又腥又臭的气味直喷到他的面门。铃木就觉得全身突然麻木了,眼前顿时一黑。

就在此时,山口手中的冲锋枪响了。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枪声,在铃木的耳边疾速掠过。只见那头疯狂到极点的棕熊,突然间它的动作僵硬了,静止了。它发出了一声足以使整个丛林震撼的噑叫,嘴里喷出大股的鲜血,它的身躯颓然沉重地倒了下去。

“铃木君-----你没事吧------?”

好一阵子,铃木才缓过来神来。有气无力地说;“妈的,这满洲的熊都这么霸道!”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摇了摇毫无血色的脸,咬紧牙关说;“帮我看看伤口。”

山口撕开铃木的袖筒。只见铃木左臂上半部已被熊爪抓去一大块皮肉,已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山口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他想了想说;“铃木君,我得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你咬紧牙,挺住了!否则,你这条臂膀就废了。”

铃木看了看伤口,无奈地说;“行啊!这条膀子就算交给你了。”

山口从背包里掏出止血带,先止住血。又用日本酿造的清酒,为他清洗伤口。然后,又点燃一根足有手臂粗的松树明子。当火烧得最旺时,山口就将松明子猛然捅到伤口上,并反复转动松明子。一股股烧焦皮肉的血腥味,顿时弥漫了周围的空间。

铃木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山口叹了口气,撕开急救包为他包扎好伤口。又将昏迷不省人事的铃木君扶上马背,并用背带将他捆缚牢固,这才牵着马匹缓缓向营地返回。

第20章

夜幕降临了。

潮湿的低气压逐渐开始在峡谷间徘徊着,游荡着。灰黑色的云愈来愈厚,稀薄的月光渐渐被堆积的云层吞没了。光线在不停地暗淡下去,周围的景物已显得模模糊糊的了。风已变得愈来愈肆无忌惮,在峡谷的缝隙中发出“嗖嗖”的吼叫。那些枯枝落叶瞬间便恢复了生命的活跃,在风中蹁跹起舞。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闪现出一道赤练蛇似的闪电。把暗淡地天幕撕开一角,露出点点惨白的光亮。潮湿的泥土翻腾起浓浓的腥气,散发出暴雨来临前的凉意。

进入墓道的那堵石墙早已被顺利拆开了。这就是说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可以安全顺利地通过墓道进入主墓室了。

这些宪兵们早已用完晚餐,也喝完了传统的日本菊花茶。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长时间的喧哗吵闹。也没有在临睡前都要谈论一番女人,便匆匆忙忙地沉入了梦乡。

唯独队长武藤,仿佛有着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他只喝了一小杯家乡的菊花茶,便拎着冲锋枪在古墓附近缓缓巡视着。几天的忙碌奔波,已使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了。石井君的突然死亡,铃木君几近残废的臂膀。都使他从内心深处滋生了一种,人生若梦逝者如斯的落寞与苍凉感。又在痛失左膀右臂的遗憾与苦闷中,渐渐地升腾起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惶恐与战栗,一种足以使他窒息的沮丧与茫然。

他知道这种令人战栗不安的感觉,是从今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笼罩了他的整个身心。直觉在不断的提醒他,有一双眼睛在附近窥视着他,在跟踪着他。而让他心虚的是,他却无法寻觅到这双眼睛。是野狼突击队?还是抗联的余部?抑或是山中的土匪?可无论这双眼睛来自于哪里,他都必然是一双燃烧着仇恨与愤怒的眼睛!

武藤茫然地向四周环顾着。雾更浓了,夜色中的峡谷似乎凝固成一座立体的三维雕塑。重叠交织的叶片低垂,滴落着清亮的露珠。敞开洞窟的古墓,就像野兽张开的大口。他敏锐地意识到在古墓的四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在每块黑黝黝的岩石、每处茂密的灌木丛、每道阴暗险峻的沟壑、每棵粗壮的大树后面。都可能潜伏着土匪或抗联,都有可能架设着一支等待发射的枪口。

他不能不承认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犯了一个难以挽回的错误。他们把擅长特种作战的精英,变成了下贱的盗墓贼。又将小分队置身于诡秘阴暗的峡谷里,成了砧板上待宰的羔羊。而且其行动的目的性与价值极为模糊,包括实施的步骤都是极为轻率与不负责任的。不行!我必须尽快撤出峡谷!必须在对方尚未动手之前,撤出这片危险地域!

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想去做提前终止行动计划的前期准备工作。然而。他的双腿一软,就觉得从足底至胯部已全然没有了知觉。他颓败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他的眼皮变得异乎寻常地沉重,脑海中恍恍惚惚地升腾起一团团缭绕盘旋的烟云。浑身的血脉似乎已停止了运转,变得粘稠混浊了。从胸腔的最深处在向咽喉间,缓缓弥漫着一种惰性的基因。他那已迷离恍惚的瞳孔间,渐渐由峡谷中的景象转换为一片空白。陡升陡降的血液潮汐,令他肌体的温度与清寒的夜色形成极大的落差。一种模糊惊疑的预感陡然浮上他的心头,挟带着一股不成熟未经证实的恐惧与绝望,在软化和麻痹他的神经中枢地同时给了他一个极为沮丧的提示;“完了。我们中计了!”

小马先将武藤拖回帐篷,又将日本人的武器弹药藏了起来。当时间已将近午夜时分时,他手提一盏风灯,面向西南方向环绕身体划了三个圆圈。突然他心内骤然一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忙跑回帐篷将宪兵栗原捆得像“棕子”似的,又将他的嘴用布堵严实,并将他拖到另一个更隐蔽的岩穴里用茅草掩盖上。为什么这样做?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他相信战争结束后,栗原若不死,必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厨师或饭店老板。

附近的丛林中陡然飞出一声熟悉亲切的“唿哨”声,眨眼间。野狼突击队所有成员从不同方向的丛林里钻了出来,并迅速聚集在古墓周围。

处长轻声问道;“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小羽,这座古墓中的有毒气体及粉尘,是否散尽?墓道及主墓室是否有各类机关和陷阱?”

小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些我还没来得及核实呢。但毒气与粉尘肯定是散尽了,至少是对人无害了。”

丁川插了进来,说;“通常所说的各类机关,其实是指设在主墓室两侧及附近的弩箭,匕首、飞镖、或投枪。这也只是流于一些传说当中,在所有被盗挖的古墓中从未见过。况且就算有,千八百年了也早就该锈蚀腐烂失去功效了。至于陷阱,也无非是指在坑上置有翻板,坑里埋置竹签,尖桩、及带刺的、带钩的暗器或有毒的液体,这倒不可不防。”

“那么这些讨厌的东西,该如何破解呢?”

“这样吧!”马小羽胸有成竹地说;“这墓道宽有七米五,正好可以并排走三匹马。我骑在中间那匹马上,进去探下路不就可以了吗!”

“这倒是个好办法。”丁川说道;“但小羽不行,一旦出事会很麻烦的。还是我去吧,毕竟我的功夫要好一些!”

小羽当即沉默了。

处长说;“你去把握要大得多,咱们这些人中你的轻功是最好的。但要把几匹马的缰绳联在一起,嚼子与辔头戴好。防止马匹乱叫,鞍韂的松紧一定要调整适当。你要戴上钢盔,以防不测。”

丁川说;“小羽你别多想,我们这是对你负责任。你先去牵三匹马来,配好鞍韂。”

处长吩咐道;“周小双,你负责看守日本战俘和那部电话。小安子与叶成林分别监视古墓东西两侧的日本宪兵分队,能不开枪尽量不要开枪,其他人准备随我进古墓。”

一声令下,大家分头准备去了。

此时夜色更加晦暗凝重,寥寥无几的残星在黑沉沉的天幕间闪烁着。丛林深处猫头鹰有气无力的嚎叫着,夜鸟惊叫着掠过古墓的上空。清凉的夜风已失去了白天的温顺,变得愈来愈猛烈。突然间。在黑漆漆的天际间投射出一道赤练蛇般的闪电,使大地在瞬间变得昏惨惨、白茫茫。随即,天地之间滚动着一串震耳欲聋的雷声。就仿佛是要把天体炸裂。接着那掠地而起的滂沱大雨,铺着天、盖着地、吼叫着、跳跃着、扭曲着。在雷鸣电闪的助威下,从东扫到西又从南扑向北。峡谷间的枯枝落叶及一切可以乘风而起的东西,霎时都恢复了生命的活跃。在细小砂砾的伴随下,漫天起舞四下里飞。风、树、岩石、雨、雾、黑暗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是灰茫茫、雾腾腾、冷嗖嗖、一切看得见的物体都在视线里模糊了,消失了。都在暴雨的呼啸中,与夜幕结成一体了。凝固了、冻结了、溶化了、天“疯”了!

处长笑了:“真乃天助我也——!”

丁川和马小羽等人都有过盗墓的经历。可从他踏入地下玄宫的瞬间,便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走近死亡沦落地狱的恐惧和战栗。

墓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投射出去的光线,竟然是那么微弱渺茫,又是那么飘忽不定。墓道里静寂得能听得见彼此间心脏的跳动,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马蹄踩踏在青砖铺垫的甬道上,发出“踏踏-----”的音响。就如同雷鸣一般在耳畔轰响,给了人们一种生命犹在的提示。

当丁川驱动马匹,进入地下玄宫十五米时。仍然是那样的寂静,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处长一挥手;“跟我来!”他大步流星跨入阴森森的地下玄宫。

“处长,等一下——!”只见孙常发捧着几根手臂粗细的松明子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咱又不是盗墓,犯不着像做贼似的。”他边说着边给大家分发松明子。“来!点上它。”

“对呀!”丁秘书赞同,说;“咱这也是抗日爱国行为,堂堂正正的吗!”

“妈的,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这也是一着急,才想起来。”

随着几根火把的燃起,地下玄宫顿时亮堂了许多。

大家这才惊诧地发现,这条地下玄宫竟然长四十米,宽七点五米,高近九米。墓道略向下倾斜,座北朝向东南。两侧墙壁是用平滑洁净饰有波纹的青色城墙砖砌垒的。顶部用褐色石板起拱。地面是用与墙壁同样材质的青砖铺垫成的甬道。墙壁上用白灰打底,又用浓墨重彩绘有大幅壁画。左侧是头戴乌纱帽的文臣,与头盔两侧悬有两条“狐尾”的武将。在众多侍女簇拥下入宫朝拜的场面。右侧墙壁上的绘画,则非常近似宋代的清明上河图。众多的平民百姓熙熙攘攘穿行在集市上,就仿佛是在赶庙会。人群中依稀可见几位留着‘髡发’,身穿圆领袍衫的契丹人。驾驭着马车在集市上游览。车旁伴有数个身着汉族服饰的顽童,手里扬着小马鞭或扬柳枝在追逐嬉戏。并绘有大量的房舍,桥梁、店铺、手工作坊------等作为点缀。形态逼真,线条流畅,布局合理、构思巧妙、用笔严谨。明显带有汉、唐时代的风韵与特色。

丁川已进到地下玄宫的最深处了,他已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扇颜色颇为怪异的大门。那就是进入主墓室的门,也叫金“券”石门。

他知道凡是在古墓里设下机关的,必定是在这道金“券”石门的两侧及附近。如若真有机关,那么当你离“金券”石门只有八至十米范围时,你的神经中枢便会感受到浓浓的杀气。。他谨慎地收紧缰绳,拢住战马。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在墓道与石门左侧壁角间,似乎有物体在悄然移动,并伴随着轻微呼吸时的丝丝声。透过微弱的光线,他眼角的余光里隐隐约约地站起来一个黑黝黝的身影。更让丁川毛骨悚然的是,这个黑黝黝的身影,却有一条又粗又长并拖到胸前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连在一起的,就如同是躺倒的葫芦。异乎寻常地又圆又大,并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发出白亮亮的光。应当是嘴的部位,却向外高高的凸起。妈的!这是人,还是鬼?

丁川心头一震。他那肾上腺素陡然升腾起痛下杀手的狠辣与拼命的疯狂,就听“呛啷”一声,丁川的手里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剑。他整个人从战马上腾空而起,身形在空中一闪,双脚在战马背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倏地变成一支脱弦的利箭,搅起一团浓浓的杀气,向那黑黝黝的身影斜射出去。

那个黑黝黝的身影,惊愕地“咦——?”了一声。

他的声音未落,短剑的锋芒已直抵左侧胸口,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之下了。犀利的剑锋犹如惊鸿掣电般一掠即到。他不能抵挡,也无力反击,何况他已无路可退了。就在剑锋刺入肌体的瞬间,他的胸膛突然陷落了下去,就如同一张纸似的牢牢地贴在墙壁上。旋即。伸出右手横向推出,就在他手掌触及剑刃的瞬间,倏地用食指、中指、大拇指“咔”地一下,将那闪电般刺来的剑锋掐住了。并顺势向外一翻,整个身形借力向另一侧滑去。人登时便脱离了剑锋的威胁。

此时,丁川的双足才刚刚落地。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以“缩骨藏胸”术与拈花指,破解了自己这招凌厉的“单凤点水”。他意识到对方,无疑是个在剑术的浸染中,已达炉火纯青的高手。惊诧之余,他大喝一声。左掌一翻,兜起一股劲风,猛击对方右肩锁骨。短剑由下向上直取丹田穴。

蓦地,墓道里陡然飞出一声惊叫;“妈的,你怎么连我都杀——?”

这声音是那样熟悉亲切,又明显流露出几分老友重逢的惬意与调笑。丁川心头骤然一翻,双腿本能地向下一屈,收住了招术稳住身体。

此时。处长已与众人冲了过来。在火把的照耀下,那个黑黝黝的身影才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天哪?”洛处长惊诧地叫了出来;“范天华——!”

“嘿-----嘿----”老范神情尴尬地苦笑着。

“你-----是人----还是----鬼----?”丁秘书疑惑不解地问道。

范天华伸手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嗫嚅道;“看你们希望我是什么了?”

“你不是回齐齐哈尔了吗?”丁秘书惊讶地问道;“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呢?”

“我不回来怎么办?”范天华一肚子委屈。“小鬼子挨门逐户地搜查我呢,再不回来岂不是让鬼子抓了去了,弄不好还不得把情报站给牵连进去呀。”

“你又惹祸了吧?”

“什么话呢?”老范不满地嘟囔着。“我总不能看着鬼子杀我吧?!”

“处长。反正小马也平安无事,你就原谅老范一回吧?”冯镇海替老范说情

处长将目光转向大家,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马小羽抢先说道;“处长,老范也不是有意犯下的过失,况且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再说他既然都回来了,又何必非得撵他走呢?”

冯镇海说;“处长,原谅他一回吧?”

处长也哭笑不得地说;“算了,回就回来吧!”他又转向老范:“你若再拿战友的生命与战场纪律开玩笑?我饶了你,天都不饶你呀!你好自为之吧——!”

丁川松了口气,问道;“老范,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干嘛还装神弄鬼的?”

“算了。”处长挥了下手,说;“以后再叙旧吧。时间不多了,还是书归正转吧!另外。古墓外面负责警戒的人,显得太单薄了点。老范你和小马,分别配合小安子与叶成林,负责监视日本宪兵的动静。具体注意事项,周小双会告诉你的。”

范天华与小马,应声走了出去。

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这道“金券”石门。这是用整块红褐色玉石,雕琢成的两扇石门。门高7.1米、宽3.5米、厚0.25米。门的顶端砌有黄色琉璃瓦屋檐,整座大门镶嵌在呈“圭形”门券中。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丝丝缕缕血痕般的光艳。虽历经千百年,仍光滑如镜艳丽如初。每扇门上有乳状门钉,纵横各九排,总计八十一枚。门面上雕有口衔圆环的兽头,人称“辅首”。门券上绘有彩色门神,均是“髡发”身穿契丹族圆领长袍的武士,手持金骨朵。表情严肃、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大家愕然睁大了眼睛,又不由自主地伸了下舌头。兴奋掩饰了困惑。又在与生俱来的好奇与贪婪的欲望之中,滋生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与茫然。

丁川抚摸着红褐色的玉石门面,感叹道;“你们知道吗?这就是溶血玉呀!”

“溶血玉——?”丁秘书好奇地问,“什么叫溶血玉?”

“所谓的溶血玉。其实是将那种近乎透明的纯天然青白玉,(原产自新疆和田地区)置于许多具女人尸体之中,任其腐烂。也就是将玉石浸泡在鲜血中,使鲜血自然地渗入玉石的纹理中。数十年之后,原本清澈无暇的玉石,则变成内含丝丝血痕的溶血玉了。”

洛处长插话道;“我听说长白山出产一种极为稀少的红褐色玉石,就是指的这种玉吗?”

“不是!这两种玉从外貌上看极为相似。但溶血玉无论在任何环境下,它都是温润光滑,并有淡淡的清香。这是其它玉石不可能具备的。”

“那这两种玉的价值,相差很大吗?”

“远不在一个档次上!溶血玉是不可能再有的绝世之宝玉。而你说的那种玉,也只能是一种稀世珍宝,一种只需时日便可得的玉。”

“溶血玉是哪个朝代的?”

“据说西汉的吕后搞了几块。但玉尚未成,便因内乱而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后大辽王朝的萧太后,无意间在大宋朝一位被俘官员的家里,发现一块尚未成的溶血玉。经审讯,得知详情后。萧太后便将由俘虏或囚徒,改为用汉族年轻女子来炮制。也就是在巨大的石棺中。将这种青白玉放在底部,上面堆满刚杀死的汉族女子。封闭并埋入地下,数年后再取出,溶血玉即成。”

“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瞎想的吧?”丁秘书不相信会有这么残忍的人。

“我在峨眉山学艺时,曾看过一本古书《玉石鉴》》,对这种溶血玉有详尽记述。后在河南洛阳的一所寺院的镇塔宝物中,曾见过用溶血玉雕琢成的玲珑杯。故有此印象。”

“你们快来看,”孙常发惊叫道;“这门前后不一样啊。”

“怎么了?”

“这道门横面成梯形。前面薄,后面厚。(也就是两扇大门的对接处)它们的比例奇$%^书*(网!&*$收集整理竟然接近2:1。”

“这是怎么回事?”处长将目光转向丁川。

丁川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又思索了一会才说;“这样整扇门的重量,就全集聚在门轴上了。而石门上下的门轴,均呈圆球状。这样就减轻了门轴的摩擦力,开门、关门就省力多了。又使大门更牢固。”

“这就是说古人在那个时代,就懂得运用杠杆原理。”

“这是肯定的了。”

“天哪!古人无疑是比现代人,多长了颗脑袋。”

“准确地说,是现代人少长了颗干正事的脑袋!”

丁秘书着急了,说道;“快想办法把它打开呀,总不能只站在门外面吧?”

丁川挠着头说;“这样吧。孙常发、冯镇海、咱们三人背靠在门上,用千斤坠的功夫将门推开。”

冯镇海想了想说;“这怕不行,这门里面不可能没有门闩或机关!”

丁川说;“如果有,他们就不会将门设计成这种样子了。”

“就算没有。可千斤坠是向下用力,也不是向后用力呀。”

“瞧你那个笨哪,你就不会将受力点收拢在腰背处。并在瞬间向门猛然一撞,不就撞开门了吗!”

孙常发咧了咧嘴,说;“丁川,你可弄准了。老子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放心吧!”丁川不在意地说道;“但有一点要记住——两扇门只能各开1/3,千万不能全推开。尤其是靠咱们右手这扇门。”

孙常发咧了下嘴,嘟囔道;“闹了半天,还是有机关。”他摇了摇头;“丁川,你在右边,我得在左边,出事我好跑哇。”

丁川哭笑不得地骂道;“妈的,就你命值钱。”

“快点吧,时间不多了!”处长着急了。“也算我一个。”说罢,他便站在两扇门的对接处。

于是,他们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嗯——!”了一声。气沉丹田、双腿微下蹲成盘马弯弓式,将腰背部猛然往石门上一靠。

顿时。那两扇沉甸甸的大门,微微晃动一下。旋即。门板与门轴之间,便发出几声沉闷悠长的“咯噔”声。接着整扇大门在缓缓移动着,不时发出“隆隆”的声响。就如同几辆载重卡车在地下玄宫里驶过。巨大的声浪在这极度缺少阴离子的墓道里滚动着,传递着、飘浮着。使墓道里的每个人,都在毛骨悚然的同时冷汗奔涌而出。

顺敞开的门缝,霎时间便冒出大量的有毒气体。摇摆不定的光线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浓密的粉尘,散发出腐烂难闻的气味。即便都戴着防毒面具,也感到胸闷气喘。睁不开眼睛,成串的眼泪簌簌而落。

峡谷间,雨更急,风更狂。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峡谷里奔腾着,呼啸着、翻滚着、像是要把整个山体炸裂似的。滚滚而来的乌云,惊蛇似的闪电,疯狂地将整条峡谷抛入可怕的“地狱”之中。

雨在疯狂地向大地泼洒着,黑沉沉的天幕间不时划过几道金蛇似的闪电。黑暗裹挟着潮湿的夜气,从四面八方向古墓合拢过来。

马小羽和范天华,将潜伏哨位设在距古墓东面五十米处的一座向里凹陷的岩壁里。这里的观察视线极好,还具备天然避雨的功能。向东看。可隐隐约约地看到宪兵队那两座黑髽髽的帐篷,就像两座孤零零地坟头。向西看。古墓的洞口就像鳄鱼张开的大口。向北和南看。则是陡峭险峻的崖壁。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古墓,他们在潜伏哨位上都可一目了然。

他倆将雨披铺展在身下,就像卧伏在射击台上似的。将冲锋枪握在手里,缴获的日本小型号军刀放在顺手处。不时将耳朵贴在地面,仔仔细细地倾听着地面传来的每一点音响。

已是午夜零时三十分了。处长他们仍没有从古墓里出来,雨渐渐地稀疏了。丛林间忽然升腾起浓浓的灰白色的雾气,在峡谷里翻滚着,盘旋着,迅即弥漫了整座峡谷。那一座座黑色的山峦,在这浓浓的雾气中慢慢地飘浮起来。

马小羽捅了一下不时在打盹的范天华。小声说;“喂!范大哥,你这几天都跑哪去了?”

“嗯——?”老范愣了一下,继尔,他恍然大悟。神情抑郁地嘟囔道;“妈的,我不是被洛处发配到齐齐哈尔去了吗。”

“拉倒吧!没人相信你会真的被发配,只是谁也不说就是了。”小羽撇了撇嘴。“你不会是在齐齐哈尔又闯祸了吧?”

“怎么会呢?”

小羽看着老范的脸说;“那你这五天是怎么过的?”

老范挠挠头,他不知应从哪讲起。他的眼神显得有点迷离恍惚,他的语气显得有点神不守舍。在他记忆的荧屏上,那些显得荒诞不经地零星片断,渐渐串联成一条完整清晰地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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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齐齐哈尔,在他看来这是一座风格别致景色俱佳的城市。如果说上海的建筑特色是拥挤不堪的“鸽子笼”,北京的建筑特色是小巧的四合院。那么齐齐哈尔市的建筑特色,就是扩展了的四合院。无论你从哪里来,或是要到哪里去。只要你的双脚踏上了这块土地,她就会在你的心间留下长久的记忆。

天色渐渐暗淡了,灰黑色的天幕上飘浮着厚厚的云团。凄冷的夜风搅起地上的枯枝落叶,使路上的行人顿生倦怠之意。

交通员“齐凯”勒住了马,伸手向前一指。数道;“咱们已经进入齐齐哈尔市了,这里是郊区。”

范天华茫然地向四处张望,他发现这里的房屋虽说有点低矮,路面高低不平,却甚是热闹。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到处人头攒动。沿街都是各式店铺,茶楼、酒店比比皆是。远远地就听见叫卖烧鸡卤肉,馄饨、水饺、锅贴、凉粉(儿)的喊叫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小摊贩。什么古董玉器、针头线脑、布匹绸缎、泥人、瓷器、名人字画、拆字打卦、走江湖的、卖膏药的应有尽有。用竹竿挑起的各色幌子与灯笼,一直伸到当街。将本来就不宽的街道,显得更是拥挤不堪。

此时范天华可真的是饥肠辘辘了,这沿街的各种酒店自是对他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盏大红灯笼上。

那盏大红灯笼缚在一根竹竿上,高高地悬挂在门外。在夜风里不住地摇晃着,摇曳的烛光映出灯笼上的四个金黄色的大字“平安客栈”。

“平安客栈”老范思忖道这名字是俗了点,可也真能给人带来一种平安到家的感觉。他转头对老齐说道;“咱俩先住下吧,明天上午再进城?”

“行,按你说的办。”

他们来到平安客栈门前,却发现店门已关闭了。范天华伸手“嘭、嘭、”拍打着那被漆成黑色的大门。好一阵子里面才传来一个懒洋洋地声音,问道;“是谁呀?”

“投宿的。”老范没好气地说道;“做生意还有这么早就睡觉的吗?”

门扇推开了,一个披着夹袄的年轻人探出了身子。问道;“客官,有良民证吗?”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有,你就可以住下。没有你就快点跑。”

“为什么?”

“皇军要砍你头的。”说罢他又凑上前来,眯着眼睛端详着老范的脖子。信口说道;“你这脖子可抗不住大刀片呀。”

老范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又听小伙计这么说话。他的火气腾地窜了起来。他一把揪住小伙计胸前的衣襟,冷冷地说;“你他娘的说什么?”

那小伙计顿时惊愕地睁大眼睛,哆哆嗦嗦地说;“客官------”

他忙劝住了老范。又对小伙计说;“我们有良民证,可你也别这么说话呀。”

小伙计仍很惊恐地说;“是!是!”边说边敞开了大门。

老齐将马车赶进了客栈,又对小伙计吩咐道;“把车卸了,给牲口喂点精料。再给我们安排一间客房。”

“二位客官,是要通铺还是单间?”

“你看我俩像是睡通铺的吗?”

小伙计缩着脖子,还不时吸溜着淌出来的鼻涕。小声嘟囔着;“你又没说。”

老范笑了。骂道;“妈的,我怎么看你傻乎乎的呢?”

小伙计也笑了;“你也看出来了?我姓于,他们都叫我傻于子。”

老范好奇地问道;“傻于子,这掌柜的干嘛要雇你呀?”

“他不用给工钱哪!”

“你白给他干活啊?”

“他是我爹!”

老齐走了过来,不耐烦地说;“带我们去客房吧。”

这家客栈的规模并不算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四间厢房,后院是马厩。临街有两大间和一小间是饭店,主要是为住店的旅客服务。他们住的是上房,足以睡倆人的小火炕。一个八仙桌,两只靠背椅。墙角有一副洗脸架,一架梳妆台。

门开了,一个年纪约十八九岁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一手拎着茶具,另一手拎着一桶热水。把东西放好后,边为他们泡茶边问道;“客官,晚饭是给您送进房间,还是去前面饭店吃?”

范天华;“还是去前面饭店吧。”他发现这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子,椭圆形的脸,又黑又长的睫毛,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浓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白皙的皮肤。下身穿一条撒花长裤,上身穿一件月白夹袄,内衬一件乳黄马甲。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几丝女子的羞涩与谨慎。

“您们都想吃点什么?我好告诉厨房给准备着。”

“不用多,捡好的来三四样荤菜就可以。但要有好酒,主食给上宽汤馄饨即可。”

这个女子应声走了出去,“傻于子”抱着一捆劈柴拌子进来了。边往火炕下的灶坑里添柴边骂道;“这狗日的日本人,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怎么了?”

“只要上了酒桌,只认鸡别的都不认了。吃鱼还非得吃生鱼,而且还得是活的。要不他就拿大洋刀,往你脖子上比划。”

“你这店里还住有日本人吗?”

“没有,这三个日本人只是在这吃饭。”小伙计不经意地说着。

“刚才那个姑娘,也是店里的雇工吗?”

“不是什么雇工,她是我妹子。”说罢他也出去了。

老齐有点担心地说;“老范,咱们还是在房间里吃吧。”

“怎么了?”

“就你那脾气,你能和鬼子在同一个房间里安生吃饭吗?”

“什么话呢?不就是去吃顿饭吗?”

他俩抬腿出了客房,眨眼就来到饭店的门前。可还没等他们进去,就听到从饭店里边传出一阵杯盘碗盏被砸碎“稀里哗啦”的声音,及桌椅板凳被撞翻时的“哐噹”声。旋即从饭店里面连滚带爬的冲出一群人,一个个面带惊恐与愤怒之色。

老齐伸手拽住一位险些被挤倒的老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老者欲言又止住了,慌忙躲到一边去了。

老齐这才想起应拦住范天华时,他才发现范天华早已冲进了饭店。只见饭店里到处是杯盘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那位年近五旬的于掌柜,满脸是血跌倒在地上。“傻于子”鼻子里留着血奇$%^书*(网!&*$收集整理,眼里流着泪、缩在墙角里在瑟瑟发抖,并不停地抽自己嘴巴子。他的妹妹正被一个穿军装的鬼子按倒在饭桌上,另两个穿西服的日本人,正在使劲往下拽姑娘的裤子。

姑娘奋力反抗着,呼喊着、厮打着、挣扎着、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杀鬼子----啊!------杀----鬼子----啊!-----”

范天华什么都明白了。不错,他从不喜欢东北人。在他看来东北人的骨血里,少了一种南方人生来就有的钙和盐。而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弱女子,在生死关头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尊严。并以生命的全部熔铸为一个受屈辱的民族理应有的疾呼与抗争。顿时一种男子汉的血性陡然升腾而起,他浑身的骨节已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出手了!他顺腋下闪电般抽出左轮手枪,并迅即扣动了扳机。顿时一颗11。43MM口径的子弹,发出尖利刺耳地啸叫,以每秒近三百米的速度,射入那个穿军装的鬼子粗壮的脖颈。第二颗子弹则准确地在他眼角与耳轮之间钻了进去,又从另一侧钻了出来。第三颗子弹已毫不留情地,在那个穿深灰色西装鬼子的肺里爆裂。鬼子们的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呼呼地喘着气,像被塞进一大团棉絮,吞不进也咽不下。鲜血从他破裂的肺里咳了出来,在他的眼前弥漫着红色的“血雾”。子弹的爆裂、炸出来的鲜血、及颅骨的碎片四处飞溅。

那个身穿褐色西服的鬼子,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手迅即伸向插在腰间的手枪。然而一柄雪亮的匕首,已从他肋骨之间的缝隙一掠而入,瞬间就撕裂了他的心脏。他就觉得像是给一记铁锤重重的击了一下,全身顿时涌起一种轻飘飘地感觉。眼前开始发黑,随即便飞溅起数不清的金星。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身躯,颓废不堪地倒了下去。

老齐费了好大劲,才把匕首从鬼子的尸体上拔了出来。这时那个始终躲在墙角哭泣的“傻于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和勇气。他抡起菜刀扑了上来,在那个还剩一口气的鬼子身上发疯似的砍着,痛快淋漓地切割着。

范天华忙拉了他一把。“喂!你他妈的“剁饺子馅”呢?”

“剁死他!剁死他!”他圆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愤怒地呼喊着。

“他已经死了!还不赶紧带着你妹妹和父亲,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说罢,他又从鬼子身上撕下一块布,蘸着鬼子身上流出来的血。在墙上写了几个大字;“杀鬼子者,八路军野狼突击队范天华也!”

此时街道上早已乱成一团,远处已传来警车的嚎叫声。

夜色渐浓,丝丝秋风裹挟着白天的燥热,在嫩江水面上掀起层层叠叠地波纹。一轮圆月升上枝头,大地及枝叶上已悄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范天华晃晃悠悠地爬下小船,登上了“泗水岛”。朦胧地夜色里,他那轮廓分明地面容上,已不难看出略显疲惫的风尘之色。唯有那对眸子还是那么犀利明亮,在那弯钩状鼻子的衬托下,总能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乍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头从原始大森林里蹿出来的豹子。

一位身穿道袍的年轻地道士,头戴方巾、腰系灰色丝縧、足登芒鞋、手持拂尘。从灌木丛里闪身迎了上来。躬身施礼道;“请问,来者可是齐施主吗?”

老齐拱手答礼道;“师傅,正是在下。”又伸手指着老范说;“这位就是我给你们送来的客人,姓范、名天华。”

那位道士很仔细地看了一眼范天华,又略施一礼。“我是仁安寺的第子,法名水清。奉住持之命,来迎接二位施主。”

“那就麻烦小师傅领路了。”

范天华没表示什么,他只是在冷眼观察着。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小沙弥是练过武功的,而且武功并不弱。

水清缓步走到范天华面前,轻声问道;“施主,您就是那位名震白山黑水的关东花雁——范天华吗?”

范天华微微一愣,“小师傅,您知道我?”

水清微微一笑。“久闻您的大名,却只是无缘得见。但我想找您,也不是一天半天了。”

“找我?”他不解地看了下老齐,“你找我有事吗?”

水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右肩微微一动。就见从他那宽大的袖筒里,流星闪电般激射出一点寒光,直扑范天华的左胸。

范天华一愣,经验告诉他这是一枚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金钱透骨“镖”。而这个小沙弥的功夫与内力明显还欠火候,以至于在发“镖”的瞬间身体抖动较大,“镖”在空间飞行时尾音较杂。他在“移形换位”的同时,右手一扬便将这枚金钱透骨“镖”抄在手中了。

老齐颇为不解地看了看老范,又看了看那小沙弥。而水清却发现那看似极普通的“移形换位”的招式里,分明揉进了“风摆杨柳”与“叶底藏花”的招式。只有将,形、意、眼、手、融为一体的人,才会达到这样的境界。

水清双膝一软“扑嗵”一声跪下了,给范天华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范天华和老齐惊诧地几乎蹦了起来。

“义士,请原谅我方才的鲁莽。我只是想试试您是不是真的“关东花雁”。

范天华不解地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若不是,我们仍会以礼相待。因您毕竟是抗日的义士,是我们老住持的朋友。”

“朋友?”老范有点糊涂了。“什么朋友?可我不认识你们的住持呀。”

老齐;“你还不知道吧?老住持就是洛处长的舅舅。说你是老住持的朋友,还抬举你了呢。”

“若您是真的关东花雁,那我师傅的大仇就可以报了!”

“报仇?报什么仇?”范天华愈发糊涂了。

蓦地、一阵沉郁悲怆地钟声,在夜色里轰然作响。随后又是持续不断的五十三下钟声,才方始停止。那袅袅余音随着清寒的夜风,渐渐消逝在远方地平线的深处。留下来的只是一股股阴沉悲怆的肃杀之气。

范天华疑惑地问道;“小师傅,这钟声好像是从寺院里传出来的。”

老齐也觉得奇怪;“这钟声怎么听起来这么晦气?让人心里直发瘆。”

水清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着,两行泪水顺着面颊簌簌滚落。他长长叹了口气;“玄空长老圆寂了!”

“什么?”老范与老齐惊愕地张大了嘴,他们知道圆寂意味着死亡。

“怎么会呢?”老齐问道;“我前几天和你们的住持见面时,他还神情爠烁谈笑风生呢?”

然而水清却什么都顾不上说了,只是大步如风地向寺院奔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仁安寺”的山门前,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矗立在陡峭险峻的崖壁前,一曲红墙隐没在苍翠的丛林之间。就其建筑规模而言虽说算不上宏伟,可也自有一番凛然正气。花刚石砌就的台座基石上面,朱红色的山门已大开。隐隐约约地传来金钟玉磐之声。山门上一方匾额敕书“仁安寺”三个斗大的金字。

跨进山门便是“三清大殿”,殿内香烟缭绕烛光高照。唯一与佛门正殿不同的是,此处供奉的神像较少。殿内正中神橱里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的巨大塑像。大殿两侧分坐二十八星宿,三十三天帝子、四功曹、六丁六甲、天罡地煞。

由大殿东侧门进入“四圣堂”,堂内供奉着“真武大帝”、太乙真君、南极老人、紫微大帝的神像。点着许多盏“法灯”,奇香扑鼻烛光高照。在浓郁的香烛烟雾笼罩之中,使人有一种诡异神秘的压抑感。

他们一行三人从正殿折入通往偏殿的回廊,最后才进入殿后的石室。(也称丹房)石室中靠里侧筑起一座九星法坛,上面停放着一具棺木。老住持长髯垂胸,头戴巍峨道冠,身穿八卦风火道袍,脚登朱舄,手持一柄拂尘,双目微合,平躺在棺木之中,只是神态似有痛苦恐怖之状。

“道长的伤口在哪里?”范天华轻声问道。

“在咽喉处。”水清答道。

范天华这才发现在道长的颈部,有一条极其微细却又很长的刀口,就如同是一条红丝线那样纤细精致。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知道这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杀手,而这杀手必然是出自“忍者”世家。

“玄空长老是如何遇害的?”

“今天下午,长老去六角塔看望春山君。在回来的路上遭到日本宪兵小池少佐的截杀,长老不幸遇难。时间约在黄昏时分,具体愿因就不得而知了。”

“长老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他老人家是颈部中剑当即身亡。”

“道长去六角塔作什么?”

“半年前,日本人强行征用了六角塔。其后在塔内便住进一位年约五旬的日本人,大家都叫他春山君。此人并没有人身自由,其实是被宪兵软禁在塔内。据说生活待遇相当好,只是每天都要由宪兵监管着。他信奉道教,对儒家学说及围棋都颇有研究。所以每星期都要到我寺院来上一次,与道长参禅论道。而道长也每星期必去六角塔一次,与他品茶对弈。”

“那个小池少佐是什么人?”

“他是满洲同文书院驻松江分院的柔道与剑道教官,还是负责六角塔警卫工作的指挥官。他手下有十几名宪兵,基本是寸步不离春山君。他还有个绰号,叫什么“108刀”呢。”

“108刀?什么意思?”

“据说他曾斩杀了108个会武功的中国人。”

“你们的住持是不是也会武功啊?”

“是的,而且武功的根基相当扎实。他的少年与青年时代,基本是在武当山寺院里度过的。”

“道长随身带有兵刃吗?”

“不带,况且进六角塔日本人是要搜身的。”

“你们见过那个叫小池的鬼子吗?他使用的是哪种招式?”

“听那两个前去接道长的师弟说,因距离较远前边的招式看不清。但鬼子杀道长的那一招倒是基本看清了。”

“哪一招?”

“那个鬼子原本已落下风,可忽然间整个人就像陀螺似的飞快旋转起来。瞬间就变换了三个方位,速度之快是惊人的。只见他那把刀在道长的身前身后上下翻飞,当他稳住身子时道长已倒下了。”

范天华没有再问什么,他似乎已经想到了这是什么。他略加思索便问;“那个六角塔在什么位置?”

可水清究竟说了些什么,范天华并没注意听。他的思绪似乎已飘出了很远。

夜色如墨。清寒的山风已失去黄昏时的温情,咆哮着扑向广袤的松嫩平原。裹挟着枯枝败叶,将天地之间搅拌成混浊一片。

范天华悄然伏在六角塔下西侧的阴影里,仔细地观察着。他发现日本人在塔的周围铺设了一层路障和铁丝网,并设有哨兵一名。在距塔五十米处的东南角,有三顶长方形帐篷,估计是宪兵们的临时住处。塔高15.42M、由塔基、塔身、塔檐组成,塔基高2.5M,宽8.6M,圆形空心。为砖砌成棱形(取莲花之意)须弥座,塔身四方开门。七层悬山式塔檐,向上渐次缩小,顶部莲花瓣状的座上为贴金喇叭状。每层塔檐的脊上装有小金塔,禽兽和火焰状琉璃。塔身、塔基、抹浅红色泥皮,镶有彩色玻璃。每层塔檐均悬挂有风灯,或许是因风大的缘故吧,几乎都熄灭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已是午夜时分了。该行动了,可如何才能进去呢?他正在思量间,恰好刮过来一阵风沙,他头顶及西侧塔檐上的风灯霎时便熄灭了。他闪身而出双臂一张,身子陡然拔地而起,一个八步登空,身子便轻飘飘地便落到第一层塔檐上。又双手在塔檐上用力一按,身子凭空弹起金钩倒挂,人就伏在第二层塔檐上。他警惕地向四外观察着,并仔细谛听周围的动静。夜阑人寂、月暗星稀、哨兵已转到南面去了,他这才悄然闪身摸进塔内。

塔内每一层都还算宽敞,颇类似一个多边形的房间。贴塔壁处有一架木质楼梯,盘旋直至顶部。墙壁上开有圆形窗户,每层都有一扇狭小的木门。室内摆有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桌上置有一套蓝花青瓷茶具。墙上悬挂几幅水墨丹青图。

突然间楼梯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他忙闪身在楼梯后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近,一个鬼子宪兵顺楼梯下到二层塔内。范天华闪电般贴身直进,伸手点了他的哑穴。又用擒拿手法将他掀翻在地,用刀横在他的咽喉处,这才解开他的哑穴。用日语冷冷地问道;“老实说,这塔里关押的是什么人?”

那个鬼子看了一眼雪亮的锋刃,才哆哆嗦嗦地说;“是春山君。”

“他是做什么的?”

“原是满铁株式会社情报课的负责人。后因反对战争扩大化,并主张和重庆政府和谈才被军部关在这里。”

“那个小池少佐呢?”

“在帐篷里睡觉呢。”他眸子中闪动着一丝狡诈的光圈。

“那个春山君关押在第几层?”

“最底下那一层。”

“还有谁和他在一起。”

“特务机关长衫田将军。”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负责伺候他们的。”

范天华左手顶住这个鬼子的后脑勺,右手从下面绕过他的脖子,握住自己左上臂的二头肌,用力向后扭了一下他的脖子。颈椎骨折断时发出的声响,就如同是拧嫩白菜帮,很清脆但声音并不大。他将鬼子的尸体拖到塔檐处,藏到灯光照不着的阴影里。将两把驳壳枪的大小机头张开插在腰间,又抽出那柄日本武士刀拎在手里。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向底层摸去。塔内静极了,灯火全无。只有塔底层,隐隐约约地有灯火闪烁,并不时有轻微的说话声,透过门的缝隙传了出来。

所谓的塔底层,其实是塔基的中心空间。约有可铺三张“榻榻米”的面积,四周的墙壁饰有山水图画。宽敞、明亮、只是隔绝了光亮与声音的小天地。透过门的缝隙,范天华发现室内有两位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正围着一副棋盘在品茗说话。面对门这一侧的人,正是衫田将军。另一位背对门的男人,想必就是那个春山了。

范天华心动了,他很想把衫田友彦这个老牌特务头子干掉。可他不知道室内是否有埋伏及机关设置,自是不敢轻易冒险。

“衫田君,你我对弈胜负已分。你是不是也该说心里话了?”

“啊呀,春山君你我已有多时不见了。你仍是风采依旧,棋艺却非往日可比了。我自认技不如人,输得是心服口服啊。”

“其实这几盘棋,你输在求胜心切杀心太重,自然就要反失先手。”

“春山君,你我老友重逢何必咄咄逼人呢?岂不闻棋道渊深似海,又岂在方寸口舌之间。”

“你又错了!我只是借棋势而论人事评国事,又怎会拘泥于方寸口舌之间。”

“那我倒愿闻其详。”

“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黑白云子无非三百六十,却合周天之数;黑白各半,却合阴阳之变;岂不闻‘棋静’有如地安,‘棋动’有如天变吗!尤其是当你手掌乾坤口含生杀大权时,更不能擅动杀机。得一国尚属不易,失一国却只在‘覆水’之间。须得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谨慎,尽人事听天命而循大道才得有胜算。”

春山君缓慢而又平静地说着,可在衫田友彦听来,却是如骨在喉如刺在背。他心头火起,却也只能淡淡一笑说;“先生言重了,充其量是某些机会没把握好,否则何至于如此呢?”

春山满腹惆怅地说;“老兄,你我都是老牌特务了。又何必巧言令色呢?就围棋而论,棋分九品:入神、具体、通幽、坐凿、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我们的大本营及内阁的棋品充其量是七品,也只能局限在斗力的层次上。而蒋委员长呢?他的棋品已达‘若愚’阶段,他以‘空间换时间’,‘以失地换主动’的国策,就将我们的军事、经济实力、战争资源的再生能力拖垮了。而我们真正地对手——共产党的八路军、新四军,则已是九品中的顶尖高手。他们只巧妙地提出了统一战线联合抗日,就赢得了人心壮大了自己。又极明智地实施了让开大路占领两厢,开展敌后游击的战略方针。就将我们彻底置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困境之中,他们已随时都可以‘收官’了。”

“何至于如此悲观呢?我们毕竟还握有战场上的主动权吗。还有近八十万关东军做战略储备吗。”

“那八十万关东军,我们还敢动一兵一卒了吗?”他长叹一声。“算了吧,当你跨进我的牢房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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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什么?”

“明年的今日,便是我的周年忌日!”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棋盘上,你输给了我。在个人生活与婚姻上,我输给了你。可你我之间还会有胜利者吗?军部、内阁及我们共同输掉了这场战争。我们输掉了整个大和民族啊!”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着,眼中溢满了泪水。

“哎,你又何出此言?”

“衫田君,难道你面对一个既将死去的人,都没有说真话的勇气吗?你今天不就是来给我送终的吗!你不是已经在茶水里下了毒吗!----------

他话还未说完,坐在他对面的衫田友彦已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作为老牌特工出身的春山君绝非善类。

然而春山只是缓缓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不恨你,因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的!两年前我和你及梅津司令官打赌,约在今年底见分晓。现在败势已露,我还能活吗?理由呢?只是因为我赌赢了。而你及梅津司令官却输了。可输掉的难道仅仅是你个人吗?输掉的难道不是我们整个大和民族吗!”说到这里,他的身子猛然一阵摇晃,一股撕裂肺腑的刺痛迅即向周身扩展。他知道毒素已进入整个血液循环系统了,他的神经意识已开始模糊了。他的眼前弥漫着一团红色的云雾,一缕黑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他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妈的,这老小子用毒了!他是如何用的毒?可还没等范天华想明白,就觉得有一股杀气陡然直逼过来。招式之快刃锋之凌厉,使他根本就没有招架的余地。匆忙之际他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躬身换步,堪堪躲过这一刀。又顺前倾之势迅即“翻刀倒绞”,在招式尚未用老之时,手腕一抖使了个“回风戏柳”,“噹啷”一声才将刺来的长刀荡开。

他这才展眼观瞧。然而塔内灯光昏暗,双方又都在快速依动身位,面部五官根本就看不清。所能看清的也只是对方那并不高大,却异常灵活的身姿。然而他那身宪兵少佐军官制服,却是异常鲜明。范天华心中大喜,妈的、我终于把你“钓”出来了。可他知道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必须将他引到远离六角塔的地方。想到此,他脚踏七星方位一招“极目沧波”,连人带刀扑了上来。小池少佐竟然将刀向斜上方翻搅,瞬间换成“白鹤啄鱼”的招式,化解了范天华的招式。

范天华研习的是无极刀法,揉进了太极武当派的刀法之长。迅猛刚烈之中却又不失轻灵狠辣,尤其注重以内力驱动刀法。急切之间他将刀一撤,前胸及腹部门户大开。小池惊喜之中,一记“蛟龙出水”杀将进来。范天华移身换步,手中的刀突然“一删”,将小池的刀锋绞锁住。左掌闪电般向小池当头劈去。小池猝不及防只得右手刀一翻并向外推去,同时以左掌迎了上去。只听得“蓬然”一声。范天华借力使了个“乳燕穿云”,整个人就顺窗口窜了出来。当身体尚未落到塔檐上时,双手在塔檐上一按使了个“细胸巧翻云”,人就似断线的风筝轻飘飘的落到地面上。还没等周围的鬼子扑过来,他纵身一连几个“燕子三抄水”人便越出铁丝网,消逝在昏沉沉的夜色里。

小池少佐这才意识到范天华使了个障眼法,借他的力窜出了包围圈。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是出自日本有名望的武士世家,自是心高气傲。他意识到对方使的是上乘的内家功夫,是以无极刀法为主,辅以太极与武当剑法的轻灵犀利。他很早就想研习这套刀法,却始终无缘得见。今日才初识此刀法之风采,他焉能轻易放过。况且今日不杀此人,他日必成后患!他自忖有取胜的把握,在交手中他已窥见到对手的一个微小瑕疵。想到此他大叫一声,跳出六角塔。随从给他牵来一匹战马,他吩咐道;“我要和这个支那人单打独斗,你们谁也不许过去助阵。保护好将军,我一会就回来。”说罢他打马追了上去。

不知是流水落花有意,还是天地原本就有情。肆虐咆哮的风静止了,仿佛是怕摇落枝叶上的秋霜。被厚厚的云团遮掩的圆月,盈盈的露出皎洁圆润的月亮。宝蓝色的天幕就如同是铺展开的天鹅绒,洒满一天星斗。聒噪的蛙鸣已悄然停止了吵闹,唯恐惊扰了夜的温馨。就连那粗犷奔放的嫩江,也变得如同少女般羞涩与柔顺,就仿佛是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

范天华停下了脚步,他在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地势。这里已远离日军重点设防的六角塔,不必担心受到围追堵塞。这里地势较平坦,长满深不及脚踝的青草。它长约二十余M,宽约三十五M,周围布满了灌木丛。背后约五十M处,则是奔腾不息的嫩江支流。他笑了。作为决斗的场地,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场地宽敞平坦,便于施展手脚。胜,自是没有二话。败,就借灌木丛的掩护溜之大吉。他心里有数,最好还是用刀干掉这个鬼子的好!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风头不顺,他腰间的驳壳枪是绝不吃素的。他可不想为什么狗屁江湖规矩,而便宜了这个屠夫。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疾驰而来。只见一匹栗色的战马,飞也似地从夜雾里冲了出来。当它距范天华不足十M处,骑在马上的人猛地勒紧缰绳。随着战马的嘶鸣,一个身形陡然飞掠而起,又稳稳的落到草地上。

范天华淡淡一笑;“如果我的估计没错,你就是那位小池少佐吧?!”

小池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说;“你就是野狼突击队的高极特工范天华吧?!”

这回轮到范天华发愣了;“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手上有你们野狼突击队所特工人员的照片与资料,而你是位居首位,我当然记得你的尊容。”

奶奶的,哪个汉奸给“漏”出去的?这不是要我好看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仁安寺的老道长呢?”这是范天华很想弄清楚的事。

小池并不想隐瞒什么:“道理很简单,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了许多他不应知道的事,所以他就必须死。”

“就没有武功高底的考虑吗?”

“就武功而言,他远不是我的对手。”这个鬼子很坦率,因在他看来对一个也即将死去的人没必要撒谎。

范天华愣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可他想了想又乐了,他故作神秘地说;“喂!我可知道你们的祖宗是谁?”

“你说什么?”小池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当年徐福带了三千童男与三千童女,去给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他们登上了你们那三座兔子都不瘌屎的荒岛,他们在那生儿育女过日子。于是这个世界上便有了日本这个国家了,而我们中国人就是你们日本人的祖宗!”

小池这回可听明白了。他气得破口大骂;“你放屁!八格牙路------”

可范天华却不生气,他笑嘻嘻地说;“何必生气呢,我还知道你家族的姓是如何来的?”

这小鬼子又有点发愣了,他还真的弄不清家族的姓氏是如何来的?几乎所有日本人都弄不清,自己家族的姓氏是如何来的。因日本人最初的姓氏,并没有一定之规。他疑惑不解地说了一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孩子出生时,父母就要根据是在哪搞的性交,来给孩子取姓名的。你的父母是在小水池子里做的爱,所以你就叫小池。若是在松树旁的水井里搞性交,你就得叫松井了-------”

话未说完,小池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喝一声,身体陡然前倾,一掠数尺,两个起落。他便以“苍鹰扑兔”的架式,连人带刀扑了上来。范天华忙“斜弯腰、倒插柳、右臂斜沉”,小池的刀嗖的一声从头上掠过。他这才猛然伸腰,使了一招“风卷落花”,刀倏然倒卷了上来,雪亮的刃锋横截小池的手腕。不料小池并不后撤,而是斜身跨步,展开“顺水推舟”的招式,避开了范天华的刀锋,随即将刀一旋,抖起一圈寒光,竟使出了日本独有的“绞刀”之法。范天华也不收招,刀身翻转变为“三星夺月”,并偕左臂回身之力,斜窜了出去,身体陡然向后一滑避开这一刀。

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量对方一眼,又不能不暗暗感到惊诧。

然而小池旋即又一次扑了上来。长刀展开挟着风声,吞、吐、抽、撤、沾、挂、击、斩、砍、刺、撇、贴、删、招式愈来愈快,变化愈来愈多。时而如鹰隼飞天,时而如猛虎伏地,道道刀光上下翻飞。

奇怪的是范天华并不接招,只是闪展腾挪,轻灵地身姿滴溜乱转。眼见着刃锋切入要害部位,可他总能贴着刀锋安然滑出。更可气的是他还不停地骂着,“日你仙人斑斑的------你这孙子敢打老子-------连祖宗都不要了-------”

突然小池“啊讶”惊叫一声,身子闪电般向后一跃。旋即就见他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一阵划拉。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松鼠,灵活地从他的左腿蹿到右腿,又从右腿蹿到肩上,最后才跳到草地上溜之忽也了。小池对各种暗器并不陌生,可他从未想到活蹦乱跳的松鼠,竟然会成为暗器。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给松鼠喂了毒---------

范天华说话了。“停一下!停一下!”

“你要干什么?”小池警惕地盯着他。“又要往外扔什么?”

“哪能呢?”他笑嘻嘻地说;“我平时喜欢玩个松鼠啊,蛇什么的。我只是想让你停一下,没有恶意。”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得撒泡尿。你总不能让我尿裤子吧?”

“什么——?”小池头一次见到在生死决斗的关头,竟然要求停下来撒尿。而且还是以这么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范天华又说话了;“你若不答应?小心我在给你扔出一条蛇来。”

小池“蹭”的往后跳了一步,面露惊恐之色。天哪!他在心里暗自骂道;我怎么碰到这么一块滚刀肉呢?“我若答应呢?”

“待我撒完尿,咱们大战一场,决出胜负!谁也不许用暗器,也包括枪。”

“行!一言为定。绝不许反悔!”小池知道范天华对蛇是颇有研究的。看他玩松鼠都那么老练,这要是真的弄出条“毒蛇”来也麻烦。

范天华摇摇晃晃地跑去撒尿,可并未走远。他边撒尿还一边大声说着;“你知道你们的女人穿和服时,在腰上别块布是为什么吗?”

小池并不回答,他在想这要真的扔出条毒蛇来该咋办?

范天华继续说着;“你说你们这是何苦呢?都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害得你们的女人在家没有男人用。闲得难受,于是就跑到野外去找野男人。碰到男人时,就把那块布往地上一铺,既干静,还免得弄脏屁股。”

范天华这样说和做是有道理的,或许也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从他与小池交手之初,他就意识到这是个相当难对付的劲敌。小池用的是日本武士刀,可却巧妙地揉进了剑的轻灵与犀利。武士刀与剑的形状很相似,可用法与变化的区别却极其微妙,看似相同而实异。然而他却能运用得心应手,虚实变化妙在毫厘之间,招招狠辣,步步凶悍。况且小池得天时、借地利、占人和,可自己呢?逆天时、无地利、失人和,外加还有伤。未交手,就先自底气不足。所以他采取了以静制怒的激将法,使小池发怒上火。怒则燥、燥必乱、身、形、意、就达不到最有效地协调与发挥,这就犯了兵家之大忌。自己这台戏,才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他还在摇头晃脑地说着;“所以你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因你妈不知,你到底是哪个男人的种。”

小池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与戏弄。军人的血性之勇,男人的阳刚之气,都不会容许他保持沉默。他长啸一声,身子陡然一摇,手中的刀已如风飘落叶一样倒卷上来。从“猿猴摘桃”变为“旋风扫叶”。范天华倏地转身,一招“铺地锦”身随刀转,两柄刀“噹啷”一声碰个正着。小池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的刀竟然被对手用“内劲”粘出外门。匆忙之间他左掌使出了“推窗望月”,一股疾风直扑范天华的面门。范天华见已失有利地位,只得收刀回撤。二人堪堪打成平手,却已全无轻视对方之心了。

但小池毕竟在刀法上浸染近二十年,又出自武士世家,刀法自是非同凡响已近乎炉火纯青的程度。他冷笑一声,手中的刀霍地再次展开。夜色之中,顿时涌起一圈杀气,恍惚见影不见人。一柄武士刀如“灵蛇吐信”,寒光闪烁冷气森森。指东而打西、指南而打北,时而凌空高蹈、宛如鹰隼飞天、时而贴地平铺、宛如蝶舞花影。他的左掌砍、劈、指、戳、有如一支点穴笔,变化的繁复精奇,让人眼花缭乱。有如惊涛卷地,浪花飞空。一招一式、翻翻滚滚、层层叠叠。

他知道小池是在用最迅捷的刀法逼自己也快起来,他可不想与鬼子简单地争勇斗狠。他知道高手对决,绝对不能动怒斗狠。他稳住心神,在闪避中仔细观察着。十几招一过,他已将小池的招式路数了然与胸了。他刀法一变,展开了“落风刀”的精奇招数。此刀法兼有无极、太极、武当刀的特色,八十四式连环刀法可回环运用。此时他身形飘忽不定,刀法虚实并用。总能巧妙地将来势消淤无形之间,可你又看不清他的招式。

小池愈战愈勇,刀法也愈来愈快。可范天华的刀法却倏然一变,手上就如提着千斤重物,刀法已有点散乱,步伐也已踉踉跄跄,就如同喝醉了酒似的。小池狂笑一声,在跃起的瞬间使了一记“乌龙盘树”刃锋直指范天华的后背。范天华迅即回身,只听“呛啷”一声,两柄武士刀的刀身碰在一起,锋刃却并未触及。小池忙用力抽刀,却纹丝不动,就仿佛被粘住似的。他的额头登时就冒汗了,他知道这是太极刀法中的“粘”字诀,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开始加剧,他手里的刀已不能随意收缩了。

蓦地,范天华猛然收刀回撤。小池一愣,旋即又是一喜。整个人陡然似陀螺般旋转起来,眨眼之间,“守离宫、走坎位、盘膝拗步、”武士刀舞起一圈寒光,横跃三步,顿时刀尖颤动,一记“大鹏双展翅”雪亮的刃锋直逼范天华的颈部。

范天华笑了,这就是那极其狠辣的一招连三式“大鹏双展翅”。他知道最可怕最阴险的,则是隐藏在招式中的“雏凤三点头”。此招是一手接一手一式连一式,而老道长就是死于这招的。

他冷冷一笑身形陡然一翻,一招“鲁志深醉卧山门”,旋即变成“孙悟空夜盗蟠桃”,然后才是“八戒拜师”,最后又是“唐僧雪夜过天河”。这原是青城派与蓬莱派的功夫,竟让他用得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居然没有一招是对的。他是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晃悠过来的,就如同是个醉鬼。可他却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之中,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四刀。尤其是“唐僧雪夜过天河”,本应是大步向前,姿势俊秀潇洒,可他却是左腿跛、右腿拐、硬是成了“铁拐李雪夜过天河”。可就是这颠三倒四的步伐却使小池的刀锋屡次走空,而且胸腹部门户大开。

小池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招式?这不分明是个醉鬼吗。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范天华陡然长啸一声;“小子,拿命来——!”他手中的刀骤然舞起一圈银光,搅起层层杀气。推出一记“流星赶月”,刃锋过处洒下一片血雨。

小池惊叫一声;“完了”,只见他的一条臂膀随着刀锋就飞了出去。未待招式用老,范天华手腕翻转,一招“风卷残云”已接踵而至。就听夜空里传出“哧——”的声响,小池的腹部已被横向剖开了。可还未等他那黯青色的肠子流出来,范天华便使出了达摩一百单八式中的“金蝉戏浪”,这是武学之中的绝学。刀锋掠过,小池的脑袋陡然凌空飞起。

月光下,范天华的眼前顿时弥漫着一团红色的“血雾”。奇怪的是,他那掉落到草地上的脑袋,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无以更改的事实。那玉米粒般的牙齿,咬着沙土“咔咔”直响。那已失去头颅的尸体,却并未立即倒下。而是歪歪斜斜地向前冲了几步,才摇摇晃晃地仰面跌落在地。

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最后的瞬间,到底想到了什么?也无人能说得清他那声惊呼“完了”,又究竟意味了什么?如果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应是人生的感悟!那么小池少佐在血泊中,理应醒悟到一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善恶到头终须报!这原本就不是写在字里行间的,而是刻在天地间,蕴藏在万物之中的!什么八泓一宇;什么大东亚圣战;终归不过是痴人说梦也!因为中国这块土地,对于大和民族而言,永远是一部未解之迷,是一部足以让侵略者魂飞魄散的梦厣。如果说大和民族的精神支柱,只能是中国儒家的道德规范和理念。那他就只能怪父母,为什么不早让他懂得多行不义必自毙呢?否则又何必去以生命为代价,才悟彻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训呢?

小池倒下了,范天华这才缓缓收住了刀。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第一次杀人,更不会是最后一次杀人。可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这么身心疲惫,这么让人心灰意冷。他知道他杀了一个武学上的奇才,他知道小池那最凌厉最漂亮的“大鹏双展翅”将会彻底失传了。他仰天长叹:“天哪,非我杀你,乃天杀之!我不代天行道,天焉能容我。故非我杀你,实是你杀自身也!”

说到此,范天华显得极为沮丧。

马小羽捅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不杀他,那108具无辜者的冤魂怎么算?”

“嗨,我不是说他不该杀,而是可惜了他那一身的功夫。”

“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这么多愁善感,幸好我没出什么事,否则真不敢想你会怎么样?”

“嗨——!”他长长叹了口气,才说;“还能怎样?现在你能平安无事,我也就心安了!”

“老范。”小羽打断老范的话头,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纠缠。他指着不远处日本宪兵的帐篷说;“这些鬼子若是过来查看,咱们怎么办?动手吗?”

“嗯?”范天华也是一愣,“不动手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动手?鬼子来的人少,那好办。咱们可以用刀,你我绝对不会‘尿’他。可若是人多呢?是不是得用枪啦?可洞子里面的人怎么办?就算咱们的人能冲出去,那些金银财宝也能带走吗?”

“那还带个屁了!能把人平安带出去就不错了。”

“既然左右都是留给鬼子,那咱们来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吧?”

“嗯?”老范想了想,说;“你怎么知道鬼子肯定会过来?”

“那你又怎么知道,鬼子肯定就不会来呢?”

“哎——”老范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这个浑身都透着机灵气的小伙子,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打算了?”

“说不好。我只是觉得和小鬼子斗,是绝不能存侥幸心理的。鬼子的战斗力之所以强,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的每一个军人几乎都能尽忠职守。这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无疑是一大劲敌。而咱们原本就处于劣势,要战胜他们就必须首先赢得主动。”

范天华不能不承认,马小羽并没有说错。战争使这个连胡子还没有长的年轻人成熟了。他略思衬,则说;“待我去和洛处说一声。”

“不行——!”马小羽拦住老范。

“为什么?这种行动可绝不是小事啊。”

“不知为什么?洛处最近总有点恍恍惚惚。能不杀,他总是不让开杀戒。我看你最好还是先找冯镇海商量下的好。”

“也对!老冯那‘傢伙’精得就好像比别人多长了个脑袋。”

突然,老范的嘴被小羽捂住了。并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人来了。”

他倆同时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隐隐约约地听到皮鞋踩踏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及碰断枯枝落叶的咔嚓声。

“是鬼子——!”他们意识到危险临近了。

他二人分别隐藏在两块较大岩石的侧面,仔细观察着,等待着。

渐渐地,这两个鬼子走近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仍然在摇摇晃晃行走的同时,又在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就在这两个鬼子的身影,刚刚跨过那两块较大的岩石。范天华手中的日本军刀,已凌空劈了下来。右边那个鬼子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头颅的前半部份,便已被锋利的军刀劈了下去。左边那个鬼子稍一愣神,马小羽手中的军刀已从他的咽喉一掠而入。旋即他右手一推刀柄,鬼子的头颅便已歪斜向另一侧肩头。断开的筋脉、血管、仍在微微抽搐,鲜红的血浆如喷泉般激射而出,这两个鬼子一声没吭便倒下了。

范天华边在鬼子尸体上,擦拭着军刀上的血迹。边说;“妈的,现在想不开杀戒,都不行了。这才叫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哪!小羽,你去通知老冯,我在这监视着。”

冯镇海对小羽的汇报,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他想了一下,又说;“这样吧,我去通知洛处。看来只好先解决东面的宪兵,再回头解决西面的了。”

此时,洛处他们早已进入主墓室。展示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近似天井的空间,它长六米,宽四米。墙壁及地面均是用褐黄色的“金砖”铺设的,上面带有明显的波纹状图案。顶部是用长方形石板砌成圆拱形,墙上绘有大幅壁画。

在天井的中心位置,摆放两只颜色呈深绿色的玉石宝座,分别面向西南与东南。宝座前有黄色琉璃“五供”,(一个颇为硕大的香炉、两个白银烛台、两个精致绝伦的青瓷花瓶。)“五供”前有两只青花云龙大瓷缸,里面装满了油腻粘糊糊已成黑色的物品,已凝固板结。上面还放有一只已长满绿色铜锈,以看不出本色的铜瓢。缸边还悬有小孩手臂粗,看起来很类似灯芯的东西。整个缸的直径足有七十厘米。

孙常发抓起铜瓢,从青花云龙大瓷缸里舀了一勺闻了闻。说;“是香油。应是长明灯了。”

在天井的两侧,各有一配殿。东西各长2.6米、宽约5米、高约7米,各设有一圆拱形门洞。其中东配殿设有棺床,但并无棺槨。而西配殿则设有一只檀香木制成,并漆成朱红色的马桶。角落里还置有一只呈椭圆形的大浴缸,长约1.9、宽约1米、深约50厘米。浴缸内外被研磨得光滑细腻,犹如现代的水磨石。

丁秘书指着浴缸说;“这也是溶血玉吗?”

“不是。”丁川仔细用手摸了摸,说;“这应是产自长白山的褐红色玉石。”

“这应是洗澡用的物品,可它的水源在哪呢?”

孙常发调侃道;“你不懂,阴间洗澡不用水。”

洛处长笑着骂了一句;“就他妈你懂,我还以为你去过阴间呢。”

当他们转身返回主墓室,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富丽堂皇。

这座墓室长12米、宽15米、高9米。一副巨大的彩绘棺槨,是用金丝楠木制成的。这种材质的纤维密度相当高,其硬度不亚于金属。它长2.5米、最宽处为1.3米、最窄处为1米、最高处为0.9米。棺木以红黑两色为主色。棺槨上绘有仙鹤、凤凰缠枝、牡丹、祥云等图案。其中仙鹤与凤凰,均为鎏金。棺槨四周设有一圈檀香木制作的栏杆,悬挂有上下两排铜铃。棺首部位有一封闭的小门,门板上缀有纵横二十一颗小拇指甲大小的乳状门钉。镶有两只怪兽的头,怪兽的鼻子里悬挂一玉制的圆环。怪兽双目圆睁,正视前方。看上去颇为恐怖狰狞。两扇门板上各绘有一个鎏金卫士,手持骨朵。

“那道小门是做什么用的?”孙常发好奇地问。

“那是供墓主人的灵魂进出用的。”丁川答道。

棺槨的顶部呈长方体六角形状,六角各有一铜狮头。顶脊部卧伏一只玉石雕刻的猛虎。在棺槨的尾部,置放一块高约1.2米、宽0.4米、厚0.15米的石碑。上面镌刻有契丹文字与汉字,各一千五百余个。自体清晰饱满、排列匀称、凹凸有致。封盖上刻有五朵牡丹花。其中一朵牡丹花居中心位置,其余四朵牡丹各居四角。四条边各有三个奇形怪状的人像,分别代表十二生肖。

丁川指着这块石碑说;“这就是墓志铭了。”

占据主墓室近1/2面积的,是一张巨大的棺床。棺床是用青色城墙砖砌垒的,共有八层。高度为0.5米。砖上有波纹状图案,并留有制作者的手印。沿棺床顶部边缘,设有镂空的檀香木栏杆。棺床上有莲花状雕塑,佛家称为须弥座。将棺槨置放在棺床的须弥座上。

无论是在墓室的天井里,甬道里、东西配殿、供桌上下、棺床的上下、都摆满了种类繁多的陪葬器物。价值昂贵的金银玉器,精美的瓷器-------

丁秘书感叹道;“由此可见墓主人身份的尊贵。”

洛处长应声答道;“此人肯定是皇亲国戚,至少也得是个亲王级的人物。”

孙常发有点担心地问;“外边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不会。”洛处长很有把握地说;“如有事,他们会发信号的。咱们的问题是,如何将棺槨的顶盖掀起来?”

他们卸下栏杆,跳上棺床,围着棺槨仔细察看着。

丁川兴奋地叫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

“怎么了?”

丁川说;“它并没有用棺材钉将棺槨封闭。”

孙常发却有点担心地说;“可这顶板就将近二十厘米厚,论重量怕不会少于八百斤吧。”

“天哪!”丁秘书的脸色突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她手指着棺槨的顶脊,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洛处长将火把移近棺槨的顶脊,人们才发现在棺槨顶脊上。卧着那只虎形雕塑的两侧,用契丹与汉族两种文字,写着两行黑色镶金丝边的文字。一行是“盗此墓者必遭天谴!”另一行是“盗此墓者终是墓中鬼也!”

一股阴森恐怖的惧怕,顿时从他们的足底陡然升腾而起。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神秘,怪异、诡谲之力,旋即弥漫了整个墓室。霎时间就让他们感受到了地狱门前的恐怖与绝望。不错!他们都是从死人堆中拼杀出来的人。生命的意义,对于他们原本要简单得多。然而。在这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咒语面前,他们就不能不生敬畏之心。就如同使人惟恐避之不及却又无法抗拒的死神,张开翅膀扑天盖地压将下来。就如同是从地狱深处飞出来的毒蛆之幽灵,在紧紧追赶着他们。并在瞬间就将潜藏在胆汁中的绝望、痛楚、恐惧中的战栗顺每一根毛孔间喷涌而出。

整个墓室霎那间,就变得格外寂静。静得能听得见彼此之间心脏的跳动,能感受到血脉的波动。他们的神情已变得是那样晦暗与凝重。

处长双膝一软,“扑嗵”一声跪下了。大家也情不自禁地跪下了。处长双手抱拳,举在胸前。朗朗说道;

“墓室主人的在天之灵,请鉴谅!我等绝非盗墓之人。实是不甘心让日本鬼子践踏您的修行之地,更不能允许他们盗取您老人家墓中的珍宝,去屠杀您的后代儿孙,才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会将您老人家墓中的珍宝,妥善深藏于长白山中。使它们不离您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不离您老人家的视线之内。待战乱平息,打败日本鬼子之后。我们必当为您老人家重修陵寝,再塑金身——!皇天厚土,神明在上,其心可悯,其情可鉴乎——!”

墓室中仍是那样的寂静,直至他们深深的叩拜了三次之后。阵阵山风,呼啸着掠过林涛,传出几声近似于叹息的回音。

旋即,处长一挥手。说道;“开棺——!”

他们四人分别各守棺槨一角,气沉丹田、双臂用力。“嗨——!”一声,棺槨顶盖板应声而起。然后又将顶盖顺棺槨一侧慢慢倾斜,直至在棺床上放置稳妥。他们才长长处了口气。

墓主人呈仰躺姿势,身躯已严重腐烂。身上遮盖的丝绸物品也已腐烂。但仍可清晰辨认出这是个年轻的女性。她头放在饰有金花的银枕上,戴金面具。枕畔放置一顶“金丝凤翼冠”,冠上用金丝堆出双凤朝阳图案。孔眼均匀,丝毫看不出人工接头的痕迹。造型生动、形象气势非凡。金丝龙口衔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左右两凤凰的口中各衔一串红玛瑙珠。

丁川好奇地将“金丝凤翼冠”拿了起来,反复欣赏着。发现在“金丝凤翼冠”衬里的边缘上镶嵌金制口圈。用翠鸟羽毛粘贴的凤翅,做展翅欲飞的姿态。凤冠上缀满了大小不同的珍珠、宝石、及用珍珠编缀的牡丹花。用翠鸟羽毛粘贴的翠鸟,在用金丝编缀的如意云和花树之间穿行嬉戏。凤冠后面的六扇“博鬓”左右分开,如五彩缤纷展开的凤尾。他轻轻掂了掂份量,惊叹道:“天哪,这足有六斤重啊!”

孙常发也兴奋地说;“咱们把这顶凤冠卖了,咱们几个可就全成百万大富翁了。”

墓主人全身罩有银丝网络,并佩有琥珀缨络。腰部围着饰金丝带,上面悬有各类珠玉饰品。她的双手十指均有金银等珍贵饰品。身上盖着厚厚的鹅黄色织锦被,上绣朱红色经文。被下面塞满了金、银、玉器,身下铺的是一床织锦被。身体头东脚西,双臂下垂,双手撂在腹部。脖颈上套红玛瑙朝珠。脚旁放一根近似马鞭状的物品,是用金丝线编成的。墓室里包括东西配殿,甬道里、天井里、供桌上下、都堆满了成匹锦缎。香料、青花瓷瓶、檀香木制作的仪仗和旗幡。她头戴黑纱尖顶圆形帽,沾金钗。上身穿绣凤腾云黄绸锦衣,下身穿黄色缠枝莲花夹裤。外罩绣云龙长裙。足登黄缎鞋,脚外侧还另外置备一双绣有金花图案的银靴。身体两侧各放一条精美绝伦的佩带。此佩带是用双层黄色锦缎制成。上缝缀二十块镶嵌金饰件,每一金饰件均为扁金制成的缠枝花形金托。上镶祖母绿宝石一块,四周镶嵌石榴子红宝石及珍珠数颗。佩带上共有祖母绿宝石二十颗,石榴子红宝石九十一块。另外。在陪葬器物中,还有一饮酒用的金爵杯与金酒注,更是引人注目。金酒注上刻满云龙花卉纹,它腹部两侧以白云雕成的盘龙。龙的眼睛以鲜艳的红宝石点缀,取画龙点睛之意。金爵杯的外壁缀有浮雕式的二龙戏珠,显得玲珑有致具有一种鲜活的立体感。

只有丁川在墓主人身体右侧腰胯处,确切地说是在金银玉器的掩埋之中。发现一条卷成一盘的腰带,黑里透着一点桔黄,因年代久远腰带已明显腐烂了。然而。在已腐烂的皮革残屑中,却隐隐约约间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

“这是什么东西?”丁川一伸手去摸。突然他浑身一震,就觉得手指触摸到一条滑溜溜冷冰冰竟然还会动的东西。不知是出于一种本能还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他的大拇指与食指用力一捏。

就听棺槨中发出“呛啷”一声脆响,他登时就大吃一惊。在将手缩回的同时,双脚在棺床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便倒退出去。奇怪的是当他的双脚尚未着地之时,棺槨之中突然闪出一道耀眼的亮光。就如同赤练蛇一般,在狭隘的墓室里的空间一掠而过。并发出金铁交鸣时才会有的“嗡嗡”之声,瞬间又转化为丝丝冷嗖嗖的寒意与杀气。

处长、丁秘书、孙常发在闪避的同时,又扑了上来。只见那道如同赤练蛇般的白光已然落地,它已失去了光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仍颤动不已。借着火把的光亮,人们才看清。它原是一柄剑,它长约96厘米、宽20毫米、剑前端呈扁圆形、剑柄很短、几乎没有护手。

丁川抓住剑柄,把它提了起来。只觉得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就如同是一条腰带。可他试着用力抖动腕部,并使了一招“铁锁横江”。就见这柄软绵绵的剑骤然挺直,就有如横空出世划出一轮耀眼的白光,腾起一圈阴森森的杀气。

“来呀——!”孙常发喊道;“试下剑。”说罢,他抽出日本军刀当头劈了过来。

丁川挥剑,使了一招“长虹贯日”迎了上去。墓室里顿时爆起金铁交鸣之声,再一看,孙常发手中的那柄日本军刀,已被截为两段。

“天哪——!这是宝剑哪!”他情不自禁的赞叹道。

“既是宝剑肯定会有名字的,快看剑柄。”孙常发提醒道。

果然在剑柄处,镌刻有三个蝇头小楷“冥天剑”

丁秘书急不可待地问道;“这剑怎么会突然从棺槨中飞了出来?”

处长拿过剑来,反复观看着。解释道;“应是丁川在无意间,触发了这柄剑的锁簧装置。它原是卷曲成一盘的,你触发了它的锁簧,才使它激射而出。近千百年的压抑卷曲,一旦得以舒展它的反弹力自然是惊人的。”

丁川说;“应当是这样的。而且这柄剑肯定是用东北的白金(铂),经特殊锻造工艺精制而成的。”

这时,冯镇海匆匆而入。神色紧张地说;“处长,出事了!”

“怎么了?”

“有两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宪兵,方才进入老范负责监视的区域。迫不得已,老范和小羽只好用军刀将其力毙于刀下。”

“这两个鬼子隶属于哪支部队?”

“经查验,他们应隶属于驻防临江地区的宪兵中队。从他们进入的方位判断,应当是负责监视与封闭古墓东面那条三叉路口的。”

“三叉路口处,总共有多少鬼子?”

“据小羽讲,确切地数字应是十二位。”

“这样吧!”洛处长一横心;“与其被堵在洞里,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丁秘书你和孙常发留在墓里,将能带走的贵重物品装入麻袋。封好口免得误事。安鹏举负责监视西面的鬼子。冯镇海仍负责看守电话及已昏迷的战俘。其余的人跟着我,先将东面的鬼子干掉。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而枪声一旦打响,咱们的人务必将所有财宝一律抛弃。按指定方案,采取轮番掩护交替跃进的方式,尽快撤出战斗。”他又扫视了大家一眼,问道;“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处长抬腕看了下表,已是子夜零点四十五分了。他淡淡地说了句;“各就各位,准备行动!

雨已停止了,阵阵山风呼啸着掠过峡谷。密匝匝的树冠海浪似的涌动着,给这莽苍苍的丛林及峡谷,平添了几许诡异与神秘。

处长他们向东面五百米开外鬼子的帐篷悄然摸去。前行不到百米,地形突变,地势陡然升高。小道两侧草深林密,灌木丛中藤条纵横,茂密的山茅草高达人的肩部。而有的地段则是低矮的荆棘丛生。

范天华从岩石背后走了出来,说道;“处长,咱们这就动手吗?”

“不动手还能怎么办?”他又转身小声问马小羽;“你能确定对面的鬼子,和从新京来的鬼子之间并不熟悉吗?”

“能!对面的鬼子是从临江调来的,和从新京来的鬼子接触的机会与时间极少。充其量是双方的队长之间还算是熟悉。”

“他们的具体人数你能确定吗?”

“咱们对面的日本宪兵,应是十二个。我和老范干掉两个,帐篷外总要有一位哨兵吧,帐篷内应还有九名。”

洛处又对丁川说;“你在前边大大方方地走,装出一副醉态。我们在暗中跟着你,你的任务就是搞掉那个哨兵。”说罢。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交给丁川。“记住:风是从你背后吹来的。距哨兵较近时,你再将酒倒在身上。若回答哨兵问话时,一定要说日语。从现在起,你的名字是山口,而不是丁川。”

夜色中,丁川已是步履蹒跚。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不时顺喉咙里冒出几声响亮的饱嗝,还夹杂着一串奇臭无比的放屁声。

对面帐篷外面那名哨兵,正倚靠着一株大树在昏昏欲睡。夜色中,他那迷离恍惚的眼睛,发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并且随风飘来阵阵浓浓的酒气,与丝毫也不加以掩饰的放屁声。

他仔细观察着,并举起了枪。渐渐地他看清了,走来的是个日本宪兵。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嘴里哼着早已跑了调的乡间俚曲;“-----原野上-----的------樱花-----已----已凋----谢-----谢----了。我仍在------树-----树下等------等----等------你来-------相-----会-----吧-----”

他熟悉这首歌,他知道这是本土九州一带曾风靡一时的乡间小调。他那绷紧的心弦放松了,顺手关闭了枪上的保险,并从树后闪了出来。

“喂!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丁川含糊不清地骂道;“睡-----睡觉----?睡----什么-----觉?都-----都----他妈----发----财----去了-----嗯-----丁川又猛地弯腰,哇一声,大口呕吐起来。

那个日本哨兵苦笑着跑了过来,并顺口骂道;“没出息的,你倒是少------”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夜色中传出“呛啷”一声脆响。眼前突然闪出一道亮光,腾起一股阴森森的杀气与寒意。军人的本能使他瞬间便意识到——完了。

他就觉得左胸口处一凉,随即就升腾起被烧红的铁条炙烤的疼痛感。这种奇怪的感觉,又猛然撞进用以支撑生命,青春的活力、梦想、与热忱的心脏。并毫无眷恋地从后心窝处“破土而出”。于此同时,丁川的左拳猛击在哨兵的喉结处。他的双眼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只发出轻微的“呃”了一声,便瘫倒下去。喉结及心脏被撕裂的痛楚,将他未及出口的惨叫声窒息在胸腔里了。浮现在他意识中的最后一丝影像,则是他家乡村口的,一棵枝繁叶茂的秋梨树。

丁川用力从鬼子哨兵的尸体上抽出“冥天剑”,并向后面发出信号。随即。以处长为首的五个人,如下山的猛虎扑进帐篷。

这是一座规模并不算小的帐篷。十二张地铺分左右排列,只有九张地铺有人。篷顶悬吊一盏雪亮的汽灯,武器分放在每人的铺位旁。

处长用日语大喝一声;“集合——!”

这九名鬼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出于服从命令的本能,慌忙跳了起来。

小分队的成员终于动手了。

叶成林与范天华从帐篷的最里面向外杀,洛处与马小羽从门口向里杀。丁川手中的十二把飞刀,在狭隘有限的空间嗖嗖飞窜着。

当范天华手中的军刀从一个鬼子头颅斜上方砍进去的瞬间,一股激射而出的鲜血猛然扑上他的面门。他一惊,军刀卡在鬼子头颅的耳轮处。情急之中他将刀柄猛然向左推去,又骤然向右一压。就听“嗤咔”一声,鬼子的头颅骨竟然让他硬生生掰了下去。

马小羽手中的军刀,在那几个还未完全清醒的鬼子人群中上下翻飞。他的双眼湿润了,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他的眼前浮动着不得不杀身成仁的父亲,浮动着那被鬼子追杀,不得不投井自杀身亡的母亲。一个鬼子兵翻身扑向范天华,他手中的刀已从这个鬼子兵的颈部斜劈进去。就听到不是很清晰的“喀嚓”一声,他那挥刀的手便感到一丝软软地阻力,随即则是如入真空的畅快,那被砍下来的脑袋向高处弹跳而起,一股滚烫的鲜血猛然溅到他的面门上。那是怎样的一种颤栗般的酣畅,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欣慰!

处长在一个鬼子的头颅飞起的瞬间,抬脚将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子踢得凌空倒飞了出去。当这个鬼子的身体尚未落地之时,叶成林手中的军刀已从他的左肩劈了进去。当他落地时,身体已然成了两截-------。

到处是淋漓飞溅的鲜血,到处是碎裂的肢体。到处是雪亮的军刀,划出的无数道彩虹般的血色抛物线。没有一个人发出呼喊与抗争,甚至于都没有一个鬼子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中国军人的刀剑一旦出鞘,就只能义无反顾了。他们已不可能再有其它的选择,有的只能是毅然决然地以死相拼!在这个瞬间,他们已变成一台严格执行操作程序,并具有高精密度的机器。他们淡漠了“不战而息他人之兵,善莫大焉”的境界,泯灭了“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的宽容。他们是疯狂的,是暴怒的。是在以淋漓尽致地屠杀来慰祭因太多的痛苦而近乎麻木的心灵,来验证自我生命的强悍,来完善至真、至美、至善的真谛。

“处长,完事了!”叶成林顺手将带血的军刀扔在尸体上。

处长环视了一下周围,又看了看手表。满意地说道;“不错,恰好一分钟。现在除叶成林与范天华留下监视附近的鬼子警备队,其余的人随我马上返回古墓。”

古墓里,丁秘书与孙常发已将贵重物品分别装入四个麻袋之中。

“装完了吗?”

丁秘书擦了把脸上的汗水,答道;“差不多了。只是有些太大的物件没法装,装了也带不走啊。”

“算了,就这样吧!”处长转身说;“小羽,你去牵四匹骡子来,咱们把麻袋捆绑在驮架上。另外,通知周小双马上撤回来。丁川呢?冯镇海呢?”

“在这呢!”他倆应声从暗处闪了出来。

“你倆留下善后,知道该怎么做吧?”说着处长又在丁川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丁川笑了,回答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记住:我们得不到的宝贝,也绝不能让鬼子得了去。否则老祖宗都不答应!”他又指着那道溶血玉石门,冷冷地说道;“我相信老祖宗留下的诅咒——!”

说话间,大家已将麻袋分别捆绑在驮架上。又偷着往怀里揣了点金条,金砖、金叶子等物件。

处长全当没看见。

“处长,一切都已整理完毕。”

“好吧。按预先指定的路线,撤——!”

他们牵着四匹骡子,沿古墓东侧的那道三叉路口,迅速进入东南方向的密林之中。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辰。阵阵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密匝匝的树冠海浪似的涌动着,发出的声响声震群山。

他们所进入的这片丛林,根本就没有路。漫山遍野全是近人高的灌木丛,附近坠落岩石的背后,涌出的泉水如同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左侧距他们行走路线不足百码,则是裂开大口子的深谷。右侧不足二十码,则是一堵陡峭险峻的崖壁。盘根错节的葛藤攀附在崖壁上,使人望而生畏。寒气就像是山峦的呼吸,一股股从谷底盘旋而起。

叶成林曾为自己敏锐的夜间观察力而感到庆幸,但此刻他却在内心暗暗地咒骂着。他深深吸了口气,稳定一下心态。并尽力驱赶那一阵强似一阵的眩晕。他清楚地意识到这片狭窄的灌木林,随时都会将他们引入悬崖绝壁的边缘。稍加疏忽,整个人及骡子就会堕入那魔鬼般的大裂缝中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顺利通过这片狭隘的灌木地带。开始沿山脊盘旋环绕,深入到一片枝繁叶茂的原生林带。幽暗的山谷里,杂木丛生。有几座低矮却又很陡峭的山峦矗立在周围,茂密的丛林覆盖着小金字塔似的山丘。丛林中到处都布满了奇形怪状的岩穴。

处长停下了脚步,向四周巡视了一遍。手指着一座黑黝黝的洞穴说;“就是这里了——!”

这座洞穴并不大。高不会超出1米、宽度约0。6、深度约为7米,四壁俱是由大块岩石组成。洞穴内的空气很干燥,地面也较平滑。洞穴的最深处铺着一层已薄薄的山茅草,不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骚气味。

丁秘书捂着鼻子说;“处长,你挑个什么地方不好,怎么还选到狼窝里来了?”

“只有狼才能找到的地方,人就更找不到了。”

大家将装满贵重物品的麻袋卸下来,依次放入洞穴的最深处。又搬来早已选好的岩石,将洞穴口堵得严严实实。再弄来许多潮湿的胶泥,碎石将洞穴填满。又挖来两棵完整的酸枣藤,深深地埋入洞穴口的泥土中。并将洞穴掩饰得与附近地表形成一体。

随后他们便迅速撤出了长白山。

丁川仔细地将黄甘油涂抹在那道溶血玉石门的门轴上。又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着。

冯镇海觉得好生奇怪,他问道;“你在搞什么名堂?”

丁川诡异地一笑,说;“我在作墓中这位老祖宗,最希望我作的事。”

“你还真信那两句诅咒啊?”

“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让鬼子信!”

“你他妈的就装神弄鬼吧。待我把炸药埋没好之后,你得和我去把那几个鬼子干掉。”

“拉倒吧,那几个鬼子的命不属于你我。”

“那他们的命属谁呀?”

“属于墓中这位老祖宗。另外。你弄的那点炸药够不够啊?”

“足够了。这些鬼子竟然带了120管黑色炸药,加上咱们带来的近30斤炸药。妈的,炸山都够了。”

“电线够长吗?”

“没问题,没200米也足有160多米长了。”

说话间。他已将电起动雷管插入炸药中,接上电线并固定好。丁川帮他铺设电线,并将暴露在地面的部分掩蔽好。

随后。他二人便悄然隐蔽在距古墓170米开外的山坡上,将继电器接上电线,静静地等待着。

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种作战小分队长武藤是第一个从昏迷中苏醒的人,他就觉得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嘴里又苦又涩。他想站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摇摇晃晃地双腿,似乎已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

他向四周望去。只见他的几名部下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铺上,仍在鼾声大作。那一张张像患了“黄疸病”似焦黄浮肿的脸色,不时在微微抽搐几下。皱巴巴地皮肤,带有黑眼圈的眼框,眼角堆满了大团粘糊糊的眼屎。干裂的嘴唇淌着口水,俨然是酩酊大醉后的窘态。

天色已是清晨,一轮鲜红的太阳正从远处山峦的深处缓缓升起。为这幽静的山谷,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武藤迷离恍惚地来到帐篷外面的空地上,他的眼睛一下就睁得大大的。只见在古墓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布满了杂沓零乱的脚步。偶尔还可看到几块散落或遗弃的金砖,金条、金叶子。马小羽已是踪迹皆无,战马虽在,但骡子却丢了几匹。

武藤的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知道中计了,被人暗算了。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集合——全体集合——!”并拔出手枪,对着天空胡乱放了几枪。

这些仍然昏沉沉的宪兵,终于被这一连串的枪声及吼叫声惊醒了。他们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帐篷。然而帐篷外的景象,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快——进古墓!”武藤气急败坏地喊叫着,并带头冲向古墓。

这一声叫喊,提醒了这些有点发蒙的宪兵。他们跟着武藤一窝蜂地冲入古墓。

“叮铃-----叮铃------”一串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这铃声似乎使武藤猛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奔回帐篷抓起话筒。

话筒里传出警备队长的声音;“是武藤君吗?”

“是我-----”

“你那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打枪?”

“我这里出事了,你们马上向我靠拢。要快------”

武藤还未说完话,就听到古墓里传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一股巨大的气浪,几乎将帐篷连根掀了起来。旋即无数砂石、草屑、树根陡然从天而降,几乎将帐篷埋了起来。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被砸倒的帐篷里爬了出来。可他这才发现古墓已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古墓所在的那座山峦已基本垮塌下来了。原本还算陡峭的崖壁,现在已变成一片较为倾斜的漫坡了。

武藤顿时瘫软在地上。他的理智混乱了,他的思维停滞了,他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彻底击垮了。

那么,古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这些日本宪兵冲入古墓的地下玄宫(墓道)时,古墓里仍是那样的寂静。只是由于太阳光的缘故,古墓里已模模糊糊地可以看清周围的景物。当那座溶血玉石门展示在他们眼前时,留在他们印象中的只是这道门的华丽与富贵。却绝没有意识到这仅仅敞开只够一人进出的门,究竟隐藏着什么?在他们的头脑中这仅仅就是道门。一道给有钱人设立的门。

就在他们将两扇门完全推开时,门轴处只发出几下难听的“咯蹬”声。当他们都进入主墓室的瞬间。两扇门顶部的四块石板骤然落下,砸得地面上的“金砖”訇然破碎。随即从石板脱落处,便有稀稀拉拉的沙子簌簌落下来。整条墓道的顶部开始发出“吱喀”与“咯噔”的声响。

宪兵少佐伊东惊叫道;“坏了,要塌方,快撤——!”

就在他们刚要向外冲的瞬间,进入地下玄宫的大门处便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股巨大的气浪,沿着墓道猛然将他们扑翻在地。旋即墓道及主墓室顶部的石板一齐脱落,随即数百立方、数千立方的沙土如决堤的洪水一泻而下。确切地说这些砂土已不是在向下流淌,而是几近于整座山峰在同时向下沉落。

山口惊叫道;“队长------”一块巨大的岩石骤然砸在他的头部,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永远淹没在血泊中了。

铃木只来得及喊出了一声;“妈妈------”便被汹涌而至的砂土埋没了。

伊东流泪了,他与安次紧紧抱在一起同赴黄泉。

村上君的身体被紧紧挤在溶血玉石门板上,汹涌的砂土旋即埋到颈部。他的面部涨得由红变紫双眼高高地鼓了出来,突然一块棱形石头砸在他的头顶正中,顿时他的头颅爆裂了,一股鲜血激射而出。

石原缩在墓室的角落里,迅速升腾而起的砂土已将他的腰部埋没。他毅然拔出匕首猛然刺入胸膛,汹涌而至的砂土瞬间便将他吞噬了。

至于那位被马小羽藏在另一岩穴里的栗原,醒来时已是拂晓时分了。眼前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几乎使他魂飞魄散。他终于领悟了马小羽的良苦用心,才从大难不死的幸运中感受到了中国人那知恩必报的胸襟。他意识到不能再与中国人为敌了,否则必遭天谴!他从坍塌的帐篷里寻到了武器弹药及有用的物品,牵了几匹战马迅速消失在大山深处。

他跑了,他藏入长白山的最深处,靠打猎与种地谋生。二战结束后他返回家乡,还真的开设了一家以经营满汉全席为主中国餐馆。每到年节祭日,他总要率全家老小给马小羽的牌位上香并三鞠躬。他不会忘了长白山,更清楚谁才是他们家的恩人。

丁川与冯镇海隐蔽在附近的丛林中,仔细地观看着。并不时发出很得意的微笑,而且还笑得十分怪异。

冯镇海好奇地问道;“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呢?”

丁川答道;“我没必要瞒你,古人在那道溶血玉石门的顶部设了一道机关。”

“什么机关?”

“翻板!”

“什么叫翻板?我怎么没看出来?”

“其实这座古墓顶部的石板,并不是砌筑的,而是拼装上去的。它在每块石板的四边刻出阴阳槽,让石板紧紧咬合成一体。它的难度在于圆拱的弯曲度,及石板咬合密度的计算上。但这种设计有个特点;若有一块石板脱落,其余石板相继脱落。所以古人将这个机关,设在溶血玉石门板的顶部。但它并没有让门板顶在石板的正中间部位,而是顶在石板靠门一侧的2/5处。你若将门推开仅供一人进出,这就恰好让门板顶在石板的1/2处,这就是最安全的。你若将门推得再大一些,那石块就失去了依托自然就成了翻板。”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没见在顶部的石板上有数字符号吗?而且是依次排列的。”

“那你干嘛还非让我埋没炸药?”

“你也不想想这座墓足有近千年的历史了,古人在石板上面堆积的砂子很有可能被压实或板结,这就是说这道机关作废了。而咱们埋设了大批炸药,就是要靠爆炸产生的巨大震荡,促使砂子落下来。又能迅速封闭洞口并使整条墓道彻底塌落,这叫万无一失。”

“听起来倒是这么回事。问题在于,他们会不会再派人来掏开这座墓?”

“不可能!鬼子的心眼还没缺到这份上?”

“怎么说?”

“盗墓这个行当,有一句话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头顶见水。”

“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再高明的机关也能破解,但若古墓顶上流水就危险了。只能是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成就成了,不成千万不能再碰它了。像这座墓,墓顶上流瀑布,旁边(脚下)是湖泊。只见水进湖泊,却不见水往外流。那水都到哪去了呢?现在这座墓坍塌了,可瀑布也没了。那么水又流哪去了呢?”

“是啊,水呢?”

“这就是说在墓的底部或山的腰部,有处流量惊人的水源。他若敢挖,还不得弄出个水漫金山才怪呢!”

“若是这样倒好了,那墓里还有好多宝贝没拿出来呢。将来咱不是也能有个指盼。”

“指盼?”丁川神色抑郁地长长叹了口气;“你老兄是不是忘了棺木上的那两句咒语?是不是忘了跪在棺木前发的誓约。除非你我不想活了,否则还是本份点的好!”

听他提到咒语与誓约,冯镇海就觉得从脊梁骨上冒出一股冷汗。“妈的,看来这不义之财动不得呀?”

“问题是咱倆现在该做什么了?”

冯镇海向远处的古墓望了一眼,说;“跑吧,总不成还等鬼子来抓咱吧?”

“那咱就跑他娘的。”

话音方落,他倆已同时跳了起来。眨眼间,就窜入莽苍苍林海之中。

武藤瘫倒在古墓前的空地上,他的双颊及嘴角不时在剧烈地抽搐着,扭曲着。他那充满沮丧与绝望的眼睛,无奈地注视着早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古墓。

天哪!这就是长白山吗?这又是一座什么样的山脉呢?她到底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精灵与魔鬼呢?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长白山是活的,她有鲜活的生命与跳动的灵魂。她有不容亵渎的行为标准与嫉恶如仇的性格。她是现实的,又是虚构的。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作为异族人,你永远也无法窥视到她的全貌,你也无法寻觅到长白山的秘密与精髓。如果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非你所属又焉能容你呢?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梦厣!然而你若想征服满洲,你就必须首先赢得长白山的认同。否则,她还报于你的只能是复仇的强悍与疯狂!

他的眼睛湿润了,大颗的泪珠夺框而出。他的耳边回荡着石井君临终时的话语;“你以为我们就真的能赢得这场战争吗?你以为中国人会放过我们吗?”

他那迷离恍惚的眼睛里,渐渐幻化出一首用拉丁文刻写的铭文:

这是双重的墓穴,

他在此埋葬了财富。

他把一切都托付给上帝,

却把诅咒留给人类。

他死了,却还活着。

他寂寞,却不孤独。

他知道——

将有更多的贪婪

来弥补他的寂寞与孤独。

第21章

午夜子时。

在满洲国首都新京市郊区静月坛湖畔的松林别墅,被笼罩在淡淡的夜雾之中。偶尔,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将乳白色的夜雾撕得支离破碎。风消逝后,雾懒洋洋地重新聚拢在一起,使这座被丛林遮蔽的别墅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肃穆。

这座别墅在设计与建造上,可堪称为一流。银白色的屋顶,哥特式的门窗,大理石铺砌的露天楼阁阳台,宽敞豪华的客厅。所有这一切都被那郁郁葱葱的人造园林,巧妙地遮掩着,簇拥着。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这不过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许多别墅中的一座。而目前居住在这里的,则是秘密谍报人员——“春山云子”。

她醒了,时针已指向午夜子时了。她没有按铃召唤女仆,这会搅扰午夜的宁静。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血腥杀戮,她才格外珍惜这午夜的祥和与宁静。

她来到隔壁的卫生间,将浴池里放满热水。然后让身体慢慢地没入水里。直至那舒适温暖的水流环绕着她。她喜欢躺在浴池里,让喷出来的热水能从各个角度按摩她的腰部与腿部。她喜欢从镶嵌在天花板上的镜子中,欣赏自己的秀姿芳容。她觉得自己的侧影比正面更妩媚动人,就如珠玉般玲珑剔透。从正面则显得柔和温婉,却又不失落落大方。那一头披垂双肩的浓密秀发,窈窕的腰肢,丰满高耸的胸脯,以及那显露着诙谐的弯曲的嘴唇,和修长健美的双腿。都使她先天就具有了让男人,宁可犯罪也要得到她的天资。即便是浸泡在浴池中,她也始终认为浴池就如同一幅壁画,应当包涵诸多情愫与色调的极致。她崇尚的是简洁、庄重、与实用,她讨厌体现性别特征的装置与摆设。在她的头脑与行为标准中;“只有忘记自己是个女人,才能更清楚地了解与认识女人,才能更充分地发挥女人的天赋与特色,才能更有把握战胜男人。”因为她首先是一名从事特种作战的日本军人,其次才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冷面杀手,由此才奠定了她在谍报战线上的地位。

她那双明辨真伪的慧眼,是从父亲的骨髓与恩师的教诲中继承下来的。她那渴望杀戮报效民族的一腔肝胆,是从母亲的血管中延续下来的生命基因。她崇尚日本武士刀的刚烈与樱花坚贞洁白的品性。她迷恋苍鹰捕获猎物时的高傲与勇猛。不错,她并非出自什么特别显赫的名门望族。然而其父母的雄厚经济实力及家族的声望,也足以为她铺一条阳光明媚的人生之路。让她想不到的是,“九一八”的一声炮响,整个大和民族沸腾了,东瀛三岛疯狂了。她的母亲毅然决然地将年仅十三岁的她,送到日本最著名的间谍学校的校长——衫田友彦的麾下。然而衫田校长以孩子太小,却不具备当间谍的资质为由拒绝了。也就是在这个夜晚,年仅十三岁的云子,从门缝里看到母亲与衫田校长紧紧拥抱在一起,而且热泪纵横。她偷听到了一贯矜持严谨的母亲,在衫田校长那赤裸裸身体下发出的幸福欢畅,如醉如痴的呻吟声。

她知道这是一个到死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她还知道了一个只有到死才能对校长明言的秘密。

更让衫田校长想不到的是,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他才发现云子的母亲——岛村杏子已割腕自尽了。并留下了一封用血写的遗书;

“衫田君;

我走了。从我失去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我的责任和义务就是将这个孩子抚养成人,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牵挂与拖累,也不想再作对不起我丈夫的事。所以我只有离开这个世界!

我将这个孩子交付于你,这是你的责任与义务!将这个孩子培养成日本最出色的谍报之花。也许这样做很残忍,但大和民族需要她。对中国的战争需要她做出这样的牺牲!也许她会怨恨她的母亲,但大和民族的后代儿孙会感谢她的,会铭记她的!

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要让我的血白流,不要将我的希望付之流水。将孩子培养成人,培养成让我们大和民族感到光荣与骄傲的人!请记住你的责任与义务!请记住你曾对我的允诺!

深爱你的人,岛村杏子

以血鉴之。

衫田友彦流泪了,他跪下了。他恭恭敬敬地给他所爱的女人磕了三个头。她将云子认作螟蛉义女,收为他的得意高徒。

云子成为同文书院松江分院谍报人员特训班的新学员。

满洲国同文书松江分院,是日本关东军培养高级间谍的场馆。她坐落在松江省齐齐哈尔市西南,约七公里的泗水岛上(现在的明月岛)。这是一坐四面环水的岛屿,面积约360公顷草木繁茂风景秀丽。日本关东军之所以选中此地,无非是看中了她的与世隔绝。因这所院校从建成到最后撤消,都始终奉行的校规就是“训练、学习、修心养性、远离尘世、永远沉默。”

同文书院松江分院,是四周有回廊的一组简陋石砖建筑。庭院四周是敞开的拱门,阳光透过拱门照在绿草茵茵的地面上。学员就在这绿草地上无声无息地走过,这里的日程安排没有日夜之分,没有春夏秋冬的区别。这里的每个人必须摒弃日本民族的生活习俗与文化,必须以一个中国人的风貌出现。穿中国传统的服饰,食中国民间的饭菜,欢度中国民间的传统节假日,包括去赶集逛庙会。绝不允许说母语(日本语言),而只能说中国语言,无论是在正式场合还是非正式场合。配发中国军队制式武器装备,讲解中国军方的各项条令与规矩。彼此之间以中国民间的亲戚名称来称呼,并定期轮换称呼。

学员们分别来自各个不同的地区与单位,背景也不尽相同。有贵族、平民、农民、学生、军人及医护人员。初来时还有贫富之分,开化与愚昧之别。但现在他们同是天照大神庇护下的民族精英,是关东军期待的谍报之花。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献身大和民族的伟业,赢得这场战争!

云子并不喜欢这所学校,这里的生活似乎比任何一所学校都清苦。那粗糙难以下咽的食物,那用手工织成的粗布缝制的衣服,那铺着硬木板和稻草的床都一度使她如卧针毡。但渐渐地她开始适应了,并习惯了。她已放弃了肉体的享受,放弃了个人的欲望与贪婪,放弃了自己作选择的自由与权力。她已摆脱了尘世对她的诱惑,得到了一片安宁。有了一种与天照大神融为一体的感觉,有了一种与生俱来更是难以名状的超脱与宁静。她忘不了义父将她送到这里来的目的,更忘不了浸泡在血泊中的母亲那至死也未曾瞑目的眼睛。

从她踏入这所学院的第一天,教官就嘱咐道;“凡是来此接受培训的人,必须保持精神上的孤独与高傲。而沉默则是独善其身的保证。”

“是,教官。”

“你的第一课,就是改过自新。摆脱从前所有的习惯和欲念,忘记过去的一切。你必须以苦行僧般的修炼,来净化自己的生活理念。以便确认新的行为准则。彻底改变自我意识与尊严的价值。记住:你不是在完善个人的道德规范,是在为大和民族的希望而净化自己的灵魂和血液。”

“教官。我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修行,而是要学会杀人的技巧。”

“你错了。在你的眼中,对手是一具有血有肉的生命。但在你的心中,他们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障碍物。重要的不是你如何用手去杀死他,而是如何用心去杀人!杀人于有形之间,这是士气的本能。杀人于无形之间,这才是谍报人员的特色。”

她的苦行僧般的修炼,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射击、剑道、跆拳道、柔道、拳击、搏击、各种通讯器材的使用与维修、枯燥乏味的密码、渗透与反渗透、窃取情报与反窃取、使用地图与绘制地图、如何套取情报、如何寻觅人性上的弱点、英语、汉语、俄语、数学、化学与医学、暗杀与爆破、心理战与媚惑术、各种复杂条件下的生存技能、各种机动车辆的驾驶与维修、各种礼节与修饰---------。项目之多、种类之繁杂、训练量之大、时间之紧、纪律之严酷都远远超出一般人所能想象。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淘汰。然而出身豪门的云子,却成功的跨越了体能与性别的障碍。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初级学业的考核,并初步显露了从事秘密谍报工作的天赋与才华。

当衫田校长接到云子的训练成绩考核单与综合素质鉴定书时。他长长叹了口气:他真的不希望云子走上这条不归之路,可她的天赋与才华又注定这无疑是最适合于她的人生之路。直觉告诉他——她会成为最出色的帝国谍报之花,她会赢得辉煌与荣耀!

衫田校长终于签发了,对云子进行高级层次训练的决定。

问题出来了,云子性格及人性深处的弱点终于显现了。

云子接到了作战任务。奉命与宪兵司令部的一支特种作战分队,秘密潜入苏联境内抓获一名苏军高级情报官员。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悬挂在林梢上的太阳已失去白天的淫威,在山峦与天际间的相接处变成一只破碎的蛋黄。汁液流淌下来,浸染着大地的轮廓。如果说长白山的夜色,是从高处向低处扩散弥漫。那么中苏边境的夜色,却是从地缝里、岩石中、庄稼地的垅沟里、从各类野生植物的根部,沿茎杆向上一缕缕,一丝丝、一团团、一片片、一线线挤出来的。就像在一盆清水中滴入一点墨汁似的,缓缓的、柔柔的、轻轻的,呈螺旋状向四周扩散翻滚,直至将宇宙间的一切都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这时九名日本特种作战人员沿满洲国东宁县的沟渠,悄然进入苏联境内。这就是由宪兵少佐武藤信义为首的捕俘小分队,这是对云子的第一次实战考核。

进入潜伏位置后,武藤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势。他发现此地是锡霍特山脉的支系,由东南向西北蜿蜒伸展进入中国境内。它的东北方与乌苏里斯克(双城子)遥遥相望,它的东南方则是符拉迪沃斯托克那狭长弯曲的海岸线。而它的背后不足五百米则是中国的边境线。苏军边防连的营房设在半山腰一处向里凹陷的山谷里。那是十九世纪末期,俄罗斯沙皇军队修建的一座要塞式古堡。墙体是用条石垒砌,表面布满了厚厚的苔癬。原木制作的双扇向外对开的大门,门板上缀满拳头大小的铁钉。它南面紧傍日本海,与中国边境线遥遥相望。海拔高度越在八百米,山虽不高却长满了高大粗壮的原生林木。

从山下至古堡要塞,有一条环形盘绕的简易公路。沿公路下行约五百米处,则突起一座枝繁叶茂的山岭,人称姊妹岭。长满了粗壮的柞木、桦树、灌木丛。环山路在此处分成向北、向西、和向南的三条叉路口,构成上下山的必经之处,实属咽喉要道。就视线角度而言,置身在古堡要塞上对这个三叉路口是只能闻其声而不能见其人。

武藤放心了,他知道将伏击地点选在三叉路口是明智的。他的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的微笑;什么狗屁边防军,连起码的屯高山必守咽喉控要道的道理都不懂。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计算了一下行动所能允许的时间极限;妈的,只能有三分钟的余地,否则脱身可就难了。

他对第一战斗小组的三泽说;“你的任务是当苏军把大门打开的瞬间,用火焰喷射器将大门封闭。并用机枪打它一个弹匣,然后立即向我靠拢。”

“那他们的步兵冲出来呢?”

“放心,没四分钟他们绝对不会往外冲的。”

他又来到山下对云子说;“你与石原的任务,是将进入三叉路口的车辆及行人就地击毙或打掉。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三叉路口。”

云子有点担心地问;“是老百姓怎么办?”

“放心!这里绝不会有我们的朋友。”

说罢。他便返回三叉路口,等候目标的出现。

此时东方已显出朦胧地光亮,乳白色的晨舞已像纱幔一样轻轻飘荡着。潮湿的雾气在群山之间,翻翻滚滚。随着阳光强度的增加,愈来愈趋于透明。山谷里的拂晓是宁静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悸。丛林里特有的蚊蝇,小咬、瞎蠓、已开始肆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儿,争先恐后地唱响轻盈的晨曲。

突然负责监视三叉入口的铃木发出信号;“目标出现!”

山下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还有汽车的轰鸣。眨眼间,一辆墨绿色军用三轮摩托车沿公路冲了上来。挎斗里坐着一位身穿笔挺军官制服,手捧一只桔黄色公文包的军官。驾驶员是一位浑身油渍的年轻人,后坐上跨坐着一位背负着冲锋枪的警卫员。

当摩托车与潜伏地点成斜线时,武藤的枪响了。只见那个摩托车驾驶员的前额骨突然爆裂了,他身子向后一仰,一头栽了下去。

山口的枪是与武藤的枪同时打响的,驾驶员掉下去的同时,那个卫兵的身体猛然向上一挺,又一头扑倒在驾驶员的座椅上不动了。

失控的摩托车一头撞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巨大的惯性根本不容那个军官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就像皮球似的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大树的根部。

山口几大步就窜了上去,将军官捆了起来。

跟随摩托车后面的那辆军用越野吉普车刚想刹车,云子已起动了火焰喷射器的击发装置。顿时雾化了的汽油,转化成青白色的火焰犹如一股怒涛将吉普车吞噬了。吉普车瞬间就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油箱相继爆炸。整辆车被撕裂了,粉碎了、燃烧成无数飞溅的火团。

云子和石原扑上去时,什么都结束了。现场惨不忍睹,到处是残肢断臂及四具被烧焦的尸体。一具妇女的尸身横躺在燃烧的轮胎上,散发着焦糊的臭味。路旁一株低矮的松树枝杈上,托住了一具血肉模糊婴儿的尸体。她的头颅被爆炸的碎片切去了上半部,鲜血及脑浆仍在汩汩流淌。婴儿的嘴里含着一只乳黄色奶嘴,小手上还抓着一只溅满血渍的洋娃娃。

石原惊呆了,他沮丧地背转过身去。呆若木鸡的云子,脸色像死人似的一样苍白。眼睛直勾勾的,颈部及额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她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地声响,她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剧烈扭动几下便不动了。

当三叉路口打响时,古堡里的苏军开始行动了。硬木制作的大门刚推开的瞬间,三泽按动了火焰喷射器的击发装置。顿时一股温度高达一千度的火流封闭了古堡大门。金次又向大门发射了满满一弹匣机枪子弹,大门前顿时沉寂了。

武藤上前一步将云子的嘴撬开,拔出匕首,又对石原吩咐道;“按住她的手和脚。”说罢。用匕首往云子的嗓子眼里捅了一下,又迅即拔了出来。

云子的身体猛然痉挛了一下,上身向前一倾,嘴里涌出一股紫黑色的淤血。又咳嗽了几声,才缓过一口气来。

武藤一手揪住云子的衣襟,一手抓住她的腰带,“嗨”一声就将云子扛在肩上。大声吩咐道:“把火焰喷射器扔掉,架着战俘,快撤——!”

战俘顺利带了回来,云子却住进了医院。

她怕见阳光与陌生人,怕听到流水的哗哗声,怕受到风的吹拂。她已显得是那样憔悴疲惫不堪,苍白的面容就如同是没有生命的面具。眼前跳动的总是那不幸惨死的婴儿,脑海里萦绕着那血腥的延续,心头弥漫着那苍白迷惘的困惑。她的精神状态已濒临绝境,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已达到了极限。

衫田校长沉默了。坦率地说,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说环境造就了性格,性格又注定了命运。那么在这种残酷血腥的战争中,你又怎能去设想一个连鸡都未杀过的文弱女子,面对血与火的杀戮而不会出现瞬间的失态呢?这原本就是集人类天性中最卑劣、最丑陋、最无人性的畸形社会文化。

他知道人一旦陷入这种精神状态,是要经历一个较长的心理及身体调整期的,甚至于终生都无法从这种记忆中解脱。除非是借助于某种常突发性地剧变,或许还有可能创造奇迹。

他行动了,他拿起电话;“秘书,通知通讯专业特训班的萩原君,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萩原俊树,十九岁。体形略削瘦,但很挺拔。戴一副深色近视镜,不很善于言谈。专业是通讯及破译密码。因曾在苏联生活过,故精通俄文。

“校长,学员萩原俊树奉命前来报到。”

“坐吧。”衫田校长不想拖延,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与云子小姐之间的恋爱关系,对此我不想反对你与云子的恋爱关系。但我作为她的长辈与监护人,有权知道你对她的爱已达到什么程度?也就是你对她的爱有多深?”

萩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以严酷与冷默而著称的校长,竟然会如此宽容大度。又会如此善解人意。他的眼睛湿润了,嗓音哽咽地说;“我爱云子!我愿为云子小姐作任何事情!愿为她奉献我所拥有的一切!”

衫田校长期待的就是这句话。“好吧,我相信你!但云子目前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所以为了云子的健康,为了大东亚圣战,为了大日本帝国的事业。我需要和你借一样东西,你肯借吗?”

萩原君连想都没想,就大声回答道;“愿意效劳!只要我有的,校长您和云子小姐随时都可以拿去。”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要的就是让云子放心,让大日本帝国感到骄傲的忠心!”

“这是我的荣幸与光荣。”

“这样吧。给你两天假,你代表我去齐齐哈尔陆军医院去看望云子小姐。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也很想你。我这里还有几盒点心与糖果你也给云子代去,并替我向她表示问候,并祝奇$%^书*(网!&*$收集整理她早日康复!”

“是!我替云子小姐谢谢校长。”

“马上起程吧,车在门口等你呢。”

泗水岛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若想去齐齐哈尔需先乘船,大约需行驶四十五分钟。而由码头至齐齐哈尔,还有大约十公里的旱路。

萩原登上码头时,天色已近午夜。他不敢耽搁匆匆向市内奔去,可还没走出多远。路边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两个身穿黑衣黑裤的彪形大汉。

萩原一愣,还没等他反映过来。夜色里就响起一下震耳欲聋的枪声,他就觉得头部似乎被大锤重重砸了一下。旋即这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前额,撕裂了他的大脑神经中枢,又从后脑部位钻了出去,留下一个约食指大小的弹洞。他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地上似的,叉开双腿慢慢倒了下去。

此时他的意识尚未完全离去,他已认出了凶手,但他却什么都没说。他终于在生命最后的瞬间,明白了校长要借的是什么了。

当衫田校长跨进病房时,云子已清醒了。她那茫然的目光凝视着天棚顶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圆。黑亮的瞳孔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缓缓移动着,仿佛是一支受到惊吓的松鼠在犹豫和试探。她那青紫色的嘴唇在微微抖动,颈部额头的血管在缓缓蠕动。偶尔,又猛然跳动一下。满脸的潮红一直红到发际鼻翼,涨得凸起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条浅显的皱纹,从紧咬住的嘴角向微微抽搐的下颏伸展过去。她的双手不时伸开又迅即握紧,似乎在尽力捕捉一根虚无缥缈的绳索。

衫田校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若是个有种的军人,听着,你没有别的选择。做你母亲希望你做的事。至少她不会希望你躺在床上哭吧!”

她愣了一下,却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笑了,顺手将一本书递给云子;“这本书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书。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是希望能对你有所启迪和借鉴。”

这是一部沉甸甸的装潢十分精美的书,封皮上印着一圈金色蔷薇花围着一块半躺着的方碑,碑上刻着一行烫金的英文大写字母。

“是荷马史诗?”云子惊喜地叫了起来,她知道这是一部极难弄到的原版书。

“是荷马史诗。”校长肯定地点了下头,又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很苦闷,但重要的是你必须要保持一种积极的心态。必须有勇气面对人生的突发事件,不能因这些突发事件而使自己生命贬值。荷马史诗中的阿加门农,为了能当上统帅亲手将女儿送上祭坛。希腊人为了夺回美女而将整座特洛伊城夷为平地。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不去普度众生。却卷进这场阴谋与屠杀之中。为了一个女人,就将整个国家与民族投入战争与杀戮之中。这是野蛮?还是文明?是善?还是恶?可有谁谴责过那场战争吗?人们感到了什么,怕不是愤怒与不平吧?为什么呢?不就因为那场残酷的战争,产生了一部人世间最美丽的神话吗!人类发明了铁与火药,是它们使人类摆脱了愚昧野蛮的原始状态,进入了文明的初期状态。但铁与火药却是进行战争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是制造武器弹药的必备用品。那么它们是文明的天使?还是野蛮的魔鬼?”

云子的眼睛一亮,她显然是被一种意想不到的思想触动了。她紧咬着嘴唇,似乎在努力思索。

校长曾不止一次在自己的眼睛后面,去仔细地观察一个人。而今天他却是以一个长辈的胸怀,在感受一个女孩子的困惑与迷惘。他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女子。她的学识、她的性情、她的品质、她内在的文化底蕴,都比她的外表要更丰满,更具有韧性。她并不泼辣尖刻,但目光却相当犀利。她大胆,却又绝不为简单的好奇心所驱使。她活跃,却仍不失女孩子都有的那种羞涩与拘谨。她听你讲话时会很认真,思索时也很深沉,但她回答你的问题时,却能一语中的却又不使你难堪。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是最后一击的时候了。

他说道;“我们大和民族是座在火山口上的民族,是骑在印度洋与太平洋两大地质板块衔接处上的民族。它的任何一次碰撞或震荡,都足以将我们的国家及整个民族彻底毁于一旦。我们在中国并不是争勇斗狠,更不是打家劫舍。而是为大和民族的生死存亡,是为我们的后代儿孙争一席安身立命的根基。我们不想开杀戒,可那些中国人对我们又何尝有过片刻的仁慈。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更不敢心慈手软。否则我们就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后代儿孙!”

说罢。他提高了嗓音,对门外喊道;“抬进来——!”

门开了。两名宪兵将一副担架抬了进来,随即又悄然退了出去。

云子注视着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他从头到脚都被一匹白布遮盖着,渗出的血迹已干涸了,呈现出皱巴巴的紫黑色。

她不解地问道;“这个人是谁?和我有关系吗?”

校长看了云子一眼,叹了口气说;“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云子慢慢将白布掀开,她愕然地惊叫一声。身体骤然摇晃了一下,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位身穿日本宪兵制服的军人,他的确是死了。可那已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分明是被残忍肢解后的零散碎块。四肢与头颅分别被砍了下来,却又摆放在它原本应在的位置上。眸子已被人挖去,留在面部的只是两个血糊糊的窟窿。剖开的腹部,敞露着黯青色的五脏,散发着股股难闻的腥臭味。前额眉心正中,有一约无名指大小的弹孔,已被淤血填满了。已破碎的宽边眼镜,用手帕包裹着置放在身体旁。

“是谁干的?”她像疯了一般吼叫着。

“是支那人!”校长阴沉着脸,冷冷地回答着。

“这是什么时间发生的事?”

“昨天晚间约10点30分左右。被害地点距码头不到600米的公路上,他是在去医院探望你的途中遇害的。”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怎么会------?”

“从现场的勘查中。可以看出支那人是躲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突然开的枪。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尸体是巡逻队发现的。”

“凶手呢?抓获了吗?”

“击毙了两人,跑掉两人。现在正进行拉网式搜查。”

云子已泪流满面了。她忘不了萩原曾给予她的温馨与抚慰,忘不了她曾与萩原对天盟誓的场景。那是一个多好的男人呐!他做梦都想创建一家大型通讯器材株式会社。可现在呢-----。她哭了,哭得是那样无所顾忌。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懦弱卑微,一种来自整个世间的沉重压力,将她压缩得蜷屈在萩原的遗体旁。她终于在尽情发泄内心的痛苦与委曲中,澈悟了母亲在割腕自尽时的耿耿衷肠,明白了母亲以血荐轩辕的良苦用心。她懂得了任何一种文明的进化,都是由浸泡在血泊中的野蛮杀戮来催生并激化的。善从来就是要靠“恶”来实现的。也许这很残酷,也极不文明。但这是关系到大和民族的生死存亡,这是大日本帝国的立身之本。她终于理解了东条首相的一句明言;“历史不是由书生来写的。历史是由军人那带血的剑锋创造的。大和民族的疆域将由军人的足下延续拓展!”

“云子。横下一条心吧,我们还有选择吗?”

校长的话音方落,云子情感的潮水终于冲破了沮丧,压抑、绝望的堤坝奔涌而出。这声声嚎啕,就如同尚未成熟却已遍体鳞伤的幼狼,在旷野里的嚎叫。悲愤而不沮丧,凄楚而不自弃。

他笑了,他知道云子没被击垮,她站起来了。

第22章

她变了,彻底变了。她由一个羞涩、拘谨、内向型的女子,变成一个极具进攻性并无时不在体现着强烈占有欲的女郎。她爱说。上至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下至三皇五帝黎民百姓,几乎无所不在。她爱笑。笑得是那样甜美、妩媚、淫荡,真可谓是倾城一笑百媚生。她的笑,能让藏于深闺绣楼中的淑女,欲和她以死相拼。能让妓女荡妇,顿时便有了做贞节烈女的荣耀与自信。她会偷窃,三十六种日用锁、十二种密码锁、七十二种锁簧机巧的设置,她是手到擒来应刃而解。她爱哭,也会哭。她对时机、分寸、程度、表情、地点的拿捏是恰到好处。她的哭,能让男人方寸大乱。恨不得将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揣在怀里,能让“魔鬼”也顿生憫花惜玉之心。她精于骗术。她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合情合理,还无懈可击。甚至于就连关东军总司令“梅津美治郎”办公室及官邸的钥匙,竟然成了她骗术考核优秀的证物。

当色情训练开始时,教官有点发怵。他们知道云子不仅仅是校长的得意门生,还是校长视如亲生的养女。故特意去请示该如何处置。

校长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尊重云子的选择,我相信她的判断——!”

所谓的色情训练,其实就是性交技巧与忍耐力的训练。将全体学员集中在一个大房间里,一律赤身裸体。轮流由男女学员,在教官的指点传授下,当众进行淫乱交媾。使学员掌握与各种性格、身份、学识的人,在性交上的特点与心理需要。以便于掌握和控制对手。

色情训练课开始了。云子仔仔细细地倾听着,观看着、并不时在思索着什么。

当轮到云子时。教官说;“你可以自便,我尊重你的选择。”

云子却坦然地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地躺在“榻榻米”上。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教官,你来吧。战场上只有军人与敌人,没有女人。”

她在教官的指点下,将所有技巧、姿势都尝试一遍后。她又将教官按倒在地,以各种方式在教官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吻着、舔着、抚摸着。并细心地观察教官的身体及心理上的反应。

当夜,云子第一次没有归队。没有人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她回来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摆了一桌酒席。将几位教官请来吃酒。

酒至半酣之际,她哭了。她是放声大哭,哭得几个教官心内也凄凄徨徨。

云子哭罢,站了起来。十分坦然平静地说;“谢谢几位教官对我的悉心栽培,使我知道了自己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我要从心里说一句;谢谢你们了,你们辛苦了!”说罢,她又指着桌上的这几道菜。说;“这肝、这心、这肚(儿)、这肠、这腰花、这血豆腐,并不是牲口的五脏,而是那两位支那人的五脏。一个是齐齐哈尔市政府的高官,另一个是驻齐齐哈尔市治安军的团长。你们不是问我昨天下午干什么去了?又为什么夜不归宿吗?我到市内的窑子里面去了。是我勾引他倆先后和我上床的。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我需要把课堂上学的知识,在实践中深化发展。因为我的对手是支那人,而不是日本人!可我又把他们杀了,因为他们原本就不是人。可他们却玷污了我,亵渎了我。所以他们就必须死,这是我的责任!”

她的话音未落,酒宴上所有的人顿时瞠目结舌。他们在拼命呕吐的同时,又不能不佩服云子的胸襟与性格的刚烈。他们知道,云子成熟了。如果说人最难战胜的不是你的对手,而恰恰是你自己。那么她就是个正在不断地战胜自己,并逐步完善与超越自己的人。

云子从满洲同文书院松江分院毕业了。她的综合素质鉴定中有这样两句话;“我们应当为支那政府没有这样的精英之士而感到庆幸,更应当为我们能拥有这样的人材而感到自豪!”

如果说名师出高徒是铁定的法则,那么云子便以那显赫的功勋,为这条法则增添了最好的注解。并以那不同反响的业绩与锋芒,让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及同事瞠目结舌。

“一九三六年她化名廖雅菊。以失学青年的身份,打入南京汤山温泉招待所,公开职业是服务员。利用金钱与美色,拉拢腐蚀了国民政府行政院高级秘书黄秋岳,及其子外交部副科长黄晟。从而大量窃取我党、政、军及经济上的重要情报资料,使我国的战略利益遭到重大损失。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委员长决定在长江水域最狭窄处,以沉船的方式堵截封锁江阴水道。在岸炮协助下由海军负责,彻底消灭深入江阴至汉口水域的日军主力舰队。然而担当会议记录的黄秋岳,却将此情报抄录给云子。她速将此情报电告日本的中村将军。致使日军的七十余艘大小军舰,三千海军陆战队士兵及坦克、火炮、在我军尚未封锁江阴水道之前,连夜强行撤出江阴水域,致使我军功亏一篑。其后此人被我军统局特别行动处抓获,关押在老虎桥监狱。但在临枪毙她的前夜,她在日本特工人员的帮助下,奇迹般地越狱潜逃。三九年她以满洲失学青年身份,潜入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利用舞会的机会,结识了苏联驻蒙古大使馆空军武官莱因哈特。一夜风流的代价,是苏军的一支伊尔——15歼击机大队,在蒙古塔木察格布拉克上空被日军全歼。时间是三九年五月二十三号。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她以日裔美籍身份,成为美国一位著名参议员的秘书,混入珍珠港海军基地。以游览与钓鱼的名义,巧妙地将珍珠港的水文资料及军舰停泊的位置与防空火力配备图弄到了手。为日本成功偷袭珍珠港,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她由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兼伪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直接指挥。以蜂鸟作为代号,秘密潜伏在重庆与西安及延安,窃取了我突击队所有成员的照片和简历,还有我们派驻在东北的部分秘密情报工作站的资料。致使我方人员遭到极大损失,情报网络几乎瘫痪。

她开始跻身于世界最著名间谍行列之中,成为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重点通缉并发誓要干掉的危险人物。然而她不但有狐狸一样的狡猾,蛇一样的残忍,狼一样的贪婪。还深谙儒家学说中修身养性的精髓,她懂得知止而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所以她总能在危险降临之前,如泥鳅一般愀然滑脱。她的代号是“蜂鸟”,而在反法西斯同盟国情报检索中,她的代号却成了“幽灵”。

现在她又一次接到东京参谋本部签发的命令。“秘密潜入重庆,在特种作战小分队的配合下,不惜任何手段与代价刺杀蒋委员长!”

她的耳边回荡着养父的话语;“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我大日本帝国已显露颓势。无论是在兵力还是物资,都已是入不敷出。我们必须尽快结束对华战争,使我们对满洲和华北及华东与内蒙的占领,成为既定的法律事实。尽快将兵力抽出来,以便投入太平洋战区。最好最直接的方案,就是干掉蒋委员长。使整个支那陷入混乱,我们就能一鼓而下之----”

她不知这个方案是否明智,但她能理解国家的难处。她清楚这个任务的艰难和危险,也知道她的胜算几乎为零。可她更清楚的是自己肩上的责任,更相信菊花的品性与武士刀的刚烈。

当那架置放在墙角的座钟,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时,她已整装梳洗完毕。院子里传出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她知道该出发了。

第23章

五天后,野狼突击队又一次潜入了伪满洲国的敦化地区。

丁秘书正在介绍日本女间谍云子的情况;“她的基本情况就是这些,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打交道了。国民党军统局曾抓获过此人,但让她在临枪毙她的头天晚间成功越狱。最近又潜入重庆,策划并实施了对蒋委员长的暗杀行动。虽说行动未获成功,但委员长能逃过劫难也实属侥幸。故重庆政府的张自忠将军,向我党的周副主席委婉地提出了请求。所以李克农部长才在周副主席授意下,亲自签发的这道作战命令。我只是在提醒各位,必须对此人要有足够的认识和重视。不要拿命令开玩笑,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她的照片马上就发下去,下面由洛处长布置行动方案。”

洛处长站了起来。他的神情显得有点压抑,嗓音也有些沙哑。“任务大家恐怕都清楚了,就是抓捕日本女间谍——春山云子。必要时可以干掉她!这个任务听起来并不复杂。麻烦的是军统局希望咱们能把她活着带回来,理由是这个人所掌握的资料太重要了,至少对清除潜藏在他们的党、政、军中的叛徒,内奸、特务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范天华第一个反对。他说;“抓捕她甚至干掉她已属不易,更别说这数千里之遥的路了。如何往回带?怎么带?”

丁川;“这太不实际了!至少是没有考虑到我们的难处。”

孙常发嘀咕道;“总不会为了这个娘们,而把我们全搭进去吧?”

洛处长提高了嗓音,说道;“大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我拟定了一个行动方案,已呈报延安总部了。因其中的某些步骤还需要与重庆及苏联方面沟通,若方案得到各有关方面的批准,这件事就好办多了。若得不到批准,咱们就在抓捕中干掉她!”

门猛然被推开了,马小羽匆匆走了进来,将一份电报文稿交给处长;“咱们的行动方案,家里批准了!”

处长接过文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笑了;“看来中苏两军又得联合作战了!”

他一挥手说;“根据准确情报那个春云子将陪同日本驻朝鲜大使——熊本谦吉,德国政府特使施特罗德,此人是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的亲戚。日本关东军的第75旅团长山口盛二,还有三个随行记者。乘坐今夜由新京至延吉的旅客列车去朝鲜,计划在延吉略做停留。”

“火车从新京车站发出是什么时间?”丁秘书急切地问道。

洛处长答道;“今天下午三点零十分,随行警卫是由一支拥有四十二人并装备精良的宪兵小分队来承担的。”

“既然是旅客列车,就不存在什么专列的问题了。可车厢的具体位置呢?”

“煤水车后面的第一节车辆,是那几位贵宾的专车,那其实是由一节餐车略做改动而已。第二节车厢就是警卫部队乘坐的,那是一节软卧车厢。”

“火车司机都是什么人?”冯镇海有点担心。

“据查;副司机和司炉工都是普通技术工人,没有什么政治背景。麻烦的是那名司机;他是日本人随身配有手枪,简直就是个特工。”

随即他在桌子上摊开地图仔细核对着、计算着。又抬头说道;“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铁路线不会少于二十华里。这趟旅客列车午后三点十分发出,抵达敦化至大桥站之间不会早于凌晨二点三十分。”说到这里,他又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食指在腮部挠了挠。又看了看沉思的冯镇海;“怎么样?就在那里动手?”

冯镇海有点担心的说;“你真的要劫这趟旅客列车?”

洛处长有点惊讶地反问道;“你以为这半天是说着玩呢?”

叶成林也有点担心;“这可是日本关东军重兵防守的中心地带,又是满洲最主要的交通大动脉。这能行吗?”

洛处长不以为然地说;“正因为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在实际中才往往是最容易得手的。只要咱们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果断,措施得力就肯定会打得他措手不及。”

孙常发插话说;“劫车不难,难的是劫车之后。铁路不比丛林活动余地极其有限,若他们设路障或炸车怎么办?”

“哎!怎么会呢?”洛处长胸有成竹地说;“咱们这么办——!”说罢。他们都凑到地图前,仔细听洛处长分析各种情况,并开始领受各自的任务。

冯镇海听洛处长说完后,他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洛处长。一种直到死也没搞清楚的感觉却突然在心头升腾而起,显得有点荒诞古怪,就如同赌徒将所有家产都押上去的冲动;“妈拉个巴子的,为什么不干一下子呢!”

洛处长见无人反对;“那好,既然没有反对意见,这个事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要尽快赶到联络站,将以前准备下的作战物资挖出来,收拾装配好以便于使用。还要在靠近行动地点,寻一个妥善藏身之处。另外丁川带一个人去敦化至大桥站之间,察看一下线路周边的情况及地势特点。以免行动时出什么差错,至少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五分钟后,这十位身穿日本宪兵制服的特工小分队成员,扑进细雨蒙蒙的丛林之中。在世界反法西斯的战场上,最成功、最惊心动魄的劫车行动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天哪!谁说东北无大雨。这他妈的简直是倾盆大雨,是暴雨,天漏了!当时针缓缓移到凌晨两点三十分时,天地之间在黑暗潮湿的瞬间,愤怒了,疯狂了。那掠地而起的滂沱大雨,铺着天,盖着地,吼叫着,跳跃着,扭曲着将雨丝编成江河湖海。在雷鸣电闪的助威下,从东扫到西,又从南扫到北。枯枝落叶及一切可以乘风而走的物体,都被暴雨打得横着飞。砂粒细小的碎石四下里走。风,树,土,雨,雾,黑暗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是灰茫茫,雾腾腾,冷嗖嗖,一切看得见的物体都有在视线里消失了,模糊了,都在轰轰的大雨咆哮中与夜幕结成一体,凝固了,冻结了,溶化了,“天疯了!

在敦化至大桥之间,有一段呈C字形路轨弯转处。随即又是一段长度约有八十余米的缓坡道。而就在路轨驶入弯转道边缘之际,设立了一个金属结构的信号灯架,贴近路轨并高悬在路轨一侧。这里就是小分队采取行动的地点。

“列车过来了”冯镇海发出了信号。列车似呼啸的黑色巨龙,风驰电掣一般扑了过来,脚下的大地在微微摇动。

隐身在信号灯架顶部的丁川,一纵身双脚一蹬信号架,就在他起跳一瞬间,挂在背后的冲锋枪枪托,竟重重撞在后脑勺上,剧烈金属的碰撞痛得他一咧嘴,人几乎掉下去。一咬牙他似狸猫一般坠落在煤水车上。疾驶的机车开始猛然摇晃起来,密密的雨点和煤屑扑打到他的脸上。丁川活动了一下颈部和手脚,喘了口气,拽出手枪向被烟尘笼罩的机车驾驶室摸去。

冯镇海和马小羽分别从机车两侧抓住驾驶室门外侧的立式扶手,并同时蹬住脚踏板。就在他俩刚稳住身子时,驾驶室内传出一声沉闷爆裂的枪声。二人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怔,旋即顺机车走势向里一拧身子,左手拽开车门的瞬间双脚一用力,身子向里一纵身,两人几乎同时从机车头的两侧窜进驾驶室。

只见机车驾驶室内,几成了屠宰场。淋漓血迹布满四壁一直溅到天棚上。部份血块在灼热的炉门上,冒着滋滋气泡和焦糊的腥臭味。一具尸体蜷缩在正驾驶座椅上,脑后部位已被子弹掀开了一个洞。麦片粥状的液体流淌到脖颈处,那垂落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军用手枪。两个工人战战兢兢的缩在角落里,闪烁的目光里流露出惊恐和绝望。

冯镇海马上对小马说:“快!发出信号我已控制机车头!”又对两个工人说“会不会跳车,若会就跳下去,若不会就别拿性命开玩笑。”

两位火车司机互相对视了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好!”冯镇海拉开了车门。二人陆续跳了下去,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跳起来拔脚就跑。

当列车驶入弯道时,几乎就在丁川跃向煤水车的同一时间。叶成林和范天华就分别从贵宾车和警卫车厢联结处,飞身跃了上去。当他俩的双脚,在车厢框架下的三级踏板上站稳时,才发现这是三十年代末期生产的俄罗斯制式标准车厢。装有极为普通的拉手门,门上镶一扇平板玻璃视线可前后贯通。车厢门不是向里开,而是装在金属滑槽里可向后滑开。他俩从背包中掏出风镜带好。左脚踩住踏板,左手拉住立式扶手的底部。伸出右脚抵在车厢底部探出的金属物上。弯下腰,向下伸出右手去抓车厢联结钩的拉手。

这时他才不由得心内一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这种型号车厢的车体联结钩的拉手并不是置于车厢外侧,而是深深缩于车厢联结部位金属隔板的底部。与联结钩的底部相当近,和金属隔板之间的空隙相当小。联结钩的体积及规格都比较小,制作工艺也更精细小巧。无奈之下,叶成林不得不将身体悬吊在金属隔板的底部。手臂伸直探进去,才抓住联结钩的拉手。他咬紧牙关双眼圆睁,一声“嗨——”向上猛的一提,可联结装置纹丝未动。而他本人由于用力太猛重心失衡,险些被甩到路轨上去。他忙不迭的收回右手稳住身子,理智告诉他在列车高速运行时靠臂力是无法使列车脱节的。

列车仍在轰隆隆的奔驰着,如同是一条咆哮的黑龙。风雨中传来两短一长的汽笛声,他知道这是丁川抢占机车头成功的信号。若车厢不能按时分解,整个行动就要前功尽弃,小分队就会陷入被动之中。

范天华着急了:“老叶,车头已控制了,洛处长已带人已上车了。”

老叶额头登时就冒汗了。他感到身体在发麻、发涨、身下飞快掠过的路轨,枕木、碎石就如同是张开的鳄鱼口。他一咬牙,竭力摆脱死亡和失败的阴影。又一次向隔板探出身子,双脚死死顶住支撑点,身体几乎悬吊在车厢联结处。一只手从背包中取出五百克D——4塑胶高爆炸药,它的威力比TNT炸药大1/3,比硝化甘油大三倍。它在起爆的瞬间就能生化成气态,其起爆的压力波为8052米/秒,用1/4磅当量的D——4塑胶高爆炸药,便足以将一架飞机的机壳炸烂。固定好后,又插进小手指粗细的雷管挂上电线,将继电器缠在腰带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又向老范做了个手势,二人顺列车两侧攀爬到前面那节车厢顶棚上。将耳朵堵严实,拼命张大嘴以便减轻爆炸时的音响对耳膜的刺激。

叶成林起动了继电器,顷刻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将列车的轰鸣风雨的呼啸全都淹没了。巨大的冲击波将两节车厢的联结装置彻底炸飞了。那用纤维加强橡胶内衬金属肋条材料构成的密封垫,(也就是车厢联结部位类似风葙似的东西)被炸得支离破碎腾空面起。金属隔板和脚踏板在联结装置被撕裂的瞬间,竟碎成无数块横向飞了出去。旋即两节车厢的联接处,眨眼间就成了呲牙咧嘴的硕大黑洞。站在车厢联结处的两名值勤宪兵,一位被爆炸的气浪掀到空中去了。另一位被炸飞之后,身体又被什么飞起的物体撞了回来,竟掉到路基上了。

车厢内的人都被惊醒了,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使他们纷纷滚落在地板上。此时洛处长、孙常发、周小双、安鹏举和丁小露已分做两批,扑进了车厢。

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两名作战参谋,不愧是训练有素。竟能在慌乱朦胧之中,扑向九毫米的自动手枪。枪响了,爆豆似的枪声终止了这三位参谋的不明智之举。那个高个子参谋的脸颊,顿时变成了一团被砸烂的西瓜。右侧的面颊不翼而飞了,一摊黄红白混在一起的粘稠液体汩汩流淌下来。另一位体格健壮,容貌颇具高丽族人特点的参谋。尚未站起来就跪了下去,他的腹部被从侧面射来的一排子弹横向切开了。暗青色的肠子已开始向外流出,致命的是还有几颗子弹,穿过肋骨胸部滞留在肩胛骨与椎骨之间。

最糟的是那位有着满头卷发的年轻参谋。他闪电般窜到被炸得一塌糊涂的车厢后门处时,手里已多了一棵三八式步枪。但他的动作突然僵硬了,静止了。一柄特工人员专用的匕首已插进他的眼窝,随着匕首在眼窝中的一绞,眼球破碎的同时切断了视神经直至大脑前叶的深处。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云子,慌乱中竟然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陡然插向冯镇海的心窝。情急之下他在闪避刀锋的同时,反手就将云子的手腕叼住了。而云子的手腕骤然用力往下一沉,匕首虽掉在地上手腕却已滑脱出来。她旋即左掌“银虹疾脱”倏的便挑冯镇海的右肘,吓得冯镇海一个原地急旋才化解了这一招。

丁川身形极快,斜刺里一记重拳恰好击在云子的后脑部位。又迅即用擒拿手拿住穴位用力一捏,云子顿时动弹不得。

随即丁川喝道;“快检查她的牙齿里是否有毒囊?撕下她的上衣领子。要快!”

眨眼之间,云子已被捆绑得结结实实。

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彻底终止了那几位幸存者的反抗意志,他们的手终于举起来了。这时范天华才从门洞的阴影中略有点腼腆的走了出来,并将还在滴血的刀子送入鞘中。

洛处长抬腕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两点五十分了。从行动开始到现在,正好三分半钟。他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我们已抢了先机,赢得了第一步。他转头对周小双说:“快!发出信号,通知冯镇海,我已占领专列,列车可以加速了!”

实际当贵宾车厢与警卫车厢联结处发生爆炸时,冯镇海就已开始将列车逐步加速了。当他接到洛处长的信号时,列车已由时速四十公里增加到时速七十公里了。此时他端坐在正驾驶位置上,眼睛凝视着前方那浓浓的夜色,可他的内心却是百感交集。这个铁路工人的后代,这个在铁路线上长大的孩子。对于机车有着一种世人无法理喻的痴迷和钟爱。每次听到列车的轰鸣他的血管都要“砰砰”的跳动,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生命地跃动。他喜欢驾驶机车的感觉,更喜欢这个职业。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竟是以这种残暴的血腥方式领取了驾驶机车的权利,甚至还有可能为此而付出血的代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关闭了机车前面的那座大聚光照明灯。他知道日本人在机车的照明设备上,做了改进和更新。

车厢内,在叶成林的指挥下早已将俘虏分别捆绑在沙发上,桌子旁。丁小露正在整理搜缴的文件和证件。

旋即洛处长一挥手:“立即在门上,窗户上、过道上安置各种爆炸物。另外,去个人协助丁川守住煤水车。”

“我去——!”安鹏举转身冲了出去。

安置各种爆炸物对于特工人员来说本来就是必修课。功夫不大,他们便在车厢门口挂放上可自动引爆的防步兵杀伤雷,定向爆破手雷。在所有窗户上架设装TNT炸药的横向拉线绊发雷,在煤水车上敷设了子母串联雷,又在车头车尾附近铺设了横向与斜向拉线触发雷,跳雷。及填充D——4高爆炸药和黑索金炸药的小型炸弹。又在车厢外侧及车头和煤水车上,架设了装有自动装置并附有弹簧的爆炸物和遥控引爆炸器材。

战士们发现贵宾车厢实际是由餐车改修的。车厢前部有一洗漱间,中间排列着四张桌子,摆满了糕点,水果、罐头及饮料。车厢两侧摆放了数张竹躺椅,沙发、每两张桌子之间设有食品柜。车厢的尾部有一张面积稍大点的桌案,架设着一台军用多性能高级野战无线电台,一部德国军用高性能无线报话机。桌案下面侧身躺着一个头戴耳机的日军通讯士官,是个女的,手脚都被捆着。周围的地面上还散乱堆放着一些皮包和精致的小皮葙。

战士们将已死亡的三名日军参谋的尸体,抬到车厢尾部用毯子盖好。这些俘虏们由爆炸和突袭引起的骚动和恐惧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无法控制的事态而产生的恐惧。从无奈,沮丧到难以抑制的歇斯底里,都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他们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到底是什么人?穿着日本关东军宪兵作战部队的军服和臂章,手里持有的却是德国造的MP-38式冲锋枪,腰里插着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和左轮手枪。说的是让人听着摸不着头脑的日语。可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就是性命已经掌握在这些人手中了。

丁秘书:“洛处长,这是俘虏的证件,这回咱们可是有戏唱了。”说罢她将一些证书递给洛处长。

洛处长接过这些证书和文件,粗略的翻看着。渐渐的,他那黑幽幽的脸庞浮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天哪!我们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现在日本关东军及宪兵司令部的军政大员可有事干了。”他伸手掀开窗帘,眯起眼睛透过已被爆炸震裂的玻璃向外了望。破晓的黎明即将到来,昏黑的天幕染上了一层略微透明的酱紫色。四野朦朦胧胧,分不清哪是远处的地平线。列车运行的东面,可以清楚感受到夜风与浓雾的涌动。西面可以嗅到松花江略带腥味的潮湿气息。远处黑黝黝的长白山山脉,依稀可见那厚重的轮廓。“他们在忙些什么呢?”洛处长在心里默默猜想着。

第24章

又是一个扫兴的早晨。酒已醒,但脑袋里像灌了铅似的,昏沉沉的。他想上厕所,可头疼得厉害,脚底不稳,嘴里如同塞满了碎裂的牙垢石,又苦又涩。他知道这是酒精麻痹后的症状。突然,放在床头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这铃声听起来又急又刺耳,大有若不接听电话则要闹到世界末日的样子。他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抓过电话听筒。含糊不清的说:“我是武藤信义。”

话筒里传出一个非常熟悉的沙哑嗓音。“听着,你他妈的马上起来。穿好军装,有辆车去接你。”

他知道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宪兵司令部的特务机关长兼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但他还是有点不明白。

他问:“将军,大半夜的汽车来接我干什么?是不是让我坐汽车回日本哪?”

“很不幸!你被解除军职的命令已作废!而让你官复原职的命令,我刚刚签发。具体任务,随车接你的人会告诉你的。”

听到这里,武藤信义眼前有点发黑。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语无伦次的说:“上帝呀!是不是苏联人发动了大反攻?”

“十五分钟前,我们的一趟临时增加的特别专列在敦化至大桥站之间被劫持了。”将军的声音显得很沉重很无奈。

“专列上的乘客都是什么人?”

“第七十五旅团长山口盛二将军,日本驻韩国大使熊本谦吉,德国政府的外交特使施特罗德,还有一个就是咱们的春山云子。另有三名参谋人员和三名记者,还有一名女兵。”

“我记得那趟车是去延吉的,他们上哪去干什么?”

“那位德国特使和七十五旅团长,很想欣赏一下长白山的夜景。另外云子陪熊本去韩国,是有公务在身。”

“车上没配备警卫部队吗?”武藤信义诧异的问。

“你在和谁讲话!”将军生气了。“听着,你的任务就是负责这次解救行动,绝不能让这些人成为战俘!否则政府处境就更难了。”

“这就是说必要时可以炸毁这辆专列吗?”

“胡闹!”将军发怒了。“你的任务是确保这些人的安全,我要见到活的将军、大使和那个德国人。否则你让我如何向政府交待?我已通知各方全力配合你的,马上会有一架飞机送你去敦化。行动吧!”将军挂断了电话。

武藤信义呆呆的发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他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失手扔掉话筒,赤裸裸的跳进浴盆,让冰冷彻骨的凉水清醒一下麻木迟钝的神经。又匆匆钻了出来,用浴巾胡乱擦抹着发红的身体。无意间,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镶在墙上的那面大镜子一览无余。他笑了,他好奇的端详出现在镜子中的自己。像肝炎患者一样浮肿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眼睛周围已有了明显的黑眼圈,堆满了眼屎,干裂的嘴角留着口水印。右肩膀处有一蚕蛹似的伤痕,隆起的腹部有一个形似漩涡的枪伤。长满黑色汗毛的双腿,残留着被汽油焚烧后形成的灰白色伤痕,让人看了顿生惨不忍睹的怜悯之心。

武藤信义咧了咧嘴,自信自语道:“这么一副尊容,实在也不像幸运儿的样子。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命运真是太不公道。他生气!他抱怨!他委屈!究其原因,他受伤几乎被毁容,只是因不是果。他之所以抱怨,乃是他发现自己做出的牺牲,付出的代价是毫无意义的,是分文不值的。因为这是一场日本根本不应卷入的战争!更是日本根本无法赢得胜利的战争。而他本人则是以相当昂贵的代价,偿付了一笔根本不该由他本人支付的债务。更让他气愤的是,他在用血来替国家还债,却无人承认。更有甚者上峰竟以“玩忽职守和渎职”名义解除了他的军职。这就意味着他要以极不光彩的身份返回国内,至于什么军人补贴,退伍薪金还有什么狗屁福利待遇看来是甭想了。而命运之舟却又峰回路转,起因却是因达官显贵的一次游山玩水所致。而他又只能为救自己而先救别人。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曾经付出的代价和痛苦,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至少不是全部。因为他又一次被大人物以国家的名义推上了要么去死,要么继续支付这笔不该由自己支付的债务,而他这小人物根本就没得选择。呜乎哀哉!仁慈的上帝呀!他肯定是被政客和大官僚收买了,他腐败了!

在敦化铁路交通控制总调度室里。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沮丧地站在总调度员身后。一对阴沉的眼睛注视着操纵台上不断发光的信号显示,和各种颜色的线路标示。心中塞满了噩梦一般的担忧。

“这辆专列已到达什么位置?”他问道。

总调度员看了一下模型板线路上的一个闪光的红点说:“距敦化约有三十八公里。”

“和机车联系过吗?”

“联系过,但无人回答,机车上关闭了通讯设备。”

他又转身问身后的随从人员,“我们采取了什么措施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个人认为采取强硬的军事进攻,肯定是不行的。”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说:“但我的意见没人听啊。”

这时警备队的作战参谋山田急匆匆走了进来,对武藤小声说:“队长,七十五旅团的攻击分队已开始对专列采取攻击行动了。”

“什么?”武藤惊愕的问,“是谁下的命令,这件事不是由我们全权负责的吗?”

山田参谋苦笑着说:“是临时任命的代理旅团长直接签发的作战命令。”

“天哪!”武藤仰天长叹:“旅团长还没死呢,就有人急不可待了。”突然,他一把抓住山田的衣襟,大声说:“去和七十五旅团联系,通知他们停止进攻。不能采取任何企图拦阻列车的自杀行动,否则形势就无法控制了。另外立即和宪兵司令部取得联系,询问是怎么回事?

山田愣了一下,继尔恍然大悟,急匆匆向电话奔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战斗已打响了!

当机车以八十公里的时速驶入又一个弯道时,冯镇海借助闪电的光亮发现在前方约百米处有一座跨轨信号灯架。在灯架的横梁上蹲伏着几个黑黝黝的人影,冯镇海的嘴角流露出一丝鄙视的冷笑:“妈的,那是老子们玩剩下的。”

他对小马说:“注意!有埋伏,通知洛处长做好战斗准备。发信号!”说罢,他将一枝MP-38式冲锋枪端了起来。利用弯道行驶时自然形成的角度据枪瞄准,毫不犹豫的启动了击发装置。一串串灼热的弹丸发出凌厉的啸叫,立时便将跨轨信号灯架的横梁打得叮当乱响。顿时伏在横梁上的三名日军士兵,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失去了重心和依托,人便相继掉了下来。疾驶的列车眨眼就冲到信号灯架下,巨大沉重的车轮旋即便将两名日军士兵的身体轧成数段。另一名侥幸掉在机车锅炉的顶部,被巨大的离心力和撞击力将他撞得凌空飞了起来,又斜方向甩了出去,冯镇海听到的也只能是一声凄厉惨烈的嚎叫。

“小马,守住驾驶室。我上去了,注意配合:”话音未落,冯镇海已像只狸猫似的钻出驾驶室,顺锅炉两侧的走台板向机车最前部摸去。列车两侧的树丛,建筑和岩石间,不时有密集的子弹飞出,使人不敢站立。急骤的雨丝抽打着他的身体,凌厉的夜风卷着砂粒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将身体紧贴在机车锅炉左侧的金属走台板上,就如同是机车的一部份。他掏出风镜扣在眼睛上,他知道重要的是稳住身体保持平衡。他将身体尽可能低的伏在冰凉的金属走台板上,那原本就十分光滑的走台板上已沾满油渍。在雨水的冲刷下已变得更加光滑,如同鲇鱼的背脊。机车剧烈摇晃起来,人伏在上面就如同一只飘在空中的风筝,左右摇摆着。他的双手轮换着扣住金属凹凸物上。双腿在努力寻找支撑点,手脚并用且将肘部,膝部,腹部及全身的功能发挥到最大效能。像蛇一样向前爬行着。迎面的疾风割裂他的肌肤,密集粗大的雨丝替代了额头和下颌上的汗珠。机车铿锵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几乎破裂。飞速掠过的树木和零星建筑及东摇西晃的列车,使他的胃和腹部在剧烈翻腾着-------他不敢停下来,否则恐惧和冰冷的寒气,会极快的使人痉挛以至麻木。他咬紧牙关,诅咒这糟糕透顶的战争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的懦弱。直至他的双手,终于抓住了机车锅炉顶部烟筒的固定金属索。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内的神经系统才涌上来一阵轻松感。他伏在微微发烫的锅炉外壁上,将麻木的双肩放松,使僵硬的身体得以松弛。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机车冲出隧道。从他发现远处这座隧道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最危险的并不是进入隧道之际,而是冲出隧道的瞬间。

大雨已小了许多,大地已开始升起浓浓的晨雾,夜已显得更加深沉黑暗。“我他妈的真有点受不了。”他轻轻呻吟着,内心的紧张和恐惧像把尖刀似的在他周身搅动,他感到肺部在隐隐作痛,心脏在剧烈跳动,内心在一阵阵地痉挛,他感到勇气快要消失殆尽了,一股胆汁般的苦涩辛辣的液体向他的喉头涌来。

此时驾驶室的风挡玻璃及零乱杂物,早被隐蔽在隧道入口两侧的重机枪打得千疮百孔,玻璃碎片,杂物和弹丸四处横飞。小马跳到左边胡乱将操纵连杆向前推去,匆忙间他也没忘记,在操纵连杆越过每一刻槽时稍许停留一下。机车锅炉增大了动力,加大了速度。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直线上升,机车猛烈的摇晃起来发出“格格”的响声。小马又顺手将车头前部的聚光照明灯电源开关打开,然后他便尽可能的依偎到正驾驶的座椅下面去了。端好冲锋枪紧紧盯住驾驶室两侧的小门,他知道其余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了。

在隧道入口上方隐蔽的日军突击队四名队员。他们的任务是抢占煤水车,配合第一组队员控制车头,并支援第三组抢夺车厢。当他们发现机车闭灯行驶时,他们并不太在意,因他们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可当机车呼啸而来近在咫尺时,安装在机车前端的聚光照明灯突然打开了。那足有几千度的光束,瞬间便将他们的身影清晰暴露在光环之中。在这个瞬间他们的视网膜是黑暗的,是混沌不清的。他们的思维反应及判断能力瞬间停滞了。当他们醒悟过来时,风驰电掣的机车拖着两节车厢早已一掠而过。只有两个反应稍快一点的突击队员,纵身竟从隧道入口处的岩壁上跳了下来。结果一个不慎跳进煤水车和贵宾车厢联结处的下面,被沉重的车轮拦腰切断。另一个到是跳到煤水车的后部,身体尚未站稳就被埋伏在煤水车上的安鹏举,一枪将他从车上掀了下去。

当机车冲入隧道,洛处长发现这条隧道长为两百米,宽为十五米,高约为十二米。他知道最严峻的考验到了。他一挥手;“带防毒面具,让战俘趴在墙根地板上”。又转身对范天华说:“你负责车厢后门,小周负责前门。叶成林和孙常发和我负责两侧的窗户,丁秘书负责战俘。身体不要抬高,枪口尽量压低贴着窗户打。”

埋伏在路基两侧的日军特种作战小组处境就更糟了,按计划应当是第一组和第二组的行动人员抢占机车控制煤水车然后减速停车,至少要给他们登上车厢创造条件。然而机车却并未减速,无线电在隧道里又叫不通,也根本就看不见信号。可机车却轰隆隆的冲了过来,蒸汽引擎的轰鸣,汽笛的呼啸就如同愤怒的棕熊发出的咆哮。

不能再等待了,他们行动了!他们从路基下一跃而起向车厢扑去,但他们忘了一点,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懂。由地面向疾驶的车上跳,必须是顺火车行驶的势头,而不是逆行起跳。当你在列车运行方向的右侧时,必须先右手右脚上,在机车左侧时则是左手左脚先上。而他们则是以逆行方式在靠近列车的同时:“噌”的一下就胡乱窜了上去。顿时高速行驶的列车,产生的巨大离心力和惯性裹挟着他们的身体像甩抹布似的,把他们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外壁上。“啪叽”一声,人立即就陷入意识混乱状态,相继脱手坠落到路基上。

其中一人不慎被卷入飞驰的车轮下,留在路基上的只是一双血淋淋被撕裂的腿。倒是有一个突击队员,双手死死抓住车厢门外侧的U形立式扶手,身体似风筝似的悬在空中来回飘荡。费了好大的劲,双脚才算勉强蹬上了车门踏板。可还没等身体稳住,安放在踏板上的小型防步兵杀伤雷起爆了。在一团炽烈的火焰中,他整个人与焊接在车厢框架上的三级踏板一同飞离了车体,凶猛的气浪与弹片将他的身体抛了出去。

就在机车冲入隧道的瞬间,小马从驾驶座椅下一跃而起。顺手打开了放汽阀,霎时灼热的乳白色蒸汽,顿时从机车两侧喷涌而出。顺着疾驰的列车带动的风势奔腾着,将整列火车和隧道陷入乳白色水蒸汽之中。

重要的是它使埋伏在隧道里的日军战斗人员的视线模糊了,彼此的联络中断了,行动也就失去了精确性和统一性。日军突击队员不甘心错过这个失之交臂的机会,他们向车厢投出了三颗闪光弹。因视线模糊有两颗砸在车厢外侧的框架上,坠落在路基上。只有一颗闪光弹顺炸坏的玻璃投入车厢内。掉在伏身在地板上那个报社记者的臀部上,巨大的爆炸和光焰形成的冲击波竟将他的臀部炸开了。滚烫的鲜血迸溅到天花板上。墙壁上,座椅上,人身上。暗青色的肠子顿时涌流出来。

还真有几名日军士兵,顺已破碎的窗户一跃而入。叶成林大喊一声:“上来了!”他手中的冲锋枪欢快的抖动着,猛烈喷射的弹雨形成的冲击波,便将那个身体尚未完全进入车厢的突击队员掀了下去。洛处长拎着轻机枪从左打到右,再从右打到左。使想从另两个窗口冲上来的日军士兵的身体,斜挂在破碎的窗框上。被打碎的脑袋搭拉在车内靠窗的茶几上,头部、肩背部处布满了弹洞在汩汩冒着鲜血,粥样的液体喷溅到窗框上,地板上。另一名日军士兵从列车左侧跃上车厢踏板,他一只手拼命抓住车门拉手,左脚蹬在车门踏板的一侧,右脚踩在踏板上稳住身体,上半身抵在车门上,双手扣住门拉手用力向后拽。可就在门顺滑槽向后滑动的瞬间,那颗横向拉线的杀伤雷被引爆了。顷刻之间,炸弹的冲击波不但将门框炸飞了,还将车门内的金属隔板,连同从对面车门爬上来的日军士兵一同掀了下去。

守候在煤水车上的丁川,始终也没搞明白车厢顶部这五名日军突击队员,是从什么地方上来的?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他只知道这些人必须下去,他熟练地抡起了冲锋枪。直至将一个弹匣的子弹发射完毕,他的手指才松开枪机,而这五名日军士兵早就轱辘到车下去了。他向车下“呸”吐了一口痰,暗暗的在心里嘀咕一句:“妈拉个巴子的,可别炸铁轨呀!”

此时机车已接近隧道出口了。守候在机车前端的冯镇海,开始在心里数数“1——2——3,机车最前端正好从隧道中冒出来。冯镇海毫不迟疑的一扬手,向隧道出口的左上方投去一颗特制燃烧弹。

守在隧道出口处的六名日军突击队员,对隧道里的战况并不很清楚,只是听得隧道内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与耳,想必是未得手。那么按计划他们只能是在有限的程度上,炸坏机车锅炉或驾驶室。迫使机车强制停车。因为他们知道这趟专列已成了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而这只能在机车冲出隧道不少于1/3时,才能采取行动。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机车从隧道里刚露头。在机车最前端锅炉左侧的走台板上,竟隐藏着一个黑黝黝的人影,而且还顺手扔上来一个什么东西。这几个日军士兵迟疑之间,本能的将目光向隧道左上方望去。只见一只类似酒瓶状的物品,砸在两名突击队员背靠的岩壁上。旋即一声极为沉闷的爆炸声,这两名突击队员的身体瞬间腾空而起,耀眼的火光中,散乱的肢体碎块在黑暗中格外显眼醒目。

当另四名突击队员醒悟之时,冯镇海早已扣动了冲锋枪扳机。一串串灼热的弹丸,呼啸着洞穿了他们的胸膛,掀开了他们的头骨,撕裂了他们的腹部,击碎了他们的膝头,旋即他们相继从岩壁上坠落了。

此时机车已驶入敦化车站管区之内。洛处长他们惊异的发现,站台上,候车室内,车站值班室和机房里,已沦入一片黑暗。所有的照明设备都关闭了,就连红绿信号灯都消失了。借着夜色仍可清晰的发现,路边的建筑和草丛中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军警人员。然而却没有采取任何干预和破坏性的拦阻行动,只是在黑暗之中默默注视着列车在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时速顺利通过敦化车站。这时列车上的人们,还不知作为全权负责处理这起突发事件的总指挥——武藤信义,已下命令沿途各站工作人员及军警宪特工人员,不得对列车采取任何拦阻或可能导致毁灭性后果的破坏行动。

此时车厢内早已是一片狼藉,迸溅的鲜血,脑浆,满地是滚动的弹壳,车厢壁板上布满了弹孔,冒出焦糊的缕缕烟尘。两具悬挂在窗框和茶几上的日军士兵的尸体,随着机车的摇动而在轻轻摆动着。血液早已干涸,伤口已微呈黑紫色,筋脉,血管,碎骨裸露着,撕裂开的头皮在不时“扑哒扑哒”晃动着。

躲在桌子底下的女通讯士官已从昏厥中苏醒,时不时传出惊恐的啜泣声。伏在左侧车厢壁角落的旅团长,青紫的面容已泛起红润的血色。那两位仍在瑟瑟发抖的德国政府特使和日本驻满洲国大使,一对死鱼般的眼睛不时投向一脸杀气的洛处长,又时而投向仍然沉默的旅团长。那两位记者,已用风衣将不幸蒙难的同事尸身遮盖。

洛处长抬腕看了看表,从战斗开始打响正好是九分钟。可这九分钟在他看来竟是那样漫长,就如同是一个世纪。他看了看已面露倦容的部下,又看了看早已面无人色的战俘,他知道差不多了。他大声说:“这里有没有懂中文的?”

其中一名记者坐了起来,小声用中文说:“我懂中文,我曾在香港驻过三年。”

“你叫什么名字?”洛处长问。

“我叫高桥村越。东京日报记者。”

洛处长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一个体型又瘦又高的中年人,一张白得象纸似的瓜条脸上,镶着一对小而圆的黑褐色眼球。带着一副玳瑁色眼镜,以至于这厚厚的啤酒瓶底似的镜片,竟占去这张脸的2/3,看上去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薄薄的嘴唇,总是在往一边歪的嘴角不时流出几滴口香糖汁液。

洛处长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好!”心里却暗暗嘀咕。‘这才是想啥就来啥。’他一伸手将这名记者拽到旅团长身边,指着旅团长对记者说:“你告诉他,不是我想杀你们,而是你的部下和同事想杀你们!”又指着仍悬挂在窗框上的两具日军突击队员的尸体说:“你告诉将军,是不是还想让这两位先生,也像那两位突击队员一样把尸体挂在窗框上?”

记者刚将洛处长的话用英文和日文翻译给将军,那位身材矮胖壮实的大使与德国政府特使,就声嘶力竭的叫喊起来:“不!不!这是屠杀!是屠杀!是对众多生命的不负责任。这是在用无辜者的生命在做愚蠢的赌博。我要去控告你!”

洛处长没表示什么,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位记者到是如实把他们之间的对话转述给洛处长。他知道只有把日本人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和你讲道理。

那位日本旅团长无奈的看了看因恐惧而在发抖的大使。又看了看无可奈何的德国特使。他知道这两位先生若真的出了事,军方和政府的处境就更尴尬了。那些在野党派,反战的团体及民众,就足以将大本营及关东军司令部掀翻了。

他沮丧的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他对那个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的通讯士官长说:“别哭了,打开无线电,我要和旅团司令部通话!”

将军的话刚说完,洛处长就惊异的发现。无论是日本大使,德国特使还是记者就连通讯士官的脸上,都忽然间泛起红润的光泽。眼睛陡然升起希望之光,扭曲的五官也迅速复位,兴奋之情溢出言表,就仿佛是扎了一针吗啡。

这时通讯士官说话了:“将军,无线电已接通。值班员说已责成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出任处理这次突发事件的全权代表。所有与此有关的事项务必须向武藤信义联系或汇报,其他人无权干涉和过问。所以我已为您接通了武藤信义队长。”

“很好,小姐,辛苦你了。”将军带有几分歉意,拍了拍这位早已花容失色的女兵的肩。突然他发觉有人拽他的衣服,他回头发现是那位矮胖的日本大使。他言辞恳切的说:“将军,生死关头啊!这么多条命可都在您一念之间哪!这种时候是玩不得什么英雄主义呀!你可想好了再说呀!”

旅团长将军恼怒的挣脱大使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仰天长叹:“上帝呀,难道军人的荣誉,还不如几个政客的命值钱吗?他不惧死,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可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求生往往比求死还需要更大的勇气。他这才体验到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他才明白什么叫投鼠忌器的尴尬和恼怒。他才深深理解了“猫戏鼠时”,猫的残忍、鼠的屈辱与哀怜。

敦化铁路交通总控制室里一片混乱,呈半圆形操作台上,堆满了纸张和报表,喝剩的咖啡杯,快要溢出的烟灰缸。一些人正在收发电报,一些人正忙于统计各种数据和综合情报评估。走廊里挤满各新闻媒体的记者。卫生间里拥挤着许多人,正在赌专列上的人质是生还是死。

武藤信义问“专列到达什么位置?”

值班员俯身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模型板上的红灯马上闪了几下,“在敦化车站的西边,距离约十公里。”

“专列上的情况怎么样了?有多少伤亡?”

“专列在出事地段就自行关闭了无线电,再也没联系上。至于伤亡情况就很难讲了。据沿途跟踪侦察得知车厢内所有灯光都关闭,里面烟雾腾腾根本无法知道伤亡情况。”

“专列受损情况如何?”

“还能怎样呢?专列尾部几乎炸飞了,车厢前门的踏板和隔板连同门框的下半部都炸掉了。近一半的窗户炸坏,所有玻璃全炸碎了。”

这时放在值班员身旁的一部电话响了起来,他转身拿起电话听了一下又放下了。说道:“是通讯室的无线电话,他们一直在试图和专列联系。”他又按了几个按钮,对武藤信义指了指操纵台上的一部红色电话机。

武藤信义忙抓起电话筒,值班员又按了一个按钮,顿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我是第七十五旅团长山口盛二将军,叫武藤信义队长听电话。”

武藤信义的眼睛湿润了,是将军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可在平淡严谨的修辞中仍无时不在体现一种威严和责任。

“将军,您好!我是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您现在怎么样?车上的状况如何?有伤亡吗?”

“在这种时候还能怎样呢!请你立即传达我的命令。必须停止一切企图夺取机车的行动,不要再作任何无益的尝试,拆除沿线路障和爆炸物,以便确保列车安全通行!”

突然话筒沉默了,中断了,传出来的只是时断时续的轻微沙沙声。武藤信义惊得冒了一身冷汗,他忙问值班员,说:“你敢断定这台设备是在正常工作吗?”

值班员抓起电话听了一会,又看了看仪表指示盘上的显示,线路中夹杂着一阵刺耳的劈啪声。值班员忙伸手扭动旋钮,又启动了排除杂音的设备,杂音渐渐消逝了。

将军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你听好了,现在中国的一名指挥官要和你直接讲话。我这里有一名记者充当翻译,在语言构通上没障碍。”

说话间,通讯士官将耳机和话筒递给洛处长。记者高桥村越抓起另一副耳机和话筒。临时增设的铁路交通控制调度室开始调试通讯设备,随着信号增强频率波长的串联,两处的奇$%^书*(网!&*$收集整理通讯设备开始同步运转了。

“我是东北抗日联军野狼突击队的队长,姓洛。现在我要知道与我通话的人是谁?”

“我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同时还是负责处理这次事件的全权代表。

“好!你我都是军人,无需绕圈子。坦率的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也无意将这些人如数交给抗联。”洛处长在字斟句酌的小心避开‘人质’这个词组,他不想给对手留下一个恐怖份子的形象。

“这我就不明白啦,你们实施的这次行动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武藤信义感到困惑。

“告诉你,我的目的相当简单——就是不惜任何代价,将间谍春山云子抓捕归案,并带回重庆!”

“你觉得你办得到吗?”武藤信义的语气里,透着那么一股子嘲讽和冷漠。

“如果我办不到,那么你所见到的就是这些战俘的尸体!”

“喂!您什么意思?能不能明确一下您的条件?您到底需要什么?”武藤信义的心里骤然向下一沉,又突然升腾起一点希望之光。

“从现在起,你必须按我说的办。如果你我之间配合的好,我可以将这些战俘还给你们。当然间谍春山云子除外。”

“洛处长,您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呢?”此时,他紧张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一、立即拆除路轨上的所有爆炸器材及路障。确保列车安全运行。

二、在延吉火车站距机场最近的路口,预备一辆带防雨篷布的卡车,送我们去机场。

三、通知边防部队及相关部门,在我们这趟列车抵达延吉车站时,将有一架我方的飞机由苏联的符拉迪沃斯托克进入我国领空。并降落在延吉机场,你们有责任保证这架飞机安全降落。

四、你们用什么来担保我们的飞机起飞后,不至于遭到你们地面炮火与战斗机的攻击呢?如果你们无法提供让人信服的保证,我们只好按自己认可的方式,做最后的处置了!”

“洛处长,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的意思。如果我准确无误地按您的意思办了,您就应当无条件地将我们的人释放?”

“注意:是除间谍春山云子之外,我再强调一遍,不要钻空子!”

“我明白了。请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我个人认为应当能够成交。”

“可以,十五分钟应当是足够的了。十五分钟后,仍得不到我们满意的答案,我们将按我们的方式与时间表自行其事了。”

武藤信义知道这条件太优越了。他明白如果抗联方面一旦自行其事,其严重后果是无法想象的。可他也清楚那个云子在衫田友彦心目中的位置,他显得有点迟疑不决。

“立即答应他的全部条件,按他说的办。”另一部电话听筒里传来衫田友彦兴奋而又急切地说话声。

他立即拿起这部电话。“总监,那春山云子可就死定了。”

“你是不是没长脑子?对于我们而言,重要的是德国政府的特使,是日本驻韩国的大使,是那位战功显赫的旅团长。一个已经暴露了的间谍,在客观上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这并不是说我们无情无义,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可问题在于他们让我们提供飞机升空后的安全保证,您也知道这种安全保证只能是口头或书面上的,而这种保证原本就不值钱。这又如何能让他们相信?”

“我能理解他们的担心。这样吧,你立即无条件地答应他们。我马上坐飞机去延吉,必要时我亲自护送他们出境。你也尽快赶到延吉,注意你现在的工作重心是确保列车与人质的安全。否则,你我可就真的该以死谢罪了!”

“好吧,我按您的命令办就是了!”说罢,他马上又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听筒。“洛处长,您在听吗?”

“是的!”

“我方已无条件地同意贵军的条件!铁路已为您全线开通,我宪兵司令部正在向贵军延安总部通报此事。至于飞机升空后的安全问题,您尽管放心!我将亲自护送你们出境。”

“武藤君,您不觉得您的份量轻了点吗?”

“好吧,我尊重贵军的选择。我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兼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君,将亲自护送贵军出境。望贵军能信守承诺,能珍惜这种荣誉和信任!另外,车上是否有伤病员或阵亡者?若有,请在安图车站停下车,将他们送下车以便于及早救治。至于安全问题尽管放心,绝不会出现不愉快的事。这点我以人格和军人的荣誉担保!”

“好吧!我同意。”

说话间,这辆早已千疮百孔的专列呼啸着,颠簸着冲进站内。机车的制轮楔驱动着闸瓦,死死箍住沉重的车轮,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不甘被制轮楔束缚住的车体咆哮着挣扎着,迸溅出一串蓝白相间的火花和阵阵焦糊味。

武藤信义一挥手,几名女护士扛着担架向专列走去。机车喘息着在安图站一号站台停了下来。此时原拥挤在月台上的军警人员陆续撤离,靠近机车的月台上及列车的两侧已空无一人,就连信号工作人员也识趣的走开了。

冯镇海将机车停在月台最东端的弯转处,在这里他可以清楚看到车厢尾部。在机车的东南面是车站的值班室,候车室,依次排开的是办公及维修部门。机车的西北面是三条空荡荡的路轨。他那有点忐忑不安的心才觉得有点踏实,他知道在这里任何攻占列车的企图都可以提前分辨出来。

小马利用这个间歇,拼命向炉膛里扬了几铁锨煤。又悄悄向车外窥视。站台上静悄悄的,又黑黝黝的。他顽皮地伸了下舌头,又顺手摸了摸脑袋。暗暗嘀咕道,“乖乖!这黑灯瞎火的,不定有多少颗枪指着我吃饭的家伙呢。妈妈的,要是在这“光荣”了,可无法壮烈了,谁也看不见哪。”

机车与车厢联接处的阴影里,出现了几个人影。两个瑟瑟发抖的记者抬着已死亡的同事,在车下护士的帮助下离开专列。

随即残破的车门关闭了,车内仍是一片漆黑。机车启动了,汽笛吼叫着,车厢摇晃着,锅炉里喷出滚滚气浪,轰隆隆的驶出车站。

武藤信义苦笑着站在月台上,目送列车远去。他不明白这些东方人的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更不清楚导致这一切的内在因素到底是什么?在他的心里东方的军人始终是一团解不开的谜。

始终站在他身边的山田少佐心有不甘的说:“队长,就这么让他们扬长而去了?”

武藤信义看了他的助手一眼,反问道:“怎么,你还想请他们下来陪你喝上一杯?”

“我是真的不甘心哪!这毕竟是咱们重兵防守的中心地区,可竟让他们来去自由。而且还是在铁路线上……”

“那又怎样?不错!我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机车炸毁或掀翻,可你能保证车窗、车门、机车上安装的炸弹地雷不起爆吗?”

“那……那我用什么担保啊?”

“那你就闭住嘴,你就应当为能成功的交换战俘而感到庆幸。可以这样说,自世界战争史上有交换战俘的那一天算起,这是一次最不平等的交换。”

山田少佐想了想又说:“难道我们手里就真的连张好牌都没有吗?”

“好牌?”武藤信义苦笑着说:“告诉你,我们的手里不但没有好牌,而且是一张牌都没有。如果将军和大使与那个德国政府特使死于非命,或真的以战俘身份出现在外交场合。你让天皇与首相如何面对新闻媒体?怎么去向在野党解释?怎么去向反战人士交待?对于政府而言,这可能就不亚于一次政变了,至于这大东亚圣战可就真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山田少佐却颇不以为然的说:“我怎么看着有点像恐怖主义分子呢!”

“呸”武藤信义吐了他一口。“这是战争行为,从军事和道义的角度而言无可非议。”

山田少佐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小声说:“队长。我有种预感,或者说是一种我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就我个人看来这是一场我们根本无法赢得的战争!”

武藤信义心中不由得一震,他知道这个少佐成熟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坦率地说我也是这样评价这场战争的。就拿淞沪战役来说吧。假如他委员长真想一打到底,淞沪战役的胜利者会是我们吗?”

山田少佐沮丧的说:“别提了,那场战役我参加了。我们先后投入了九个精锐师团,兵力达三十五万余人,动用了三百余架飞机,七十余艘舰艇。打了足足三个月,我们阵亡四万五千余人,才拿下了上海。逼得东京大本营三易前线最高指挥官。战役开始头八天,我们就阵亡六千余人。不错!国民党投入的兵力高达七十万人,可他们根本没动用海空军,全凭陆军和我们硬拼了三个月。其中防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名士兵,在一个副团长的代领下竟然顽强地守了四天四夜。我们担任攻击的数千名士兵竟然寸步难行,真不知这仗是怎么打的?”

“最后不也拿下上海了吗?”

“唉——!”山田少佐沮丧地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最后还是国民党主动撤出了上海,我们才白捡了个战胜者的虚荣。”

“这就足以证明国民党完全有能力赢得这场战争。”

“这我就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一拼到底呢?”

“这就是他委员长的精明之处了。看来他是以时间换取空间,以空间换取主动。他很清楚他的心腹之患,他的肘腋之痛并不是我们。他拖住了我们近70%的兵力,他拉长并分散了我们的作战物资,他逼得我们不得不两线作战。你知道自古两线作战就是兵家之大忌呀!这就足以拖垮我们哪!”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虽然赢得了淞沪战役,赢得了中国的广大地区,却已是强弩之末了呢”

“至少我是这样看的。不错!我们是赢得了淞沪战役,也赢得了珍珠港战斗的胜利。可我们却输掉了整个战争,输掉了大和民族的根本!我们是在为大和民族的利益而奋战,可实际呢?我们却是在为大和民族挖掘坟墓,因为我们做了一件揪着自己的头发想上天的蠢事!举起了一块远远超出自己体力的庞然大物!”

“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成了大和民族最不肖的子孙吗!”

“是啊——!”武藤信义沉重地点了下头。“其罪当诛啊!”

“那为什么不向大本营和天皇,提出我们的担忧呢?”

武藤信义苦笑道;“谁不怕死呢?谁又敢说实话呢?况且,这种问题远不是我们这个级别的人敢想的。军人嘛,他的脑袋不是用来思考这场战争该不该打,而是用来思考该怎样打的。也许,这恰恰才是军人的可悲与可怜之处吧!”他的眼睛湿润了。

山田少佐沉默了,他知道队长说的是心里的话。是大家都意识到了,却谁都没有勇气承认的事实!

当时针渐渐接近凌晨四时三十分时。这辆历经生死浩劫早已千疮百孔的列车。终于在延吉车站外面停了下来。残破的机车不堪重负的喘息着,似乎在为自己终于完成了不该由自己承受的苦难而抱怨。暴雨早已停止了倾泻,浓浓的雾靄正从大地的怀抱中,一丝丝,一缕缕,一线线,一团团的挤出来,钻出来升腾而起。将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乳白色的纱帐中,使黑黝黝的机车就如同是海市蜃楼中的幻景。就连人和树木都成了怪异的眩晕状,失去了鲜明的轮廓。机车两侧的山峦和丛林,簇拥着浓浓的晨雾。只勾出层层轮廓的暗影。

浓雾中陡然飞起尖利刺耳的哨子声,日方的军警人员迅速撤离机车所在的区域。旋即,一辆带防雨篷布的军用大卡车缓缓向机车走来,并迅速将车尾靠在火车车门处。

这时残破的车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洛处长和范天华最先从车上跳下来。随后则是日本第七十五旅团长山口盛二将军,日本驻韩国大使熊本谦吉、德国政府特使、冯.施特罗德、女通讯士官及垂头丧气的女间谍云子。他(她)们的身上被绑满了炸药,没有人知道这些炸药的起爆装置是如何设置的?更不知道是由谁控制的?最后下来的则是疲惫不堪的小分队的成员,他们迅速将战俘弄上汽车,范天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他用手枪点了一下日军驾驶员的脑袋,说道;“开车,去机场——!”他这才发现原来机场与火车站近在咫尺,直线距离竟然不超过一千米。

五分钟后汽车已直接停在一架银白色的道格拉斯C——47型运输机旁。机舱门被推开了,并缓缓放下了舷梯。

此时一辆日本军用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般驶到飞机旁。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兼满洲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从车上下来了,陪伴他的是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

衫田友彦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我已经准确无误地履行了我的诺言,你们呢?”说罢,他大踏步蹬上了飞机。

小分队的成员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范天华竟然喊了起来;“耶!这老爷子怎么比我还凶呢?”

洛处长一挥手,说道;“哪那么些废话?马上放人!”

冯镇海立即从战俘身上的炸药中取出雷管,卸下炸药。丁秘书和安鹏举将云子带上飞机,在进入机舱前的一瞬间,云子固执地回头向东北的大地望了最后一眼。她知道她曾无数次化险为夷的幸运,已不会属于她了。她已经听到了地狱之门开启时的隆隆声响,她已感觉到那潮湿的泥土掩埋她身体时的冰冷。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在她看来原本要简单得多。她只是遗憾上帝并没有赐予她更长一点的生命里程,还没有让她切实体验到女人的娇媚,爱情的浪漫。她只是在想假如没有这场大东亚圣战,那么生活展示给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壮观呢

直到此时洛处长与武藤信义的双手才握在一起。武藤信义对这种礼节似乎很不适应,但他却从双方握手的力度中,感受到军人之间才会有的坦诚和无法消除地敌意。

“我是东北抗日联军野狼突击队队长——洛阳生。”

“我是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

他们都在认真的观察对方,打量着对方。可那浓浓的雾气,又在各自的脸上增添了少许的神秘。

洛处长感慨的说:“这是你我之间第一次见面,可在战场上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武藤信义微微一笑:“这话听起来并不是很友好,但我能理解。坦率的说,作为交战双方的指挥官,能在此时葆有一颗平和的心态也实属难得了。”

洛处长苦笑着说:“这也是无奈之举了,就我个人而言我真的不希望彼此永远是对手。”

武藤信义淡淡一笑,说:“我真的不敢想你我之间下一次相见,会以什么方式开始,又会以什么形式结束。而无论怎样,你我都是生入不得佛堂,死上不了天堂的人!”

洛处长轻轻叹了一口气,“军人嘛,原本就是站在地狱之中筑造天堂的人!”

这时冯镇海走了过来,“处长,交接手续已办完。”

洛处长略一沉吟,“作为对手,我真心希望你能多加保重好自为之!”

“谢谢!我真心希望彼此能成为友军而不是对手!”

说罢,二人各自退后一步,互致一个标准的军礼。洛处长转身大踏步蹬上飞机。

飞机引擎缓缓起动了,速度愈来愈快,并渐渐离开了地面,呼啸着冲入蔚蓝色的天空。

当飞机渐渐远去之时。山田少佐小声问道:“那个处长怎么样?”

武藤信义略显悒郁的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说:“作为我们的对手当之无愧!”突然他固执的转回身,注视着早已消逝了的飞机。许久,许久,才轻轻的说了一句:“这是一个多可怕的对手啊!”

第25章

当拂晓的阳光穿过雨后薄云,驱散了笼罩在西伯利亚原野上那淡淡的晨雾。远处的山峦也已显露出本来的青绿色时。从中国的延吉飞往苏联的中国国民政府的道格拉斯C——47型运输机,平稳地滑入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机场。

坐在飞机尾部一个临窗位置上的洛处长,显得疲惫不堪又似乎特别紧张。他凝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导航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模模糊糊的草坪,和跑道两边标有号码的信号板相继关闭时,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洛处长又看了一眼始终与他坐在一起的衫田友彦,他仍然是双目微闭,铁青色的面容上微微泛出点点汗珠。而坐在飞机前面的女间谍云子也是以同样的神情与姿态,坐在丁小露的身边。

“哐当”一声,机舱的门敞开了。范天华第一个跳下飞机,他兴奋地在草坪上一连折了几个跟头。喊着;“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洛处长很有礼貌地对衫田友彦说道;“先生!咱们该下飞机了——!作为交战的对手,能得到您亲自护送,我是深感荣幸。我向您再一次表示由衷的谢意和尊敬!”

此时丁秘书已在冯镇海的协助下将云子带下飞机,洛处长这才搀扶着衫田友彦走下飞机舷梯。

一位身穿藏青色西服身材高大的汉子,健步走了过来,他张开双臂大声说道;“欢迎你们,我的战友们!”

大家一下子愣住了。洛处长惊喜地扑了上去。激动地说;“李部长!想你想得我们好苦哇——!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可太让我们承受不起呀!”

“言重了!言重了!这可是总部首长们的一番心意啊!怎么样,没有伤亡吧?”

“还好。人都在,浑身的零部件都还齐全!”

“这就好!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怎么?又有新的任务了?”

“嗨,回去在细讲吧。”

这时洛处长才想起还有一位“贵客”呢,他忙一侧身说道;“这位就是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兼满洲国首都警视厅总监——衫田友彦先生!”

李部长忙伸出双手,热情而有节制地说道;“衫田先生,你我都是早有耳闻,算得上是彼此知根知底,却是无缘得见。今日能有此相会,实在是一大幸事!”

衫田友彦的脸色微微一红,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他淡淡一笑;“是我部下的疏忽与失误,才成就了你李部长的一番伟业,才使你我有了今日相会。我想李部长您此时的心境,一定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吧!”

李部长也是微微一笑;“衫田君,抛开政治不论,就你我各人之间,原本可以成为默契之交的。作为同行,我对你的人品和学识是很尊重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既损人更不利己的侵略战争呢?我想您不会不懂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谚语吧?难道您就真的以为您的日本会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吗?”

衫田友彦的身体微微一震,就如同是被雷电击了一下。他神情沮丧地说;“多谢您能有此见解,至少在这一点我的心是与您相通的。我很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胜利者,因为最大的赢家是美国——!”

“诚如先生所言,您个人又当如何处呢?”

“我一个军人又当如何?也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是啊!”李部长很能理解地点了点头。“一个军人还能怎样呢?”

衫田友彦挥了下手,似乎是想努力摆脱那种沮丧地思绪。他略有踌躇地说道;“李部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能给予方便?”

“您有事,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那位春山云子是我一手培养训练出来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虽是师徒却也情同父子。现在她落入您的手里,是她学艺不精,也是命运使然。作为她的长辈与师长,理应在她临行之际向这个孩子告一声诀别,道一声珍重!听一听孩子对身后事的交待,总得让孩子能带着一颗了无憾事的心上路吧。我想这种与人为善的菩萨心肠,您作为部长是会有仁心似水,厚德载物地胸怀的!”

李部长知道按纪律和经验这是决不能允许的,也是相当危险的。但他实在无法拒绝一个老人最具人情味的请求,更难以面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李部长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缓缓退了一步背转身去。

衫田友彦缓缓地来到云子的面前,他那瘦骨嶙峋的双手,无奈地抚摸着云子的双肩久久无语。终于他开口了;“孩子!委曲你了。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你就尽管说吧!无论怎样,你都是最优秀的,最出色的!你是我们大和民族的骄傲!放心吧,你的家人我们会供养终生的。说吧,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云子落泪了,她那又亮又黑的瞳孔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缓缓移动着,就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犹豫、在试探。她的嘴唇在抖动,颈部及额头的血管在缓缓的蠕动。偶尔闪电式地涌动一下,又迅速变得呆滞迟缓。渐渐地,她的思绪恢复了平静;“老师!多谢您的养育之恩,多谢您对我的教诲之情哪!老师,我要走了。我已别无所求,只希望老师能抱一抱我,能让我在临行前再感受一次您怀抱中的温暖。能让我知道在这个世上还会有人关心着我,想着我!”

此时衫田友彦他猛然扑了上去,伸出双手将云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并用右手在她的后背轻轻地拍打着,“好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坏了——!”丁秘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上心头。还没有等她冲上来。只见云子的双眼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她的身体骤然痉挛起来。随即便如一团泥似的瘫软下来。

丁秘书猛推了冯镇海一把;“抓住他——!”

大家慌忙冲了上去,然而一切都结束了。只见云子的脸色已渐渐呈现出艳丽的粉红色,秀气而又俏皮的嘴角已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她到底怎么了?”洛处长气急败坏地问道。

“她中毒了——!”丁秘书肯定地回答道。

“中的是什么毒?”

丁秘书仔细看了看云子的舌苔和瞳孔;“是从茶叶碱中提炼出来的毒素并混合着蝮蛇的毒液,经浓缩而成的烈性剧毒药品。”

“有救吗?”

丁秘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范天华脑筋来得快,掏出注射器顺手就给云子注射了一针吗啡。

“她是怎么中的毒?”

此时冯镇海早已将衫田友彦打翻在地,并将他的双手反拧在身后。

丁秘书掀开云子的上衣,只见在她的后背上留有三个成紫黑色的梅花形的针眼。大家这才想起,他曾拍打过云子的后背。冯镇海猛地将衫田友彦的右手翻转过来,并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只白金戒指。大家经仔细观察才发现,在戒指的内侧暗藏一根可伸缩自如的毒针。

“天哪!她可是你的部下及学生啊!”洛处长气得竟然骂了起来。“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我是大和民族的军人,我不会让我的部下和学生为你们所用!”

“洛处长!”丁秘书喊了起来;“她要说话——!”

衫田友彦拼命挣扎着;“让我过去——!放开我——!”

李部长一挥手;“放开他,让他过去——!”

衫田友彦甩开绳索,扑了过去。此时云子依偎在衫田友彦的怀里,神色已是相当的坦然与平静;“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喊您——爸爸!可您知道在梦中,在无人之处,在您的背后我喊了您多少声爸爸吗?妈妈不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您,是不想让您受到良心的自责。却又把我送到您的门下,是想让您也能享受到人世间的欢乐与温馨。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喊您爸爸,却也是我最后一次喊您爸爸!我要走了!可我不想把这个秘密也带到坟墓里去。我要让您知道——您也有一个女儿。一个像您一样优秀的帝国军人!多谢您赐予我生命,多谢您给予我的养育之恩和训导之情-------!”

她的嗓音哽咽了。她的身体一阵抽搐,又猛然向上一挺,便再也不动了。她已气绝身亡了!

衫田友彦痴呆地抱着女儿那渐渐冰冷的身体,他已热泪纵横了。他那因愕然而感到迷惘的瞳孔里,燃烧着一团炽烈的火焰。他那惨白的面容弥漫着一种辗转不安的恐怖,像是有一条“蛇”正从他的面容上爬过。

整座机场已变得精悄悄的,空气几乎都停止了流动。那艳丽的朝霞泼撒下的光彩,似乎已让这人间的惨剧凝聚了,浓缩了。

衫田友彦的身躯在剧烈地抖动着;“云子-----云子----是爸爸害了你呀-----是爸爸害了你呀----!”突然间,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就如同是一头遍体鳞伤的老狼,在深夜中旷野里的嚎叫。夹杂着怨恨与哀伤,又迅即升腾为深深的悔恨!

此时。一架日本军用小型客机,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滑进机场的跑道。

“衫田先生:接您返回中国的飞机到了!”

然而,衫田友彦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将女儿的遗体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地喃喃自语道;“我要是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宪兵司令部警备队队长——武藤信义,在苏军联络官员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过来。见此情景,他愤怒地喊了起来;“洛处长,你们这是严重违约——!”

洛处长神情略显抑郁地说道;“我们没有作任何有失礼仪的事。而是你们的衫田先生用暗藏在戒指上的毒针,亲手毒杀了他的女儿——春"奇"书"网-Q'i's'u'u'.'C'o'm"山云子!”说罢。他便将那枚白金戒指交给武藤信义,并说道;“你不会不认识这枚戒指吧?”

武藤信义默默接过了这枚戒指,他发现在戒指内侧的藏毒管里已经空了。他太熟悉这枚戒指了。他知道在日本军事情报部门中,每一个高级特工人员都有一枚这样的戒指。

武藤就觉得有一股酸楚,在他的血脉中倒海翻江。他嗓音哽咽,双眼湿润。他伸出双手搀扶住衫田友彦;“总监,咱们该回家了——!”

“慢!”洛处长大喝了一声。厉声说道;“武藤君,你可以回去。但你的特务机关长必须给我留下!”

武藤大惊失色,他立即说道;“这是严重违约,是背信弃义!”

“你住口!”洛处长冷冷地说:“协议中有毒杀战俘这一条吗?”

“可这-----”

“你想让我们空手而归吗?我们已经很给你们日本人留面子了,是衫田友彦把事情做绝了。那你就怪不得我们了,除非你也不想回去!”洛处长逼问了一句。

“将军-----”武藤无奈地将目光投向衫田友彦。他知道无论他是走还是留,都已与事无补了。而在苏联的领土上,他是没有选择权的。

衫田友彦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与茫然了。他只是跪在云子的尸体前,“我要和我女儿在一起——!我不能把女儿扔在这里——!她会想我的——!”

武藤的眼睛潮湿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洛处长又看了看李部长。他神色黯然地挥了挥手。丁秘书和冯镇海马上找来一副担架,将云子的遗体轻轻放在担架上并送上飞机。冯镇海和范天华将衫田友彦架上飞机。

洛处长又将武藤信义送上那架日本飞机。临分手之际,他对武藤信义说道;“作为军人我只想说三句话:(一)我们这个民族是永远也不会被征服的!(二)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足矣了!”

武藤信义感慨道;“这是一个让人敬畏的民族啊——!”

旋即,这架飞机又一次飞上蓝天。

小分队的全体成员,默默注视着这架渐渐消逝在远方的飞机久久无语。半晌,丁秘书才忧郁地说道;“真不应当让这小鬼子走哇——!”

李部长笑了;“总要有人回去报丧吧。”

只有洛处长神情略显抑郁地说了一句;“我有种预感,日后我们还会和他打交道的。”

第26章

自四二年底至四三年的初春,全党开始了整风运动。当时的边区保卫部门查获戴笠训练并派遣特工人员40余名,分别混入我边区各要害部门的重大案件。此案发时又恰值延安整风期间,这就引起了我党中央的高度重视。于是时任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社会部部长、中央情报部部长、中央总学委副主任的康生,提出了整风运动是发现和查获内奸及反党份子的好方法。随即他便擅自在中央机关大会上,作了肃反与抢救失足者的报告。荒谬地提出了自抗日统一战线成立以来,大批资产阶级出身的人及国民党军官混入我党内。配合日寇与国民党施行的特务政策,使我党各级政府及要害部门被他们长期控制。这些人的数量是惊人的,他们的破坏能量同样是惊人的。不能说每个党支部都有这类坏人,但此种情况无例外是存在的。于是以康生为首的中央社会部衔命开始整肃混进革命队伍内的反党份子,掀起了大规模以锄奸为目的地抢救运动。

根据斗争形势地需要,八路军总部决定将特别行动小分队改编为特别行动支队。行政级别定为县团级,人数增加到四十五人。并决定经短期训练后,全支队调回国内。根据上级的命令洛阳生担任特别行动支队的队长兼政治委员,冯镇海担任副支队长,丁小露担任支队副政治委员。下设三个小分队;一个以丁川为首的短枪分队,另一个是以孙常发为首的长枪分队,及以叶成林为首的火力支援分队。并为支援分队配备了三挺轻机关枪,两门60迫击炮,两具美国制造的M20式89MM火箭筒及四具日式50MM掷弹筒。

这些人员的组成也各自具有不同地背景,但基本是从抗日联军的老部队中精选出来的。闲谈中他们总说自己是冲着特种作战部队的神秘及惊险与刺激而来的,其实他们是要证明自己是最好的,是最优秀的。他们没有忘记日本人对自己家乡的蹂躏,没有忘记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他们渴望投身于为还我河山而拼搏地集体中,都极其看重自己能作为精英团队成员的身份。他们都希望自己能不辜负精英团队的荣誉及信任,都希望自己能在不断挑战自我的过程中不断地战胜自我。他们知道作为特种作战部队的成员,面临的必然是最复杂最凶险的挑战,付出的无疑是生命及血的代价。对于这场强加给他们的战争,他们有着一种牙被打掉了却要往肚子里咽的屈辱和怨恨。可他们却对这个国家,民族、及党没有丝毫地抱怨。在战争中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赢得战争,他们懂得了在生死关头,荣誉及尊严的高贵。他们无疑是理想主义者,因他们已具备了中国军人理应有的自尊与自信。

这就是洛阳生处长,之所以同意接收他们的真正原因。

清晨的红日还没有跃出林梢的遮蔽,山谷里仍弥漫着淡淡的晨雾。杨柳枝条虽是才吐嫩绿,却已透过初春早晨的寒意,向人们预示了夏季的暑热。那清洌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飘下万千条乳白色的氤氲,像淡淡的轻纱在缓缓上升。

随着晨雾的消散,坐落在山谷深处颇具俄罗斯农村建筑风格的营房显现出来。红砖、白瓦、爬满绿色植物的院墙,显得整洁而朴素。它坐北朝南,在营区两侧的斜坡上,用鹅卵石镶嵌着“抗日到底,还我河山”八个大字。

这就是东北抗联新组建的特别行动支队的驻地。此时营区内的操场上人声鼎沸,铿锵有力的队列口令声,训练刺杀时的吼叫声,战术配合时那尖锐刺耳的联络哨子声。单杠、双杠、木马上不时有人翻上跃下,整个营区呈现出一派生龙活虎的气氛。

可作为这支特别行动支队的队长,却发现似乎在哪里出现了问题。许多人在悄悄议论着什么:“喂,听说总部给咱们分队送来个后门兵”。

“听说是咱们抗联五师参谋长的儿子,据说他父亲曾是洛队长的老师。”

“那他父亲现在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咱们八路军鲁南第九军分区的政委。”

“那可是老革命的后代了。”

“那是了,听说还是总部李克农部长特批的呢。”

“他什么时候来?”

“怎么你着急了?”有人笑起来。

“我只是好奇,也不知他会把兵当成什么奶奶样”。

洛队长站在角落里的一株柳树下,注视着战士们的操练及营区的一切。眼角上的皱纹在缓缓的跳动着,颈部的血管不时轻轻的抖动几下。每逢他注视全连训练时,他的内心总会涌起一股甜滋滋的感觉,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的王国。

可今天他的却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那样腻歪,他想象得出战士在说什么。坦率地说他真的不想要这个兵,可他又实在说不出口。他的父亲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啊,更何况还是自己参加革命的引路人。

通讯员小黄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处长——新兵到了。”

他转过了身:“人呢?”

小黄眨巴着眼睛,表情有点怪的说:“在队部门前呢,总部派小车送来的,可神气了。”

处长来到队部门前。只见在一群汗流浃背的战士中间,摇晃着一个身着崭新军装的新兵。连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顿时大了一号,他差点晕了过去。

天哪,这是什么兵啊?腰带扎得太紧,人几乎成了葫芦状。肥大的裤管里,塞进一双从来就没伸直过的腿,中间甩着一对从来也靠不拢的膝关节。上衣口袋里不知塞了些什么零星物品,胸前凸起两个大包。拖着大裤裆,敞着怀,军帽歪戴着。最要命的是他双目微闭似睡非睡,身体还不时在轻轻的摇晃着。双手提在胸前,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一串黑色的佛珠,嘴唇还在微微蠕动。妈呀!他在念经呢。

战士小唐掂起脚尖轻轻靠近他,伸手将他的军帽拽了下来。只见他那发青光亮的头皮上,还清晰的留有两行灰白的戒疤。小唐伸手弹了一下,笑嘻嘻的说:“潮乎乎的,还没熟呢。”

那个念经的新战士虽未恼怒,却也满脸通红的一把抢过帽子。连声说道:“罪过、罪过!”惹得周围的战士一阵哄堂大笑。

分队长走了过来,摆了下手制止了战士们的哄笑。他走到这个新兵面前,笑着说:“我是分队长叶成林,怎么样?是不是也能做下自我介绍”。

那个小战士慌忙收起佛珠,有点窘迫慌乱的说:“施…施主…-”

话还未说完,小唐很顽皮地插了一句:“小师傅,我们不叫施主,叫长官。”

战士们又是一阵大笑。分队长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以后熟悉就好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就是袁火生吧。”。

袁火生连连点头,“是!是的!。”

分队长又说:“来!大家欢迎新战友作自我介绍。”

袁火生收起佛珠,使劲挠了挠脑袋。才说道:“我这个人命苦啊。因父母亲都在白区工作,所以我是在寺院里长大的。记得我出生时,夜空中掉下几颗耀眼的彗星。据说只有得道高僧与奇人异士降生时,空中才会有耀眼的星辰出现。况且在我的背脊上,还留有一道暗红色的鱼鳞状斑纹。听说秦始皇降世时,他的背上就有一道鱼鳞。可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原来彗星并非是什么吉祥物,它的俗语是笤帚星、是灾星。而我背脊上的那条鱼鳞状斑纹,只不过是接生婆遗落在我背脊上的一条带血的纱布。”

大家听得有点目瞪口呆,更是趣味盎然,就连分队长也是暗暗称奇。

袁火生仍然慢悠悠的说着:“这下子,我的雄心壮志顿时烟消云散。你想啊,哪有真英雄大丈夫,是在笤帚星的照耀下降生的呢。如果说有,那也只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剜绝户坟、踹寡妇门的坯子、混子、小流氓。于是,寺院里的长辈及师徒们总说我生性玩劣,懒惰、好色、朽木不可雕也,因为我的出生太让他们失望了。其实在我妈肚子里时,我从来不哭、不闹、不踢、不乱蹦、这就足以证明我原本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不过,没关系!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和尚不当了,老子投军去,于是我就到了这里-------”

他讲得是有声有色,尤其是那一番受尽委屈的抱怨。更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乐得是前仰后合。

惟有处长却意识到这个活宝,将来必是可造之材。而理智和经验又在提醒他,这肯定是个极难管理的刺头兵。

他们正说话间,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只见九班宿舍门前爆土扬尘,宿舍的门和门框歪斜在一旁,室内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二班和三班的战士扭打在一起,正在拼命哄抢一面锦旗。

处长气得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这是怎么回事?成什么样子了?”

这两个班的人才慌忙停止了哄抢,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帽子也没了,纽扣也掉了,背心撕破了,鼻子也流血了。

处长气冲冲的说:“三班长,你先说怎么回事?”

三班长毕凤祥嗫嚅了好一阵才说:“我们班得了训练优胜红旗,他们不服就来抢。我们不给,他们就把门拽倒了。”

二班长冷小水不干了,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处长,他们在比赛中耍赖。刺杀比赛时,我班和九班的成绩是一比一平局。决胜局时,裁判刚发出开始的口令。三班长突然小声对我说;等一下,我一愣神的功夫。他趁机给了我一枪,这能不算耍赖吗?”

处长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来。问道:“三班长,你怎么说呀?”

三班长脸有点红了,悄悄说:“我这是斗智为先,斗勇为后”。

处长气得直咧嘴,点着三班长的鼻子说:“行啊!能耐见长了,有出息了。耍奸使坏还要添个斗智的名声,你丢人不?”。

处长又转向二班长:“你也是,挺大个人,抡个头,你不比他矮,吃的也不比他少,干嘛不多长心眼防着他点。你有力气,训练场上用去,你朝门框用个什么劲呢?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你们想办法把门修好,也算是一种惩罚,省得你们吃饱了没事干。”

二班长看了看处长的脸色,心有不甘的说:“处长,我想和三班长再比一次刺杀,如果我输了,咱也心甘情愿了”。

处长这回可真的乐了,他喜欢这么一股子不服输的精神。他问:“怎么样?人家叫阵了。你敢不敢应战哪,不会耍熊吧?”

三班长一拍胸脯:“行!咱三班怕过谁!”

两个班的战士一听,‘嗷’的一声跑了回去。眨眼之间就把刺杀训练时用的护具,头盔、木枪抱了出来,给两个班长分别披挂了起来。

随着处长一声“选手入场”的口令,两个班长穿着满身的防护盔甲,威风凛凛的分东西站位。拉开了架式,透过防护帽,枪尖对着枪尖,眼睛盯住眼睛。身体围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在缓缓移动着。三班长突然一声大喝,就像晴空响一声炸雷。他的枪尖在身体猛然前倾的瞬间,直抵二班长的左胸。二班长一惊,他本能的向后闪电般跃起,避开这一枪。又在双脚落地的瞬间,身体猛然向前弹射而出。趁他这一枪扑空,尚未将枪收回的空档,顺手一拨“当”的一声,稳稳的刺在三班长的左前胸。

“一比零”处长举手喊道。

第二轮比赛开始,三班长学聪明了。他发现二班长左边有空档,他稳住身体,等待着。渐渐的,二班长在移动中突然凌空跃起,枪尖快如闪电般刺向对方胸口。三班长早就防他这一手了,当枪尖贴近时,他的枪向左一压,又迅即顺势前出。“当”的一声,二班长就觉得双臂一震,胸口上被重重刺了一枪。力度之大,竟使二班长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体。

围观的战士“嗷”的一声叫起好来。处长兴奋的大叫一声“一比一”

这回双方谁都不轻易出手,眼睛盯着眼睛,枪尖逼着枪尖。突然二班长大吼一声,身体又一次凌空向前跃出。三班长以为又是方才那一招,于是双脚自然后退一步以避其锋芒,可旋即他发现自己错了。

只见二班长并不是向三班长的正前方跃出,而是向他的左前方跃出。当双脚落地的瞬间,又一次用力向前跨出一步。回手带枪“当”的一声,三班长的前胸又中一枪。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

猝不及防的三班长只觉胸口发麻,眼前有点发黑。他连连倒退几步,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下。

“好!漂亮!二比一!二班胜出!”处长高兴的吹响了结束比赛的哨子。

“哗”围观的人群顿时鼓起掌来,三班的战士们无奈的将沮丧的班长扶起来。二班的战士早就嗷嗷喊叫着,拼命挥舞着从三班抢来的优胜红旗,满院子奔跑着,叫喊着。

劳累了一天的太阳疲倦了,开始收敛烈日的炎威,悄悄溶入绿色的峰峦。泼洒出的火烧云,使天地间浮起红色、黄色、金色、紫色、桃红色的妩媚。

训练一天的战士归来了。他们从井里拎上来冰凉彻骨的山泉水,痛快淋漓洗漱着。再将冰凉的井水顺头顶浇下来,舒坦得嗷嗷直叫。洗浴后,这些战士们并不急于穿上衣服,而是盘腿坐在台阶上,大树下、井台旁。卷上一支旱烟,深深吸上一口,半天也不吐出来。让浓烈辛辣的烟雾,在嗓子眼里停留着,盘旋着,慢悠悠的品味着。直到憋足了劲,过足了瘾,喉头“呃呃”有声了。这才缓缓的将这口淡蓝色的烟圈吐出来,眯着眼睛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淡蓝色的烟圈,俏皮的升到空中飘逝而去。浑身的骨节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舒坦的闭上眼睛,一天的劳累顿时烟消云散。

袁火生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们没想到驻守在国外深山中的连队生活是这么粗犷豪放,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一切是那么简单明了,一切又是那么融洽明快舒张有致。在这里远离了母亲的挑剔,父亲的训斥责骂,这里别有洞天。

于是他淡化了陌生感,寻觅到了似曾相识亲切感,找到了原本就属于他的认同感。

本来军营生活的清苦对于袁火生来说,并非一点思想准备没有。但当你真的成为军队中的一员时,你才会知道这其中的差别有多大。

就生活的清苦而言,他早有思想准备。最让他们无法适应的是,单调得日复一日在重复的生活方式。铁的纪律,严谨过于苛刻的时间观念。而最让他头痛的是射击,因为他拒绝杀生。他的手指一靠近扳机就浑身发抖,只要一见血、眼就发黑、就呕吐、甚至休克。

叶成林知道他自小是在寺院长大的。虽然他的父母是想让儿子彻底摆脱宗教理念,及寺院的戒律对儿子的影响和束缚。但禅宗及道家“不杀生”的理念,对小袁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

队里几个干部商量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洛处长向叶成林详细做了布置,他狐疑不决的执行去了。处长又对冯镇海副队长说:“咱们队里属你枪法最好,是有名的快枪手。这件事非你莫属!这招无论行不行,小袁及叶分队长的人身安全你要负全责!”

冯副队长笑着说:“没问题!至于行不行的我不好说,但他们的人身安全我担保”。说罢,他拉上通讯员小黄也走了。

天色渐渐的晚了,夕阳已使所有的景物都显得有点模糊飘渺。

他带着小袁驱赶着驴车去集市采购物品,又去邮局办了点事。返回时天色已晚,为了抢时间,分队长驱赶驴车离开大路,拐入一条隐蔽阴暗的林间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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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小路虽说比走大路要近七里八里的,但必需经过一条隐没在桦木林中的峡谷。据说最近又时常有野兽出没,屡屡有人与牲畜在这片林子里受到伤害。

叶分队长和小袁说笑着驱赶驴车进入了峡谷,二人这才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峡谷中各种树木遮天蔽日,杂草、灌木、荆棘丛生、真可谓是盘根错节。密密的白桦树矗立于小径两侧,间隔之处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掺杂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黑色巨石,仿佛是蹲伏的巨兽。

他心中暗想,我是把小袁带到这个要命的地方来了。那个副队长是不是真的到位了,不会喝多了吧?

此时,他们驱赶的驴车已进到峡谷深处。但驴车却停住了,驴的四只蹄子杂乱无章的叩击地面。浑身在瑟瑟地发抖,嘴角流出了白沫,鼻腔发出“吭、吭”的声响。

他们知道发生了情况,分队长将冲锋枪拎了起来。小袁有点害怕,双手揪住分队长的衣服下摆。随着晚风飘送来一股股浓烈的腥骚气味,灌木丛中发出窸窣的声响。草丛中闪现出两对移动的绿色光点,显露出两只狼的身影。

分队长从形体中判断出这是,两只从西伯利亚草原深处流窜过来的狼。它形体高大、健壮、凶猛异常奸狡。其中一只浅黄色,尾巴粗大蓬松,来回摇摆着像是一把大扫帚,卷毛、耳朵小而尖,腿长。另一只灰黑色,额头有一络白毛,颈部有一块伤疤,右后腿有点跛。

这两只狼在距叶排长及小袁不足十米处停住了,将头部及前腿深深伏在草地上。两只后腿呈弯弓状,将臀部高高抬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

分队长并未害怕,只是将子弹轻轻推上膛。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那头毛驴突然趴下了,它站不住了。驴车顿时向前一倾竟将毫无防范的分队长和小袁从驴车上抛了出去,他们在倒地的瞬间,枪脱手了。

那只额上长有一络白毛的狼,抓住了这个机会。它像闪电似的整个身体从地上腾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完美的弧线,落下来时,它的两只前腿已搭在站起身的叶排长双肩之上。它两只后腿着地,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口中呼出热气,喷涌到分队长的颈后部。

情急之中叶成林身体下蹲,突然一个急转身将头部顶住狼的咽喉处。左手扼住狼颏下皮毛的同时,右手顺腰带上拔出匕首,右腕一抖猛的将匕首送进狼的下腹部。

这头狼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嗥叫,它想挣脱出来。但分队长的手死死扼住它的颏下皮毛,头部死死顶住它的颈部迫使狼的头部后仰。他右手腕一翻使匕首刃锋朝上,双臂一叫劲锋利的匕首竟将狼的整个腹腔剖开了。

那腥骚的血,粘粘的黄色泡沫、黯青色的肠子、蠕动的五脏、涌流到分队长的身体上,他如释重负的将死狼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这头浅黄色的狼在生命结束之前,发出一声绝望惨烈的哀鸣。这是它对生的留念,是对人类的诅咒,是向它的同伴发出的警示和激励。

那头灰黑色的狼,愤怒了,疯狂了。另一头狼的嗥叫与哀鸣,燃起它的复仇之火。它的热血在沸腾,它的野性在澎湃。它像一只犀利的弩箭在草地上卷起一股腥风,又一次将叶成林扑倒在地。

早已身疲力竭的叶成林被狼压在草地上,他用双手插架住狼的两只前腿,在尽力避免死亡的威胁。

袁火生傻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眼前金星乱舞。森林、树木、野狼、队长,乃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和晃动。他的头脑一片茫然,也无意去分辨善与恶,他只知队长的性命危在旦夕。

分队长努力侧过头,以避开狼嘴里喷出的腥臭气味。他的目光中充满疑惑与痛苦,他看着仍傻坐在草地上的小袁,他的泪水涌出眼帘。那是他的部下,他的战友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道:“站起来——站起来—!”

这声音并不是很大。可这饱含泪水与希望的呼喊,就像一声惊天霹雳震撼了小袁的心灵。“站起来!站起来!”这一声呼喊沸腾了他全身的血液,鼓荡起他原本就有的血性。他‘蹭’的一下从草地上窜了起来,顺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冲锋枪,他扑上去了!

他不敢开枪,怕伤了分队长。他倒提起冲锋枪双臂抡圆了,使冲锋枪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完美的弧线。一声闷响,冲锋枪的枪托重重砸在狼的头颅上。它的头骨碎裂了,冲锋枪的枪托开裂了。他抬腿将瘫倒在分队长身上的狼一脚踹了下去,又拾起队长掉落的匕首,狠狠的刺入狼的颈间咽喉处。

他拔出匕首又迅速的刺入,反复的拔出又反复的刺入。他那苍白的面容在不断的刺入不断拔出中,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随着匕首不断的进出,喷涌的血浆溅到他的头发上、脸颊上、肩膀上、胸腹上、腿上和手上。以至于竟无法区分哪是匕首,哪是手了。他那沾满鲜血的面颊,和那已变得冷峻阴沉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一种极具特点的悲壮氛围。

分队长惬意的躺在草地,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陷入极度疯狂痴迷状态中的小袁,他笑了。

始终隐蔽在附近一棵大树后的副队长和通讯员小黄,惊愕得张大了嘴。端着子弹早已上膛的三八式步枪,都忘记放下了。

副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仍在疯狂挥舞匕首的人竟会是个见血就晕,并立誓决不开杀戒的出家人。然而今天,这个佛门弟子终于破戒了。他杀生了——!

他不能不佩服队长这一手绝妙的高超之处,他更佩服队长带兵的本事。

副队长笑了。理智告诉了他,这个士兵合格了,一块好钢出炉了!

没有人能说得清在袁火生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地鬼名堂。

他第一次单独执勤,就因睡觉把枪弄丢了。那是午休时间,小袁担任营区门卫执勤。天气太热了,门岗的位置又未免空旷了点。他见周围无人便坐了下来,结果他竟睡着了。恰值分队长查哨,见他在哨位上鼾声大作。叶成林来气了,顺手就把他的枪拎走了,而他竟然还在睡。

在军人大会上,处长首先指出分队长把哨兵的枪支拎走的做法不妥之后。就轮到袁火生上台做检讨了,他的检讨是这样做的:

“今天中午我在门卫值勤,分队长竟把我的枪拿走了。”说到这里,小袁停顿下来。想了想才又说:“对!是偷!我还没同意呢,他就拎走了------”

小袁刚检讨到这里,大家就已笑成一团。

处长气得连声说:“停——停下来!”又围着小袁绕了个圈:“行啊!小袁,你这是做检讨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控诉分队长的罪行呢?我承认,分队长拎你的枪的时候并没和你打招呼。可你为什么不知道呢?因为你睡着了,因为你没有充份认识到哨兵职责的重要性。你没有认识到营区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这么多的武器弹药,物资财产,都系于哨兵一念之间。”说到这里处长又恼怒地挥了挥手“你先去院子里站军姿去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小袁赌着气,撅着嘴在院子里立军姿。他悄悄和躲在旁边陪他说话的小唐说:“妈妈的,这些当官的都是法西斯,他们生儿子肯定没有屁眼。”

偏偏说这话的时候,叶队长过来了。他乐了,他不在意的说:“呸!告诉你,我将来生儿子,那屁眼肯定比天大。”

“那是妖怪。”但这句话他可没敢让队长听见。

特别行动小分队有一头两岁口的毛驴。浑身上下黑得油光发亮,白耳尖、白眼圈、白胸脯、粉红的鼻子、白尾巴梢。但它有一个"奇"书"网-Q'i's'u'u'.'C'o'm"坏毛病,一见母毛驴就管不住自己,总要追上去亲热一番。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性骚扰为此没少惹祸。

正好,今天叶队长去总部办事。小袁呢,也要去总部医院取点药。于是叶队长就套上毛驴车,带着小袁一同上路了。

事办完了,已是午饭后了。分队长在总部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便对小袁说:“我先躺一会,你负责赶车。没事,这驴认道。”说罢,队长拉过大衣蒙在头上就睡着了。

小袁怕分队长着凉,又弄了两捆草盖在队长身上,一扬鞭子就上路了。

可分队长忘记告诉小袁这头毛驴有“好色”的毛病,他也没想到小袁竟还是个棋迷。

小袁驱车来到三叉路口时,发现路边有两个老人在一棵大树旁下棋。小袁好奇心顿起,他将驴车停在路边,信步凑了过去。

这不看还罢,这一看他几乎惊叫起来。原来两位老者对弈的棋局,乃是古人留下来的一盘残棋。

小袁顿时将其他的事情全忘了,他忘了在驴车上还躺着个队长呢。

就在他看棋的当口。从总部方向过来一伙中国农民打扮的人,披麻戴孝沿途扬着纸钱。又是马车、又是驴车、有辆马车上还停放着一具棺木。

这些人虽在悲伤之中,可牲口倒是神气非常,其中一只母毛驴还叫了几声。

坏了!这条生活作风本来就不好的小毛驴,老毛病又犯了。它扔下小袁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尾随而行,俨然是队伍中的一个组成部份。

小袁呢,仍在专注看下棋,不时还发表点“高见”。分队长呢,仍在驴车上蒙头在睡。这叶队长虽说有点不拘小节,但他睡觉时从不打呼噜。

送殡的队伍到了山脚下的墓地。周围放满了花圈,挽联、白幡、灵幡、纸人、纸马……

卸车了。鼓乐班子顿时吹奏起来,有人开始大声哭喊起来。

村长正张罗着,突然他愣住了。“不对呀?明明说死了一个人,怎么送来两个人呢?可又只有一具棺材呢?”

死者的亲属及帮工的人,都凑了过来。只见一挂驴车上真的躺着一个人,身上蒙着军大衣,上面撒了一层草。

一位帮工的小伙子,掀开军大衣看了一眼说:“哟!还是个当兵的呢。”

死者家属说不清怎么回事,大家正在议论纷纷时。队长醒了,他就觉得得周围乱糟糟的,他一翻身坐了起来。

“炸尸啦——!”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顿时整个墓地乱套了。所有的人都本能的跑了起来,混乱中白幡、纸人、纸马、笙簧唢呐、锣鼓家什,扔得满地都是。那副棺木被碰翻在地上,棺材的一头掉进墓穴中,另一头则在空中摇晃着。

酒意已醒的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见到如此混乱的场面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跑到坟地里来了?

“来人哪!救命哪——”分队长一惊,听声音是从墓穴传出来的。他忙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村长,他们认识。

“喂!老村长,你活得好好的,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老村长见是分队长,放心了。他也笑着说:“还不是让你给吓的,我还以为炸尸了呢?”

分队长把老村长拉了出来,听罢老村长的讲述,他才大体明白事情的缘由。

他这才想起还有个小袁呢?他忙牵着驴车往回走。来到三叉路口,才发现小袁正弯腰探头看老头下棋呢。边看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拱卒——拱卒啊!”

分队长这个气呀;好家伙,我差着被活埋了,你倒跑这看下棋来啦。他大步来到树下,“我让你拱——!”他抬腿照小袁的屁股就是一脚。这一脚用的力气可能大了点,小袁的姿势又太靠前了点。这一脚就把小袁从大石头的东面踹到西面去了,棋盘散了,杯盏茶具全碎了。

小袁“嗷”的一嗓子,从地上窜了起来。可一见是分队长,他傻眼了。只好耷拉着头,跟队长回到营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天各单位就全知道这件事了。都说特别行动支队的兵第一天站岗把枪丢了,第二天就让老百姓把队长活埋了。

这回叶成林可是哭笑不得了,他挠着头说:“乖乖!这哪里是新兵,简直是我的活祖宗!”

第27章

此时野狼突击队仍在苏联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军事基地待命,似乎并未受到整风运动的冲击和干扰。每天除了学习中央文件,就是搞例行军事训练。只有丁川承揽了收“破烂”的工作,其实就是将堆在各码头却被鬼子飞机炸毁了的各种战略物资,把它们从废墟里清理出来并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

他好像对这项工作情有独钟,因他不但拥有了较为随意而广泛的权力,还使生性活跃的他有了一种天地之间我为大的感觉。战争依旧在继续着,但这里的一切依然保持着和平时期的样子。灼人的暑热,强烈耀眼的阳光,常年笼罩的漫天大雾,街道上、小巷间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地车水马龙。这一切构成了奇特地战争场景,在感觉上就略微有点像电影里的战争。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码头上的工作已使他白天忙、晚间累,他无疑是个在精神与生活及物资上都很充实的人。

为了推动工作的进展与提高效率,他充分利用了野狼突击队的影响。煞有介事地签发各种报表,编造各种莫名其妙地谎言。以便能征调到足够的民夫、车辆、牲畜,他俨然就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将军。为了克服障碍,调解各方面的矛盾,消除隔阂。他充分利用被清理出来的各种物资,刺激工人们的劳动热情,并延长工作的时间。还多次厚着脸皮以紧急情况为借口,带这些民工去基地的军官食堂大吃大喝。然后他便在永远也不可能兑现的账单上,煞有介事地签上他自己的名字。他仿佛生来就对“偷”这个字眼别有一番眷恋,从来就不想肩挑日月两袖清风。码头上清理出的物品有啥,他的宿舍里肯定就有什么。名烟、好酒、皮大衣、皮鞋、靴子、手表、望远镜、甚至于是女人使用的香水、三角裤、卫生纸。可他从来就记不清自己究竟都拿了些什么,反正大家需要的他那几乎都有。以至于他竟然成了这支小分队的“后勤部长”,于是他又荣获了一个极不文雅的绰号“码头上的无赖”。

然而这段美好的时光终于结束了,范天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码头上。在耀眼的阳光下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睛,跳动着仙鹤般的长腿,躲闪着来往的车辆。

“喂!老范,你怎么跑到码头上来了?”丁川好奇地打着招呼。“是不是又没酒喝了?”

范天华的脸上浮起一丝很得意地笑容,下颏向前翘的很厉害。他瞟了一眼那辆满载箱笼的卡车,又看了看裸露着臂膀穿着短裤的民工。他们正大口喝着饮料,吃着饼干与面包。他开玩笑地说;“你小子的好日子,也该混到头了吧?”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告我黑状了?”

“那倒没有。”范天华很狡诈地说道;“可你若是不给我弄两瓶好酒,这状八成就有人告了。”

“哎,你这没良心地东西!”他笑着骂道;“你从我这少拿东西了?”

范天华不服气地嘟囔道;“可我拿的没你多呀,再说我那的东西全让他们给偷吃了。”

丁川顺手从箱子里掏出两瓶“五粱液”递给他;“说吧,是什么事?你是不会只为两瓶酒跑到码头来的。”

范天华仔细看了看这两瓶酒出厂的日期,又吧哒了几下嘴;“总得给弄点下酒菜儿吧?”

“你他妈的咋这么多事呢?”丁川又从货物堆里找了几瓶牛肉罐头,塞进他带来的挎包。“这回该说了吧?”

范天华这才压底嗓音故做神秘地说道;“你这“收破烂司令”的职务被解除了。”

“是不是又来任务了?”

“是呀!”他长叹了口气;“你得立即将这摊工作移交给留守处长。咱们要马上集中了!”

“天哪!”丁川惊愕地睁大眼睛;“那干瘪老头子非查我的账不可啊。”

“查个屁!洛处长已把你的那些烂账全销了。否则毙你三回还得带拐弯呢!”

天亮了,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化成晶莹的露珠。缓缓升起的太阳,轻盈甩开群山对它的眷恋展露出一轮光焰。驱赶着昨夜的清凉和倦怠,使大山的入口处清晰袒露出来。

在三叉入口处的一块岩石上,骑坐着一位神情懒散的青年军人。依傍岩石拴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鞍子上悬挂一顶墨绿色的钢盔。

她就是特别行动支队政委丁小露。她不时看下手表,神情似乎有点焦急。她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进山的那条公路,可内心总是有点忐忑不安。

马队此时已渐渐接近三叉入口处的坐标,洛队长胯下的那匹栗黄色战马率先冲到三叉入口处,身后那十余匹奔腾咆哮地战马搅起漫天烟尘。

可洛队长的内心并不平静,作为共产党员他明白整风运动这几个字的含义和份量。他清楚数不清的政治运动,已极大消耗并毁损了部队及党的整体素质。而面临着如此大规模地肃反与锄奸运动,这支组建并不长地支队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如果说这次肃反运动中,重点是清查出身资产阶级家庭与原是国民党军官的人。那么这个支队所有的军官,不全是出自于国民党部队而且还是从事特务情报工作的军官吗?岂不正好是运动清查的重中之重吗。战士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会有多大呢?想到此,他的心里真的有点发虚。

幸亏自己还有点先见之明,充分运用与周副主席及叶剑英参谋长和李克农部长的关系。以工作性质特殊为借口,婉言谢绝返回延安的要求。

“洛队长,”冯镇海喊道;“是丁政委!”

她已站了起来,高高地扬起了双手;“老洛——!”

“吁——!”洛队长勒住了马,跳了下去。

洛队长欣喜的大声说:“哈哈!老伙计,咱们又混到一起来了。”

丁政委诙谐的说:“我是兔子满山跑,最后还是得回老窝啊!”

这时大家纷纷跳下马围了过来,和丁政委热情地打着招呼。

洛队长笑着说:“前几天就听说你要回来,我们还有点不相信呢。”

政委说:“怎么?是不是不欢迎我回来?”

“哪能呢!”队长说:“我们只是觉得你亏大发了,不至于吧.”

她不在意地挥了下手说:“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打仗,就怕瞎折腾。我就搞不明白昨天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怎么一觉起来就变成反党份子了呢?”。”

“我听说延安那一个地区就抓了一万多反革命。”冯镇海很疑惑地问道;“可延安的公职人员总共也不超过3.5万人哪,难道反革命的比例竟然能高达1/3吗?”

“我怎么听说康生部长说肃反与锄奸的重点,是从国民党队伍里过来的军官呢?那咱们是不是全得被当作奸细锄掉呢?”叶成林狐疑不决地问道:“你总说南昌八一起义,才使共产党有了第一支归自己领导的正规武装。可发动与领导这次起义的几乎全是国民党军官哪,那么是不是也要把他们全锄掉了?”

“妈的,知道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去投奔白崇喜和李宗仁去。”范天华嘟囔道:“至少他们不瞎折腾,怎么也比被当作奸细给锄掉了强啊!”

“别瞎说!”洛队长喝斥道:“扑风捉影的事,不要乱猜疑。”

她却已陷入了沉思之中了。她清楚地知道这支小分队虽仍隶属于东北抗联的建制,但实则已属中央情报部统属。麻烦的是他的所有成员,投奔过来前几乎全是国民党的特工人员。他们经得起整风运动中肃反与锄奸的折腾吗?康生能容得下他们吗?若康生真的对他们下手了,他们会束手待毙吗?这些人身怀绝技,又同是从死人堆中拼杀出来的生死之交啊。他们若真的出了事,自己又如何向叶剑英参谋长交待呢?又如何去面对李克农部长呢?

夜深了,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如同天鹅绒似的宝蓝色地天空里,洒满了漫天星斗。月光照在黑黝黝的大地上,使空气中飘浮着一种青草的甜香。

洛队长与丁政委仍坐在河边的岩石上,商谈着下一步的工作。丁政委将话题由过去拉回现在:“我们很快就要返回国内了,应如何面对肃反与锄奸运动呢?你我必须要有充分地思想准备。至少要让大家能有一个好的心态,要相信我们的党和军队。”

“我是党员,也是个军人。我可以无条件地接受党的审查。”洛队长的语气低沉地说:“可我的这些部下呢?他们从三七年初就跟着党,跟着抗联出生入死。他们打得日本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魂飞胆丧,创造了多少让人难以置信地奇迹。现在他们全是中共正式党员,那是他们用对党的忠诚与鲜血换来的。可他们竟然成了肃反与锄奸的重点怀疑对象,而理由居然是因他们原先是国民党军官,这还有天理吗?”

“我能理解你的情绪。”丁政委苦笑道:“我临离开延安时李克农部长对我说;整风运动要坚持正面教育,要按毛主席指示的办。反对主观主义,以整顿学风。反对宗派主义,以整顿党风。反对党八股,以整顿文风。所以李部长一再嘱咐我;千万不能在特别行动支队搞什么肃反与锄奸。更不能以审干的名义,任意限制或剥夺某些人的人身自由。”

“这我就放心了!”洛队长笑了。“总之我是不会把这些同志交出去的,我宁可把他们放出去闯荡江湖,也绝不把这些弟兄们交给康生!”

丁政委知道老洛说的是真心话,他是个敢“肩挑日月”的汉子。否则,这些身怀绝技胆量比“天还大”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赴汤蹈火呢?

“哦,还有一件事,我差点给忘了。”

“什么事?”洛队长很奇怪地问。

“李部长让咱们给山东省鲁南九分区的袁政委,也就是袁火生的父亲,选派一位称职地警卫员。”

“嗯?”洛队长觉得很奇怪。“国内那么多部队,怎么选到国外来了呢?”

“据李部长说此人让康生盯上了,但120师的贺龙师长及129师的邓小平政委,却在极力保护着他。所以康生想动他,也绝非易事。加之鲁南地区战事频繁,他的身边也确实需要个有本事,更要有胆量敢对首长切实负责的警卫员。所以李部长责成你给选一个称职的警卫员,他说你会明白的。”

“这个袁政委我认识,是我在黄埔军官学校时的老师。以后我去苏联进修,他就跟陈赓走了。”但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这个袁政委曾受陈赓的指派,曾潜伏在国民党CC特务组织总部,曾接触过复兴社与康生交往的文件原稿。档案里好像还有康生履行参加复兴社的手续,及康生被军统局上海站抓获后的审讯记录。

“这我就放心了。”丁政委笑了。“难怪李部长说你会明白的。那么在你心目中,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老洛稍加思索,便斩钉截铁地说:“这个警卫员非安鹏举莫属啊!”

“理由呢?”

“这个安鹏举是蒙古族人,是在科尔沁大草原长大的。他的祖上世代都是给王公贵戚当贴身侍卫的,其家族中不乏为救主而捐躯致残者。当年大清王朝征讨西北时,曾在沙漠里输得一塌糊涂。他的先祖把受伤的主子绑在马上,连夜奔行三百里才将主子安全护送回来。他身背一壶水却把水全给主子喝了,他是靠喝马尿走出了沙漠。他们家有一句祖训;“天地之间唯主最大!主在奴在,主若亡奴不应存也!”可以说在他们家族的血液中,就流动着忠实主子的遗传基因。”

“这个人的功夫与人品如何?”

“此人精于骑射与贴身短打,擅长双手打枪,而且出手极快。虽不能说百步穿杨,至少也是弹无虚发。论人品,说是忠烈之人绝不为过。最可贵的是此人很稳重,也很有理智从不感情用事。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主,至少是个办事让人放心的人!”

七天后,安鹏举向山东省鲁南九分区袁政委正式报到。

袁政委与司令员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出众呢?只见这是个身材略显削瘦,个头中等略偏上的年轻人。肤色黑里透红,两道又浓又重的眉毛。一双又黑又亮地大眼睛,总在骨碌碌转动着。颈部似乎短了点,这倒符合蒙古人的体貌特征。喜欢偏着头看人,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总要站成丁字步,这或许是要掩饰罗圈腿的缘故吧。

司令员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暗暗思量;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上去一个蛮质朴的青年,在战场上怎么能拥有那么出色地表现呢?

司令员略一沉吟:“现在我以司令员的身份,命令你把军务科长的枪下了!”

他没有任何表示,司令员疑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不服从命令?”

“我的上级是政委,而不是司令员。只有政委才有权命令我!”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自然。

司令员提高了嗓音:“袁政委,这可就看你的了?”

袁政委也只是觉得奇怪,好奇地挥了下手。

他歪头看了看军务科科长,小声说:“科长,他们干嘛……”科长也觉得奇怪,刚想说点什么-----

只见他的身子一动,他手上便多了一把手枪。再看军务科长的腰间,只剩一副空枪套了。

军务科长惊得“呀”一声,“喂,你是怎么拿去的?”

他微微一笑;“你分心了。”

司令员笑了,他指着安鹏举说:“好!袁政委的警卫员,真的非你莫属啊!”

政委以职业军人的眼光鉴别出此人是出色的,是那种能在最复杂地事物中找出生活妙趣和意义的人。他不仅是那种骁勇善战的人,更是那种能以理性驾驭勇敢的人。在他那强健的体魄中有着某种凶狠的冷静,有着猫一般地敏捷和爆发力。在他那闪烁的目光里饱含着对天下万物的质疑和藐视,更蕴涵着对职业的忠诚与不惜以死相拼的强捍。这一切都使政委萌生了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和想要与之比试的渴望。

安鹏举——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侍卫家族的传人,对出任政委的警卫员一职他不甚了然。在他看来这和贴身侍卫并无不同之处,对将会遇到什么样的考验,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并不清楚。在他看来这是命运对他的恩赐,是生活本身对他情有独钟。使他拥有了一个完全崭新的天地,赢得了一个可以延续家族的荣耀和历史的机会,有了一个可以尽情展示和发挥勇武和忠诚的舞台。他知足!

他悄悄溜出司令部大楼,来到后山无人处。趁着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他燃起三根香烛跪了下去。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朗朗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您的后代儿安鹏举在此燃香萌誓——我绝不敢遗忘祖训——天地之间唯主最大!奴在主在,主亡奴不敢存也!若我不能为家族续写荣耀和辉煌,我必以死谢罪,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说罢,他将头重重叩拜在地。

形势已愈来愈严峻了。中央社会部部长康生的秘书江鸣,以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特派员的身份率工作组来到鲁南地区。不断有人被捕,不断有人失踪。每天就是坦白自己的历史,互相检举揭发周围的人曾有过哪些反动言行。工作组的驻地成了监狱和集中营,每天都在用严刑拷打嫌疑犯,每天都有人员被枪蔽。涉及到的人员层次几乎无所不在,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成了国民党复兴社的成员。被清除掉的人员中以曾是国民党军官及政府官员为主,再就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且又是有文化的人。于是整个鲁南、鲁中各抗日根据地,搞得人人自危,个个朝不保夕。

唯有鲁南九分区则是这片喧嚣世界中的一块净土,整风运动只搞正面教育。既不杀人,也不抓人。口号喊得震天响,落在水面没有响。工作组想来尽管来,但把人带走不行。想带人也行,拿毛主席的批示来。

特派员康鸣要求115师政委(兼山东省军区司令员)罗荣桓,把袁政委抓起来。罗政委不但顶着不办,还不断地向中央提出申诉。气得康鸣大骂九分区,是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骂罗荣桓是大右倾率领一帮小右倾,是资产阶级司令部。

康生终于动手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娇艳的阳光,暖暖的山风,都使人感到一缕缕的清凉。

政委要去所属部队三团开会。临行时政委问机要秘书:“小安子呢?”

秘书:“他这两天有点闹肚子,和我请假去门诊打针了,我这就去找。”

政委抬腕看了下手表:“算了,不等他了,反正下午就回来了。”

政委和秘书上马便离开了司令部,功夫不大,安鹏举捂着肚子从门诊部出来了。“妈妈的,这是打针呢还是纳鞋底子呢?话未说完他愣住了,他发现政委不见了。他忙跑到值班室问值班员:“政委呢?他的马怎么也不见了?”

值班员不经意的说:“政委去三团开会,下午就回来。临行时让我告诉你,在家等着就是了。”

安鹏举忙问:“还有谁陪政委一同去的?”

“邬秘书。”

安鹏举顿时就觉得有一股凉气直冲头顶。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去三团的路又相当偏僻,路况又不好。他忙跑到后院马厩,牵出那匹银白色的战马,沿司令部去三团的路,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当他拐过一个山坳,便远远发现了被遗弃在路边的两匹战马,和被捆绑得像“棕子”似的邬秘书。

安鹏举的头嗡的一下涨大了,他解开邬秘书身上的绳索,忙不迭的问:“出什么事了?政委呢?怎么搞成这种样子?”

邬秘书垂头丧气的说:‘我和政委走到这里,发现路上横着几块石头和大树。我下来搬石头,就冲上来一帮人将我俩绑了起来。”

“政委呢?”

“被他们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北方向,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和语气是肃反委员会的。”

安鹏举蹭地从草地上窜了起来,他拉过战马板鞍上镫,一扬马鞭一声“驾”顺小路追了下去。他在心里合计,此地距肃反委员会驻地不少于四十里路,他们不会走山路的。他有了主意,他打马沿小路直插了过去。

果然,当他越过一条溪流,又穿过一片树林,便远远地看见了那辆疾驶地马车。他们也发现了安鹏举,于是他们忙拼命打马狂奔了起来。

安鹏举习惯性的搓了搓双手,勒紧马缰绳一声吆喝“驾”——这匹银白色的战马昂起脖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全身高高的直立起来,两条前腿在空中来回蹬踏,在前腿落地瞬间身体向前一纵闪电一般窜了出去。

安鹏举将身体紧贴在马背上,使身体重心顺着马疾驰的势头起伏,使人和马的向心力结成一体。顿时弯曲的山路上,飞出一片激越雄浑的战马嘶鸣。一阵急骤有韵律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滚地而来。只见一团疾驰滚动的烟尘,托出一匹银白色地长鬃烈马,迎着阳光升起的方向,凌空越过足有一米七高的土坎。它那高高飘起的长鬃,随着风势呈波浪式飘舞,好似天鹅的羽翼在气流中起伏波动。

眨眼之间,这匹银白色的战马已接近那挂马车的尾部。此时那挂马车奔跑得更加疯狂了,车上的人也更加慌乱了。

安鹏举右手轻轻一带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咴咴”的咆哮。将身体向前一纵,沿马车的尾部向车头方向疾驰。

他发现这是一辆由五匹马牵拉着的马车,车上至少有五个人。瘦弱倔强的政委正被几个人紧紧按着,还有一个肃反委员会的人,正企图用毛巾堵政委的嘴。

他扬起马鞭在马的臀部重重一击,暴怒的战马顿时四蹄腾空向前一蹿,战马终于和那辆马车平行了。然而那挂马车毕竟是由五匹马牵拉着的,车上的人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他们抡动着鞭子拼命抽打着马匹,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渐渐拉开了。

他的眼睛红了,紧紧咬合的嘴角已开始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噌”的拔出了匕首,一咬牙匕首深深插入战马的臀部。剧烈的痛疼使战马浑身的血液沸腾到顶点,它的心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跳动。它顿时发出一串“咴咴”的嘶鸣,四蹄猛然腾空向前一窜,它又一次与那挂马车平行了。

他顺手向马车上投了一颗手榴弹,马车上的人顿时乱成一团。他趁势双腿夹住马鞍,双脚扣紧马镫。在支起身体的同时伸出双手向前一探身,抓住政委双腿及腰部的衣襟。双臂一叫力身体猛向下一沉,奔驰的战马旋即收住四蹄原地将身体向后一座。并借助马车向前疾驰而形成的离心力,将老政委的身体生生从疾驶的马车上拖了出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有如鬼使神差,快如电光石火一气呵成。肃反委员会的人惊呆了,而安鹏举却流泪了。他看到政委的脸上、颈部、臂部、手上都布满紫红的伤痕,原本憔悴苍老的容颜已如纸一样惨白,嘴角鼻孔也在向外流淌着鲜血。

直到此时,马车上的人才发现那颗手榴弹根本就没拧开盖。

他将袁政委紧紧抱在怀里,掉转马头向部队的方向疾驰。他不能让政委死去,他铭记着祖上的训诫“天地之间,唯主最大!主在奴在,主死奴不敢存也!”

这下他可真的是风光无限了,部队为他颁发了立功证书和勋章。可他对此好像并不太感兴趣,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盯住政委不放?为什么总有人想抓政委?既然都是共产党人,为什么还要窝里斗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好去问别人。但他牢牢记住了临来时,洛队长交代他的话:“你的工作核心与最高目标,是保证首长的人身安全不受伤害。为此你有权拒绝任何有可能对首长造成伤害或构成威胁的命令和要求,也可以不计手段只要目的!”

但形势的发展,却对袁政委愈来愈不利了。许多政委的私房话及对中央领导人的许多看法,包括对肃反与锄奸运动的不理解不赞成的话。竟公然出现在康生主持召开的集会上,出现在批斗反革命份子的群众大会上。

他沉默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在袁政委的身边,闪动着一对阴森森的鬼火,弥漫着一团浓浓的蛇腥气。可他不知这鬼火与蛇腥气是从何而来?他曾怀疑一个人,也曾多次向政委提过这种怀疑。但袁政委只是一笑作罢,他根本不相信经他一手培养提拔的人,会如此卑鄙无耻。

第28章

门开了,洛处长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他环顾一遍所有与会的人员语音略带沙哑地说道;“根据总部的命令;我们必须尽快潜入松江省齐齐哈尔市处死叛徒张铭祖和宋成安。”

“张铭祖和宋成安是干什么的?”袁火生问道。

“张铭祖原是东北抗日联军司令部的后勤部长,是扬靖宇司令员一手培养并提拔起来的人。抗联的武器弹药、被服军需物品及粮食存储地点均由其保管,可见扬司令员对他是何等信任与器重。然而此人却在东北抗联最艰难时投敌叛变了,并将这些重要地战略物资交给日寇。致使抗联陷入弹尽粮绝地困境,使东北抗日联军付出了极为惨重代价。那个宋成安原是扬司令员的秘书兼警卫参谋,当扬司令员率小分队突出重围时他在其中。然而此人却借探路之机投敌叛变了,并将扬司令员的藏身之地告诉了日本人。更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亲自带路,引导大批鬼子连夜进山包围了扬司令员的藏身之地。所以我们的责任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干掉这两个败类。

(二)潜入方式:今夜乘坐汽车赶到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从大兴安岭山脉与苏联边境接壤处的那道山垭口进入中国境内,沿大兴安岭山脉直抵位于嫩江平原上的齐齐哈尔市。根据内线提供的情报,七天后这两个败类将会在泗水岛上的松江分院出现。

(三)具体行动计划及撤出方式,要在进入目标区域内视情况而定。半个小时之后登车出发,在此期间要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四)参加行动的人员是以考核与锻炼新手为主,老队员只起领导与辅助作用。参加行动的新人员有通讯员小黄,小邵、小唐、小金子、袁火生、二班长毕凤祥、三班长冷小水,这个行动小组由丁川与孙常发负责。接应小组由范天华、陆大鹏、马海川组成,冯镇海负责协调并统领这次行动。另外你老冯有权根据具体情况随时随地终止整个行动,从现在起参加行动的人员开始实行战场纪律制度。”

四天后,特别行动小分队的十二名成员的身影已融入黑暗的嫩江原野之中。他们发现周围布满了蓬乱的树木夹杂着干枯棕黄色条状叶蒿草,散布着许多高低错落的黑色土丘长满了灌木丛和杂草。他们利用丛林及夜色的掩护,顺利进入齐齐哈尔地区。

当天色再一次暗淡下来的时候,小分队已接近泗水岛。天上那轮落日在山峦相接处已变成一团破碎的蛋黄,汁液流淌开来浸染着山峦的轮廓。如果说长白山的夜色是从高处向低处扩散。那么嫩江平原的夜色却是从地缝里、岩穴中、庄稼地的垄沟里,从各类野生植物的根部沿茎杆向上一缕缕、一丝丝、一线线、一团团、一片片的挤出来的。就如同在清水中滴入一点墨汁似的缓缓的,柔柔的、轻轻的呈螺旋状升至顶部又迅即向四周扩散翻卷。直至将宇宙间的一切,都融合在浓浓的黑暗之中。

他们这一行十二人借助夜幕的掩护,分成三组悄悄寻到市区和郊区交界之处,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颇近似北京四合院似的砖木建筑,年深日久烟熏火燎早已成了灰黑色。

冯镇海、孙常发、范天华、袁火生悄悄摸进了市区,手电筒的亮光把杂货店的老板惊醒。他发现屋子里多了四位精壮地汉子,他揉了揉眼睛,头脑登时清醒了许多。

“啊,是老冯啊!对不起,昨晚多喝了点酒。交通员说您得过两天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

冯镇海认识他,也不止一次合作过。

他对孙常发介绍道:“他是咱们设在这里的内线,人很可靠办事能力也很强。上次咱们那老范没少给他惹祸,害得他一见到洛处长就骂娘。”又对杂货店老板挥了下手;“你先坐下来,先把情况介绍一下。”

老板忙从墙角的窟窿里掏出一个小纸筒,摊在桌子上:“这就是那个满洲同文书院松江分院的建筑平面图,背面则是这座城市的平面图。”又指着图纸的一角说;“这里是码头,它旁边那张草图是我画的码头实景及构造素描。。”

“这两个败类是不是已经抵达本市了?”孙常发打断了他的介绍

“是今天午后到的,被安排在市中心的日本宪兵司令部里。”

“他最近两天的行动时间及去向都弄清了吗?”冯镇海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但估计他们不会四处乱走的。据内线传出的消息说,他们其实是到松江分院去介绍中共搞游击战的规律与特点的。”

“松江分院的具体位置呢?”

“地点在泗水岛上的西南角。”老板用手指着一个红点处重重敲了敲。“就在这座丘陵之畔。”

“从市区去码头有几条路?”

老板用手指着一条用红笔标出的路线和箭头。“若指公路,只有一条路。另外还有一条小路,但不能走汽车。”他用手指着一条浅蓝色线路符号;“就是沿这条路去码头,路上"奇"书"网-Q'i's'u'u'.'C'o'm"要用至少三十分钟。”老板又用手指着一条红色的线条符号;“登船沿这条水路向上行,路上要用四十五分钟。但无论是走公线还是走小路,都必须经过那座连接市区的大石桥。”老板用手在一处标有红色方框之处,重重砸了一下。

“查清他什么时间去泗水岛了吗?”

“查清了!明天午夜凌时。”

“消息来源可靠吗?”洛处长有点担心。

“本市宪兵司令部里有咱们的人,就连这俩人乘坐的车辆都是咱们的内线给安排的。”

“有在半夜登船去泗水岛的传统吗?”

“没有,他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安全与清静。”

“这样吧,”冯镇海挥了下手:“天亮以后,你带我们沿他必行的路线实地踩查一遍,重点是那座桥。”

“还有件事必须搞清楚,”孙常发加了一句:“他乘坐的是什么型号的车?随行有没有警卫?”

“噢,这事搞清了。”老板很有把握的说;“他们乘坐的是两辆黑色雪佛兰牌轿车,贴身各有一名警卫。另三名日本宪兵坐在后面一辆灰色雪弗来车里,包括司机都配有武器。”

“喝,待遇还不低呢!”

“那是呀,这两人可都是日本警署的署长啊。”

第二天,老板带着冯镇海他们混在人群之中,对这座城市开始了一番游览观光。他们发现这座小城并不是很繁华,市面上人并不是很多。建筑基本是沉闷的灰黑色,低矮的砖瓦房舍,还有许多以板材结构的房舍。街面是用小块青石板铺砌,相当多的路面还是沙土路,车子碾过尘土飞扬。街路两旁当铺,客栈、栈房、饭馆不计其数。空气中弥漫着,咸带鱼和腐烂臭豆腐的味道。混合着女人头上廉价洗发膏的甜腻味道,和炸骨头,炸鱼虾,炖狗肉的味道。

市面上军警不多,也没有警察维持交通秩序。街面上不时有日军的车辆呼啸掠过,但对市面的纠纷从不过问。

当那座连接市区与郊区的石桥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的内心都不由自主一震。只见这座石桥长约六十余米,宽约十二米,大块青条石砌筑,花岗岩栏杆柱,铁管栏杆。桥下是湍急的江水,不时在撞击桥墩发出“哗哗”的响声。水面距桥面约有十米高低,水深约有十几米。

冯镇海悄悄问老板,“这条河里的水,流向哪里?”

“这是嫩江支流,可直达几十里外的嫩江主航道。”

“桥两侧都有哨兵守卫吗?主要是晚间。”

“没有。”老板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的确让冯镇海费解,然而这也是近代战争史上的难解之谜。二战中日军占领的城镇中河流纵横山岳众多,几乎每一座城池都有江河绕城或穿城而过,其中不乏险要咽喉之处。然而几十年的战争经历,发生了数不清的战斗。纵观历史却没有哪次战斗是为桥而战的,这不能不说是战争史上的奇观。

从街上回来,他们聚在一起商议行动方案。小袁知道自己插不上嘴,索性前后院转悠。他好奇。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北方重镇,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

他东转转,西看看,竟从小角门溜到后街上去了。他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集贸市场。有两条十字交叉状的胡同。因已近黄昏,所以人烟鼎盛热闹非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各式各样的服饰、带各种各样的物品、说各种各样的民族语言掺和在一起。叫的、喊的、说的、笑的、哭的、吵的、骂的、喝醉的、打架的、真可谓是五色光鲜琳琅满目。他发现这里的人穿的服装,很类似大清朝的服装。男人都穿长袍,多以浅灰色或黑色为主。女人都穿类似旗袍一样的裙子,通常是以浅灰或蓝色为主。两边开叉开得很高,束腰很紧。给人一种袅袅婷婷之美感。

小袁又掉头向南,他发现这里是家禽市场。猪、羊、鹅、鸭、鸡、狗、牛等一应俱全,而且是现杀现卖。他见一个精壮的汉子穿一条短裤、赤膊、双手拢住活猪四蹄,大吼一声,几百斤的生猪就扔到条案上。他用左手扳住猪下颌将尺把长的刀子叼在嘴里,右脚同时将一个放了盐的盆子踢到猪颈下。右手在猪颈下拍了拍顺手揪下几络猪毛,闪电般的将刀子从猪的颈下捅了进去。血流的差不多了,那个汉子用刀子在猪后腿上开个口子。把一根长长的铁条顺小口向不同的角度伸进去,再用嘴堵住口子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直至将一头死猪吹的滚瓜溜圆。这时又有人上来将滚烫的沸水泼到猪身上,才开始褪猪毛。

小袁乐了,“嘿嘿,我们南方也是这样杀猪的”。突然不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的哭喊声,还夹杂着叫骂声。小袁本来生性好奇,自然抑制不住想去看看的念头。

当他挤进人群,气的小袁差点蹦起来。

原来有个日本移民老板在路边搭了两个棚子,专门出售炸鸡、炸骨头、和蟹黄包子。有几个小“叫花子”,在捡地上的碎骨块和包子皮。老板嫌妨碍他做生意,竟将滚烫的油渣滓泼到几个孩子赤裸的背上,烫的几个孩子连哭带叫的。

小袁顿时火上心头。他向四外看了看,略思衬,便有了主意。他买了两瓶汽水倒入一个并未封口的牛皮纸袋中,趁无人注意,一甩手将这个牛皮纸袋抛向油锅。

老板正亲自翻动锅中的食物,就觉得有个什么物体飞进了油锅。诧异间,油锅里突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瞬间整个油锅里的油,就在“噼噼啪啪”的爆响之中溅了出来。顿时老板的面部、颈部、臂膊处、手臂上、胸脯上都溅满滚烫的油珠,相继泛起串串葡萄状的水泡。疼的他跳着脚“嗷嗷”直叫,吃饭的食客忙一哄而散,杯盘碗盏桌椅板凳全翻倒在地。旋即锅里的油在向四处涌流,随即又和炉灶里的火连成一片。

唯有小袁倒是乐得前仰后合。

晚间二十三点时,冷小水和小邵在大桥的南岸。毕凤祥与小金子在大桥的北岸,分别潜伏了下来。

当时针指向二十三点四十分时,杂货店老板发出目标出现的信号。

袁火生和范天华健步窜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重型推土机,他发动引擎将这台体形庞大的推土机,驶向大桥的北侧入口处。范天华即要协助小袁完成各项操作程序,还要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当第二辆雪佛兰轿车接近桥头时,小袁立即换档加大油门,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使推土机猛地向前一窜。小袁又向左猛打了一把方向盘,使推土机前面那扇厚重宽大的钢铲刀重重撞在轿车右侧。沉重突然地撞击,使高速行驶的轿车引擎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它那灵巧的车身几乎是腾空而起,倾斜着车身横向撞在桥的护栏杆上。车上的人被突然地撞击及惯性弄得拥挤在一起,他们掏出枪并想大开车门,但推土机那厚重宽大的钢铲刀遮住了车内人的视线,并封闭了车门。

司机想刹住车,他拼命向右打方向盘。但推土机那宽大的钢铲刀,将轿车紧紧挤靠在栏杆上让他丝毫动弹不得。轿车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们已感到了栏杆的断裂和脱落。渐渐的轿车地前轮撞破了栏杆挤出了桥面。随即大桥入口处的最后一根栏杆断裂了、脱落了。整个车身猛然向外一倾,旋即轿车里的人便感觉到彻底解脱了。车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重重沉入汹涌浑浊的江水之中。

就在推土机开始对第二辆轿车进行第一次撞击时,第一辆轿车已冲到大桥的中部。

轿车司机意识到出事了。他换档并将油门一踏到底,这辆轿车顿时就如脱缰的野马狂奔而来。然而冷小水与小邵已分别投出的手雷,已经在轿车的引擎盖上爆炸了。怕他不死,他们又抡起冲锋枪打了一个弹匣。顿时这辆黑色的轿车在两声爆炸声中凌空飞了起来,并彻底粉碎了。

当另三名日本宪兵乘坐的汽车刚刹住车时,小分队其余人手中的冲锋枪已同时打响。那密如风雨般的弹丸,瞬间就将这辆车打成蜂窝似的了。

此时大桥两侧已是灯火通明警灯闪烁,大桥的附近已隐隐传来警笛的轰鸣。

冯镇海大声说:“发信号,撤出战斗!”

眨眼之间,小分队的成员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这支小分队胜利归来时,洛处长放心了。他知道虽然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还有待完善与提高,但他们毕竟赢得了一个良好开端。重要的是他们已无需别人去指点该作什么,而是能清醒地意识到该怎样去作!

第29章

天气阴沉沉的,灰黑色的云团遮住了太阳却没遮住炎热。空气中漂浮着,闷热潮湿咸带鱼的腥味。

此时恰值午休,整个营区静悄悄的。可作为支队的总值班员——冯镇海,却失去了往日当代理队长的得意和威风。他显得烦躁不安,犹如掉入汤锅里的蚂蚁。他在营区内巡视了一圈又一圈,他看见炊事班已将桌椅板凳都搬到阳光下晒晾。几位司乘人员正在拆卸擦洗车辆。总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书,躲到椰子树下在憋什么“狗屁”诗文。还有几个战士在河边洗衣服。大部分战士在睡午觉,营区的外围警戒是由一班负责的。

他思来想去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可他心里却总是越来越不踏实。总觉的似乎在什么地方出了点问题,总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不对劲的地方。他知道队里的几位领导都去苏军A集团军情报部门开会去了,他可不想在他担任值班员期间出什么问题。

他在一棵硕大的水曲柳树下坐了下来,他要将从接班之后所发生的事细细想一想,渐渐的他有了点头绪。对!是从国内来的那两位客人。才使他想过一把队长瘾的愿望泡了汤,又在汤里发现了一粒“耗子屎”。

坦率的说,他并不喜欢这两位来访者。其中一位是山东鲁南九分区袁政委的秘书姓邬,另一位据说是中央社会部的一位特派员。尤其是那位秘书扭动着过于肥大丰满的屁股,迈着芭蕾舞演员般的步子。那黑色的公文包及一副小巧玲珑的手枪在肥大的屁股上晃来晃去,犹如是两件极其蹩脚的道具,总让人怀疑是不是偷来的。那位特派员的五官似乎还算端正,却总喜欢从眼角的余光里看人。那过于阴沉冷冰冰的目光,总使人顿生一种被眼镜蛇窥视的恐惧感。

对!他俩提出要单独看看袁火生,说是司令员和政委捎来一些私人物品和信件。当时自己并未阻拦他们,在他看来这并非坏事。所以还为他俩腾出了会客室,并通知伙房给预备了一桌酒菜。

对!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开始有了一种踩上地雷的感觉。“妈的,这里不会有什么鬼名堂吧?”他越想越不踏实,他索性将正在睡午觉的通讯员小黄拎了起来:“别睡了,快去会客室,听一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小黄揉着眼睛跑去了,冯镇海心烦意乱的在屋里来回划圈。不一会,只见小黄气急败坏的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坏了!坏了!这俩家伙用酒把小袁灌蒙了,小袁正在那胡说八道呢。”

冯镇海的脸登时就白了:“小袁都说什么了?”

小黄想了想:“那个秘书问小袁,到底谁是军队的缔造者和创始人?”

“小袁是咋说的?”冯镇海说话的声都变了。

“小袁说有贺龙师长、周副主席、刘伯承师长、朱德总司令、叶剑英参谋长、陈毅军长、恽代英和聂荣臻司令都是军队的缔造者和创始人。”

“那后来呢?”

“那个秘书又问,怎么听人说建军的日子应以秋收起义的日子为准呢?”小黄喝了口水,又接着说:“可小袁却说不可能,南昌起义在前,秋收起义在后。如果秋收起义也算缔造和创始,那黄麻起义算不算,广州起义呢,百色起义和平江暴动呢?是不是都得算?那岂不是乱套了。还说如果都不算,那秋收起义凭什么算呢?”

小黄刚说到这里,冯镇海已“咕咚”一声瘫倒在桌子下面。

他忙把冯镇海扶了起来,又大声呼唤道:“老冯——老冯——你没事吧?”

冯镇海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使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话来:“跟我走——”说罢,他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

小黄愣了一下,忙跟了出去。

当老冯和小黄冲进会客室。邬秘书和特派员已踪影皆无,只有袁火生伏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他睡着了。

冯镇海问门卫哨兵,才知邬秘书和特派员已乘车离开营区了。

“汽车的型号、颜色、车牌号呢?”

门卫看了看记录,说:“苏制嘎斯67、墨绿色、车牌号是A—1457。”

冯镇海拿起电话,向洛处长作了汇报。

洛处长详细了解了事情梗概后,只问了一句:“车离开营区有多长时间?”

冯镇海:“不超出十分钟。”

“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把小袁看护好,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处长知道这两人若是回到内地,肯定又是一起惊天大案。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老同志,至少袁政委则是百口莫辨了。而被他二人所记录在案的,肯定不会仅仅只是小黄所听到的那些。可这些足以致人于死地的证据,已落入“小鬼”之手。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不让他二人回国吧?他稳定住恍惚的心神,在紧张地思考着。渐渐地一个清秀苗条的身影浮上他的心头,他想起了那次合作后分手时的情景。

当他和乌茨莉卡娅分手之时。她曾问洛处长:“要分手了,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洛处长一愣,想不出来应该说些什么。索性说了一句:“祝你以后多保重吧。”

她失望的一挥手:“我不会因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而谢谢你。我从小到大,还没人敢那么训斥我。可你敢,而且你还失手摔了我。所以,我对你产生了兴趣。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人。我查阅了与你有关的一切资料,收集了各方面对你的评价。甚至我还详细了解了你离婚的始末,及那位男人的姓氏、名谁、身世如何。”

洛处长惊讶的张大了嘴:“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你忘了,我是情报参谋哇。而且我父亲就是负责情报工作的一位将军。”

洛处长默然了。在他的眼中这位容貌较好,思维缜密,行动果敢的女子,已变得有几分可怕。

她仍缓缓说着“坦率的讲你的学识,人品、才华、魄力都折服了我。尤其是你在离婚那件事的处理上,充分证实了你的坦荡,理智、自信、和非凡的勇气。非大知大觉的智者而不能为也,更是凡夫俗子所不敢想。所以我要从近距离观察你,考察你、品评你、我要证明你是不是个真正值得信赖,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那我肯定会让你失望的。”

“恰恰相反,我很满意。”她的嘴角浮出淡淡一笑。她的面颊潮红了,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那略有羞涩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期待和自信。

洛处长愕然了,困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洛处长分明已从她的微笑中,读出了颐指气使的高傲与自负。他刚想开口说话,乌茨莉卡娅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微微一笑:“你无需现在就回答我,记住!在你我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说罢,她轻灵的跨进情报部的大院。

洛处长在返回营房的路上缓缓走着,他的双脚似乎被一种沉重的思绪牵扯着。他害怕回忆往事,他害怕提起感情的纤索。然而乌茨莉卡娅还是无情的撕开了这并未痊愈的伤疤,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次探亲时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怀着喜悦和兴奋的心情推开了家门。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所期望的温馨与热烈,而是让人不堪入目的场面。

他茫然、他愤怒、他也疯狂了。他大步流星冲到床边,他的血在往上涌,他周身的骨节在“咔咔”作响。可他的妻子扑了上来,跪了下去。他从妻子那惊恐,羞涩、充满哀怨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得到幸福后的满足与死也心甘的平静和坦然。他翻涌的血液在瞬间归于沉寂,他那凸起地骨节在迅速舒缓平复。他生命中的阳刚之气,顿时被一种理性的柔韧所引导。他竟鬼使神差的在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男人肩头轻轻拍了拍:“小子,悠着点,别累着。”说罢,一转身他大步跨出家门。

他离婚了。他将房子,家产全都扔给了妻子。他只把不足周岁的儿子报了出来,那是他的骨血。他不怨恨妻子,也不想诅咒谁。他知道自己给予妻子的太少了。结婚三年了,可团聚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足三个半月。训练、作战、调动……-一次又一次的终止或推迟他与亲人团聚的时刻。他不抱怨,他知道军人的责任。他也无从抱怨,这是强加给中国人的战争。他默默体验着一个中国军人,牙被打掉了往肚子里咽的苦涩与艰难。他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他必须用理智和勇气去承受,去战胜自己的痛苦。这些她能理解吗?洛处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您是柳德米拉。乌茨莉卡娅吗?我是中国抗联特别行动支队的洛阳生。”他的心在砰砰的直跳,电话听筒几次险些从手里掉下去。

“是我!“她的声音相当平静。“请你镇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请告诉我。”

洛处长匆匆将事情的始末概要说了一遍。

“请把他二人乘坐的车型、颜色、车牌号告诉我”。

“苏制嘎斯67,墨绿色、车牌号是A—1457。“

“如果截下了这辆车和人怎么办?”

洛处长一咬牙“干掉他!”

“好吧,请等候我的电话。记住!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放下电话,洛处长的心里倒平静了,如同卸去一副重载,

乌茨莉卡娅撂下电话,顺手就在桌子上展开一张部队驻防图。她发现从特别行动支队驻地返回中国只能沿那条简易战备公路,由北向南行驶约在二十公里处有两条叉路,往西是驶往哈巴罗夫斯克(伯力)火车站,往东是抵达苏维埃港口的小路。估计这俩人去港口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他惟一可行的就是直奔哈巴罗夫斯克车站。

她打开放在桌子上的一部无线电,调好频率,拿起话筒:“三号、四号、六号哨卡注意——我是集团军情报处的柳德米拉.乌茨莉卡娅。现在我代表情报处命令你们;注意拦截一辆墨绿色苏制嘎斯67军用吉普车。车上乘座有两名身穿西服的中国籍男子,带一只黑色公文包。再强调一遍,是不惜任何代价务必拦截下这辆车,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器。另外五分钟之后如有事,请和我的车载无线电保持联系。”

说罢。她关闭无线电,大踏步走了出去。

她来到停车场,轻盈的跳上一辆通讯指挥车。熟练的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情报处大院。数分钟后,车已驶上进山的路了。

她打开车窗让略带潮湿的山风,肆意扑打她那发烫的面颊。她明白从理智和原则上讲这样做太过于冒险,还有点愚蠢。但她那惨痛的家史却总要固执地浮上心头,她生长在苏军一个高级军官的家庭。父亲是属于伏罗希洛夫、布琼尼那一代的老军人,曾为红色苏维埃政权地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在三十年代的肃反运动中,竟先后被打成反党份子与间谍。险些被自己的战友枪毙,而这两次又无疑不是被他的部下诬告出卖。每每提到此事,她的父亲总是一脸地困惑、茫然、而又痛苦。所以她从小就对这种“人渣”,有着本能的憎恨和厌恶。

这时她的车子已驶入锡霍特山的深处,展现她眼前的是一条由西南向东北伸展的环山公路。她发现公路的东侧是陡峭的岩壁及陡坡,西侧是近十几米深的沟涧。她将车停在急转弯处的一堵岩壁下,将车头调向东北。随即她打开了车载无线电,她在等候。

时间不大,无线电的信号灯在不停闪烁:“报告:我是三号哨卡,未出现目标。”

“报告:我是六号哨卡,未发现目标。”

“报告:我是四号哨卡,发现目标。墨绿色的苏制嘎斯67、车牌是A—1457、正向我方哨卡高速驶来,是否拦截?请指示!”

她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她抓起话筒:“放他过关,你们驾车尾随。我在弯道处恭候他的到来。”

她发动引擎将机器调整到最佳状态,这时邬秘书驾驶的吉普车正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冲入急转弯处。邬秘书已看见了路边停靠着一辆军用通讯指挥车,但他并未在意。

就在这辆吉普车将要与通讯车尾部平行之时,乌茨莉卡娅猛地一推档,同时一脚重重踩在油门上。她又在车体向前冲出去的同时,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由于起动太猛,加速太快。暴怒的引擎轰鸣声,就如同是疯狂的猎犬在奔跑时的急促脚步声。变速箱散热器的排气声,就如同是棕熊愤怒的咆哮。这辆通讯指挥车就像一颗重磅炮弹,向越野吉普的左侧车体撞去。

邬秘书发现了这辆向他撞来的汽车,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那几千镑的车身乘上如此高的速度,一旦砸到身上的后果。他仓促之间踏住刹车踏板,又顺手拉住手刹装置。这猛然受到制动的引擎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来抗拒。轮胎在路面上因剧烈的磨擦冒出焦糊的白烟,被制轮楔钳制住的车体顿时失控了。惯性将车子甩向左边,又猛然旋转起来。

就在车体尚未转入横向滑行的瞬间,她又驱使这辆通讯指挥车的前保险杠,在越野吉普车的左侧又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辆早已失控的车辆顿时改变了方向,它向右侧凌空飞了出去。它在空中又横向翻滚起来,重重的砸落在沟涧之中。沟涧里腾起一片黑红相间的烟雾,它爆炸了。旋即整个车体在解体的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乌茨莉卡娅下了车,饶有兴致的观察着、欣赏着、等待着。

这时四号哨卡的苏军士兵已赶到了,他们困惑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乌茨莉卡娅阴沉着脸,对一位负责中尉说:“这件事关系到我党、政府、及军队的名誉和利益。谁也不要乱说,不要拿战场纪律开玩笑。我可不想与诸位在军事法庭上见面,各位想必也不想与我对簿公堂吧?记住;这两名中国人是酒后驾车,不慎坠入沟涧。车体爆炸自行起火燃烧,造成车毁人亡的后果。若有人问就这样说。你们听清楚了吧?”

那位负责军官说:“听清楚了。”

“听清楚就好。由你负责写一份事故报告,明天下午送到我的办会室来。”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看沟涧里的汽车残骸:“这火也快灭了,看能不能剩点什么有用的东西,骨头总要有几块吧。”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如血的夕阳为山川田野涂抹了一层桔黄的光焰,乳白色的浓雾正呈螺旋形升腾而起。在田野上、沟涧中、弥漫着、翻卷着、砸撞着、使沟涧中的火焰显得更加奇诡莫测。

洛处长早已烦乱异常焦躁不安,他不知事态进展如何更怕节外生枝。作战会议已结束了,他只好随返回支队了。

但当他们尚未跨出情报部大楼时,一位苏军女少尉拦住了他们:“哪位是洛处长?首长要见你。”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女军人,来到后院一栋具有典型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前。

女军人轻声说:“事情很顺利,干净、彻底。请进吧,她在等你呢!”

当洛处长跨进房间的瞬间,乌茨莉卡娅就扑进了他的怀中。洛处长无力拒绝,也不想拒绝。他们在心灵和肉体的结合中,共同确认了彼此命运的休戚相关,认证了对未来风险的承诺。而乌茨莉卡娅就在激情的疯狂中,完成了一个姑娘从精神到生理向女人的转变。

迟上,这是位于山东省鲁山东南方的一个小镇。在抗日战争期间,它曾是我党的一个相当可靠的根据地。而那件震惊全军的政治事件,就发生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上。

那是个暮色苍茫的黄昏,外面的夜色沉静而且温和。妩媚的弯月斜挂在林后,斜长的树影黑黝黝的横在地上。堆满晚霞的天空也渐渐平淡没了色彩,几颗仿佛会眨眼睛的星星,在茫无涯际的云海中徘徊着,闪烁着。

当鲁南九分区政委袁野烈与警卫员安鹏举,策马旋风一般来到迟上镇时。一位举止端庄娴雅的中年妇女健步迎了上来:“袁政委,您好!我是康特派员的秘书,姓顾。我奉特派员的指示,前来迎接首长。”

袁政委四下看了看:“军区及其他军分区的人呢?”

顾秘书莞尔一笑:“是这样的,军区及其他军分区的领导,因有任务各自提前返回了。特派员因有事要和您谈,故留在此地恭候您的大驾。并责成我特意前来接首长,首长您请——!”

袁政委虽说心中不快,可也不便拒绝。但他心中无疑是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也只能走着瞧了。

在顾秘书的引导下,他们沿一条由细砂铺砌的甬道,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院落前。

安鹏举曾陪政委来过这里,他知道这套院落原是一位大汉奸的私宅。被抗日政权没收后,则改为村公所兼学堂。可安鹏举却从这栽满花草树木和盛情款待的礼数中,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了一种阴冷的杀气。

顾秘书热情的将袁政委安排在一间精致小巧的会客厅内,婉转的说:“政委,请稍事休息,我去通知特派员。”说罢,款款而出。

工作人员随即端上时鲜果品和点心。安鹏举作为警卫员,按规定是不便进入会客厅的。所以,他被秘书安排在隔壁小房间里休息。这是一个装饰很淡雅的小房间,墙上悬挂着几幅名贵的水墨丹青图,和徐悲鸿的《奔马图》。虽说是赝品,却也颇有几分情趣。

他透过窗纱看见庭院中的花草树丛间,不时有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的人穿梭往返。他不知这些人要干什么?可心中却已是疑窦顿生。

他将两把驳壳枪推上子弹,保险打开大小机头张开,放在顺手处。又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迎着灯光一晃,一缕阴森森的寒光似流水般在刃锋上滚动。

“妈的,这可是我用奖章换来的。”

这是他将政委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后,部队党委给他记了个二等功还颁发了勋章。可谁也没料到他却拿着这两样东西去找骑兵连长去了。

安鹏举说:“连长,咱俩换点东西?”

连长好奇的问:“你要换什么?”

“我用这份立功证书和你换二只酱猪肘子,我这是二等功,咱不贪!”

连长愣了,想了想又乐了。天哪!幸亏是二等功。这要是特等功,是不是连我的腿你也要换?但他没说,他是太喜欢安鹏举了:“这酱肘子我给你,但立功证书我不要。那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我要它有什么用?”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他倒认真了。脸红脖子粗的将立功证书掏了出来,气哼哼的说:“看清了,这到底是谁的名字?咱不干那生孩子没屁眼的事。”

连长好奇的拿过证书掀开一看,他惊讶地差点没从桌子上掉地上去。只见在证书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连长的名字,原来他把连长的名字写在涂上胶水地纸条上,再贴在他的名字上面了。

连长几乎哭笑不得的说:“你这不是让我挨处份吗?”想了想连长又乐了:“这样吧,你这立功证书和勋章就先存在我们连的荣誉室,但必须注明你的名字。将来你不干警卫员时,你可务必来骑兵连报到。怎么样?”

“行!”他答应得十分干脆:“连长,你想法替我弄把短刀吧。”

连长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去找军械修理部门,特意订做一把适合你工作性质的刀。你总不能挎把马刀,跟着首长四处转吧。”

于是两天后,他便有了一把用特殊工艺加工的刀。长约1.5尺、宽30毫米、背厚、柔韧性极强的短刀。

走廊里传来“笃笃”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随着一扇屏风的开启,一位中等身材的女军人出现在客厅里。

这是一位容颜清秀的中年女性,白皙面皮,纤瘦的腰肢。一身剪裁得体的男式军装,未戴军帽短发适意的拢在脑后。脚穿一双从国外进口的细羊皮加工的女式轻便皮鞋,显示出了此人身份的尊贵和生活情趣的优雅。

她热情的伸出双手爽朗的说:“袁政委,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临离开延安时,康生部长对我说;只要看到你这双眼睛,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深深的敬意。就会使人有一种安全感和信任感。现在当你真的站在我的面前时,我才深深的体会到这句话的准确呀!”

“言重了,言重了!我无非就是一个军人,哪里会有那么多讲究。”袁政委淡淡一笑。

“痛快!不愧是军人,快人快语!来,咱们坐下淡。”她率先在对面太师椅上坐下。

待袁政委坐好后,特派员清了清嗓子,说:“这次特意把您请来有两个目的。”她停顿了一下,一双圆润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的观察袁政委的表情。

袁政委微微一笑,“有什么话尽管说。”

特派员的眼睛中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她略沉吟:“康生部长托我向您带个好,并想了解您在工作与生活上有没有什么想法和难处。如果有请尽管明言,康部长都会予以积极考虑的。”

特派员又停止了讲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袁政委又是微微一笑,“还有第二点呢?”

特派员惊愕的张大了嘴,那原本秀丽的眼睛涨得几乎蹦了出来。她使劲咽下了一口唾液,才缓上一口气。“这第----第二点吗,就是希望你写份材料。”

“什么材料呢?”袁政委警觉了。

特派员笑了笑,放低了语气说:“我记得你曾在国民党特务组织里工作过。”

袁政委想了想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能简单扼要地说一下吗?”

“当然可以。”袁政委并未多想:“那还是二十年代末期,我奉中央特科科长陈赓的命令,打入国民党设在上海的CC特务组织。对外公开的名称是通讯社,其实那是以陈立夫为首的特务机构,由他的亲戚徐恩曾具体掌管。”

“你在那个组织里具体负责哪方面地工作呢?”

“在特务股里负责档案整理工作,当然也包括收发文件。实际是协助李克农开展工作,为他传递情报。他是那的特务股股长,可实际他是先期潜伏在特务组织里的地下党负责人。”

“那个特务组织的规模有多大?”

“当时在上海、南京、天津、北京等地都有它的分支机构,其实它是国民党级别最高的特务机构。它是后期复兴社及蓝衣社的前身,并在此基础上组建了现在的军统局和中统局。”

“那么他们抓获的我地下党及文化界进步人士,肯定也不能少吧?”

“那是他们工作的重中之重啊。”

“你还记得当时上海文化界的知名进步人士康生吗?也就是咱们的康部长!”

这时袁政委就觉得心里陡然一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略加思索地说:“我知道这个人,可我不清楚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你到底还需要什么?”她笑了。笑得是那样妩媚,又是那样的自信:“坦率地说康部长对你寄予了极大地希望,也对你的工作能力做了极高的肯定。康部长对你是很了解的,也对你目前的工作环境及你的级别给予了很大地关注。”

“那么,康部长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袁政委不想听她绕弯子。

“很好!”特派员乐得几乎手舞足蹈起来。她双手一拍,说道:“对吗,我就非常欣赏您这种坦率和勇气,这就是识大体有觉悟党性强地具体证明!”

袁政委有点糊涂了。这原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怎么还扯到党性与觉悟上去了呢?

“康部长没有忘记当年他身陷囹圄之时,你是怎样舍生忘死地协助他越狱。当他忍受着国民党特务们的严刑拷打,宁肯死也绝不出卖党地秘密时,他最想见到的就是你呀。现在有人又拿他曾在上海被捕的问题做文章,这是对整风运动的阻挠与破坏,更是对康部长人身攻击与诽谤。鉴于对康部长及历史负责,对你个人的党性与对肃反和锄奸运动负责。你都应当主动写份材料,为康部长洗清这段不白之冤。为肃反与锄奸运动,为康部长恢复历史本来的面目。我们相信你!康部长相信你!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相信你!”

特派员话还未说完,袁政委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怒不可遏,重重一拳砸在茶几上。茶几上的茶杯,水果,糕点当即飞了起来。

安鹏举听声音有点不对,他腾的一下闯进客厅。

“政委,我来了——!”

“出去——”政委挥了下手,冷冷的说:“出去,不要进来。”

他四下里看了看,似乎没什么事他悄悄退了出来。

特派员惊恐的瘫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

袁政委厌恶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代表中央社会部与肃反委员会的,这是一个可以任意编造法律,随意定人生死的人。

政委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历史是由人来创造的,却不会由人来书写。更不会任由某些人来篡改,历史毕竟是历史!”

“难道康部长在严刑拷打面前不是宁死不屈吗?难道不是你协助康部长越狱的吗?这不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吗!”特派员的神情恢复了平静,语气却更显得咄咄逼人。

袁政委像打量一具出土僵尸似的瞥了特派员一眼:“康生被捕时,我的确在那个特务组织里。可我并没有见到他,我见到的只是与他有关的审讯记录与档案文件。也就是说抓获他的是我所在的特务机构,而并不是我亲手抓的他。关押他的监狱是由警备司令部与警察局管辖的,与我所在的特务组织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这是两个互不统属的组织系统。至于说我协助他越狱潜逃更是无稽之谈,我既无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可能,这是党的地下工作原则所不允许的。”

“为什么呢?难道自己的同志被捕了,不应当营救吗?”

“难道还有那个必要吗?”袁政委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微笑。

“这么说这份材料,你是不准备写了?“特派员的声音已透出一种阴森森冷嗖嗖的气味。

“用不着写什么材料,这在档案中是有文字记载的。况且我也无权篡改历史,至少国民党军统局的档案我是无能为力的。”

袁政委舒适的仰靠在太师椅上,他不屑再说什么,更不想解释什么。他累了!

会客室沉默了。只有晚风吹着粉白的窗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墙角那盆茉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特派员缓缓站起身,合上了笔记本。冷冷的说:“对于你的这些问题,我们是一清二楚的。这些年你同国民党特务机构的不正常往来,及您同贺龙频繁来往的信件,我们都是如数家珍。”

听到这里,袁政委的心里突然一阵翻腾。他想起存放在保密柜中的几本手记不见了,当时他并没多想。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司令员及警卫员的提醒和告诫。

特派员敏锐捕捉到了袁政委表情的变化。“你的问题可大可小,就看你是如何表现了。也就是说,是站在肃反与锄奸运到委员会一边呢?还是站在与肃反运动对立的一边呢?你可要想清楚啊!”

她端起茶杯轻松的用杯盖拨动着漂在水面上的茶叶,她在等待。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有了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

政委缓缓的睁开了微闭的眼睛,声音是那样轻,语调是那样迟缓,他一下苍老了几十年。他的心脏,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紧紧挤压着。许久,袁政委才清晰准确地说:“人,只有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才能对党的事业负责。我是军人,我不是党棍和政客!更不是政治痞子和流氓!”

特派员愕然张大了嘴。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更无法想象一个这样瘦弱憔悴的将军,怎么会有如此强悍的筋骨?她恼怒的将茶杯重重摔在茶几上,转身顺角门扬长而去。

安鹏举回到隔壁房间,可他发觉心跳得厉害,浑身在不停的发颤发冷。他的理智告诉他今夜恐怕会出事的。

这时走廊里已响起有了几个男人的沉重脚步声。

他猛然拉开门,却看到一张下巴颏铁青色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装有两条勉强还能被称作眉毛的黑色长毛,两只像电灯泡似的眼睛闪烁着游移不定地光亮,手上晃动着一把手枪:“举起手,别他妈地找不自在!”

安鹏举的脸上露出一抹孩子般的笑容。

那个彪形大汉忘了一条戒律;最可怕的,就是对手的脸上能浮出孩子般的笑容。

小安子动手了。那个彪形大汉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殖器,似乎被一列特快列车突然撞了一下。他的身体一趔趄,枪已掉到地上,他本能的去护住已被撞坏的睾丸。小安子在把右膝抽回的同时转身,跨在已跪在地上的彪形大汉的后背上。左手顶住他的后脑勺,右手从下面绕过他的脖子握住自己左臂的二头肌。用力向后向上再向一边,扭了一下他的颈部。

颈椎骨折断时发出的断裂声,如同是拧一棵嫩白菜帮,声音并不是很大。那个守在会客室门外的警卫,从未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场面。他“妈呀——”一声,一头扑进了会客厅。

当特派员转身离去时,从角门内便冲进三个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的人。袁政委一怔,刚想叫安鹏举时。有一人已将政委的嘴捂住,另一个人按住袁政委的双手并压住他的双腿。还有一个人正用注射器往政委的血管里注射一种药物。

门忽然被撞开了,负责看门的同伴已面无人色的跌了进来。而他的身后仿佛还跟进来一个“球形物体”,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这个“球形物体”就如一只灵巧的“陀螺”弹跳而起。只听“呛啷”一声响亮,他的右手便出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就在安鹏举闪身窜进会客室的瞬间,他已将室内的局面和每一个人的方位印在心间了。

当他身体在会客室一落地的瞬间,刀就已经出了鞘。他的右臂带动右腕,搅起陀螺一般的刀光。堵政委嘴的那个人就觉得腕部一凉,随即就升腾起一股被烧红铁条炙烤的痛疼感。一股鲜血激射而出,只见他那忽然痉挛的手臂掉落到地板上。还没等他喊出声来,安鹏举的腕部一翻锋利的刀锋已在第二个人脖颈动脉处砍了进去。随着身体的冲击力,他的头颅已歪斜向另一侧肩头。断开的筋脉、血管仍在微微蠕动,鲜红的血浆呈喷泉状,直溅到天花板上、墙壁上。

那个正给政委注射药物的那个人,已从惊讶与慌乱中清醒,忙伸手掏枪。但他的手枪已到了安鹏举的手上。他想跑,并顺手把注射针管与药瓶扔到地上。

安鹏举左肩在向后一收的瞬间短刀已向他飞去,奇怪的是,刀并不是闪电般一掠而入,而是慢慢的在空中掠过。如同是有一双手,在下面托着刀锋,却又卷着一团冷森森的刀光。将他的双腿钉住,将他抵抗和逃跑的勇气和胆量彻底剥落。

“我……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嗓音突然哽住了。他那面如青灰色的脸在扭曲,在变形、又奇迹般恢复了平静。旋即胸膛处绽开一团鲜血,他的前胸露出一截刀尖,刀柄还在他的后背上颤微微地抖动着。

他低下了头,看了看闪着寒光还在滴血的刀尖。仿佛很惊讶,又有点莫名奇妙。他胸膛在微微起伏,像是风匣还在被拉动。失去血色的嘴唇还在喃喃自语:“我不是---肃反---委----吗?”他的身体在向下萎缩,眼球暴突带着一种惊恐和疑惑,终结了将肃反与锄奸运动进行到底的决心和史命!

那个原本负责守护会客厅门口的警卫早已吓得昏厥过去。

这时整座小楼乱套了。院子里,走廊里到处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奔跑的人群与声嘶力竭的呼喊。

“抓住那个当兵的!”

“千万不能让他和那老家伙跑了!”

“注意,别伤了特派员!”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已奔到会客厅的门前,安鹏举抬腿"奇"书"网-Q'i's'u'u'.'C'o'm"将桌椅板凳都踹到门后,堵住门。又扑到政委身边,政委已开始从昏迷中清醒。

他忙问:“首长,能不能挺得住?咱们得往外冲了!”

政委悲愤的指着药瓶和针管说:“她们想要我死呀!”

他抓过药瓶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药瓶标签上写着“葡萄糖注射液(浓缩35%),他知道政委有严重的糖尿病,而像这种高浓度大倍数的葡萄糖溶液,对糖尿病患者无疑是剧毒。它会迅速将患者的血液浓缩,导致心力衰竭生理机能紊乱失衡。迅速致人死亡,而又掩饰了谋杀的真相。

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的人已开始撞门,并不断隔着门板向屋里开枪了。

安鹏举也隔着门板向外打了几枪,并关闭照明设备。把针管药瓶放入怀中,最后才将政委背起来。他双枪并举向院子打了几枪,趁人们纷纷躲闪之际。他一只手拢住长长的窗帘,双脚在窗台上一点,人就跳了出去。

幸亏有窗帘的牵扯和迟滞,极大减缓了他们下坠的速度和重量与冲撞力。安鹏举背负政委,安然无恙的跳到院子中的花丛中。

此时肃反委员会的人在特派员的督促之下,又一次聚拢起来。向安鹏举的藏身处射来密集的子弹,灼热的子弹“嗖嗖”飞进土地,溅起一股股尘屑。

他知道,时间对于老政委生命的重要。他手中的两把德国造的“快慢机”爆豆似的响了起来。

他的双枪不断喷射出灼热弹丸,将这些人冲击的道路封堵。可他心里明白,不能再拖延了。他用眼角余光向四面搜索,他发现在庭院东南角上并排停放着三辆马车。不但鞍具齐全,而且均拴挂好牲口。他有主意了。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个女人在叫喊。

“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考验的时候到了!”

“一定抓住那个奸细,抓住那两个特务!冲上去。他不敢往你们身上开枪。冲上去,抓住他们!”

“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他发现那位从延安来的康特派员,已没有了初时的文雅风度。披头散发、撸胳膊挽着袖子、敞着怀、眼睛瞪得像牛铃铛似的。斜倚在墙角旁的暗影里,手里挥着手枪大声吆喝着。

“冲啊!他不敢往你们身上打。”

“你们是肃反委员会的人,他们不敢真往你们身上打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他的头脑中这样的女人就不应生出来。他双枪一抬,两声略显沉闷的枪声。在凄迷的夜色里,掠起一股扑面的疾风。

正跳着脚大呼小叫的特派员。突然愣住了,月亮、星星、树丛、房舍、行人、都刹时间变成电影蒙太奇中的慢镜头。她就觉得胸膛内突然一阵发烫,嗓子里一阵发甜,发腥、而她的前头盖骨突然炸裂了,迸溅出黄、白、红相间的粘稠液体。缕缕殷红的鲜血她的溅到肩上、胸前、青草上。她的双眼瞬间暴涨,泛起死鱼似的困惑茫然之光。她的身体慢慢的萎缩下去,她那流血的嘴角挤出了最后半句话:“我要是……早知……”

她再也不会有将后半句说完的机会了。

那么这位康特派员到底想要说什么呢?她又要早知道什么呢?扪心自问:自整风运动开始以来,她们肆无忌惮的祸害了多少人哪!在她们的淫威下,多少人至死还在逆来顺受。以至于在肃反与锄奸委员会的字典中,早就没有了反抗这个词组了。然而当他们真的遇到了敢于挺起脊梁,大声说——不!并毫不留情的用“铁腕”击碎她的头盖骨,射穿她的胸膛时。她那原本就应当有的德性,才在生命临终之际神奇的复归了本位。才使她在在血泊中醒悟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天,原本是圆的。地,自然是方的。药,理应是苦的。刀子是可以杀人的。都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原本就不是写在字里行间的,而是刻在天地间,蕴藏在万物之中的。所谓的那几本什么经典著作,原抵不上“顺天理合人情”这六个字更有份量。如果说儒家文化的道德理念太过于深奥,那就只能怪父母为什么不早让自己懂得,天在上、地在下、人居其中、一加一只能得二的道理?否则又何必去以生命的终结为代价才悟彻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训呢!

他趁造反派最混乱之时,背起政委扑向二十米外的一挂拴三匹马的马车。他将政委安顿好,又在另两辆马车驾辕马的屁股上各插了一刀。那两挂马车拴挂的牲畜疼得顿时暴跳起来,接着就疯狂地冲了出去。他这才又向院子里投出两颗手榴弹,在轰然而起的爆炸烟尘中。他抡起鞭子,一声大喝;“驾——”这挂马车顿时像箭一般冲了出去。随即他又发出一声长长地唿哨,他的那匹银白色长鬃烈马和枣红马顿时发出长长地嘶鸣,从黑暗中咆哮而来。

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疾驶。昏暗的月光不时照亮小安子冷峻的面容,他的嘴角已渗出点点血珠。

当天边露出一缕鱼肚白光时,他驾驶着马车旋风一般冲进鲁南九分区的营区。迅速赶来的医护人员,将陷入深度昏迷的袁政委抬进急救室。他向军区领导作了详细汇报。并交出了随身佩带的手枪和短刀,及足以成为罪证的注射器与药瓶。

省委震惊了!军分区党委震惊了!山东军区震惊了!八路军总部震惊了!中央震惊了!军委震惊了!是肃反与锄奸委员会毒杀功勋卓著的战将?还是军队造反诛杀中央肃反委员会要员?是突发事件?还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政治阴谋?

一夜之间众说纷纭,谣言四起。随即与这事件有关人员及现场工作人员,包括服务人员。相继被拘捕、被隔离、被审查、陆续有人跳楼、服毒、或离奇失踪,更使这件事的真相扑溯迷离。没有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就连官员们也是三缄其口。

袁政委终因血液中被注入太多的高浓度大倍数的葡萄糖浆,不治身亡。临终之前,他紧紧拉住匆匆赶来的司令员的手,声音哽咽道:“他们是要挖共产党的祖坟呐------”随即他气绝身亡。

一位功勋显赫的战将,一位铁骨铮铮的老战士就这样含冤而去!

当医护人员为政委整容时,却怎么也合不上他的眼睛。袁政委是死不瞑目啊!

司令员连夜安排他返回特别行动支队,但他拒绝了。他知道为了能保住他,司令员承受了多大的风险和压力。他不想活得东躲西藏,他要活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至少不能去拖累别人!

他来到袁政委的遗体旁,“扑通”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他牵出那匹银白色的长鬃烈马,在鲁山的深处纵马狂奔。渐渐的他累了,他困倦了。他翻身下马,躺在茂密的绿草丛中。蓝天、白云、碧水、黄沙、清风、双枪、白马、短刀、多美呀!

他笑了。他笑得那么甜,那么天真,那么烂漫。他将手枪抵住右侧额头,轻轻的说道:“袁政委,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的。”说罢,他扣动了扳机。

这个大草原的儿子,这个成吉思汗忽必烈的后代子民,这个最优秀的警卫员。遵从祖训,以军人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军人对生命真谛的感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是对自尊及自我价值最勇士化的理解。这是那些政客、党棍、和小市民文化所无法企及的境界。是一种将死亡视为宗教仪式及物质轮回的意念,这是一种视尊严及自我价值远远高于生命的悲壮。更是在坦然承受命运不幸的同时,毫无抱憾的对自己责任与义务的确认。

部队没有忘记他的功绩,部队将两棵粗壮的红松树心掏空,将他的遗体盛装在大树内。将他生前非常喜爱的两把德国造“快慢机”及短刀,放在他的手边。随后将大树合拢,用又宽又厚的铁皮将大树箍紧箍好深深葬入墓穴之中。墓穴封好后集中所有战马,在墓穴处及周边地区往来驰骋奔腾。又在此处种上了他生前非常喜爱的柏树和垂柳。这是蒙古族人,安葬勇士时的最高礼仪。

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那匹银白色的长鬃烈马就再也没有吃过料。它只是在主人的墓穴处静静的卧着、卧着、直至心脏停止了跳动。

第30章

当噩耗传到特别行动支队时,大家沉默了。

此时袁火生醒了,彻底清醒了。他默默地躺在床上,痴呆的目光凝视着篷顶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圆。黑亮的瞳孔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缓缓的移动着,仿佛是一只受到惊吓的松鼠在游移不定。青紫色的嘴唇在微微抖动,颈部与额头的血管在缓缓蠕动着,偶尔又猛的跳跃一下。满脸通红潮热一直红到发际鼻翼,涨得凸起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条浅浅的皱纹,从紧咬的嘴角向微微抽搐的下颏伸展过去。双手不时伸开又攥紧,似乎在捕捉一根虚无缥缈的绳索。

大家静静的簇拥在他的身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小马拉着小袁的手哽咽着说:“火生,你若不好受就哭出来吧,哪怕弄出点动静来呢!”

洛处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若还是个军人,是个男子汉。你就站直了,别趴下!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做你父亲希望你做的事。至少,他不会希望你躺在床上哭吧。”

袁火生愣了一下,慢慢的坐了起来。

洛处长掏出烟荷包,熟练的卷了一支递给了小袁:“来吧,抽一支。不管怎么样,这烟叶子里总还有这么一股子男子汉的味道吧。”

他接过了烟,抽了一大口,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仍一口接一口的抽着,品尝着。

洛处长微笑着看着小袁学抽烟的神态,像是在欣赏一个从天外飞来的太空人。半晌,他才慢悠悠的说:“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很委屈,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要保持一种积极的心态。必须有勇气,去面对人生的挫折与不幸。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些挫折和不幸使自己的生命贬值。毕竟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即便是挫折和不幸也是你生命和生活中的营养和财富。它会使许多细微乃至平庸的东西变得弥足珍贵。当你真的长大了,成熟了、进入了中年、壮年、老年、你才会发现你其实已经不会去抱怨命运的不公和生活中的不幸。你也会以宽容与平和的心态,去面对那些曾伤害过你的人和事。你才会惊讶的发现在人的内心深处,竟会有那么多的感激之情,宽容之情。你才会发现这才是生活的真实,做人的真实。”

小袁忽然问道:“那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我又该如何评价我父亲和安鹏举含冤而死这件事呢?”

洛处长却反问道:“你现在该明白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喜欢京剧《锁麟囊》中的那段二黄慢板了吧?”

洛处长这一句提醒,使他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锁麟囊》中的那段二黄慢板,是父亲平时经常吟唱的京剧名段。可他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这段曲子那么偏爱,而每次吟唱时,他的目光又总要久久停留在他的身上。

而在此情此景之下,他才深切澈悟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才窥视到了藏于父亲内心深处的隐忧。

洛处长留心观察着小袁表情的变化。用手轻轻敲打着桌子,和着音韵拍节,浅吟低唱了起来:“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小袁情不自禁的跟着处长的节拍韵律,续了下去:“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词曲尚未唱完。小袁那情感的潮水终于冲破了沮丧压抑的堤坝,奔涌而出。这声声呜咽就如同一头尚未成熟,却已伤痕遍体的幼狼在旷野里的嗥叫。悲愤而不沮丧,哀怨而不自弃。

洛处长知道小袁没被击垮,他站起来了!

此时的营房,就如同是一座快要爆炸的火药桶。干部们沉默了,战士们沉默了。洛处长那铁塔一般的身躯在剧烈颤抖着,他的血管里奔腾着愤懑和感慨。他推开窗户仰望着漆黑的天幕,在喃喃自语:“苍天在上……苍天在上啊……”

许久,处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轻轻的说:“举哀吧——”

霎眼间,特别行动支队的营房成了白色的世界。战士们将床单撕开缠在额头上,披在肩头上。月亮升起来了,那样苍白惨淡。天空飘洒着星星点点的雨丝,使大地更显得灰暗和沉闷。

战士们走出帐篷。飘飘的雨丝混合着扬到空中的纸钱,缓缓的飘落,又沙沙的扬起。

灰黑色的云愈来愈厚,稀薄的阳光被逐渐堆积的云层吞没了。光线在不停地黯淡下去,好像谁用墨汁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黑色。,风,越来越猛烈像是在丛林间寻找什么。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闪现出一轮惨白色的亮光,把天幕撕开一角露出点点惨白的光亮。潮湿的泥土翻腾起浓浓的腥气,散发出暴雨来临前的凉意。

第31章

当历史老人的足迹蹒跚跨入一九四三年春天时,多灾多难的中国人终于熬过了艰难的四二年。各抗日根据地不但没有被打垮,反而由防御开始转入局部反攻。东北的抗日联军已完成了休养生息阶段,又一次揭竿而起啸聚山林。

在这样的斗争形势下特别行动支队奉总部的命令,承担了向抗日联军各部运送武器弹药,通信工具、医疗器械及药品等战略物资的任务。

天气真热啊,尤其是到了午后火辣辣的太阳尽情挥撒着炽烈的炎威。植物的叶子像病了似的挂着灰打着卷,牲畜地鼻孔都扩张了极致,就连路边的砂土都在膨胀自己的体积,以便于更多的吸吮行人及牲口挥洒下的汗水。

特别行动支队的战士们都在擦拭武器,补充弹药、收拾行装。他们接到了负责护送一批由苏军培训的医务人员及医疗器械药品和通讯设备,抵达抗联第五师根据地的任务。洛处长仍像往常那样有条不紊的检查各项准备工作,可他的内心却不踏实。他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总像有一种既将踏上地雷的感觉。

第二天,特别行动支队与这支准备返回内地的队伍汇合了。特别行动支队的干部与战士们都楞了,“天哪,这是一支什么队伍啊?”

只见医护人员及机关工作人员近七十余名,大小不等的箱笼装的是器械与药品,另有十几部通讯设备。为了方便在山路上行走搞来了了三十几辆独轮车,所有药品、器械、设备、粮食都绑在车上。雇了三十余人的力工负责推车,而他们却只随身带自己的武器弹药及背包。这样整支队伍还未上路,就显得浩浩荡荡气势非同一般。

他们负责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队长,他对洛处长说:“咱们可以走了吗?”

处长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他强压往心中的怒火说:“你们是去游山玩水呢?还是回东北参加战斗呢?你不会不知道这近八百里山路都是敌占区吧。”

周队长仔细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洛处长,又回头看了看臃肿的队伍,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处长气得差点蹦起来。他提高嗓子音大声说:“你不会想不到日军特种部队的伏击吧?你不会想不到日军侦察飞机的轰炸扫射吧?你不会想不到日伪特工人员的冷枪吧?”

周队长仍很诧异的说:“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过来吗?”

处长气得两眼直发蓝,他恼怒的一挥手说:“以前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今天你必须将民工辞退。否则,你现在就给总部挂电话吧,你们另请高明。”说罢,处长一甩手走了。

周队长呆呆的站在那里,他仍不明白洛处长为什么生气。半晌,他搔了搔头,说:“这个人的脾气咋这么大呢?不就是个处长吗,有什么呢?”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的这支庞大臃肿的队伍摇了摇头,他忙跑到队伍面前一顿训斥吆喝,又派人给辞退的民工分发钱粮,一直拖到正午时分,这支拖拖拉拉的队伍才启程上路。

丁政委忧心仲仲的说:“这要是半路上遇到日军的伏击,咱们可就真的要丢盔弃甲了。”

处长无奈的说:“你让我怎么办?咱们只有护送权而没有管辖权啊。”

他俩正说话间,队伍尾部传出一阵喧哗与争吵声。他们刚想过去看看,只见袁火生气呼呼的跑了过来。

处长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他们中间有一个参谋走路扭伤了脚,躺在担架上不动弹。非逼我和小唐抬着他走,还说他官比我大。”

丁政委问:“伤得重吗?”

“不重,就是崴了脚。”

“你们抬了吗?”

“抬了!”小袁气恼的说:“我俩把他抬了起来,就连担架一起扔进路边沟里去了。”

处长和政委忙赶了过去,只见这沟倒不深里面长满了杂草。那个通讯参谋躺在沟里正叫唤呢,许多人围着看热闹呢。

丁政委下去把他搀了出来,又对闻讯赶来的周队长说:“我们这位小战士这样做,肯定是错的。但我也希望你能约束你的部队,我们的责任是负责护送,并不是你的轿夫。”

他脸一红,转身朝那位参谋骂道:“真他妈没出息,丢人现眼都闹到苏联来了。你若能走,你就马上追到队伍。若不能走,你就躺在这里等死吧。”

没办法,特别行动支队护送的就是这么一支臃肿拖沓的队伍,然而她竟在一片训斥笑骂和埋怨声中起程了。

当队伍进入中国大兴安岭境内时,人们才发现这里的幽深宁静和景色怡人。山峦植被都披上轻纱般的薄雾,枝叶上、青草上、都挂满了晶莹清淩地露珠。漫山遍野的翠绿中,点缀着颜色缤纷色彩各异的鲜花。就连燥热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及薄雾的阻隔撒落到行人身上,已是一种怡人的清凉与愉悦了。

远方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哨兵发出了防空警报。这时处长惊奇的发现这些有点玩世不恭的非战斗人员,仿佛瞬间就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转变。他们熟练的将车子推入树丛中间,隐蔽在茂密的草丛中。神情是那样从容平静,就仿佛是一次演习,是一次行军中的情绪调剂。

那个被小袁扔进沟里去的通讯参谋凑到处长身边:“喂,给根烟抽吧?”又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成V字形状。

处长刚掏出烟来,谁知他竟把整包烟都抢了去。毫不在意的说:“你就不能大方点,况且你手下的兵还摔了我一下呢。得!这包烟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说罢,拿着烟笑嘻嘻的走了。

处长哭笑不得的说:“他倒不拿自己当外人,不过,倒也单纯直率得可爱。”

小分队从靠近漠河的山隘口进入樟岭地区内,这里是浓雾弥漫时间最长的地区。那乳白色的雾、浓浓的、粘粘的、软绵绵的、热呼呼的,粘在人们的脸上、缠在你的肌肤上、扯不开、斩不断、使人感到喘不过气来。在丛林的空隙间,翻滚回旋、徘徊游荡。只要你伏下身子仔细观察,你就不难发现这些潮湿的雾气,呈现出螺旋形或云朵形状,缠绕在人们的身体上,你不动它便不动,而且还会以极强的渗透力挤入叶茎之中,融入岩穴和野生植被之间。

当小分队穿行在大兴安岭山脉的丛林之中时。才发现大兴安岭其实是祖国版图的东北部,素有金鸡之冠天鹅之首的美誉。它地处北纬50`10``至53`33`东经121`12`至127`,海拔最高处约1528米,平均海拔约573米。绵亘总计846万平方公里,东西横跨6个经度,南北纵越3个纬度。它的地势呈西北高东南低南北走向,由中山、低山、丘陵和山间盆地组成。它山高谷深、形状奇特、气候多变、雨多雾重、溪流纵横、流向各异。

不错,这里的环境相当优美。有遍地的鲜花、有盘根错节的古木苍藤、有千奇百怪的洞穴和岩石,有潺潺流水蜿蜒其间。可只有当你深入其中时,你才深切地感受到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才会在你的心头浮起一种毛骨悚然地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并非是来自死亡的威慑,而恰恰是来自一种无可名状的孤独,来自于一种被尘世抛弃只能步入地狱的悲壮氛围。那被崇山峻岭覆盖的原始森林,那倾斜的巨崖和峭壁沟壑都在无形间逸出冷冷杀气。

当浓雾开始渐渐消散之时,负责前卫的冯镇海突然嗅到一种类似烧烤食物的气味。他立即向小分队发出“有情况,停止前进”的信号。随即他跳上岩石,努力分辨并寻找气味的来源。他发现这股丝丝缕缕又似有若无的气味,在潮湿的雾气中时断时续,那分明是用固体酒精烘烤面包的香味。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立即判断出香气是从东北方向飘来的。他悄悄的向气味飘来的方向摸去,香味已愈加浓烈而且还混入了一种霉腐的味道。他发现东北方向地势,恰处在弯曲的低洼地与一片沼泽毗邻。有三块硕大的褐红色岩石成品字形排列,在这几块岩石之间不时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烟气,又不时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冯镇海迟疑了,他无法断定他们躲在岩石中间到底在干什么呢?突然他的周围竟泛起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耳际响起一种极轻微的“沙沙”声。在他的眼角的余光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影子,就如同一支激射而出的利箭扑向他的面颊右侧,他本能的伸出右手凌空抓去。

他这才发现抓在手里的竟然是一条又冷、又粘、又滑的软体动物。他定睛细瞧,原来是一条将近二尺多长的“蝮蛇”。他从未遇到比这更凶险的事,生死系于一线之间。他想呕吐,可他又笑了。笑得很诡秘、又很得意。他紧紧抓住距蛇头约半寸处,用一只手将蛇的身子也拢在这只手上,突然他扬起右臂将这条毒蛇使劲抛了过去。

而这条侥幸逃脱性命的蝮蛇自然也在竭尽其力的争取远离这个可怕的人,随着这条完美抛物线的下垂,它准确的落在那三块岩石中间。

几秒钟后,岩石中间就传出一阵叫喊声,旋即就冲出几个惊慌失措的日军士兵。大概是有人被蛇咬了,在草地上打滚嚎叫又哭又喊,其中一人用步枪向岩石中间疯狂扫射着。

几分钟后,他们挽扶着两个受伤的同伴,横穿过山间小径向东走去了。

马小宇对他佩服之至,不胜好奇的问:“老冯,你怎么就能肯定躲在石头中间的是肯定是敌人呢?”

冯镇海笑了,不无得意的说:“若是老百姓,绝对舍不得用这么高档的燃料来烘烤食物的。若是自己人又何必躲在岩石缝里呢。”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说:“小宇,快发信号通知处长,敌情解除,部队要快速通过,此地不能久留。”

他发出信号后,又问道:“老冯,那两个被蛇咬伤的士兵会死吗?”

冯镇海猛地停住了脚步,又歪头想了想,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半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唉,用这种下三滥手法杀人,实在不是一件光彩事呀。”

如果说这是一种侥幸或运气,那么当他们进入秀峰与塔河交界处的三角地带时。运气就变得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了,上帝的天平有点倾斜了。

这已是将近黄昏时分了,大地开始收敛一天的暑热,释放出略带清凉潮湿的雾气。

负责前卫的周小双不喜欢雾,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都对潮湿的雾气有一种本能的厌恶。每当雾气浓重时,他的四肢及背部都要涌起许多条块状的湿疹。有一个老人教他用丝瓜的秧子掺一种木本植物的根茎泡水洗浴,才使他免除了许多奇痒之苦。可他从心理上,对潮湿的雾气仍是心存余悸。每遇到这种天气,他双手总是习惯的伸向身体的各个部位去抓搔。今天也不例外,他的右手又一次去抓搔左侧背后时。他的目光在一块特别干燥新鲜的地皮上停住了,他发现周围的泥土仍是潮湿的板结成一块完整的地表皮,可惟有这块表皮是新鲜的,土粒是均匀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嘀咕着向后面打了个手势,队伍停止了前进。他伏下身子仔细观察着,他轻轻拈起几粒土屑放进嘴里仔细品尝着。一丝淡淡的香皂味在舌尖上弥漫着,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从挎包中找出一根细钢丝在泥土中轻轻试探着,顿时几下碰到金属物体的声响,让他心头一阵发紧。经验告诉他,这是一颗日本制造的防步兵压发雷。

这颗雷是谁设下的并不重要。问题是,布设地雷的人是已发现了我们才设下的雷,还是盲目设的雷,他抬头向周围观察着。

他发现距此不远的东侧,有几根被揪断的松树枝叶,而这几片枝叶恰好是放在地雷顶部上的。他又将头偏转过来贴在地面上透过枝叶的摇摆声,他分明听到丛林中一阵轻微地脚步在移动的响声。

经验告诉他这是敌人仓促间布设的雷,数量不会太多,但我们无疑是暴露了。他一挥手说:“去通知处长,我部已暴露。请做好战斗准备,我已开始排雷。”

他仔细观察这颗雷。他发现在松树枝叶的茎杆上挂着一根瞬间引信,又用一根很细的草茎将引信和几片松树枝叶联成一体,形成一动叶片就炸,一碰茎杆同样会爆炸的结果。说实话,他真的不能不佩服布雷人的精明和技巧。他先轻轻扒开周围的浮土将雷体暴露出来,巧妙的关闭了地雷保险阀。再剪断草茎和牵引松树枝叶的引信,再用钢丝在雷体的下部及周围试探,看是不是有串连雷和母子雷,最后他才将这颗雷取出来装入挎包。

此时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他不敢延误,继续用钢丝试探着,并在陆续发现的布雷处设下标志。

就在周小双排雷的时候,负责侧翼安全的孙常发向处长报告:“距咱们约有三百米,发现有日军的一支小部队向我部快速推近。”

处长忙问:“人数是多少?”

“粗略估计约一个排,没有发现装甲车辆及重武器。”

处长说:“形势大家都清楚了,怎么办?是退!是进!还是打?”

周队长想了想说:“撤是不行了。昨夜那场暴雨,已使山上的洪水溢了出来。咱们来时趟过来的小河,现已水深过胸了。人过尚可,车子无论如何是不行了。”

冯镇海说:“与其后撤,还不如冲过去。”

范天华说:“我赞成老冯的意见。这样吧,我带几个老兵上前边排雷开路。”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处长:“现在别无它路了。冯阵海与孙常发各带一个班,负责从日军的正面与西北面阻截。我带另一个班插到鬼子侧后去拦截。[奇`书`网`整.理提.供]务必将鬼子一律截杀,不许放走一个。另外老冯把小袁放在你身边,把他给我看好了。”

此时,日军已进入小分队布下的伏击圈。这是一块较为平坦开阔的坡地,呈南北走向东高西低约为三十度,坡地南侧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北侧仍为丛林。

当日军距小分队的位置不足百米时,从那条河流附近的蒿草中,冲出一位身着日本特工人员服装的男人。他双手比划着,似乎在向日军领队介绍着什么。

冯镇海嘀咕了一句:“妈的,这小子好像知道点什么。”说罢,他一举枪“怦”一声枪响,这家伙双手向后一扬扑倒在地上。

战斗打响了。密集的子弹、手榴弹、将毫无防范的日军及蒿草拦腰斩断,日军慌忙就地卧倒。

防守西北面的孙常发所处地势原本就低,又尽量将枪口压低,让密密的弹丸贴着地皮向前飞窜。打得坡地上草屑石块乱飞,打得刚卧倒的鬼子又慌忙跳了起来,被迫向后撤了下去。

但这时处长已带人从东南方向斜插了下来,正好截住了日军的退路。他们不打连发,也不玩点射。而是以相当高的命中率,单发急速射。而且谁打点,谁打面、谁掐头、谁断尾都是颇有讲究绝不乱套。

当战斗尚未打响时,小袁就盯住了鬼子手中的那架重机枪。他心想:“妈妈的,这家伙真带劲,我得想法把它弄过来玩玩再说。”当老冯的枪一响,他便将一弹匣子弹全打了出去。他还真就把那两个机枪射手打倒了。这下子,好久都没露出笑脸的小袁真的乐了。他不管不顾的“嗖”的一下窜了起来,他怕机枪丢了。可就在他刚一窜起来时,就被老冯一脚踹了下去。而此时几排机枪子弹打得他头前的草地草屑横飞,打得他的钢盔叮当乱响。他这才发现,自己已被老冯重重的压在身下了。

小袁这才深切而具体的懂得了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生死一线间的残酷。

伏击战结束了,处长看了下表不到三分钟。大家冲上去,忙着打扫战场收缴武器,尤其是日军“赖瓜”式手雷,是战士们最喜欢的武器。跑到最前边的是周队长带来的报务员,他大步流星地奔向那部日军遗弃的野战无线电台。突然,在附近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叭——”。

只见那个报务员双手突然向外一张,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身子摇了摇就倒了下去。

大家一愣,本能地迅速卧倒举枪控制了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角度和地点。

处长俯身在树根部,借着落日的霞光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仔细观察着。落日的霞光照射在阵地上,使许多白天不易观察到的地方反而更容易看清了。

周小双轱辘到报务员身旁,只见报务员的前额上有一个拇指粗的弹洞。黑黑的似乎深不见底,弹洞四周没有一丝血迹,可他的后颅骨几乎炸飞了,黄白红色粘稠液体流了一地。

战士们知道,日军使用的是加入铅的“达姆弹”。这种子弹进入人体后,会炸裂杀伤力是惊人的。

处长终于发现了目标。在一个微微隆起的高岗处有一块突兀的岩石,紧傍岩石处有一棵倒地的大树,遮挡住岩石底部一处向里凹陷的石槽。在石槽里有光学瞄准镜的镜片,在阳光照射下不时闪烁出白色的亮点。

处长发现那个位置是射击的死角,他回头喊了一声:“火箭筒射手过来——”

叶成林扑到处长跟前,肩上扛着美国支援的M20式88.9MM口径火箭筒。

处长用手势指着敌射手的位置:“看清了吧,先把石头和大树搞掉。”

老叶眯着眼睛观察一下测算了距离及角度,满有把握的说:“好咧——!”一声炮响,那块岩石及大树被炸碎了。大家冲上去,只见一个日军少佐的头部、肩胛骨、背部及腿部都在流着血,左肩胛处还残留着一块岩石碎片,整个人几乎被血染红了。

他费力地从地上支撑起来,倚靠在还残留的岩石底座上,身边扔着一棵被炸坏的狙击步枪。他那双深得如同一泓海水的眼睛,向周围茫然痛苦的扫视一遍,深深的叹了口气。

大家将他包围起来好奇的打量他,似乎在考虑是活捉他,还是击毙他?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闪电般的将一把雪亮地匕首重重的插入腹部的左侧。旋即又咬着牙把匕首向腹部右侧推去,直至将腹部横向剖开。更让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而是又把匕首沿腹部正中向胸部剖去,直至他的五脏流了出来时,他那流血的嘴角浮出淡淡一笑,随即他气绝身亡。

大家情不自禁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惊讶的眼神流露出只有军人才会理解的敬重与悲壮。处长叹了口气,向日军军官行了一个庄严标准的军礼。“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有人从军官身上发现一个皮夹,内有几封家书,一张全家福照片。

处长苦笑了一下说:“还是让它随主人一起去吧。”停了一下又说:“给他立块碑挖个坑,并把所有阵亡士兵埋了”。

大家找来工具挖了个大坑,将阵亡军人的遗体摆放在里面。又将军官的皮夹家书和照片重又放回他的怀中,填好土。又将日军士兵的身份牌钉在附近地一棵大树杆上,用匕首在树杆上刻下作战日期。

部队撤出战斗后,冯镇海把小袁单独叫了出来。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要记住了,在战场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是勋章!而最值钱的是什么?是你的脑袋!是生命!这是开不得玩笑的。我们每天接触到的几乎都是死亡,可我们没有必要用生命作为代价,去证明自己地勇敢。并非我们怕死,而是我们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感受恐惧,更不是为了毫无价值地去送死。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赢得战争的前提下,能成功地保存住自己。重要的是在证明自我价值的同时,能尽可能地多活一分钟。而那些做梦都想当英雄的人,若不是神经不健全也肯定是个利欲熏心的势利之徒。若谁拼命想当这个英雄,那么敌人就非首先成全了他不可。”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因为真理从来就不崇高,人太完美了也绝不会是英雄。”

“这么说来,这个英雄还是不当的好。”

“你又错了,英雄不是谁想不想当的事。英雄是什么?他们就是普普通通地人,与你我没有任何区别。也拉屎、撒尿、抠鼻子、放屁照样臭,见到漂亮女人同样迈不动步。问题在于当民族的尊严和军人的荣誉受到挑战的时候,当战友的生命遇到危难之时,你是不是敢挺身而出?你站出来了,你就是英雄!你没有站出来,你就是狗熊与败类!”

小袁还是有点不明白,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说:“不是说荣誉和尊严,是要通过勋章来加以证实的吗?”

“屁话!”冯镇海不屑一顾的说:“尊严和荣誉和勋章不是一回事,没有可比性。说白了,勋章只是一块废铜烂铁,那是政治家手里的工具,充其量是给幸存者和死者家属的一点安慰。对于家属而言,还是离它越远越好。而作为一个军人其实要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说:“你知道这些老兵,为什么那么珍惜从战场上搜集到的小记念品吗?那是因为这些军刀,望远镜、水壶、小手枪等记念品,似乎能给我们带来某种未来的保证。它们象征超越了残酷现实的一种承诺,即他或许能活下来。当然这些话只能意会不能明言,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小袁默默听着,慢慢想着。他不能不承认老冯并没说错,他讲出了一个士兵的真实,一个战场上的法则,一个军人的坦荡。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看到了大家对自己父亲的敬重。他知道这就是公道!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士兵的人品!

第32章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当他们按期将这批医务人员,物资、及设备如数向抗联第五师移交时,大部份战士就已倒在路边草丛间睡着了。

第二天拂晓特别行动支队踏上归程,然而他们却不能按原路返回了。日军已将那条秘密通道切断了,这就是说他们只能走B线了。

人们的心情显得急躁不安,空气愈发沉闷。冯镇海感到酷热难耐口渴的厉害,不断的要水喝。丁政委伏身在地图上有点发呆,叶成林斜倚在黄菠萝树旁低头沉思又不时暗暗叹气。洛处长的表情还算平静,可他的内心却正在经历一场从未有过的惶恐与不安。他无需过多的注视地图,多年的军旅生活使他早已练就了一种超强的记忆力。他只要看遍地图,记住几个主要点之间的数据特点,那被以红蓝颜色标示的符号线条及敌我双方作战部队进退的态势,可能的企图就会在他的脑海中展示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B线地势的险峻复杂,更清楚那条路线弄不好是会把部队拖垮的。他的脸色看似相当平静,可直觉却在提醒他。无论走哪条线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恐怕在所难免了。

处长在地图上仔细测量了一下说:“咱们必须首先从五师的作战区域间穿过,那里距离咱们约五公里。然后才能进入B线,有向导吗?”

“这呢!”随着一声憨厚的报到声,从门外冲进一位精壮的汉子:“还是我!咱们认识。”说罢他咧嘴一笑。

大家一愣,天哪!这不是那天,被小袁扔到沟里去的黄参谋吗。

丁政委很奇怪的问:“你什么时候又成向导了?”

黄参谋嘿嘿一乐:“因我对这一带熟悉,再说别人都分到各部队去了。”

冯镇海笑着拍了拍黄参谋的肩:“你老兄和我们倒是难舍难分了,怎么样?是不是还得抬着你走?”

黄参谋不在意的说:“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处长收敛了笑容:“黄参谋,我们需穿越的那个地域战斗是否结束?“

“半小时前就结束了。”

“通知部队集合,立即出发!”洛处长习惯性地挥了下手。

当特别行动支队抵达进入山垭口时,已是午后一时了。这是一天中最为酷热的时候,暴烈的阳光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及肢体焦糊腐烂的臭味。

到处是鬼子横躺竖卧的尸体与迸溅的肢体碎块,血迹干涸了成了紫黑色。有的伤员还在微弱喘息,失去神采的眼睛流露出生存者无法理解的表情。

部队迅速通过山垭口进入丛林之中,大家惊讶的发现兴安岭因海拔较高所以局部气候变幻无常。山下还是阳光明媚,山顶已是风雨交加。而所谓的B线几乎全是上坡连着下坡。坡度并不陡峭但下坡与上坡的过度点决不是干爽地,而是弥漫瘴气和有毒植物形成的潮湿地带。人一踩上去,软绵绵的、颤悠悠的,周围不时泛起因人体的挤压而冒出来的水泡,稍不注意人就“陷”进去了。那本应是在土里生长蔓延的常青藤根须,却顽强的从土里窜了出来。生长着、延续着、膨胀着、扭曲着、几十根、几百根、上千根扭在一起。约有手臂粗细的根须却韧性极强的藤萝,密密的缠绕着奇形怪状的瘰疬与有毒的植物。刀砍不进、枪打不透。并挂满了一层又一层地蜘蛛网,它的面积会从几十平方米扩展到几百平方米,使人不得绕行。当你历尽千辛万苦绕过它时,你又会惊慌不安。因为你又回到当初的起点,你的方位错了,你迷路了。

而你的队伍早已是首尾不能相顾,七零八落了。那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花草,飘散出足以让人窒息的涩味。那异常活跃的各种有毒与无毒的软体爬虫类的攻击,那让人无法抵挡的马峰群,那一来就是铺天盖地的蚊虫小咬。那各种“蛰人”、刺人的植物,及会让人皮肤过敏的各种鬼都叫不出名字的有毒植物。还有那三只就足以将一只大碗塞满的大个毒蚊子,及遮天蔽日的蠓虫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种大小兴安岭特有的“旱蚂蝗”,更是让战士们苦不堪言。这是“蛭纲”动物的总称,属水蛭科。常见的有宽体“蚂蝗”,体略呈扁锤肥胖状。长约六至三厘米,背面呈暗绿色,中间有数条黄色纵形条纹。雌雄一体,两端有吸盘。前面吸盘较小,口内有齿。吸人血时分泌出一种麻醉物质及防凝血物质。它藏身在树木的枝叶及蒿草的叶片上,若有人碰动枝叶则会愀然落到人身上。当人被叮咬时并无知觉,其后则留血不止。这是它施放的麻醉物质麻醉了人的疼痛神经,又瓦解了人的凝血功能。吸饱血后,它就变成肥胖约与鸡蛋大小的黑色肉球状。而且它在吸盘吸附后,就开始伸展身体向前扑,它的身体可比原来伸长一倍。这时被叮咬处便会出现红肿与灼热的疼痛感,并开始流黄水直至溃烂。

两天两夜的艰苦行军,尚且走了不足百余里。大家的脸上生满了丛林疮,流着黄水,显得疤痕累累。面孔是黑中渗出一种黄绿色,衣衫褴褛沾满了汗碱和污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目光呆滞、步履蹒跚、许多人的裆部生了湿疹,流着又粘又腥的黄水。

处长抬腕看了下表,已是晚二十一时了。宝蓝色银白的弯月,慢慢从山脉的峦影中挣脱出来。清冷的光辉撒向莽苍苍的原始丛林,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照到疲惫不安的脸上。照到这片古老的树林中。野兽不安的睁大眼睛,猫头鹰惊慌地咕咕叫着。

处长深深的叹了口气:“通知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宿营,架设帐篷。”

丁政委又加了一句:“夜间必须有一堆火不能灭,每班岗哨必须要有两个人”

处长直到此时才明白,大小兴安岭与长白山具有同样的属性。同是一片连“鬼”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险峻丛林,它是一座足以把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拖垮的原始森林。而只有当你置身于这片神秘莫测的丛林中时,你才会深切的感觉到什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才会体验到什么是“虎”落平阳,与“龙”困浅滩的窘迫。你才会痛切的意识到——死亡其实是一种解脱,是无奈和绝望之后的一种毅然绝然的轻松与发泄。你才会发之肺腑的承认——那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勇气,竟是那样的悲壮与艰难!

充当向导的黄参谋扛着个大麻袋回来了,他的样子改变了又黑又瘦,灰色的军装犹如一条麻袋套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赤脚穿着一双前后都已裂开口的布鞋,敞开的军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仿佛能看清被皮肤包裹的骨头。他疲惫不堪的来到火堆旁,抓起烤热的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处长知道这一路上,他几乎就四处采集草药。

处长心痛的扳过他的脚,又拉过他的双手看了看。说道:“黄参谋,真是辛苦你了!”想了想,又转身从背包里找出一双苏军发的胶鞋和一双袜子。递到他的手上:“穿上吧。”

他高兴地接了过去:“多谢了!”

冯镇海直入主题:“黄参谋,你估计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出这片山谷?”

他想了想:“快了,再有二十四个小时吧,无论如何也走出去了。”

“路况如何?”洛处长关切的问。

“这几天你见到几具尸骨?”

冯镇海左右看了看,有点疑惑不解的说:“好像没见到几具吧!”

“最难走的就是明天那段路,那是沼泽地。早晨和黄昏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而那条沼泽几乎是白骨成堆。”

洛处长忙问了一句:“这段路怎么走法呢?”

半晌无人回声,再一看黄参谋已倚在背包上睡着了。

大家沉默了。

夜深了,可丁政委仍是辗转反侧。她的心头渐渐升起一种不祥地预感,直觉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们已即将走向生命地终点,她们已站立在生与死的交接点上。她感到有些惶恐,还有点无所适从。

她并不怕死,尽管她比谁都希望活。她清楚地意识到可怕的并不是死,而是当你的生命在临结束之际还不明白生命的全部含意,还根本就不懂得生活。甚至没有品尝到被异性爱恋时的愉悦,没有体验到恋人裸体相依偎时那瞬间触电般的颤栗。这才是最可怕的,这才是最悲哀的。

终于她那冷漠矜持近乎于高傲的外壳,在对人性的感悟中瞬间瓦解了。

迷蒙的夜色里,丁川显得有点茫然与困惑。而她却仿佛生出了一种急迫,又似乎有了一种必然要履行的责任与义务。她猛然扑入他那温暖的怀抱,她已无所顾忌了。

她羞涩地闭上了眼睛,任凭他撕扯自己衬衣的扣子。直到那丰满鼓涨的乳房摆脱了观念的束缚,和双方的爱欲融为和蔼的一体。在此之前她的乳房还只属于女性目光的单一世界,如今她却要与心爱的异性共同拥有。她意识中一直朦胧的那个骚动骤然觉醒,升腾为一个最简单而近乎于原始地欲望。她期待着,她准备承受他狂暴的任何需要。却惊奇地发现他的舌尖沿着她的唇线轻轻游动着,并不时伸入她的口内挑逗着、品尝着。他的手、他的嘴、他结实的身躯紧紧包裹着她,她也径自紧贴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缓缓蠕动着。他的手滑下她的腰部,双手托着她的臀部贴紧他。带着更刺激地挑逗----她将双手伸入他的衬衫下抚摸着他那结实的肌肉,陶醉于他小腹下雄性器官的膨胀。她知道这是他需要的,也是自己需要的。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爱抚着对方的身体。没有一丝急切与粗暴,只想让彼此之间享受到最大的欢愉。而它所激发的热情则会比单纯性欲来得更强烈、更炽热、更疯狂。

她们紧紧拥抱着,浑身燃烧着火一样的激情。这激情并非来自于对方,而是骚动于自身体内深处的渴望充盈于体表的膨胀。她在爱和欲望的燃烧中,尽情展示着童贞的美妙与骄傲。

他感觉到丁小露喜悦的轻颤,听着她兴奋的呻吟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却又谦卑的感受。他不想为这种近乎偷情的疯狂寻求什么理由,他(她)们面临的是随时都会失去生命的恐惧。他们不想荒废上帝赐予人类生命地本能,这是人类生命中的遗传基因最真实自然的展现。直到她的臀部狂热急不可待地揉蹭着他,双手狂乱地催促着他,喉间发出渴望的呻吟时。他才将那骄傲的雄性器官,轻轻地压了进去。它那缓慢慵懒又令人满足地磨擦,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就如同是上帝的安排,那样完美而又配合默契。轻微地叹息变成一声战栗的呻吟,他们在这和谐更是苦涩的韵律中陶醉了。

她们在酣畅淋漓地宣泄与奔放中,将灵魂与肉体融合为最激动人心的战栗和谐振,直到终于赢来了爆发后地酥软至极的疲惫。她们这才真正懂得什么才是唯有亲身体验,否则就绝无可能感受到的奇妙!

在这个晚上,没有多少人能沉入梦香的。范天华利用查哨的机会抓了几条蛇,并顺便给大家传授蛇的烹调方法:“蛇从杀到烹调直到上桌,千万不能沾金属。最好是用竹子制成的刀,而锅只能用沙锅,否则蛇肉就只剩下腥气了。”

“那蛇骨也能吃吗?”

“瞧你那个笨哪!蛇的骨头是用来做汤的,活蛇的骨头会在锅底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死蛇就不会有这种响声,鲜味也差多了-------”说罢,他将已洗剥干净的蛇放在火上烘烤着。又轻轻叹了口气;“嗨,今夜我杀你,不知明天谁杀我呀?-------”

相当多的人聚在一起玩赌博:打扑克、掷骰(色)子、玩二十一点、不断地输钱又不断地赢钱,大把的钱在不断地输赢中转来转去。这些人中只有老兵陆大衡赢的最多,可他在高兴之余却忽然害怕了。他想起赌场上的一条定律:赌场得意,情场必失意。可眼下情场是没有了,就只剩下战场了。那么这赌场得意,那战场怕是就不会太得意了吧?他越想越害怕,于是他又连忙将赢来的钱故意输了出去。在他看来这就等于输出去的是钱,留下来的是命。

在大兴安岭的丛林里,夜和黎明没有明显的界限。当渐渐西斜的弯月被灰色云团遮蔽之时,那浓浓的、潮湿的、灰白色的雾就已经为残夜奏起了挽歌。

特别行动支队又一次溶入莽苍苍林海,浓浓的雾气缠绕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视线仍然是模糊的。当阳光开始变得毒热辛辣时,队伍被一条宽约六十余米的沼泽地挡住了。

沼泽地的上空飘浮着一股潮湿、腐臭令人窒息的气味。成群的瞎蒙、蚊子、在追逐着浑身散发着热气的人们。泥水里腐烂的臭味呛得人直想呕吐,并不时冒出赤褐色气泡,发出气球爆裂似的响声。

直到现在大家才惊讶地发现,在这里所谓的瘴气,其实并非完全是气体。而是由亿万只细小的毒蚊子,组成的灰黑色“雾阵”。离远看如烟、如雾靄、如翻滚的云团。常聚集于水洼潮湿之处。遇有人畜扰动,必定群起而攻之,其毒甚烈。故大家只能燃起用苦艾草扎成的火把,驱赶毒蚊保护自己。

处长站出沼泽地的边沿上仔细观察着,这沼泽地表面浮动着一层绿色浮萍及已枯萎地落叶。浮萍下则是赤褐色的淤水,飘浮着许多红颜色的藻类,并散发出只有尸体腐烂时才会有的恶臭。水很浅,水下则是吞噬了许多人及动物生命的淤泥。茂盛的野生植物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曳,不时显露出人及动物的尸骨。不时有一个又一个褐色气泡在水面鼓了起来,并发出嘭然巨响。而只有细细的观察,才会发现在赤褐色的水底活跃着数不清的微生物。软体动物、昆虫类、蜘蛛类、吸盘类、腔肠类、爬行类充溢其间。这里最多的是“水蚂蝗”,学名叫“金线蛭”。它体形扁长带墨绿色,背上有几条黄褐色直纹。体长约60-—120MM,宽约13—14MM。条纹由黑色及淡黄色间杂排列组成,腹面两侧各有一条淡黄色纵纹,其余部份为灰白色斑点。并能在吸血的同时释放出与“旱蚂蝗”同样的毒液,只是毒性更浓更烈。

处长捡起一根长长的枝条,轻轻拨动沼泽地中的泥沼。就见水草下面眨眼之间,就浮动起密密麻麻的“水蚂蝗”。它们的个头大的竟如同人的小拇指,据称一次吮吸鲜血当有半斤有余。当它们游向目标时竟会像蛇似的将头与背依次露出水面,因数量众多竟然形成后浪推前浪的汹涌气势。于是沼泽地中便腾起一片浓浓的恶臭,空中顿时便聚拢数不清的蚊蝇发出近似雷鸣般的声响。但北方的沼泽地里通常是没有“旱蚂蝗”的,蒿草也极少。

突然在队伍的后面传来几声枪响,随即范天华报告:“后卫班的人在附近解溲时,遭到两只野狼的袭击。击毙一只,击伤一只,我方人员没有伤亡。”

随即就见从队伍右侧的蒿草中,冲出一只腰部受伤的狼。向沼泽地方向疯狂奔跑着,后卫班的一名战士拎着枪在玩命的追赶着。

眨眼之间这头受伤的野狼,慌乱中竟一头扑进沼泽地中的泥沼中。只见寂静的沼泽地沸腾了,平静的水面就如同开了锅似的泛起数以万计的泡泡。无数条粗壮饱满的“水蚂蝗”,瞬间就将野狼的全身爬满了。人们甚至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头狼也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嗥叫就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半个钟头后,它就只剩下一具软软的躯壳了。它身体的每处部位都爬满了各种有毒的软体虫类,眼睛、鼻孔、嘴里、肛门,都布满了密密层层的“蚂蝗”,以至于根本看不见本来的毛色。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有的人开始呕吐,有的人已索性就坐在草地上了。

处长阴沉着脸问:“黄参谋,这沼泽地的深度是多少?”

黄参谋很有把握的说:“咱们面前这一段完全可以涉渡。问题是这“蚂蝗”,它的毒性会使人的身体神经组织痉挛麻痹,并使人因大量失血而死亡。”

“这的“蚂蝗”咋这么厉害呢?”

“你忘了,这是原始丛林哪!”黄参谋无奈的说:“况且这里又是瘴气最重的地区。每天上午八点之前,午后三点半之后,沼泽地周围任何有生命的活物是绝对没有立足之地的。可以这么说,这的“蚂蝗”是用瘴气养大的,是用腐烂的尸体喂肥的。那毒性能小吗?!”

丁政委问:“就没有一点稳妥的办法吗?”

“就目前而言,怕是没有。不过,我采了不少药材还能起些作用呢。”

“这些药材具体怎么用好呢?”

“将它们砸碎捣烂敷在脚上和腿上,再缠一层植物的新鲜叶片。放下裤腿扎紧绑腿,鞋外面要缠一层阔叶植物叶片,至少这是一种降低毒性的措施。”

处长看了看表,“立即把草药发下去,依法泡制。”

“这样怕是还不行,”叶成林提醒道:“必须砍伐一些大树和藤条编成筏子,然后铺在沼泽地上并依次向前铺。这样人快速通过时就不至于陷进去,否则那可就很危险喽。”

“可咱们没有锯和斧子啊?”

“可咱们手里有炸药啊!”

“对,就这么办!”洛处长赞许道;“抽一个班去炸树,有军刀及匕首的去割藤条与树枝。然后将筏子编成长10米、宽1.5米,中间绑缚藤条与树枝的密度是愈密愈好。行动时由人依次向前传递,后面的人快速通过。”

丁政委一挥手;“马上动手,谁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

所有准备工作就序,第一张筏子已稳稳地固定在岸边。所有人员整装待命,集合在沼泽地岸边。

洛处长跃上岸边的一块高地:“同志们,我们没退路了。我们必须走出这片山谷,必须冲过沼泽地。往大了说,是为了国家和民族。往小了说,是为了父母妻子儿女。为了军人的荣誉,男子汉的尊严,我们也必须挺起胸膛。站直了!别趴下!因为我们是军人,是男子汉,是站在地狱之中筑造天堂的勇士!”

“跟我上——”处长与冯镇海抬着第二张筏子,首先跳进沼泽地中。寂静的沼泽地沸腾了,“蚂蝗”及各种有毒的软体虫蜂拥而至。水面上泛起数不清的泡泡,“蚂蝗”兴奋的昂起头颈,扭动着身体,践踏着同类的尸体靠拢过来。

叶成林与丁川抬着第三张筏子紧随其后,沼泽地早已是血水横流。战士们的双脚双腿早已被各类软体动物糊满了,每一步都会将几十条上百条“蚂蝗”踩在脚下。

没有人知道这一步跨出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这无疑是数千年战争史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壮举!这无疑是世界军史上的悲壮!这无疑是人类与大自然旷古未闻的决战!

大家从洛处长踏入沼泽地的瞬间,便在灵魂里升腾起一种信念:“站直了,别趴下!”这种信念强化着大家的骨骼,沸腾着大家的血液,荡涤着军人的五脏六腑,强化着军人体内的韧性,锻造着军人的刚烈与骁勇。大家懂得他们必须维护“井冈山精神不死”的神话,必须捍卫军人的荣誉和男子汉的尊严。必须向世界证实,我们这支军队是绝不会为任何艰难险阻所屈服。必须向世界证明,战场是军人的舞台。与大自然斗,与敌人斗,是军人持之以恒的必修课。战胜它们,消灭他们,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是赢得尊严和荣誉的根本保证!

当小马与小袁来到岸边时,沼泽地已被各类有毒虫类尸体覆盖了。无数活着的“蚂蝗”兴奋的昂起头颈,拼命扑向令它们垂涎的生命。

他俩看到大家的双腿及腰部糊满了黑红色的“蚂蝗”,看到大家在痛苦中不断颤动的嘴唇,和额头上痉挛的青筋。看到在泥沼中浮动着的许多尸骨,他俩腿一软竟瘫坐在岸边,小袁竟然哭了起来。

范天华和孙常发冲了过来,他们把小马与小袁挟在腋下大踏步的冲了过去。

第一个跳入沼泽地的是洛处长与冯镇海,最后上岸的仍然是他们。

这段时间并不长,不过十分钟而已,可对于他们却有如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沼泽地恢复了静寂,泛起的泥淖及各类软体动物正在重新寻找栖身之地。周围的植被依然那样繁茂昌盛,就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33章

日本关东军特种作战大队,原隶属于第十九旅团的山地作战大队。曾参加过夺取菲律宾、新加坡、马来半岛及攻占印度等著名战役。在缅甸的甘高山下,这支仅有八百人的山地作战大队。竟然大胆地采取两翼穿插迂回,中间突破多路分割的战术,将拥有四千七百余兵力的英国陆军一个山地作战旅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为日军全面夺取缅甸、泰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在中国战场上,这支部队被编入最精锐的关东军第09旅团。在著名的淞沪攻坚战中,是他们第一个撕开突破口冲入市区,使担负守城任务的国军部队伤亡惨重。在夺取南京的战斗中,又是这支部队第一个将日本“膏药旗”插上城头。战役结束后这支部队集体荣获“旭日勋章”。并于四0年正式编入关东军特种作战部队的建制,成为一支不轻易使用的“杀手锏”部队。而曾率领这支部队屡立战功的大队长“武藤斋作”,则是现今大队长武藤信毅的大哥。

作为现任大队长的武藤就像他的大哥一样,身材并不十分高大,面庞清瘦,但十分结实和精悍。他那黑里透红的脸庞,在乳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神采奕奕。他的下巴棱角分明,鼻梁高而且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双微向里凹陷的眼睛。他气宇轩昂,却无傲慢轻浮之色。此时他双手环抱胸部站在办公桌前,透过玻璃窗吃力地看着外部黑暗的景况。

这是一座设在伊勒呼里山峰西北部山腰间的大队指挥所。它的两侧是一排呈n字型的砖瓦建筑,将营区和公路与丛林隔开。营区外面,山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山腰,飘送来丛林中阵阵林涛的喧哗。远处是被夜雾遮掩的山峦,附近的草丛中不时溅出鸟的啼鸣。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嚣,也没有东北农村那种甜腻又夹杂着人畜粪便的怪味,清幽雅致不失为怡情养性之所。

可今夜,浓浓的雾气和漫天飘洒的细雨隐没了一切。就连营区的灯光,也只能显出点点惨淡的光晕。武藤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表情,他投向窗外的目光里却分明游动着几丝沮丧与悲哀。心里暗自嘀咕;这种天气就如同目前的战局混沌不清。

作战参谋山田站在由三张摆成半个六角形的桌子中间,两个助理参谋人员分列两侧。面前是两部电话,和无线电台。周围堆满了各种型号规格的作战地图,图表和标明车辆,人员及各分队位置和活动状况的示意图。

山田弯着腰在宽大的平面图上作各种情况标记,汗水从他额头流向颈部,他不时抓起电话,像呼救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各项指令中的要点。

武藤队长笑了,他了解山田,更熟悉这个人。山田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预备军官训练团,先后两次担任中队长职务。若不是因大土山后勤补给基地与河岛高参遇刺这两件事的影响,现在恐怕早就是大队长了。但现在也只好屈尊做副大队长兼作战参谋,成为大队里实际的二把手。

此人头脑清醒、思维敏捷、业务熟练人缘极好。无论是多么复杂粗略的想法,在他的手上都会迅速综合成有条不紊的行动方案。对于任何一级军事主官来说,像他这种人材都是须臾不可或缺的。

终于山田直起了腰:“大队长,所有报表统计数据都弄出来了。”

“外调的分队和人员都归还建制了吗?”

“归还了!食品,药品,弹药,油料及作战物资都补发完毕。另外对全大队的编制和人员配备,都作了适当调整和明确。”

“如何调整和明确的?”

“全大队共分四个作战中队,两个火力支援分队,一个由大队部掌握的分遣队,共计人数八百六十七人。另配备一个汽车运输分队,这虽归咱们指挥但并不纳入咱们的建制。”

武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只是信步踱到桌前随意在翻着地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许久才轻轻的说:“这次任务并不复杂无非是进占靠近苏联边界的落凤岭,问题是落凤岭对面的回马岭是中国和苏联的边界线。”

“那又怎样?”山田不解的问。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的说:“今天下午我从情报处得知,抗联的那支特别行动支队突然去向不明。几天前在大兴安岭山脉的东北部小路上,却神秘出现了一支打法怪异作风凶悍诡诈,行动飘忽不定的作战分队。究竟是抗联的其他部队,还是这支特别行动支队还无法断定。”

山田仍心存侥幸的说:“我看很有可能是当地的游击队?或是抗联的残存部队吧?”

“不可能!”武藤一挥手否定了山田的猜测。“当地的游击队与于特别行动支队在作战风格上有明显区别,那些人是要么单打独斗,要么满山放羊抱团群殴,更多的是依赖地势及人多势众。而这支行动特别行动支队则是以三角战斗队形,采取交叉掩护、横向策应、轮番跃进、进有矩、退有序、一动俱动、首尾呼应、有板有眼、绝不拖泥带水。他们更多依赖的是谋略与配合,或者说经常是从无字处做文章让人防不胜防。所以出现在大兴安岭山脉东北部一带的那支小部队,绝不会是其它性质的部队。”

“你是说这支特别行动支队,已深入到咱们的中心地带了?”山田不由自主的倒抽了口凉气。

武藤沉吟着,未置可否的苦笑了一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支特别行动支队,和咱们已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在新京刺杀河岛高参的是他们。劫持贵宾专列绑架了春山杏子,并掳走了咱们的特务机关长的是他们。袭击大土山后勤补给基地,炸毁十几架飞机,并成功劫走苏军飞行员和一架飞机的还是他们。在齐齐哈尔泗水岛上,刀劈小池少佐的也是他们。在新京火车站大打出手,成功地将他们的情报人员丁小露救出去的又是他们。一招瞒天过海再加偷天换日的诡计,就使关东军精心策划的行动计划,(刺杀张学良)功败垂成几乎血本无归。不错,这种诡计并没有什么太高明之处。问题是能将时间的设定,机会的把握,计划的完美无缺,竟然微妙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已达到了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高度了,而且他们从不按规矩出牌,这才能最难应付的。”

“你是担心我们会与这支小分队,又一次在丛林中相遇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可我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们都在努力回避对方,可这种回避却又恰恰是在寻找着对方。尽管彼此之间都在刻意地否认这一点,可命中注定彼此势必要迎头相撞。”

“若是真的正面相遇了,我想我们不会输给他们吧?毕竟我们是一个大队呀!而且在武器装备和机动性上,他们和我们也绝不在一个档次上”。

“大队”?武藤沮丧的重复了一句。半晌,才冷冷地说道:“他们曾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劫持了咱们的将军、德国特使、外交官员、特务机关长及著名特工人员。置我百万军队为玩物,他们可曾有过丝毫地惧怕?据情报部门说,前天在大兴安岭山脉的东北部附近,我军的一个巡逻队与敌突然遭遇,前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被打掉了。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动阵亡士兵的私人财物和信件,而且还给死者修了个大坟。”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在后勤补给基地被袭时,有三个中国军人冲进那座有三十多位重伤员和八位医护人员的帐篷里去了。可他们却在医护人员恕斥下,迅速退了出来竟未伤害一人,这在任何一支军队都是不可想象的。”

“天哪!”武藤仰天长叹。“真是时无英雄,谁使竖子成名啊。”

终于,出征的命令到了。全大队的官兵陆续走出营房奔向各自的车辆,许多营房勤杂人员也纷纷跑出来观看或送行。

有人好奇的问:“你们是哪支部队?

队伍中马上有人大声说!“荣获旭日勋章的部队!”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到别的部队不敢去的地方!”

“上那干什么去?”

“去揪支那人的脑袋!”

黄昏之际的浓雾尚未散尽,瓢泼大雨瞬发即至。原本混沌不清的天地更显得混乱不堪,武藤只好安顿部队就地架设帐篷宿营。

随即,他骑马亲自向担负前卫的中队驻地奔来。

这是一座当年东北军遗弃的旧堡垒,因年深久远,房舍早已凋零残破。仅有的四面约有一米高的护墙,也已东倒西歪。随着雨水的冲刷倾泻,废墟上溅起白茫茫的一片。

在哨兵的指引下,他寻到中队部的帐篷。前卫中队的队长松本,没想到大队长会冒雨亲自来。他慌乱的站起身,很拘谨的给大队长敬了个军礼:“对不起,大队长!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我这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武藤在汽油炉旁坐了下来:“部队状况如何?”他发现这是一个面庞清瘦,颧骨突出的年轻人。

松本有点拘谨的说:“部队状况尚好,士气也很高涨。只是几个军官心里没底。”

他笑了:“你是指老兵太少了吧。”

“是呀!”松本叹了一口气,小声说:“我中队的编制是士兵132人,军官6人。可老兵连1/5还不到,您也知道枪一响十个新兵也抵不上一个老兵。”

“这是每支部队都普遍存在的大问题,战争的规模及进程太快了、又太残酷了。我们也只好以经验与谨慎来抵消这个差距。”

“问题是指挥官的许多大胆地战术设想,就很难在实际中得以体现。”他喝了口热茶:“我真的不明白参谋本部,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你是参谋本部的军事主官,你又当若何呢?”

“我----?”松本愣了,可他随即便说道:“将长江以南的部队撤回,并以此为条件逼重庆政府,承认满洲与华北并入日本版图。集全力将泰国、缅甸、越南、老挝、柬埔寨彻底打垮,并将其纳入大日本版图------”

他话还未说完,汽油炉上架着的茶壶发出“吱吱”的响声,喷出缕缕水蒸汽。松本忙起身给大队长找杯子倒茶。

“士兵们都能喝上热茶吗?”

“能!”松本肯定的点了点头:“C级野战口粮都发下去了,每个班都有帐篷和防雨被服用具。酒精炉平均每三人一个,保证能吃上热的、新鲜的。”

武藤透过缭绕升腾的水蒸汽,看着一脸不平之色的中队长。他知道这是一个来自九州的年轻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其父在日俄战争中屡立战功,是个地地道道的军人世家子弟。这是他调入基层作战部队的第七天,也是他第一次带队执行作战任务。可他总觉得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多了一种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刚愎自用,欠缺了一种军人的谨慎、成熟与果敢。他似乎还不懂得第一次上战场,其实是一种终极体验或考验。它很神秘,还充满了无以描述的巨大恐惧感。而这种感觉是只有当你被子弹打中,或者是你杀死对手时才会感受到的异常情感反应。而这种经验的感知,对于士兵则意味着勇敢与成熟。而对于指挥官,则关乎到无数人的生死与战争的胜负。而他作为中队长则无疑是不合格的,但他又实在不便于调换部队及指挥官了。

他放下杯子,轻轻说:“部队午夜一点三十分开始行动,要快速通过天台岭。但你要注意,那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与苏联远东军区的观测站只有一河之隔,是抗联的那支特种作战支队回国的必经之路。你部是前卫部队行动就务必谨慎,前卫、后卫、右侧卫、左侧卫不要放出太远。人员不要太密集,要作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各种通讯设备不可关机,明确熟练各种信号标示。不要恋战,不可冒进。记住;你部的代号是A中队,前卫部队只能力求保守稳健一点即可。如果抗联的那支特别行动支队确实进入满洲了,那459高地则是他们返回基地的必经之地。你部的任务就是抢占四五九高地,将满洲与苏联之间的陆上通道彻底封闭。即便你真的把抗联的那支部队堵在459高地之下了,你也无须担心。在落凤岭附近有咱们的一支摩托化小分队,随时都可配合咱们行动。”

“我明白。放心吧!”松本站起了身,给大队长又敬了个礼。

他走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他与松本的最后一面.

这支特别行动支队终于走出了原始大森林,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绿色的山谷。两边的丛林就像是弯曲的绿色长廊,在落日余辉中闪烁着羽翎般的色彩。天地间一片静寂,淡淡的云雾溶进了晚霞,起伏的山峦被衬托成朦胧地青紫色。

透过淡淡地云雾,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小村落。十几间低矮的小土屋和破旧的高脚木楼,[奇`书`网`整.理提.供]房前屋后种满了蔬菜和向日葵。青苍碧透的蓝天和这过于简陋的农舍,竟然给人一种置身在童话仙境里的错觉。村落的附近全是青翠的稻田,却看不到在田间劳作的农民,甚至于都听不到鸡鸣与狗叫声。

洛处长拿起望远镜向村子里仔细观察着,村子的右侧是山,一道刀砍似的茶褐色的峭壁,犹如一扇巨大的屏风。低垂的云雾遮住了峭壁的上半部。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繁茂的绿色植被,覆盖着峭壁的斜面坡度缓缓伸入丛林之中。一条弯曲的小路,由南至北穿村而过。

渐渐地一种与理性相违背的直觉,由他的心头陡然升腾而起。以至于他竟不得不靠体内大量分泌肾上腺素,来抵消即将爆发的极度恐惧感和不安。他承认这的景致有着一种最原始的美,可和那些最原始的自然景观相反。这里充满了一种可怕地,粘液质地、灰暗地基调,这里处处都渗透着一种恐怖而阴暗地氛围,就连空气中都似乎飘浮着一股浓浓地血腥味。

直觉与经验在提醒着他;这里似乎曾发生了什么?

当他们分别从三个方向冲进村子里时,眼前的景象使他们浑身的血液凝结了,就如同触了电似的僵住了。只见在村子的房前屋后,水井旁、小路上、炉灶前、床上桌下到处都是横躺竖卧地尸体。到处是淋漓飞溅的鲜血,随处可见散乱迸溅地肢体碎块。焦糊的尸臭和刺鼻的血腥随着晚风飘散过来,在院子里横躺着一具赤身裸体的女尸,刺刀戳穿了她的大腿内侧。红白色的肌肉向四外敞开着,边缘处的皮肤还牵扯着已粉碎了的肌肉,鲜血已凝结成黑褐色。一对乳房仍高耸着,细腻雪白的皮肤周围是一圈紫红色地血痕。村子后面的一个大坑里堆着几十具烧焦了的尸体,不难看出是被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舌直接击中烧死的。绝大多数已无法区分性别了,他们已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焦炭了。他们的双腿就如骑马那样弯曲着,双臂则略有下垂并稍伸向前方。唯一能分辩出的,则是成年人与孩子身材的尺寸。有几具尸体被烧得呲牙咧嘴,散发着人肉、毛发、胶鞋、血腥、汽油相混合的恶臭。有的被烧得像弯曲的木炭,在地上扭曲着像是临死前的痉挛------。

冯镇海阴沉着脸说道:“是日本人干的,这是确信无疑的。”又用手试了试尸体的温度:“时间不会超出两个钟头。”

洛处长想了想说:“奇怪的是日本人血洗了全村,掳走了所有的家禽牲畜,却没有烧毁房屋是为什么?这可不符合日本人的性格,更不符合他们的政策。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这些房屋对他们有用。”

“如此说来,日本人不会走远。因为从现场来看,根本看不出宰杀家禽牲畜的痕迹。而无论他们是带着这些活的家禽牲畜走,还是另选地点宰杀或烹调,他们都无法保证行军速度。”

“你是说这些鬼子并未走远,而且就在这村子附近?”

“我想应当是这样的,而且鬼子的数量不会超出一个小队。”

“你的根据是什么?”

“因他们明显是由村子的南面向北面开始屠杀的,而不是先合围后动手。”

洛处长仔细考虑了一下说:“由现场遗留的痕迹不难看出,日本人已沿那条公路向北去了。由此向北约一百华里则是中苏两国的边界,也就是黑河地区。而那一带最具有军事战略价值的,当属天台岭与回马岭之间的459高地。可以说谁控制了459高地,谁就控制了两国在那一带的交通大动脉。”

“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过去的日军小部队理应是先头部队,而绝不会是主力部队。他们的目的极有可能是要抢占459高地,堵住我们归国的必经之路。否则你就无法解释他们的小部队,在这一带肆意屠杀的动机和目的。”

“这就是说我们绝不能在沿着公路行军,因我们的后面极有可能是日军的大部队。而不想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就只能改弦易辙换一条路走。”并用手指在地图上标示的,一根浅绿色的线条上重重地点了点。

洛处长边查看着地图边说:“这是那条支流,基本是与小路同方向运行的。虽说那全是灌木丛与沼泽地,但这个季节那条支流应是干涸的。”

“那咱们就在河床里抢速度,务必在日军封闭459高地前通过那里。”

他们放弃了小路,而进入了那条已干涸了的河床。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日本关东军特种作战大队的先头部队,随后就赶到了这个村落。他们与小分队出于几乎同样的考虑,也放弃了公路而进入了那条河床。不同的只是他们是在河的两岸走,在他们看来这样似乎速度可以更快一点。

特别行动支队与鬼子都没有想到,那个小村落的惨案其实并非是他们这两支部队所为。更没有让他们想到的是这无意识地巧合,竟然使这对有着旧怨新仇的冤家狭路相逢。也不妨说,其实每支部队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冤家对头之间的相撞,即是偶然也是必然。你因他而改变,他也因你而有所改变。你们只能在血与火的相撞中,一起走向命运的巅峰或是终结。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这就是武藤所说的;“双方都在刻意地回避对方,可又恰恰是这刻意地回避使双方又都在无意识地寻找对方”。如果说越是不想见到的,上天就越要让你狭路相逢。这就只能证明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第34章

特别行动支队出发了。

从地图上看,距中苏国的边境线很近了。但这里敌情相当复杂,是敌我双方反复拉锯的主战区。

夜很暗,雾很浓,人只能凭颜色深浅来辨识道路。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山间小径,长满了荆棘与蒿草。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特别行动支队进入了一条已干涸了的河床。但未走出多远战士们就惊异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河床的两侧出现了一支与他们同方向行走的队伍。

在处长的信号指挥下,支队所有成员迅即卧倒在河床里。这里布满了鸡蛋大的鹅卵石,河床宽约十五米,两岸高度不足半米。岸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距河岸不足一米处拥挤着那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部队。随着晚风不时飘来浓烈怪异的烟草味,与说话仿佛就从来不喘气的日语对话声。

特别行动支队早已悄悄摆好战斗队形拉大了距离,本想等日军队伍过后再做打算。可谁料到一条蛇竟然钻进向导黄参谋的裤脚管里去了,毫无准备的黄参谋本能的惊叫了一声。

刹时间,整个河滩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随即日军队伍中传来大声询问口令的叱责声,又投射来无数条手电筒的光束。

“不能再等了!”顿时特别行动支队所有的轻重武器几乎同进打响。无数条灼热的火龙,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吞噬着岸上裸露的生命。哭喊声、吼叫声、联络的哨子声、灼热弹丸穿入人体时发出的“卟卟”声、受伤人员的呻吟声、咆哮声、奔跑人群的踩踏声、使寂静的河床沸腾了、疯狂了。

日军笨重的装备、密集的队形、毫无防范的轻率,使他们在突然的打击之下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卧倒在草丛中射击的小袁,头部被什么物品重重的砸了一下。他顺手一摸,原来是一支被爆炸的气浪炸飞的日式50MM掷弹筒。

跪在他左侧的丁川,也被一块飞来的物品砸了一下。他也顺手一摸,吓得他竟差点呕吐出来。原来是一截露出骨茬还在滴血的断臂,上面长满黄色的汗毛。腕部还有一块仍然在走动的夜光表,时针指向凌晨两点零五分。

丁政委有点发蒙不知怎么办才好,她在东张西望找丁川。这时有六七个日本兵已向她包围过来,她匆忙间本能的抡起了冲锋枪。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

倒霉的是小邵,他正跪在河床边沿射击时。班长冷小水发现慌乱中的日军,在岸边的岩石上架起了一挺重机枪。却不知朝哪里射击,双方已冲杀到一起了。冷小水顺手抓起美制M20式88.9MM口径的火箭筒,瞄向那架重机枪快速发射了一发火箭弹。这架机枪和那三位射手,立时在一片爆炸声中飞上了天。可他忘了火箭筒在发射时,尾部喷出的火舌长达十五米至二十米。而小邵正蹲在他身后不远处,喷出的火舌瞬间引燃了他的衣服。小邵一连几个侧滚意图将火压灭,可慌乱中他竟轱辘到敌人堆中去了。

日军不敢开枪怕伤到自己人,又不敢伸手抓,怕他身上有炸药。小邵此刻倒清醒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他索性在日军队伍中不停的滚动,不停的扣动冲锋枪扳机。

冷小水发现了陷入困境的小邵,慌忙组织了一次突击把他救了出来。

当时针指向两点零六分时。正在行军的日军特种作战大队,发现在行进方向的西北方枪声、炮声、爆炸声响成一片。无线电和电话机的铃声持续不停,红色报警信号灯频频闪烁,并发出“嘟嘟”的声响。

随即电话里传出松本急促慌乱的报告声:“我部在天台岭下的河滩上,遭到不明身份部队攻击。我部伤亡惨重,已无法进行有组织的抵抗。我已命令部队撤出战斗。请求支援!要快——!”

“松本,敌方攻击的规模有多大?”大队长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有点发黑。

“规模不会超出一个连。肯定是正规军,战斗力相当强。”

突然间话筒里传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随即就陷入了寂静之中。报务员缓缓的摘下话筒,无奈的说:“他们的无线电和电话被炸掉了。”

就在此时松本的身体猛然一震,一颗尖利的爆裂弹呼啸着钻进他的头部。他的双眼一下睁得大大的,送话筒脱手了。灼热的弹丸瞬间切断了他的颅动脉撕裂了脑部的神经组织,并将颅骨搅碎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此时,天色已见鱼肚白光,雾已开始消散,时间对我方已不利了。

“不能再打了,撤——!”处长发出了“撤出战斗——!”的命令。

我方人员立即沿着前卫人员早已控制好的河床出口,旋风一般冲进附近那片原生林中。

这座树林长不足一千六百米,宽不足八百米。即有山峦、又有峡谷、深沟、山梁、布满了深浅不等地岩洞。林中有一条弯曲的小径穿林而过,树林的四周则是被山火焚毁的枯死林带及低矮的灌木植物。长满了约有半人高的柳条荆棘,布满了阔叶蒿草和杂乱的灌木丛。一道道山梁从山脚下向上延伸,到了半山腰跟树木溶汇在一起。这就是那个战略要冲之地——459高地。

这里位于洛古河与漠河县境内,距中苏两国的边界线不足40华里。在这里洛处长做出了一个让他日后懊悔不迭,更让许多战史研究人员争论不休的决定。

他将部队隐入林间小径的两侧,派出人员在沿途日军人员可能接触到的地方,布设各种型号性能的地雷。

武藤率领全大队扑上来时,一切都结束了。遍地的尸体,血迹及肢体断裂的碎块比比皆是。遗弃的武器弹药,燃烧的树木杂草还在冒着焦糊的烟。伤员的呻吟叫骂声不绝于耳,一个伤员躺在壕沟里哭叫着。前去救助的士兵呆呆的站在周围,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的衣服、靴子都烧碎了。手一碰就粘下一层烧焦了的肉,借着晨曦的微光可清晰的看见灰白色地骨头。

武藤痛楚的闭上眼睛,他知道这股突然杀出来的敌人是谁了。他深藏于内心的担忧被无情的证实了!他仰天长叹!“天哪,真的是冤家路窄呀!”

他转身问山田:“A中队伤亡情况如何?”

山田沮丧的说:“轻重伤员六十五位,阵亡三十六位。除毁损武器之外,丢失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三挺,掷弹筒三管,弹药无法统计了。尚有战斗兵员三十七人,其它作战物资几乎全毁。”

这时侦察飞机汇拢的情报传递过来了:“据侦察在459高地的原生林中,发现有一股小规模部队正在构筑掩体。”

武藤只是用望远镜向不远处的山岭观察着。半晌他放下望远镜,冷冷地说道;“咱们那个冤家对头现就隐藏在不远处的459高地上,他们已别无它路了。所以我决定B中队占领459高地的南面,C中队占据它的西侧,D中队占据459高地的东侧。两支火力支援分队,分别配属在西侧和南侧。另外每个中队各抽调一个小队,与A中队所余下的兵员负责控制459高地的北侧。分遣队充当预备队,92式步炮加强中队设置在459高地的东南角上。马上会有轰炸机与装甲车配合咱们,行动吧,要快!”

“天哪!这回司令部咋这么慷慨?”山田颇有些不解。

“因为这个对手,始终是咱们的心腹之患!所以司令部下了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干掉这支部队!”

此时459高地的周围,可就真的热闹了。天上是飞机盘旋往来,校对着各种数据和信号显示。地面上各分队匆匆赶赴各自的地域,炮兵在不断地核对各种参照物和坐标。有的士兵跑错了作战单位,机枪手拿错了子弹盒,后勤人员把手雷送到阵地,才发现把引信忘在车上了。居然还有个小队长在混乱中,竟然找不到自己的部队了。通信兵架线掉到岩穴里面去了,爬了出来才却又找不着电话机了。遍地都是散落的武器弹药,报表及作战物资------。

武藤仿佛视若无睹,和几个中队长商量着什么。大队作战参谋山田,早就跑去协助炮兵加强中队没置阵地去了。

这就是双方决战的舞台。是那样杂乱无章荒唐之极,又是那样让人啼笑皆非,充满了恶作剧和诅咒。就如同是闹剧,是儿戏。不过,没关系。枪一响,战斗格局自然形成。当飞蝗一般的弹片打得钢盔叮当乱响时,士兵自然就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怎样去做。这就是战争!

此时特别行动支队才知道,合围他们的竟然是日本关东军最著名的特种作战大队。而在河床处被我重创的是他的一个前卫中队,他们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然而,特别行动支队还是低估了日军特种作战部队的能力,尤其是低估了他们的快速反应能力。

日军将兵力的展开及92式步炮就位,竟然只用了不足十五分钟。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对于许多人意味着什么呢?一杯茶、一张报纸、两支香烟、一顿早点,甚或是去厕所的一次方便而已。然而在战场上却成了交战双方,或取胜或败北的首要因素。十五分钟却注定了一支军队的生死存亡,甚或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兴衰。

数分钟后,开始了地毯式的轰炸。两架轰炸机在树林上空不断俯冲轰炸扫射,110磅、220磅的空爆弹、凝固汽油弹、白磷燃烧弹、雨点一般从天而降。各种榴弹、子母弹、钢珠弹、箭式榴霰弹如同飞蝗一般,使这片森林成为死亡之海。爆炸的气浪不断的将人掀起,又不断的将人掩埋。树干上、枝杈上、岩石上嵌满了灼热的锯齿形弹片。

每一块山石、每一株树木、及所有裸露的物体都在燃烧,都在流淌黑色粘稠的燃烧弹液体。不断有粗壮的树干,被崩溅的弹片拦腰斩断。森林和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人就像置身在风浪中的一叶小舟之上站立不稳。

日军的两架零式战斗机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在树林上空做超低空飞行扫射。向地面上疯狂倾泻着密如风雨的弹丸。两架轰炸机在树林上空穿梭往返,将各种型号的炮弹毫不吝惜的砸向我方人员可能藏身的地方。日军各攻击分队直接掌握的60迫击炮,50MM掷弹筒也陆续投入了战斗。

尤其是92式步炮发射的钢珠弹,子母弹、箭式榴霰弹。它们在爆炸的瞬间竟能飞出六到八百片灼热的钢珠与锯齿形的钢片,以至于在数十平方米之内根本没有生命的立锥之地。

天哪!这片长不足一千六百米,宽不足八百米的树林上空竟有两架零式攻击型战斗机,两架轰炸机在轮番轰炸和扫射。

人也许有几十年上百年的寿命,而将你一生所经历的所有苦辣酸甜都在瞬间凝缩在这生死方寸之间,让你充分体验到一生的惊恐与镇定,失望与希望、麻木和清醒、紧张与亢奋、怯懦与无畏、自私与坦荡、生存与毁灭、激情与无情、并将她们都凝缩在一起,熔铸在一起。使人的灵魂和本能在眨眼之间就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不断的轮回转换。

洛处长扼腕长叹是他把部队陷入了死亡之海,置于在地狱的门前。他后悔低估了日军的快速反应能力,他低估了日军机械化作战强度。他没有料到在如此狭小的战区上空,两驾轰炸机与两架战斗机在密如飞蝗的弹雨中竟能有如此精确流畅的配合,就如同是一场精彩的特技表演。

作为兵种单一武器落后的小分队,还会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我们是在以原始的军事理念,古老的道德信念,在和先进的军事思维理念最现代化的武器装备作殊死的较量。我们已不敢再去奢望创造什么神话,我们是在用鲜血和生命来证实自己。在捍卫军人的荣誉和民族的尊严,我们是在为自己的脑袋而战了。

轰炸减弱了,日军的地面部队行动了。日军少佐带一个排越过一条齐腰深宽不足五米的沟渠,进入一片蓬乱生长着许多低矮的常青藤的士丘。

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除了爆炸掀起的烟尘和燃烧的灌木发出的噼啪声之外,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天光已亮,这本是个凉爽潮湿的早晨经受了炮火的洗礼,也只是多了些炙人的燥热。

少佐开始觉得心里发虚,有点不踏实。他让士兵扩展搜寻范围,并打开了无线电和队部联系。可就在他刚抓起送话器时,他惊异的发现脚下的土地在移动,在塌陷。倏忽间,地下的腐植烂叶及厚厚的砂石尘土竟陡然掀起。那滚滚的烟尘和翻动的烂叶中,眨眼间便伸出两支德国MP-38式冲锋枪。

时机终于成熟了。洛处长从厚厚的腐植烂叶的掩埋中一跃而起,呼喊着:“为了祖国拼了——!”

刹那间,特别行动支队的战士们从岩穴中,树洞里、泥土中、从无数个让人想不到的藏身之处扑了出来。即便是伤员也在竭尽全力的向前爬行着,翻滚着、呼喊着……。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血迹。

日军的先头部队惊讶了,愕然了。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怯懦了。求生的本能和惧怕危险的欲望,驱使他们转身就跑。

特别行动支队开火了。先是以猛烈密集的射击,将敌人拦腰斩断。有的人尽量将枪口压低,让密集的子弹贴着草皮向前飞窜,打得仓促卧倒的日军士兵又慌忙跳了起来。另一部分战士以精确娴熟的枪法,眨眼之间就将日军的指挥人员,信号联络人员、重武器射手、或打掉、或控制住了。许多鬼子尚未反映过来便纷纷中弹倒下了,部队的整体性瓦解了,士兵们各自西东人自为战了。震天动地的枪炮声,不停顿的机枪点射声,自动步枪的噼啪声,和手榴弹、手雷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守在少佐身边的无线电操作员松尾的右臂被弹片撕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骨茬清晰的显露在外。军曹横路的一条腿已被炸得一塌糊涂像张开的鳄鱼嘴,机枪手小野的左肩被弹片齐刷刷的切去。下士川越喊了声“我中弹了”便气绝身亡,有两颗子弹同时洞穿了他的胸膛。渡边拽出机枪向四周拼命射击时,一团炽烈的火焰腾起,他永远沉默了。

转瞬之间日军的一个排灰飞烟灭,永远留在这片草地上了。

日军愕然了,武藤和助手山田面面相觑。一个全副武装的战斗排从打响到结束竟只用了短短的两分半钟,这三十多条生命就灰飞烟灭了。天哪,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呀!

“听着”,武藤吼叫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既便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也只能干到底了。”他猛地一转身:“山田呢?”

“我在这呢。”山田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各攻击分队是否准备就绪?”

“是的,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好!通知下去——马上进行二十分钟的精确轰炸。轰炸机以投燃烧弹为主,战斗机要以八十至一百二十节的速度超低空轰炸扫射。二十分钟后地面部队从东,南、西、北面同时采取行动。炮兵开始延伸射击,以便掩护步兵冲锋接敌。注意;弹着点与步兵的距离不能超出六十公尺,各分队一定要协调好,攻击速度要同步。”说罢,他又抬腕:“现在开始对表!”

日军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疯狂了。他们将狂轰滥炸改为精确轰炸,又将四个攻击分队,及两个火力支援分队从四个方向同时投入战斗。

真正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小马跟着班长老田扑到一块高大的岩石后面,他们发现在岩石的另一侧,是个低洼的岩穴。岩穴内有三位日军士兵正在架设一挺重机枪,而在重机枪的前方不足五十米处,就有特别行动支队的十几位战士正在向另一侧敌人射击呢。

田班长和小马这才发现,身上已没有了可用作投掷的爆炸物了。而射击又因角度关系,根本就打不到。怎么办?是回去拿?还是四处去捡?可他们已听到鬼子的机枪射手,拉动枪栓的声响。

现在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站出去,采取对射的方式消灭这架机枪。但冲出去的这个人,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站在前面的小马犹豫了。站在他身后的田班长毫不动摇地向旁边跨了一步,又猛然向前跃出一大步。使自己身体正面突然暴露在敌人的机枪前,班长手中的冲锋枪和敌人的机枪同时打响,双方相距不足三米。

岩穴里的敌人倒下了,田班长也倒下了。他的前胸及腹部,臂部、腿部中了几十颗子弹,鲜血从几十个伤口里喷涌出来。

小马惊愕了,他知道班长将死亡留给了自己,将生留给了战友。他在生死存亡之间怯懦,又在班长的鲜血和生命的感召下,挺起了腰,他冲上去了。

他把几个鬼子的尸体拖出岩穴,又将田班长的遗体抱进岩穴,用土将岩穴封闭起来。他刚想站起来,就觉得头部被重重的砸了一下。他的脑袋嗡的一下,他一头栽倒了。半晌他晃了晃脑袋,又伸手摸了摸头部发现没受伤。他捡起钢盔戴好再环顾整个战区,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小高的臂部、背部都已中弹,喉咙已被弹片击穿。他正在包扎伤口时一颗炮弹飞来,竟将他掀到空中落下来时又重重砸到树上。那个总喜欢蹲在厕所里问人吃了没有?的小唐,左肩,腋下都已中弹。他跌跌撞撞的爬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顺着嘴角流出大股的血沫子。小黄清秀的面庞,被炮弹皮齐刷刷的削去了半边脸。小齐和八班长的身体交叉横卧倒在一起,旁边是十几个鬼子的尸体。能歌善舞的朝鲜族战士小金腹部被炸出一个大洞,他用军帽堵上,仍靠着大树向敌人射击。一个士兵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喷溅出的鲜血在空中就如同划出一道红色抛物线。又重重地落在坚硬的岩石上,随即碎裂的头骨四处迸溅。

周小双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埋了起来,他刚钻出一半又停住不动了。他发现七八个鬼子兵抬着两挺机枪跑了过来,他躺在地上等待着。当这几个鬼子兵的大皮靴刚跨过他的身体时,他就以仰躺着的姿势扣动了MP-38式冲锋枪扳机。这七八个鬼子兵的尸体,先后倒在他的身体上。

洛处长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的说:“现在对咱们威胁最大的,就是超低空飞行扫射的零式战斗机。若是想法搞掉它一架,地面上的戏就活了。”

袁火生抬头注视着紧贴树梢掠过的战斗机,他突然有了主意。他从别人手上要过来75MM口径的火箭筒,爬上一棵足有十五M高的“钻天扬”大树的顶部,利用那宽大茂密的树叶遮蔽架好火箭筒。

日军的战斗机驾驶员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军会用步兵武器在空中和他“拚刺刀”。他仍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擦着树梢做超低空飞行,向地面上的我军人员猛烈扫射。

袁火生肩扛起火箭筒仔细瞄准,嘴里在轻轻嘀咕着:“近点——再近点——”。当零式战斗机距他只有八十米时。小袁才从它的斜前方发射了一颗75MM口径的火箭弹,这架呼啸而至的战斗机顿时变成一团火球。

另一架零式战斗机登时爬高,再也不敢做超低空飞行了。

洛处长趁此时机将部队中的神枪手组织起来,分别占据不同的方位,采取交叉射击互相掩护的方式。将我方散落的人员,陆续收拢回来从新组合。

在战区的东南方向战斗相当激烈。周小双的双腿、双臂已被炸断了。他无力的依靠在树桩上,痛苦无奈的看着一个鬼子兵端着三八式步枪,肆无忌惮的向我方伤员开枪。

突然就在这个鬼子兵身后的尘土里,腾地窜出一位战士。他浑身是血拖着一条断腿,左眼球被炸了出来流淌在面颊上,腹部被弹片划开了,黯青色的肠子悬挂在腹下。准确地说他不是站出来的,而是将生命的全部聚成最后的一扑。他双手抡起一柄日本武士刀,将所有的愤怒和愧疚之情都熔铸在闪亮的刀锋之上。

没等这个鬼子兵转过身来,武士刀已在空中完成了弧线运动,厚重锋利的刃锋已掠过这个鬼子兵的膝部。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他的双腿已齐刷刷的被砍断了。这个鬼子兵的身躯突然矮了一大截,双腿的断裂处重重地戳在尘土之中,两股鲜血激射而出。他惊恐的睁大眼睛,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他扑倒在尘土中。

那位战士也倒下了。他就是在河床隐蔽时,因发出一声惊叫而暴露部队行踪的向导黄参谋。他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在弥补自己的过失。在用生命的最后一扑,塑造并完成了人生最后的辉煌与悲壮。他永恒了——!

周小双欣慰的注视着倒下去的鬼子兵,他笑了!他知道这是自己生命的极限,他看见了渐渐敞开的地狱之门,他听到了从地狱深处传出的悠扬乐曲声。他知足!他已将二十九位鬼子兵的灵魂送入阴曹地府,想他的一生究竟杀了多少鬼子与恶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作为军人已别无他求了。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建功立业,他只是在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力与尊严。也只有源于对死亡的巨大恐惧才会充分领悟到生命的本质,才会毅然决然地将生命奉献为牺牲!他低头咬住早已预备好的手榴弹拉环,在一声巨响中将生命化做一团璀璨的光焰。

战斗早已白热化了,森林、大地、树木、天空、都在剧烈密集的爆炸声中,抖动着、喘息着。每一处制高点,每一块突兀的岩石,每一眼岩穴都要反复争夺。敌我双方就在这弹雨中窜进窜出,在弹坑中反复厮杀,在火海里生死相搏。

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吧。战斗一打响,冷小水就不敢离开二班长毕凤祥半步。他知道毕凤祥腰部有伤,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毕凤祥。可一阵炮弹掀起的气浪竟把他掀到山下去了,他爬了上来又在路上敲掉日军的一个火力点,这才发现二班长不见了。

毕凤祥的双腿受了伤,他倚在一棵断树下掏出急救包止血时。被几名偷袭上来的日军士兵按住了,日军士兵拖着他的双手,向不远处的一辆TYPE924型装甲车奔去。他双腿负了伤,双手被反拧着他丧失了抵抗能力。

他不想当战俘,也不能当战俘。他在努力挣扎中,喊道;“冷小水——”

冷小水听到了呼唤,他匆忙跳过了一堵岩石,他发现了的二班长毕凤祥地窘境。他不敢迟疑,他在向毕班长快速移动的同时准确的击毙了几个敌人,可他发现来不及了。几位日军士兵已把二班长的身体抬到装甲车上。毕班长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双腿死死扣住装甲车的底盘,使车门无法关闭。那几个日军士兵,已开始搬动毕班长的双腿。

二班长努力支撑起上半身面向冷小水,在用生命的全部吼叫道:“开炮,快开炮——!”

冷小水惊呆了。直觉告诉他没有选择了!他扔下了冲锋枪,举起了75MM火箭筒。在装甲车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火箭弹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啸叫飞进了装甲车的腹内。

一声沉闷的爆炸。已启动的装甲运兵车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不动了。随即车载弹药相继燃烧起来。

冷小水就在火箭弹呼啸而出的同时,发疯一般扑了上去。他冲进早已成为一团火球的装甲车内,只见车厢内堆满了尸体碎块。他翻找着,寻觅着。他终于寻觅到了二班长那已残缺不全的遗体。他双腿一软,跌坐在车内早已发红的钢板上。木然地把毕凤祥的遗体紧紧抱在怀中,它的周身已燃起火苗冒起浓浓的烟雾。

这时车内残存及自身携带的弹药发生爆炸,然而冷小水已摆脱了生的苦恼及死的恐惧。充溢体内的只是深深的愧疚,和水乳交融的战友之情。现在他俩相互依偎而去,他们知足,他们已是了无憾事了。

第35章

战场上的数字,是一种特殊的数字。当士兵成个体作战时,一加一很可能是负数。而当分散的个体形成整体,并将整体的情感和意志统一在指挥员的意志和情感之下时,他就有可能得出你所需要的正数。

日军虽然拥有最先进的武器,和现代化的快速反应能力。但他们总在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他们善打胜仗,而不善打败仗。善打速决战,而不善打持久战。善打阵地战,而不善打运动战。所以当这场战斗一打响,日军在战略指导思想和战术意图上就输掉了这场战争!

诚然。日军采取的从四面同时发动攻击,就理论而言并没有什么常识上的错误。错就错在,他和一只愤怒到极点的雄狮在丛林中相遇。错就错在,他和一支不但善于以奇制胜更善于打败仗的部队,在丛林中长久的纠缠在一起。错就错在,日军没有充分意识到459高地独特的地势地貌。这块高地原是兴安岭余脉的一部份,山岭的四面八方自下而上排列着数不清的沟壑。每条又大又深的沟壑又连接着十几条深浅不一的沟岔,又被分割成高低不等的谷地。看上去就如同是具被撕剥了皮肉的骨骼标本。沟壑里长满了约与人肩齐的灌木丛和高低不等的树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这就在无形之间将日军集团冲锋的优势抵消了,使日军成了一支尾大不掉指挥失灵的散兵游勇。

当战斗一打响,洛处长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充分估计到了时间的持久性。

他便逐步实施了六条措施。首先他抽出两个战斗小组,利用丛林中洞穴多、沟涧多、岩石多、树木多、藤条多、土质松软的特点。尽可能多的构筑简易坑道,反正被炸断的树木有的是。做到组有坑道,人有掩体,并以组为单位设置弹药和作战物资存储处。

二、将部队由地面转入地下,打乱班排建制,变成以三人小组为基本作战单位。采取多路短促出击的进攻式防御,利用地下掩体,适当向外扩展防御范围。加大防御纵深,增大部队活动空间,降低部队人员活动密度。

三、组织部分神枪手专门负责消灭深入我防御圈内的敌人,以保持一个相对净化安全的活动空间,减轻一线作战人员腹背受敌之忧。

四、他发现日军投入一线进攻的部队有“五多”。子弹多、手雷多、手榴弹多、掷弹筒多、野战食品多。而且日军的机枪火力点,备用子弹决不会少于两箱,另外肯定还有手雷一箱。

所以处长就派出人员,专门收集日军阵亡及伤兵身上的弹药、枪械、和物资分别储存起来。以至于作战后期,我方人员大多是使用缴获的日式装备作战。

五、在日军进攻的主要方向,配备几名神枪手。专门猎杀敌军的指挥和通讯人员及自动武器射手,还有敌人的狙击手和冲在最前面的人。[奇`书`网`整.理提.供]而这又是特别行动支队的拿手好戏,这是一批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有生力量。

六、他又挑选九名身手敏捷的战士,穿上日军士兵的衣服及钢盔。伺机混到敌人侧后方,突然出手打的敌人措手不及。

而特别行动支队能从早晨两点,坚持战斗到上午十一点三十分。阵地不失,还能使四名人员活着离开战场,不能不说是这六条措施起了作用。

至少在战略指导思想上是正确的,在战术的选择和运用是得当的。作为一个处长,它的指挥和头脑无疑是出色的。

所以当炮击减弱,日军地面部队一进入战区,特别行动支队就已形成一条完整的环形防御圈。各班排均以三人小组为作战单位,利用丛林中复杂多变的地势及繁茂粗壮的原始树木。采取逐次抵抗层层递进的策略,稳住阵脚扩展生存活动空间。并尽可能的将附近的制高点、岩穴、粗壮的大树、突兀的岩石、严密控制起来、充分利用起来,谁打点,谁打面,谁掐头,谁断尾,谁穿插,谁分割,谁策应,谁负责敲掉日军指挥员,谁负责打敌通信联络人员,谁负责搞掉敌重武器射手都自有明确分工。进退有序,策应有矩,前后呼应,自成一体。

这样就致使日军的地面攻击部队,一进战区就腹背受敌处处擎肘。已由进攻一方,变成为实际“防御”一方,而我方人员则成了实际“进攻”的一方了。

战士们消除了初期的紧张与亢奋的心态,进入了轻松自信万事不容于心的最佳战斗状态。部队的伸展和收缩,就如同是钢钳的两端得心应手开阖自如。

日军在连续两次进攻受挫后,改变了战术。他们充分发挥炮火的优势,由狂轰滥炸改为分区段以集束炸弹进行地毯式轰炸,并大规模使用燃烧弹。将集团式冲锋变为小股部队多路突击,又将掩护部队推进到战区之内。这种战术虽仍显笨拙,但在丛林中仍很见成效。特别行动支队的防线在不断的被突破被撕裂。

战斗白热化了,最艰苦的阶段来临了。

小邵的冲锋枪子弹打完了,他用匕首刺死一个鬼子夺下了他的轻机枪。他在丛林间的高地上,跳跃着、奔跑着、喊叫着、痛快淋漓的用轻机枪追逐日军士兵的身影。然而日军的一颗白磷燃烧弹击中了他,烈火的烧灼痛得他满地打滚。大家扑上去救助他时,却又束手无策。只要你一碰他的身体,就会粘下一层那被烧焦的皮肉。而许多白磷燃烧弹的弹片已深深钻入他的伤口之中,并在伤口深处冒着白炽的火苗,发出“嗤嗤”的声响。

大家知道被这种炮弹击中是很难救治的,小邵再也忍不住那痛苦的烧灼那撕心裂肺的折磨。他掏出手枪抵在头部,大声喊道:“活着——要活着回去——别告诉我妈——!”他扣动了扳机。

叶成林看着小邵走的如此悲壮惨烈,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恨自己不能把小邵平安带回去,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小邵的父母。直到此时,他才深切地感觉到——人,其实从来就不清楚自己到底需要的是什么?而只有当你置身于地狱门前时,置身在这死生之地方寸之间时。才会明白——其实人需要的只是健康平安,没有危机感的活着。对于人类而言,这就足够了!

叶成林没有流泪,他的眼泪已被殷红的血丝所替代。他将自己隐藏在几具日军士兵的尸体之中,用反坦克手雷将一辆日军的TYPE924型装甲车炸毁。然后他又钻到这辆被炸毁的装甲车里找到一具火焰喷射器,他携带着这具威力巨大的战利品,伏在装甲车的车体下。

另一辆日军装甲车开了过来,在距叶成林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当这辆装甲车在开启后门的瞬间,叶成林启动了火焰喷射器的击发装置。顿时滚烫的液体汽油挟着熊熊的火焰,像一条粗大的火龙迅即封闭了车门,使装甲车顿时成了一团火球。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装甲车起火爆炸,他看着十几个日军士兵被烧得满地打滚。他看着一个日军士兵烧焦的肢体,粘在装甲车发红的钢板门上。他笑了!他笑的是那样痛快淋漓,那样轻松愉悦。他用舌头舔着干裂流血的嘴唇,他的心底涌起一种噬血的快感,一种复仇的欣慰。

老兵姚海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双腿、颈部、背部已多处负伤,他已精疲力竭了。他并不怕死,作为军人他已见到太多的死亡。他只是遗憾在生前不能对老人尽更多的孝道,没有给予妻子儿女更多的温存。嗨,顾不上了!他伏在一棵倒伏的树桩旁,将一手熟练的枪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将每一个在他枪口前游动的敌人,永远留在这片草地之上。他已记不清到底射杀了多少敌人,他只知道没有一枪跑空。

几个鬼子兵从背后扑上来按住了他。姚海卿笑了,笑的是那么开心,那么坦然从容,那么璀璨明焰。他将身体及臂肘压向那颗放在身下的地雷上,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姚海卿走了。他和那几个想要活捉他的鬼子兵,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是个从不喜欢多说话的人,甚至于都有人在怀疑他是不是哑巴。可他却是在生命最后的瞬间,爆发出了足以掀翻整个东瀛三岛的巨响。他用鲜血和生命实践了军人的本份,他是一个站在地狱之中铸造天堂的人。

老兵陆大衡在反突击的冲锋中,被日军隐藏在岩穴中的机枪火力点压在山坡下的低洼地里。几个战友相继倒下了,班长也倒下了。他慌忙伏在草丛间,紧张使他的心“怦怦”直跳。浓烈的炸药硫磺味,呛得他的肺部都要爆炸了。他的两只小臂已负了伤,腹部也被穿了个洞。

他伏在草丛间环顾一下周围的战场,他发现整个战场已被硝烟和烈火笼罩着。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就如同绵绵不断的暴雨,倾泻到人们的身体上。最惨不忍睹的是每一股腾飞的烟雾中,几乎都有阵亡者的尸体及残缺的肢体碎片。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滚烫的,就连身下的泥土都热的烫手,吸进去的空气都能在肺内燃烧。无论敌我,都是从一个弹坑滚到另一个弹坑。每一个人都不断的被泥土掩埋起来,钻出来的继续奔跑着、呼喊着、战斗着。而没有钻出来的,也肯定会被又一轮炸弹炸出来,那肯定是尸体了。

日军在我方的反击面前,采取了轮番持续不断的冲锋。他们端着枪,腰都不弯,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就踩着他的尸体大步向前冲。密集的子弹、连珠般的炮弹、手榴弹、手雷掀起簇簇烟尘。却又听不见爆炸声,战斗白热化了。而距他不远处的岩穴里,日军架设了两挺机枪,两具掷弹筒,正在向我方人员疯狂扫射着。

陆大衡尽量压低姿势,沿着被炸松软的墟土,用两臂的肘部支撑身体向目标接近。渐渐的他终于挪到岩穴跟前,他已累得几乎瘫软了。

可这时他却差点没哭出来,原来他的两只小臂已被炸断,完全丧失了投掷或抛送的功能了。他痛楚的闭了下眼睛,心里暗暗嘀咕道:“妈拉个巴子、老天既然注定亡我,你们几个就赔老子一同上路吧!”他一咬牙,用嘴将随身携带的集束手榴弹的弦扯断。双腿一用力,整个身体就如离弦地弩箭,扑进了岩穴之中。几声剧烈的爆炸,岩穴里留下来的只是血肉横飞后的寂静。

马小羽和从侧面扑上来的敌人扭打在一起,他个子小,被两名人高马大的鬼子紧紧压在下面。情急之中,他狠狠一口咬在鬼子的手腕上。趁鬼子一松手之际,他拽开了鬼子腰带上悬挂的手雷保险闭锁。在爆炸的光焰中,小马开启了通向地狱和天堂的大门。

孙常发被日军士兵扑到在地,他在倒地瞬间翻身拔出防身的匕首,使匕首的尖端向上,正好捅在鬼子兵的胸腹间隔处。随即他将身体向右做横向滚动,并向右猛劲带动匕首。眨眼之间,鬼子兵的胸腹间隔处被横向切开了。他的五脏六腑,随着他的惨叫声流淌在草地上。

六班长在用枪托砸碎一个鬼子兵的头颅之后,又用轻机枪将几名鬼子兵堵在一处低洼的岩穴中。却被日军飞机投掷的炸弹击中,与那几名鬼子兵同归于尽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有的只是双方士兵之间的互相杀戮,和士兵之间勇气胆量与决心的较量。

叶成林发现从东南侧的坡地上,冲上来足有两个排的敌人。他忙吩咐迫击炮手:“听好了,炮弹必须打在鬼子兵的周围。最好弹着点要成梅花形,这样就能逼使鬼子往中间开阔地挤。”说罢,他又架好机枪等候着。

果然迫击炮一打响,鬼子兵蜂拥到中间开阔地上。叶成林亲自把持一挺机关枪,向拥挤的敌人猛烈射击。顿时坡地上血肉横飞,那尖利呼啸的子弹穿入人体时的音响,就如同木桨拍打在泥沼上时的啪啪声。

可这时叶成林发现在距他约八十米处有一弯曲凹陷处,几个鬼子兵正在架设一门97式20MM自动高射机枪。他知道这种武器重150磅,每分钟可发射120发子弹。若平射威力相当大,但因角度关系用枪是打不到的。他将机枪交给别人,他要亲自操炮敲掉那门高射机枪。他测好距离和角度,嘴里还念念有辞“距离近了点,炮弹的仰角得高点”。

随即他发射了。但奇怪的是这颗炮弹并没打到机枪上,却鬼使神差的与日军的一架轰炸机撞到一起了。这架正在超低空扫射的轰炸机,它低空飞行速度慢,但它对地面目标攻击和投掷凝固汽油弹的精度相当高。

眨眼间,这架飞机在空中爆炸。又迅速成为一圆燃烧的火球,坠落在山坡上。

叶成林困惑地看着飞机爆炸起火和坠落有点莫名其妙,继尔,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呼喊道:“哈哈!我用迫击炮干掉了飞机,哈哈!是我干掉的!”

就在这时,一棵被炮弹炸断的大树竟横扫过来。那粗壮的树干重重的砸在他的后脑部,那树干所带的一根断裂的枝杈深深地插入他的后胸部。

叶成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静止了、僵硬了、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大的、双手向前伸出,仿佛是要扑抓住一丝生命的依赖。一大股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他重重的跌倒了。

他的两眼安详地闭上了。铁青色的面容,浮出一层坦然欣慰的笑意。他走了,但他留下了战争史上的传奇佳话。他创造了迫击炮地辉煌战例,他缔造了一个后人几乎无法逾越的巅峰。

叶成林的阵亡让战士们有点目瞪口呆,阵地变得一片寂静。战士们意识了最严峻的时刻来到了,没有一个人哭泣,没有一个人讲话。大家匆匆将仅存的炮弹发射完毕,咬着牙将60MM迫击炮炸掉了。

此时日军又一轮攻击开始了,一排又一排的炮弹呼啸而至。爆炸的烟尘遮天蔽日地动山摇,转瞬间,整个阵地都被抛翻了。

战士们按洛处长的指示,编成两个步兵战斗班。每个班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三个人。以三三制作战形式,采取交替掩护轮番跃进的战术。分别将从东面和西面,向我进攻的敌人拦腰切断,使敌人进攻的势头得到遏制。为我方人员清理战区、补充弹药、救治伤员、调整部署、加固工事争取了时间,恢复了我方阵地的系统性和完整性。

于是,战场又一次呈现出僵持状态。

此时,已是早晨八点多钟了。东方的天际,终于将早已爬出山峦的太阳显露出来了。在乳白色的晨雾和滚滚硝烟的遮廦下,昏暗的太阳将血染似的光线悄悄涂抹在激战后的大地上,使大地蒙上了一屋暗紫色。

洛处长走出掩蔽部,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阵地上遍布弹坑,到处是横躺竖卧的尸体和散乱的肢体碎块。森林边缘地带隐约可见一些日军士兵在搬运伤员和尸体,战区的西面和北面,可见到日军在集结队伍。而我方人员则在加固工事,掩埋烈士的遗体,搜寻散落的武器弹药。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可作为战区一方的指挥员却必须承认,厌战情绪早已笼罩了参战的每一个成员。他意识到敌我双方都已是强絮之未了,都已打得筋疲力尽了,双方都已无力再去承受如此巨大的牺牲了。

日军特种作战大队指挥所,设在山下东南角的一处洼地里。十几顶墨绿色的帐篷里,挤满了救下来的伤员和作战物资。

山田大步流星地冲进指挥所,他神情沮丧的说:“大队长,部队伤亡超过1/2了。士兵们都打红眼了,这仗若是再打下去,部队非拼光了不可。”

大队长武藤的身子猛然一阵痉挛,几乎摔倒在地上。他激动的说:“我们还有选择吗?就算是撤,部队能撤下来吗?我们又如何交待呢?我们这个大队的编制还会保留吗?在军界我们还能抬起头吗?我们是军人!我们输不起呀!”

山田呆愣愣的看着武藤,好像不认识了似的,他觉得大队长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武藤默默拿起一顶钢盔扣在头上,又从桌子上抓了一棵38式步枪。淡淡一笑;“通知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员,包括预备队和勤杂人员全投入一线,我们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说罢他又在山田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便大踏步走出帐篷。预备队、勤杂人员、医护人员、部份轻伤员、纷纷抓起武器跟随大队长向459高地奔去。

无须讳言,双方都已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双方也都清楚认识到——无论心里是怎么样厌战都必须咬紧牙关心甘情愿的支撑到最后,因为谁都无法终止这场战斗。也许这就是军人之所以是军人吧!宁肯丢命,也绝不丢面子。军人输不起呀!

想到这里洛处长苦笑着回到掩蔽部,其实这只是利用几块天然大青石自然形成的狭小空间。在顶部横架上几根粗壮的树杆,几只炮弹箱子拼在一起铺了张地图,还有一部可调频率的无线电台。

在掩蔽部里丁政委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血渍斑斑,她的头部、臂部、都已负伤,殷殷血迹早已渗出绷带。她坐角落里忧心仲仲的说:“叶成林、周小双、马小羽、都牺牲了,咱们的人已阵亡近2/3了。”

处长只觉得心内一热眼眶湿润了,他忙侧过身去,沉吟了一会,才说道。“该轮到你我了。”

丁政委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但并未发出声音来。但他们彼此却感受到了这种声音,因为这种声音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滴血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喷出来的。

洛处长显然不愿在这种问题上停留,他将一袋日军配发的饼干扔给丁政委:“吃点吧,缴获的战利品,”又说道:“这日军的作战指挥是二五眼,可他们的后勤保障、部队的快速机动能力、单兵技战术是没的说呀。”

丁政委苦笑着说:“这小鬼子的手里若有足够的自动武器,这仗可就真的难打了。”

洛处长略感惆怅的说:“是啊!对于日本人来说,这场战争晚打了两年。对于咱们来说,这场战争又早打了两年。”

丁政委赞同地说:“不错。对中日两国而言,都是在战争准备不充足地情况下,仓促投入了战争。”

孙常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掩蔽部,有气无力的说:“部队要拖垮了,战线太长,兵力伤亡太大,弹药严重短缺,现在咱们的人手中的武器近70%,使用的都是日军枪械了。”说罢,他用手在无线电上重重的拍了拍:“怎么?还没和家里联系上啊?”

“联系上了!”洛处长苦笑了一下说:“前来增援的一个营,大约在上午十一时左右才能赶到。”

“上午十一时?”孙常发惊愕地瞪大眼睛说:“得!咱们不愁没人收尸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颈部、背部缠着的绷带早就成了暗青色。

处长无奈的说:“没办法,通信联络不畅,这在我军是个老问题了,始终没解决。不止一次出现头天发的电文,第二天指挥部才收到的怪现象。淞沪战役毁了一个整编新九师,现在又要由我们来吞食这颗苦果了。”

雾虽然已经开始消散,可漫山遍野燃烧升腾而起的尘埃仍使一切物体都是模模糊糊的。四野仍是那样寂静安详,几只不知从哪飞出的山鸡和斑鸠,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寻觅着。

功夫不大,从静静的雾气中渐渐涌动起滚滚的尘埃与喧哗。接着轰隆隆的发动机的吼叫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尘埃翻滚着、升腾着,出现了几辆装甲车庞大沉重的车身。它的左右及后面跟随着许多日军士兵,他们端着枪、连腰都不弯、大踏步奔走着、呼喊着。

洛处长眉头紧锁,他转身问孙常发,“在敌人进攻的路上是不是都布了雷?”

“放心吧!我把缴获的手榴弹都用上了。”

处长拉住二人的手说:“咱们只能各负责一面了,也许日后还能再见面,也许这是就是最后一面了,多保重吧!”。

说罢三人紧紧拥抱一下,就匆匆奔向各自的部队,再也没有回头。

战斗打响了,暴风骤雨般的爆炸,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被爆炸掀起来的泥土、砂石、草屑、和残肢断臂,如同飘飞的黑雨久久不散。

日军兵跟在坦克车的后面,奔跑着、呼喊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则踩着他的尸体大步向前冲。他们也是军人,也是男子汉。他们的自私懦弱和玩世不恭,早已被同伴的鲜血和生命荡涤一空,沸腾体内的惟有男子汉的刚烈骁勇和军人的高傲了。

四班长马海川把持一挺机枪猛烈扫射着。他的肩膀和胸部早已负伤,他只觉得半边身子开始麻木。突然机枪卡壳了,就在他想在岩石上磕掉卡住机枪的子弹壳时。一辆坦装甲车从斜方向扑了上来,后面簇拥着大批的敌人。他知道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顺手抓过放在他身边的爆破筒。拉断弦,大吼一声:“给老子留在这里吧——!”他双腿一用力窜出掩体,就如同一颗流星似的钻进坦克车底下去了。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坦克车成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这个经常被人所疏忽的农家弟子,终于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创造了惊天动地的光焰。

一班的周大个子身上多处负伤,黯青色的肠子都流了出来。当几个鬼子兵扑到面前时,他一咬牙竟从尘埃里站了起来。他浑身是血,背部、肩部、腿上都是腾腾燃烧的火苗。他那流血的双手托着还在冒烟的炸药包,就如同是托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微眯着眼睛,嘴角浮动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小子,过来看看谁的骨头硬——!”

这几个鬼子兵惊呆了。他们无法相信这个浑身是血,从头到脚都被烈火包裹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他们害怕了,怯弱了,他们转身就跑。周大个子吼了一声“小子,留下来吧——”他扑进了敌群。

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他用鲜血和生命证实了,自己才是真正的强者。

七班的小于子弹打光了,他抡起枪托将一个敌人砸得脑浆迸裂。可他却被另一个鬼子兵的刺刀刺进他的腹部,他一只手抓住鬼子兵的枪杆,另一只手抽出匕首。但距离远了点,于是他双腿用力一蹬,刺刀竟从他的背部透了出来,可他却终于将匕首刺进了敌人的胸膛。他是以这种以死相拼的强悍,升华了军人最高的品德——绝不屈服,问心无愧!

洛处长已率领三个战斗小组,采取正面出击两侧迂回抄后路方式,将从西侧进攻的敌人拦腰截断予以全歼。并利用这个间隙和冯镇海通了最后一次电话:“部队伤亡太大了,鬼子投入的兵力又过于密集。是时候了,该投入预备队了!”

话未说完,战士就喊了起来:“敌人从两侧包抄上来了!”

冯镇海浑身一震,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匆忙说了一句“处长,鬼子扑上来了。我去了——”说罢,他扔下话筒,便冲了上去。

处长听到话筒落地的声音。他愣住了!一种军人特有的悲壮之情,涌上他的胸间。

他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了战场。在处长率领下,以猛虎下山之势,由东面向南斜插下来。眨眼之间,几十名日军士兵,就倒在他们的枪口之下。

处长扑到冯镇海身边时,他的腹部、背部、胸部早已血渍斑斑。冯镇海紧紧拉住处长的手,有气无力的说:“把大家------带回去------咱们本------不应该------这样-----啊----话未说完,一股鲜血顺口里呛了出来。他的头向下猛的一沉,便气绝身亡了。可他却死也未瞑目,他不甘心哪!

日军见攻击受挫,又一次向459高地狂轰滥炸。暴风骤雨般的炮弹,数不清的燃烧弹,卷起“呜呜”的风声,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气浪掀起的尘埃,使无数草屑、砂石、肢体碎块,散碎的枪械,在空中翻飞起舞。数不清的钢盔就像魔术师手中的草帽,在空中滴溜乱转。

袁火生早已筋疲力尽了,身上已多处负伤。趁爆炸的间隙,他躲在岩石后面包扎伤口。这时空中飞过来一群榴弹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袁火生并未在意,可这些炮弹偏偏落在他的身旁。

就在这个瞬间,洛处长猛的扑了过去将他压在身下。爆炸之后他费了很大劲,才从处长身体下钻出来。他这才发现处长的左臂被弹片整个切断了,背部、腿部、颈部、头部已多处负伤。

小袁落泪了,他将处长紧紧抱在怀里。处长的脸色如同一张白纸,嘴里流出大股的血沫子。他那只已残缺不全的右手,在胸前口袋上来回抓着。小袁从他胸前口袋里寻到一只被血染红的信封,递到处长手里。他却用那只受伤的手把信封使劲推向小袁,头重重的点了点。旋即他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他的头垂下去了。但他的双眼仍睁着,看着蔚蓝色的天空。

小袁打开信封发现是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处长和他儿子的合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明白。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该怎样去做!

他收起照片跪在处长面前,他高声发誓:“洛处长,请放心吧!如果我能活着离开战场,你的儿子,就是我的亲生骨血!苍天作证,以血为鉴。”说罢,他的头颅重重叩拜在这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洛处长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而且是那样的坦然平静而又安详。

战斗更加残酷更加白热化了,双方都拼尽全力在进行最后的较量。双方都已清楚的意识到,对方已无力支撑太久了,所需要的都是最后的一击了。

密如风雨的炮弹除了腾起熊熊燃烧的火焰,升起浓浓的尘埃,人们已几乎听不到爆炸的声响了。阵地上的土都被炸松软了,酥脆了,踩上去就如同踩在干面粉里似的。敌我双方已没有什么技战术而言了,所有的也只是士兵个人之间勇气、毅力、胆量、和以死相拼的决心与献身精神的较量了。

丁政委已快挺不住了,她只觉得眼发黑、浑身发胀、嘴里在不断的向外冒血沫子。她的背部、颈部、胸部都已中弹、左腿已被炸断、随着每一次喘息,伤口都在不断地涌流出大股的鲜血。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拉住丁川地手,有气无力的说:“我冷------我好冷啊------抱住我-------我想-----回家-------”

丁川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笑了,她的眼前渐渐的开始冒金星,头部愈发显得沉重。她的手在抖动,腹部和胸部的伤口在开裂,在缓缓撕裂她的五脏。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漂浮,在飞舞、她的眼前好像有许多鲜花在晃动。耳边传来的已不是枪炮声,而是阵阵悠扬的乐曲声。她的眼前升起了一层云雾,渐渐的云雾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舞动着翅膀在云雾里翩翩飞舞的父亲、母亲、冯镇海、周小双、叶成林、安鹏举、洛处长和许多她似曾相识的人。她笑了!她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她的头重重跌落在草地上。

丁小露,这个并非虔诚地基督信徒。终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悟彻到了至真、至善、至美的真谛。彻底摆脱了十二因缘轮回的烦扰升入了永远不死的涅槃境界,她立地成佛了。

丁川此时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的双腿在弹片搅动中已无力支撑他的躯体。他的头部缠满绷带,只有眼睛和鼻孔还依稀可见。他的腰背处已被弹片横向切开,厚厚的绷带已止不住鲜血的涌流。他在顽强坚持着,虽然他已不再奢望会活着走出这片战场。

日军特种作战大队参谋山田也倒下了,倒在距我方山顶指挥所不足二十米处。一串机枪子弹横穿过他的胸膛与腹腔,他倒下了。却又挣扎着向山顶爬行了几米,身后留下了长长地血迹。他的双眼仍然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他死不瞑目啊!是啊,仗打到这个份上,作为军人谁会甘心呢?

孙常发是西北军军官教导团训练出来的人,也曾多次参加过较大规模的丛林作战。所以他深谙丛林作战之道,他在构筑掩体及实施战斗准备过程中的谋略,足以证明了他的军事才能。

他在其防御地段巡视了一遍,并尽量从敌人的角度来审视周围的地势。他又将范天华和丁川与袁火生回撤到山顶掩蔽部的西南侧,并收拢了足够多的弹药及爆炸物。这里长满了密密麻麻地灌木丛,蒿草、荆棘丛生。繁茂的地表植被由阵地中心一直延伸到前沿,阵地上长满了高大粗壮的各种原生树木。地面上遍布不少的沟壑几乎四通八达,而且高低错落起伏不平形成一道道天然屏障。密如蜂窝般地岩穴与随处可见的突兀岩石,构成有机的整体防御工事。并将各种武器弹药分别放置在各防御地点,使我方人员无论在哪里防御都能有足够的武器弹药。

这样他与范天华、袁火生、丁川就由固定防御变成流动防御,缩短了防线却扩大了防区,降低了人员密度,也就极大地抵消了敌人轰炸的杀伤力。

日军士兵从踏上这片区域的第一步,便发现自己已陷入了困境。他们手中那又长又笨重的三八式步枪,在盘根错节的荆棘、葛藤、灌木丛中竟难以施展。无论是进攻还是策应,都是顾此失彼。更让日军措手不及的,是对手那精湛的素质及炉火纯青地射击技巧。

孙常发与范天华就如同两只出山的猛虎,在山岭间奔腾跳跃。两把德国造二十响长苗大镜面驳壳枪,在他俩的双手间呼啸着、挥动着。袁火生与丁川分左右遥相呼应,以解他们腹背受敌之忧。他们将原本就极其娴熟地枪法,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距离较远就使用散乱堆放在各工事里的三八式步枪,近了就抡起德国MP-38式冲锋枪。或拼命投掷手榴弹及手雷,或是使用驳壳枪轮流“点名”。他们从来就没有打得这么淋漓尽致,彼此之间的配合默契也从未达到如此天衣无缝的程度。从阵地西北侧偷袭上来的27名鬼子兵,竟然被藏在岩穴中的丁川只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就打掉了。以至于这些鬼子们直到死,才第一次见识到用左手快速更换弹匣,还不影响另一支手枪射击的精度表演。

渐渐的枪炮声稀疏了,战斗停止了。抗联的一个营及苏军的两个摩托化步兵连赶到了。

日军终于有了一个“台阶”,体面的撤出了部队。

随后,双方医护人员进入战区。开始医治伤员,处理阵亡人员遗体。

此时已是红日当空,天如水,山如墨,阵阵山风飘浮着浓烈的血腥味。

所有进入战区的医护人员全惊呆了,偌大的459高地上几乎铺满了尸体。许多具遗体是在阵亡之后,又被弹片战火反复摧残。树不谓不多,却已经没有几棵树上还保有完整的叶片了。每一棵树干上无不嵌满锯齿形的弹片,随地可见的是散落的弹药和肢体的碎块。甚至有的是双方的军人扭打在一起,同归于尽又被汽油弹烧焦以至于竟无法分辨彼此了。还有二十几具阵亡人员的遗体,依靠在岩石旁、树桩上却仍保持着生前战斗的姿态。

在场所有人员不能不被如此惨烈悲壮的场面深深地震撼,不能不为生命的脆弱而哀叹。又不能不为,人类自相残杀的技巧和智慧而感叹!

据双方确认。日军阵亡四百七十九人,轻重伤员及失踪人员未计算在内。(在山脚下河床战斗中阵亡人数应计算在内)被击落零式战斗机一架,攻击轰炸机一架。装甲车运兵三辆。94式轻型坦克一辆。

我军特别行动支队阵亡42人,(内含向导黄参谋)实际参战人数46人。

日军投入的兵力。为四个步兵中队、两个火力支援分队、一个分遣队。直接投入战斗的零式战斗机两架、轰炸机两架、TYPE924型装甲战车五辆,94式轻型坦克车两辆,92式步炮加强中队一个。

孙常发、范天华、丁川、袁火生在临离开战场前,凝望这片弥漫着硝烟烈火与血染的土地久久无语。突然他们双膝一软跪下了,随即他们将头颅深深的叩拜在这被鲜血浸泡的土地上。他们那痉挛的双手,死死抓住这被鲜血浸泡的土地。

他们的喉咙哽咽着、抽泣着,他们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抖动着。突然他们那情感的潮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将多日的感慨与沮丧、亢奋与愤怒、失望与绝望、汇聚成一声长长的嗥叫。就如同是一头在丛林中迷了路,又被残酷现实击打得遍体鳞伤的狼。一头孤独的狼,面对旷野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嗥叫。那样惨烈,那样悲壮,那样撕心裂肺。

第36章

日军特种作战大队长武藤信毅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一块弹片打进膝部撕碎了小月板,另一块打坏了脊椎。伤势注定他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了。

在临回国前夕,他固执的又一次乘坐运输机重返天台岭上的459高地。飞机在459高地的上空缓缓盘旋着,武藤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透过敞开的舱门,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泡的丛林。他热泪纵横唏嘘不已,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那永远被留在这片阴冷潮湿土地上的四百七十九位战友的魂魄。他那迷离恍惚的眼神中,渐渐的幻化成阴沉忧郁的诗句!

在我视线的尽头,已是白色的墓碑。

可我只能慷慨前行

尽管我并不是傻瓜

我要为先逝者刻上阴沉地铭文

我要为后来者挖掘简陋地墓穴

既是上天的安排

我们也只能重任在肩

我们曾有过美妙地梦幻

这里会有我们的家园

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归宿

头顶着沉重地十字架。

--------

副驾驶员悄悄问机长:“咱们这位倒霉蛋大队长气糊涂了吧?怎么做了这么一首,让人听了直想上吊的诗呢?”

机长沮丧的苦笑一下:“糊涂的又何止是他呀,不也同样包括你我吗?诗也不是他写的,是一位署名风中浮萍的中国人用拉丁文写的,据说是献给参加这场战争的傻瓜们的。”

对于天台岭上的459高地这场战斗,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一位将军曾有过一段精彩的论述。他说:“这次战斗牺牲之大,伤亡之惨重,[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双方的指挥员所无法预料的。这不能将责任归咎于任何部队及个人,更不能责怪那些在一般意义上来说是尽忠职守的官兵们。这完全是一件由战斗本身所产生的难以预料的残酷事实,客观的讲这原本就是一场不应该发生的战争!重要的是她为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谁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谁才是最不应当成为对手的人!”

二战结束后,武藤信义加入了“中日友好同盟”协会,并担任了主要领导。九十年代初期他在轮椅上午休时安然逝去,享年八十四岁。

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衫田友彦,被我八路军情报部移交给国民党军统局。三天后此人便陷入精神失常状态,不久即死于歌乐山白公馆中。四六年军统局将此人的骨灰移交给其家属,自然这是后话了。

特别行动支队幸存下来的四名成员,被送入苏军陆军医院接受救治。伤愈后袁火生与丁川转入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进修,范天华和孙常发回国调入八路军总部情报部工作。

在此之前,袁火生的母亲闻知袁政委遇害的凶讯后,忧愤交加突发心肌梗塞已病故。李克农部长55年被我党授予陆军上将军衔,始终主持军委情报工作。在57年反右和59年庐山会议期间,他成功地为我军保护了一大批从事特种情报工作的精英之材。然终因积劳成疾,62年因脑溢血病故于北京。

小袁归国后,他便与丁川千里奔波赶往洛处长的家中。通过党组织的帮助找到了洛处长的儿子,并由丁川的父母亲暂时抚养。全国解放后,袁火生又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直到孩子军事学院毕业参军入伍,又在他和丁川的提议下,使洛处长的儿子与丁川的女儿结拜为夫妻。

他没有忘记死者的重托,他在恪守军人的品德。他在履行一个幸存者的责任和义务,他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他已成熟了,沉稳了。他已将父辈的精神与风骨,熔铸为新时代的儒将之风。是啊,在子承父业的道路上,他是幸运的,也是成功的。然而惟有他本人才知道能让他走到今天的力量来自于哪里?哪里才是他生命的根!

丁川伤愈归国后,始终在总部情报部门工作。曾跟随李克农部长参加朝鲜战争停战谈判,后随陈赓大将远征越南。七十年代初亡故于一次意外车祸中,他的家人将他的骨灰葬于天台岭上的459高地。

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丁川、孙常发、范天华、袁火生曾在长白山大峡谷相聚。这四位战争的幸存者,虔诚地跪拜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古墓前相对无言。他们燃香祭拜歃血盟誓,绝不让古墓及宝藏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因为这个秘密只能属于我们的祖先,只能属于千古不灭的长白山。

渐渐的,已是我军某省军区副部长的范天华感到身体日益不支。尤其是被弹片击伤的中枢神经,曾致使他无数次晕倒。于是他主动辞去官职,携家人回到天台岭上的459高地附近。他的妻子就是范天华当年在齐齐哈尔市郊小旅店里,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的那个姑娘。自那次偶然邂逅,姑娘始终不忘救命恩人。曾数年奔波不惜千里寻访,以至于终成眷属。范天华归山后便在459高地上种了四十六株红松苗,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树苗松土、浇水、修枝、剪叶。他极少和人讲话,却和松苗总有着说不完的话。随后他总要抖擞精神,将一套队列口令从头至尾喊上一遍,几年间风雨不断。直至八十年代初期,他在红松林中饮酒却无疾而终。没有人会想到这位有点花心的老革命,竟然会对战友情怀有如此九曲衷肠。更没有人会相信这位从死人堆中拼杀出来的老兵,他的感情世界居然是那样绚丽多姿,乃至于竟然生死不愈!

他的家人将他葬于红松林中,让老部长和他的战友们同在吧!从此之后,每到风雨交加的子夜时分。周围的村民时常能听到从红松林中传出的,阵阵铿锵有力的口令声及千军万马冲锋破阵的喊杀声。

第37章

不知是命运对他情有独钟,还是上帝怜惜他劫数未尽。他在阴曹地府里游荡了一圈,便稀里糊塗的回到了人世间。

他活过来了。一个身中四处弹片贯通伤,两处枪伤的人。被抬下来时几乎成了血葫芦的孙常发,奇迹般的苏醒过来了。他的死而复活创造了医学史上的奇迹,创造了用医学理论无法解释的特例。

在许多人的眼中他无疑是幸运的,他是著名战斗英雄,几次一等功的荣立者。并由此,而被直接提拔为四野某野战军侦察科科长。

可他的内心却并不轻松,他知道侦察科科长的责任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当侦察科科长孙常发出现在操场上时,这支在特别行动支队的基础上组建起来的侦察大队,已在操场上列成四列横队在恭候他的到来。在等待聆听这位著名战斗英雄,这位新任侦察科科长发布的就职演说。

他缓缓地走到与队伍成等腰三角形的位置上站定,他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兴奋。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这支重新组建起来的队伍,他失望了。他不能不承认,这是一支相当不错的队伍。可他却从他们那散乱的眼神中,看出了他们所具有的只是军人的形貌和渴望创造辉煌与荣誉的自信。所缺少的恰恰是被自己与敌人的血泡出来的霸气,更看不到从死人堆中拼出来的杀气!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要把这支队伍带出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语气很轻,却很沉重:“同志们,我只讲三点。一、古人曾经留下一句名言;天下兴亡----”说道这里他停了一下,却抬头问大家:“有谁知道下面半句是什么?”

队列中有人高声答道:“匹夫有责——!”

“错了!”他大手一挥:“作为老百姓,这样说无可非议。但你是军人,你就没有权力这样说。你就必须充分意识到天下兴亡,不是匹夫有责,而是军人有责!我有责!否则,还要你军人干什么用?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

二、军人到底是什么?你可以说出上千种答案。其实,答案只有一种——军人就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人!就是第一个带头去死的人!因为她不是一种社会职业,而只能是一种以成败论英雄的事业!因为军人是世界上最“输不起”的人!是最不能输的人!是连输的权力都没有的人!因为军人的手上,托着的是国家与民族的天和地,托着的是父母妻儿老小的生命线。所以,军人是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因为军人是站在地狱之中铸造天堂的人!

三、军人的荣誉和骄傲,是要靠打垮更强大更凶恶的对手来赢取的。不要去指望军队能为你们作些什么?而首先要扪心自问;你们能为军队奉献什么?牺牲什么?”

战士们愣住了,继而,队伍中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们从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职演说中,看到了我们这支军队之所以能让世界震惊的根本之所在!

“报告!”一个战士举起了手。

“什么事?”

“科长,您是著名战斗英雄。您能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成为英雄呢?”

他愣了,他没有想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才语气沉重地说:“我和战友们并不是英雄,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想过会成为英雄,也不想当什么英雄。因为我们并不是许多文人墨客及你们所习惯的完美英雄形象,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尽管这些经典的英雄价值观对我们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但我们毕竟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圣贤。我们忠实于军人的职责和做人的道德规范,却时常违背传统的伦理判断。我们承认传统的英雄价值观,却又不想否认更不想诋毁自我生命的尊严与价值。实际上,我们本身就存在着一种伦理的分裂;过分完美甚至是脱离现实的英雄观的彰显,与生死一线间的残酷现实始终困绕着我们。是成为偶像般的英雄,还是成为即能消灭对手还能使自己活下来的普通人?庆幸的是我们并不在意那些用废铜烂铁做成的勋章,而是选择了对生命的尊重。这种选择可能并不极端高尚与完美,甚至于还有点玩世不恭。但它恰恰是战场上的真实!士兵的真实!生命的真实!我们不想当什么英雄,更不在意什么勋章。我们只希望自己是最好的,只相信自己是最强的。我们不是在为什么勋章而战,我们是在为尊严而战,是在为保住战友及自己的脑袋而战。英雄是什么?他与你们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和战友们是英雄?那我们也屙屎、撒尿、抠鼻屎、放屁也照样臭,见到漂亮女人也同样迈不动步。还有点贪财与吝啬,也在暗暗祈祷哪怕能让我多活一秒钟。问题在于当军人的荣誉受到挑战时,当民族的尊严受到污辱时,当战友的生命遇到威胁时你怎么办?你冲上去了,你就是英雄!你没有冲上去,你就是败类!不要去想如何才能当上英雄?而应当去想如何即能消灭对手又能保住自己。作为军人,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科长,您经历了残酷地抗日战争,现在您又要带着我们上战场了。那么您此时此刻有什么感受呢?”

他连想都没想,便回答道。“活着真好哇——!”

说罢,他转身就走。他只觉得眼前有点模糊,大颗的泪珠几乎夺框而出。

(四十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是63年的一个盛夏时分。已是我军最年轻的师参谋长的袁火生在一个年轻人的陪伴下,又来到天台岭上的459高地这块熟悉的土地。

他要祭奠曾浴血拼杀过的旧战场,他要祭奠战友的亡魂。可他惊讶的发现,他已很寻觅到当年的踪迹了。触目皆是层层青翠,到处是枝繁叶茂草木葱茏。带有暖意的晨风从远处轻轻掠过,使这片黑色的土地升腾起浓郁野生植物的清香。漫山遍野的花草,点缀着原始丛林的娇艳。鲜嫩的太阳从远处山峦的遮蔽中缓缓升起,如一轮圆圆的火球移动着,旋转着,向大地抛撒下万千道桔黄色的光线。从蓝色天幕的一端流向四面八方,折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光焰。

当年那条干涸的河床,如今已是清波荡漾碧水潺潺。山峰的倒影映在湖水之中,微风掠过泛起层层涟漪。

当袁火生的双脚踏上河床岸边时,从身边的草丛中突然惊飞大片五彩缤纷的蝴蝶。它们抖动着翅膀向空中飞去,就如同是舞动的霞彩。从他们身旁掠过时,就如同是万千朵艳丽的花瓣轻扬,溅起阵阵细微的“沙沙”声。

小袁凝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他那略显潮红的面容虽然如秋水一般宁静,可他的内心却早已是感慨万千。这清澈的流水在渐渐幻化成,密如风雨的钢铁对生命的吞噬。幻化成敌我双方士兵的厮杀,拼搏、奔跑时的惨烈嗥叫。

“袁叔叔,这就是那条干涸的河床吗?”陪伴在旁的年轻人轻轻的发问。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我的脚下,就是当年日军士兵的位置。”

“天哪!”年轻人惊讶的几乎叫了出来。“这么近,双方的胸口几乎够得上对方的刺刀了。”

他略感酸楚的闭上了眼睛。

年青人似乎并没意识到长辈内心的苦涩。他顾自说了下去:“若是那位黄参谋不喊那一嗓子,那么这一段历史就会是另一种写法了。”

小袁睁开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说:“作为战争的幸存者,尤其是后来人。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去指责黄参谋。作为军人他是合格的,是称职的,是出色的。战争并不是他发动的。”

小袁在年青人的扶持下,沿着那条弯曲小路走进了那片繁茂的原生林中,走入了曾浴血奋战以死相拼的战场。

小袁再也无法保持一个长辈地尊严,他的双眼湿润了。他的胸部在剧烈起伏着,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大颗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孩子,看到了吗?”小袁伸手指着周围的山林、岩石、沟涧,嗓音哽咽的说:“这就是你的父辈生前战斗的地方。”他又用脚在那黑色的土地上使劲跺了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鲜血染红的,这里有你父辈的爱和恨那!”

说到这里,他已热泪纵横。

年轻人神情肃穆的注视着,这片枝繁叶茂葱笼如翠的丛林。那厚重密实足以蔽日的苍苍树冠,使阳光穿过密密的枝叶在潮湿的土地上投下无数斑驳变幻的光影。那黑黝黝的岩石上,仿佛还在流淌燃烧弹粘稠的液体。那粗壮的树干,仍隐约可见斑斑弹痕。而从那怪异丑陋的疤瘌和粗壮的树干扭曲的形状上,仍可想见到当年战况的惨烈。那遍地如同蜂窝状的凹凸地,总能让人联想到暴风骤雨般弹雨的呼啸。和煦的微风扬起泥土的清新,飘来股股金风扑面的凉意。可又总能让人从中品味出浓浓的血腥味。又渐渐幻化成千军万马冲锋破阵的喊杀声,和金戈铁马穿火海的惨烈与悲壮。

小袁终于寻到了那座岩穴,十余年的风风雨雨这处岩穴早已被泥土几乎填平了,长满了绿色的植物与野花。

他指着这处岩穴,低沉威严的命令道:“跪下——!”

年青人愣住了,愕然注视着袁叔叔。

他略显伤感的说:“跪下——!这是你父亲的牺牲之处,这里有你父亲的血!”

年青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恭恭敬敬的朝岩穴叩拜了三次。声音哽咽的说:“爸爸,您的儿子来看望您来了!袁叔叔也来了。爸爸;您听见了吗?您看到了吗?我长大了,我已经是您生前工作,生活和战斗过的部队的侦察连中尉连长了。父亲!您听到了吗?您看见了吗?-------父亲!您安息吧!我会成为像您一样出色的军人……!”

说到这里,他已泣不成声热泪纵横。他深深的叩拜在潮湿的土地上,这里是浸泡父辈鲜血的土地呀。阵阵山风呼啸着掠过林涛,发出几声近似于叹息的回音。

小袁肃穆而立,恭恭敬敬的向这片被战友鲜血染红的土地鞠躬。又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军礼!旋即,他扬起双手。面对群山,面对鲜红的太阳。高声呼喊着:“弟兄们;战友们;你们听到了吗?咱们洛处长的儿子来看望大家来了!现在他已是咱们部队侦察连的连长了。他是咱们大家的孩子,是咱们侦察兵的后代。咱们后继有人!咱们后继有人哪!--------”

此时,仍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早已热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从这片浸染着父辈鲜血的土地中,他在袁叔叔仍在颤抖的双肩上。读懂了老一辈的艰辛和质朴,悟撤到了父辈的苦涩和刚烈。他终于理解了著名剧作家徐耿,所写的那首散文诗的悲壮和深沉的意境。

“也许有这么一天,当幸福的人们。回首沧桑岁月时,共和国成长的圈圈年轮早已淹没了你那疲惫的容颜。

汗水、热血、眼泪乃至牺牲,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消散。就连镌刻光荣的纪念碑上,也没有留下关于你的只语片言。你就这样的去了,就仿佛消逝在时间隧道的尽头。无声无息却永远!永远!

而我,只有我,才深深的明白。那曾经照耀你的辉煌,依然与日同天。那曾经激励你的理想,还在我的血脉中澎湃。你是我永远不倒的旗帜,我是您连绵不尽的期盼。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们共同的名字叫“忠诚”

“忠诚”是我们永远不变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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