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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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3, 2008, 8:10:48 AM11/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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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战争》


简介:这是一部题材新颖、角度独特、富有时代特色,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全新的、神秘的生活领域的长篇小说。小说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展现了这场惨酷的“丛林战争”;通过美军的安德森、克里斯,为寻找“胡志明不上道”之谜而深入丛林历尽磨难的遭遇;通过越方的黎东辉、黎文英、黎氏娟一家人的不同命运,反映了“全民皆兵”的“民众战争”;通过我援越支队长孙洪林、林事乔文亚起伏的经历,展现了我方的无私援助。而这一切,全通过“我”——作家在越的采访把中、越、美三方连结了起来……
作者站在90年代的历史高度上,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了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它不仅再现了越南战场上惨酷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而且借助这段历史,寻找历史、人类与战争的灵魂,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联系了起来,把文学、历史和哲理融成了一体。它不同当前出版的一般性的长篇小说,具有很强的哲理性、探索性和思辨性。

主要人物表
中方
孙洪林:1950年援越抗法时期的中国军事顾问团成员,1965年援越抗美时期工程部队C支队支队长。
乔文亚:C支队宣传干事,因精通越语,调友谊办公室工作。与越南黎东辉之女黎氏娟生死相恋。
苏长宁:C支队卫生队主治军医,为患有钩端螺旋体病和类风湿性关节炎的黎东辉治病,与其全家友情甚笃。
孙家杰:孙洪林之子,红卫兵,先北上反修,后南下反帝,进入越南,后留我援越高炮部队,在保卫太原之战中立功。
越方
黎东辉:黑旗军后裔,祖籍中国广西省靖西县。其祖父随黑旗军首领刘永福入越抗法。受伤留越,入越籍。黎东辉在抗法时任团长,孙洪林在该团任顾问。抗美时任副师长,回北方养病期间,与孙洪林来往甚密,感情很深。
黎氏娟:黎东辉之女,美丽、活泼、热情,与乔文征相恋。
黎文英:黎东辉之子,人民军上尉连长,在南方丛林战中有特殊贡献,缴获美军别动队长安德森的《战地手记》,后升任少校营长,入侵柬埔寨时任中校团长,被红色高棉游击队的地雷炸死。
美方及其他:
威廉·威斯特莫兰:驻越美军司令。
威廉·安德森:西点军校1966届高材生,对特种战争有特殊研究,谋略型军人,受威斯特莫兰器重,为切断胡志明小道,亲率别动队深入丛林。写有《战地手记》。
克里斯:美军海军陆战队少尉,机敏、豪勇,调入别动队当安德森助手,因七次进入丛林升为上尉。后参加山西劫俘行动。
麦克米伦:安德森别动队士兵,受伤后归国,凭越战经验,进入佛罗里达丛林沼泽探险,找到认为已经绝种的世界珍奇动物美洲狮而扬名。
夏尔·斯托里:法新社记者。著有《越南战争求索》、《美国巡礼》等,事实上是作者反映西方观点的代言人。
第一章
(一)初到越南
“残酷的战争风暴漫卷了山峦耸峙的长山山脉,这是越南和老挝边境纵贯南北绵亘一千多公里的界山,美国人把它叫做‘胡志明小道’。这是极端艰难而又危险的旅途,山高谷深、形状奇特、气候多变、雨多雾重、河溪纵横、流向各异,绿幽幽黑沉沉的原始丛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对外来的闯入者是不折不扣的迷宫,抑或是冷酷狞恶的陷阱。
“我在两名向导的引领下攀藤附葛,时而缘壁而上,时而匍匐而行。我之所以请两个向导,那是因为许多地方要用柴刀开路。美国的轰炸机群躲在云层之上。炸弹的尖啸声和爆炸声震撼着山谷,犹如隆隆沉雷。低空扫射的鬼怪式飞机喷射出死亡的吼叫。……
“路在哪里?我和向导们在无休止地爬行,穿过密林深草,涉过弯曲的小溪,或是在光秃的岩石上奔跑。……山谷间时而有开阔的林间空地,千年大树连根拔起,枝断干折,像粉身碎骨的尸骸,躺在新翻起的泥土里,这是美军B—52重型轰炸机地毯式轰炸的结果。我实在想不明白,它们从关岛起飞,越过万水千山,只是为了来夷平一片难以穿越的原始丛林吗?它们是多么残酷而又愚蠢、凶狠而又无力,那凄厉地撕裂天空的怪啸声,是武力的威慑还是绝望的哀鸣?
“我们只前进了70公里,就遇上了难以攀越的峭壁深沟,一个向导摔伤,不得已而原路返回。第一次失败反而燃起我探险的欲望。在找不到新的向导的情况下,我只好求助于合众国际社记者列昂·丹尼尔。他带我去拜见美军驻越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这位四星将军笑笑说,‘拿破仑的士兵是不畏险阻的,法兰西的记者更是如此,你有没有兴趣乘战斗直升机作一次空中探险?’我立即感谢他的慷慨安排。三个小时后,我便沿着长山山脉飞行,从3000米的上空俯瞰起伏的群山,自然是另一种景象。整个航程都给我一种恐怖感,这种恐怖不是来自死亡的威胁——我不是怕死之人,而是一种莫可名状、神秘难测的气氛刺激我的神经,直觉得有森森杀机从中逸出,令人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被丛林覆盖的群峰,就是那条交通繁忙的运输线。……可是,我从舷窗里看到的是倾斜的巨崖和无底的深沟,却看不到汽车、牛车、自行车、板车、手推车的行列,也看不到民工们肩扛背驮,甚至看不到生命的迹象。……
“我从美国军方得知:1965年除了大量军需物资外,还有36000名越共通过这条小道潜入南方;1966年猛增到90000人;预计1967年将超过150000人;尽管美机狂轰猛炸,数以千计的车辆利用这条人工编织的公路网,源源不断、川流不息地进入南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胡志明小道的秘密在哪里呢?这对西方来说,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
就在法新社记者夏尔·斯托里写出上面几段文字的时候,我以军区慰问团成员的名义到达了越南北方。
这天,我随慰问团去C支队十一大队进行慰问,返回支队时,路遇敌机轰炸,比预定返回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刚刚回到卧室坐定,支队宣传科长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副政委:得知您来支队,高兴至极,当即从卫生队赶来拜望,不知您
何时归来,不能久等。您在支队能住多久?如有单独畅谈的机会,当为万
幸。
您的老部下
苏长宁  敬上
苏长宁是1948年10月我军解放济南后,第一个入伍的齐鲁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先在我们渤海纵队后勤部医务处当助理员。后来因为婚恋问题,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调到医院当见习军医,那时,我在医院当副政委,对提前撤销他的处分作了一番努力,他对我自然抱有一种感激之情,所以他在留言条上用的还是旧称。一年后,我调到警备区任党委秘书,后又调到军区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已经近十年没有见面,往日的友情仍存,尤其在异国相遇,一种“万里他乡遇故知”的欢愉溢满心头,立即见面的欲望油然而生。
宣传科的乔干事陪同我前往。他是山东老乡,胶东黄县人,中上身材、肌肤白嫩,两只大眼灵动有神,笑容也非常甜美,在最初接待慰问团的过程中,他给我一种热情、机敏、尽职的印象,在接待会上,他写给我一张纸条:
作家同志,我是个文学爱好者,在友谊办公室工作过两年,越语很好。
你若单独去各地采访,我愿奉陪,得知您与孙支队长是老熟人,请您跟他
说一声即可。
休息时,我把纸条交给了支队长孙洪林,他沉思了一下,向我点点头,收起纸条,未置可否。
今天,乔干事陪我去卫生队,宣传科长把他叫到一边,脸色阴沉地低语了一阵,使我感到两人关系相当紧张。乔干事似乎有恃无恐,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孙支队长对乔干事陪同我采访,已经有所交待。
卫生队住地,在高指挥部三华里之外的山洼里,要翻过120米高的山隘,两边山头上有高机连的四管高射机枪,透过密匝匝的树林,盯视着白云飘荡的天空。
登上山隘,夕阳刚刚接近西山,显得分外灿烂辉煌。我站在山隘口,对此壮丽美景,不忍离去。……许多居民点都散落在山腰部的丛林中,施工部队的工棚也间杂其间,四周挖有蜂窝似的防空洞,由蛛网似的交通壕蜿蜒相连。
就在这时,防空警报响起,六架战斗轰炸机背着夕阳突然临空,对三里之外的红河上的罗贯桥作轮番轰炸,大地在重磅炸弹的撞击下微微颤抖,红河里飞溅的水柱在夕阳下;叼着霓虹般的光彩,四周山头上的高射炮弹吼啸着在高空凶狠地阻拦,一团团灰白色的爆烟在敌机四周飘浮。
几颗炸弹落在山下一个村落附近,烟雾笼罩了几所竹屋,我仿佛看到那竹屋像纸糊的玩具倾倒下去,硝烟散淡之后,竹屋仍在,它发疟疾似地摇晃了一阵之后,竟然又站住了,竹屋附近出现了数米深的大坑。我正担心竹屋居民的命运,却看见竹屋里跑出三个人来:一个老人一个妇女一个小孩。……
此时,敌机还没有在夕阳下消失,他们便提着竹箩、斗笠、筐篮向红河奔跑,接着附近的居民也都涌向红河,他们欢笑着、高叫着,扑下河岸,去捞取被炸弹震昏的飘在水面上的白花花的鱼。
他们习惯了战争,用平静和欢笑面对战神。
敌机在天边消失,天地间一片静寂,硝烟溶进了晚霞,山林在落日余辉中闪烁着红里透蓝的羽翎般的色彩。向西望去,连绵高山的巨大剪影像宇宙大厅里的一扇屏风,阳光从锯齿形的山后扇面似地向蓝色的天幕上喷射着金辉,远山被衬托成一片青紫。
我从指挥部的地图上知道那是“拾宋早再山”,翻越过去,那就是举世闻名的奠边府了。法国远征军司令纳瓦尔将军曾称之为“不可攻克的东方凡尔登”!事实上却是法国远征军的滑铁卢。
虽说奠边府的陷落,距今只过去十四个年头,可是,在我的想象中,奠边府却是值得玩味的古战场,我的心已经急不可耐地向它飞去。
我极目远望,在那金黄色的云团后面,在我国力达不到的地方,那就是长山山脉,“胡志明小道”就潜隐其间,它引起我无尽的联想;它真有西方各界人士所说的那样神秘莫测吗?真的是个难解之谜吗?
在我站立的山垭前后,在林木葱茏的山坡上散落着村落、竹楼和施工部队的营区,有炊烟袅袅升起,也许由于习以为常,那些点灯不露光、晾衣有人管、做饭不露烟的防空规定,并没有被严格遵守。山下的公路上有长长的车队正向修建中的安沛机场奔驰,夜间施工的部队也扛着锨镐向工地开进,许多越南的孩子欢叫着蹦跳着,追随着他们。……
敌机消失之后,天空一片宁静。宁静得让人发虚,就像震耳欲聋的锣鼓,突然停止,使人有种空落感。我极目西北,那里是我的祖国,我脚下踏的是异国土地,我想到在新中国成立18周年之际,胡志明主席在《越南新闻》报上发表的《越中情谊深,同志加兄弟》的长文,在中越历史的长河里虽有骇浪惊涛曲折回环,情长谊深却是时代的最强音。在这里,我到处听到越南艺术家们谱写的朴实纯真诚挚动人的《越中友谊之歌》:
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
共临东海,我们友谊像朝阳;
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
清晨共听雄鸡高唱;
啊!共理想,心相连,
胜利路上红旗飘扬!
啊!我们欢呼万岁,
胡志明——毛泽东!
这歌声沿着历史的长河滚滚而来,我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光照万里的闪电:我看到了祖国云贵高原的横断山脉像汹涌的怒涛奔腾而出,化为长山山脉架起了中南半岛的脊梁;我看到了祖国境内的元江化成红河奔腾呼啸,穿过越南北方直奔海洋,它挟带着肥沃的泥土冲积成红河三角洲平原;我看到青藏高原的澜沧江以浩荡的激浪冲出我国云南边睡,化成湄公河流过老挝、柬埔寨扭头向东,穿过越南南方冲积出湄公河三角洲平原,这两大三角洲——四万五千平方公里的沃壤便是越南的米粮仓。
果真是唇齿相依,骨肉相连。我觉得脚下的土地亲切而又温馨,我和数十万援越部队一样,为这一片友谊的土地,用血汗用生命唱一曲赞歌。
乔干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肘臂。把我从遐想中唤醒,他说;“天一黑,路就难走了,咱们走吧。”
我们翻过山凹,在山腰的密林里出现了卫生队散落的竹棚。远远看到苏军医在路口迎候我们。乔干事把我交到苏军医手里,就告辞说:
“苏军医准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明天早饭后我再来接你!”
不等我回答,他便扬扬手走了。
苏军医单独住了一间竹屋,早已在小桌上摆满了他的储藏:油炒花生米、牛肉罐头和香蕉。他知道我不嗜烟酒,给我泡了一杯浓茶。我说:
“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会专程到上海去看看杨淑兰,……你有好几年没有回国了吧?”
“其实没有必要,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闹别扭已经好多年了,基本上处在分居的状态。
这事使我想起他犯过的错误,而且预感到他有犯第二次错误的可能,医院或是卫生队,是白衣天使美女如云的地方,对一个不称心的早婚者来说,诱惑力是太大了。我颇带告诫意味地说:
“是哪位哲人说过:爱情是个既善且恶的怪物,未结婚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结婚之后就得把眼睛紧紧闭起来。
“好啦,这事暂且不谈了,你在支队能住多久?”
“我想尽最大可能多跑几个支队,尤其是想到举世闻名的奠边府去看看,我知道越南南方是去不成的,‘胡志明小道’也是去不成的。三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其实,我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采访计划……”
“准备写一部书?”
“现在根本不能写,只能是储藏和积累。……你知道,作家职业性的习惯就是好奇,还有探求历史与现实生活奥秘的渴望。”
“我可以提供你几个采访线索,……”
一声轻轻的报告把我们的交谈打断了,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这是一个苗条妩媚的姑娘,她向苏军医报告那个从岩壁上摔伤的副班长出现了异常的症状——忽然昏厥了。
“好,我立即就去!”苏军区匆忙里竟然没有介绍我和这位护士认识,他急忙从抽屉中托过一沓厚厚的稿纸,“副政委,这是越南人民军黎东辉副师长托我翻译的一个美国军官的战地手记,也许对你有用。
苏军医匆匆离去之后,我重新续了杯热茶,在柴油机发电的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埋头阅读。
(二)我的演说辞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一
黎明前的一场豪雨,浇熄了昆嵩机场上的傻热,晨风送来一阵阵清凉。我在候机楼的长椅上构思我的演说辞。
我的副手克里斯少尉,他老是看表,极不耐烦地等待新兵的到来。这个由士兵升为少尉排长的家伙,已经五次进入丛林,他很有点瞧不起我,他胸前的两枚紫心奖章傲视着我的中尉肩章。在他看来,他的少尉级衔是打出来的;而我的中尉军衔却来自纸上谈兵。
1966年我毕业于西点军校,我的毕业论文《论特种战争》得到了嘉奖,驻越美军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对我非常赏识,要我在他的司令部任作战参谋,一年后,晋升为中尉。现在,我将率领我的别动队(代号为A连)进入丛林。
我打开烟盒,递到克里斯面前,他无声地取了一支,竟然没有说一声“谢谢”,然后点燃,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我断定他是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甚至怀疑他的神经不太正常。
这个克里斯五短身材,粗壮结实,具有拳击手的体魄。他皮肤粗糙,满脸褐紫色的痤疮,疤痕累累,给我一种粗野蛮横的印象,棕红色的头发陡增了几分威猛。……这个该死的昆嵩基地司令部,他为什么给我配备这样一个副手?“应该换掉他!”这是我当时胸中涌动着的一个念头!
沉雷似的轰鸣响彻了机场上空,我的士兵终于到了。
我和克里斯走出候机楼,站在楼前的平台上。C—130军用运输机正在徐徐降落,它在跑道上轻轻一撞向跑道尽头奔驰,而后掉头向候机楼前滑行……。刚刚停稳,巨大的尾舱门嘭然打开。先是开出了几辆轻型坦克,接着,我的身穿迷彩眼、手提大背囊的士兵,像从黑色妖魔肚子里爬了出来。
军士长杰克逊指挥士兵整队,然后把他们带到候机楼前。这是他按着我要求的条件到特种部队训练基地挑选的士兵,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热血青年。
军士长在候机楼前将三十名新兵重新整队之后,紧跑几步在我面前立定,报告他们的到达,并给我一份新兵花名册,请我作简短的训示。他的神采奕奕的情态,好像对我说:队长,由我精选的这些机敏强悍的士兵,一定会使你满意!
我的威严的目光扫描似地从三十名士兵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他们收腹挺胸意态凛然,显示出军人的自信和豪迈,向我证明他们是训练有素货真价实的家伙,他们都怀着美丽的梦想:谱写一曲出国作战荣立功勋的壮歌!
我站在队列前,开始我的训辞,这是一篇真正的就职演说:
“士兵们!(我记得拿破仑在蒙特诺特战役中的演说就是这样开头的)你们都是志愿应召来越南参加特别作战部队的,军士长按照机智、勇敢、忠诚、尽职的标准挑选了你们,这是你们的光荣!
“我是你们的新任队长,我的名字是威廉·安德森。我将带领你们进入丛林,去袭击越共营地、揭开‘胡志明小道’的秘密。所谓的‘小道’事实上就是一条运输线,北越共产党的人员物资就是通过这条运输线潜入南方,如果我们把这条大动脉‘嚓啦’一声切断,南越的游击队也就完了!……”我看到士兵们的脸绽开略带顽皮的笑容,我继续说:
“战斗的胜利,将使我成为上尉,而你们也将论功晋级,你们的胸前也将像克里斯少尉那样,佩上叮当作响的奖章和勋章。它将给你、给你的家人乃至后代带来荣耀!……现在,听我的口令——全体向后转!”
三列横队“刷啦”一声转向西方。此时越升越高的太阳正照耀着西部苍绿色的群山。我让他们注视三分钟后再转向我。
“士兵们,你们透过那一派山林看到了什么?那里有五颜六色的鲜花,有盘根错节的古木苍藤,有千奇百怪的洞穴和岩石,有潺潺流水蜿蜒其间,还有越南姑娘的脉脉含情的眼睛。……”
士兵们裂开嘴向我微笑,笑得很傻,却有一种立即投入丛林的渴望在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燃烧。
“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错了。我必须告诉你们,那里的每寸土地都隐藏着危险,每一棵树后都隐藏着死神的钩刀。否则,你们在国内接受的丛林战的训练不就无用武之地了吗?
“我还要告诉你们,在那里浴血苦斗的不只是我们普通的士兵,约翰逊总统的两个女婿都在那里;还有巴顿将军的儿子小巴顿,也带着他的装甲团冲锋陷阵,刚才与你们同机到达的两辆坦克就是补充给他们的;还有海军上将约翰·迈克恩的儿子,他的飞机在北越被击落后,当了越共的俘虏。……
“七天之后,我们将进入险恶的丛林,与狡猾的越共作战,我现在就提请你们记住:在你们疲累至极不堪忍受时,我将无情地驱赶你们前进;当你们面对敌人的顽强抵抗时,我将强迫你们冲向死亡,那时,请你们不要怨恨,是我挡住你们堕入耻辱的深渊,引领你们走向荣耀之途!
“士兵们!我现在用古罗马的伟大统帅凯撒的一句名言来结束我的训词吧,那句话就是:‘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我听到了热烈的掌声。我知道,士兵的心已经被我紧紧抓住了,我完全意识到自己的成功。西点军校的校训是:“职责、荣誉、国家。要成为合格的正规军官,他们必须学会服从命令。”关于这一点,我在短短的演说中已经全部形象地达到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就职演说,我详细记述在这里,也许未来,这篇演说能和总统的就职演说一样载入史册。……
我读完了安德森的手记之一,完全能想象出他的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的这段文字记载,甚至比《人民军报》记者陈梅南的文笔还要流畅。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护士送给我一张纸条,是苏军医在匆忙中写给我的:
手术遇到了麻烦,三小时后才能脱身,你如果累了,请在我的床上休
息,生活上需要什么,请小宋帮助你解决。
我告诉送纸条来的小宋,什么也不需要,想了一下,我翻过那张纸条写了几句,说安德森的手记对我是个意外收获,请他集中精力于工作。
小宋走后,我继续阅读安德森的手记。……
(三)昆嵩省克莱基地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
我演说之后,由克里斯少尉按照花名册点名,点一个,审视一番,以便记住每个士兵的面孔。他就是这个排的新任排长,他的神态跟我的就职演说相反,心冷意沉毫无热情,在他眼里,这些高矮不齐满脸油汗的新兵都是脓包软蛋,尤其是对那五名人高马大的黑人士兵,不断投去睥睨的凝视,好像他们都是懒惰奸诈之徒,他曾和我讲过:他一向不相信黑人!
点名后,分别登上两辆挂着伪装网的卡车,开往克莱基地。
这天,空中飘浮着白色的云朵,在远方的丛林之上,形成棉花似的蓬松轻柔的波涛。新兵们立即感到了大森林的呼吸:纯静、清新,混和着嫩叶的芳甜,远处有炮声轰响和炸弹的隆隆,像夏日天边的远雷,反衬出一片和平宁静。
卡车驰上一座弧形山岗,向西望去,横断天际的长山山脉像一面沉郁的高墙,茫茫苍苍的热带雨林尽在望中,那是多么幽雅神秘的地方,它诱惑我去一试身手。
“看啊,看啊!越南女郎!”
几个新兵高叫起来,我看到大约有七八个妇女,从香蕉林中穿出,她们戴着竹笠,扛着一串串香蕉,还向我们的军车投来微笑的一瞥,像一杯美酒,灌醉了新兵们的心。
“多漂亮的越南姑娘啊!”
“身材多苗条啊!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到了詹姆斯·希尔顿为我们创造的‘香格里拉’来了!”
“哈哈!哈哈!”
全车一片欢腾,唯有克里斯少尉狠巴巴地望着他们,那犀利的目光使人产生许多丑恶的联想,可是,谁也不在乎他。
“中尉先生,听说越南出美女,这是真的了?”
“越南的美女不是出在西贡,也不是出在昆嵩,而是出在顺化!”[奇书网 Www.Qisuu.Com]
“为什么?”
“因为顺化是越南的古都,历代王朝也像中国皇帝那样,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把个顺化搞得美女如云。……”
“长官!这么说咱们应该到顺化去转转了!”
“只要你在战斗中立了功勋,而且口袋里有钱,我可以送你们到顺化去狂欢几天,你可以和任何姑娘调情做爱,这不算是丑事。”
“有那么多姑娘陪当兵的玩吗?”
“司令部有过统计,每个美国兵都可以得到一个女郎!”
“中尉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不信,你可以问你们的军士长,他是行家,我敢说,他拥抱过的女郎不够一个排也足有两个班!”
杰克逊不置可否地笑笑,面露得意之色。我继续证实说:
“从去年开始,越南南方十二个城市,就有三十万越南妇女要求到郊区官办的娱乐中心为美军服务。在越南,别的都缺,就是妇女过剩。……”
“那么干一晚上要花很多的钱吧?”
“我没有经验,可以问你们的军士长!”
杰克逊笑笑:
“这就是来越南的好处,每次良好的服务,只要越币五百盾!”
“哟,五百盾?太贵了吧?”
“贵?一美元折合四千盾,你算吧,比抽支雪茄还便宜!”
“中尉先生,这是真的吗?”士兵们以为军士长在逗乐。
“当然是真的!”我证实说,“我记得法国一位叫斯特里的记者曾经写过,他说:‘越南与西方的关系是一部持久的浪漫史——西方男人和越南女人的浪漫史’,你只要走进酒吧,就有许多女郎供你挑选,可是我警告你们,第一,你有可能染上一身性病;第二,在你神魂颠倒的时候,越共的女游击队员会在你的胸口戳上一刀!
“中尉先生,那么你是怎么既不染上性病又不挨上一刀的呢?”
“我从来不沾越南女人!”我说得非常认真。
“那么,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士兵们竟跟我开起玩笑来,“第一,你可能是阳痿病患者,第二,你可能在搞同性恋!”
全车哈哈大笑,活跃至极。
“两者都不是,”我带点调侃的意味说,“我是有雄心竞选总统的人,我不想让桃色新闻影响我的选票!”
“那么,我们是在未来总统的率领下冲锋陷阵的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感到非常荣幸!
我看到克里斯少尉脸上涌现出一种恶意的嘲讽,紧皱浓眉,好像盯视着眼前的一堆碎尸烂肉,我早就怀疑他的神经不太正常,五次出进丛林受了刺激。我不睬他,尽情地跟我的士兵玩笑,当然,也不全是玩笑,这是我愉快心境的展露,我说: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可知道,西点军校出过三千六百名将军和两位总统。难道我就不能成为第三位?!难道你们诸位之中就不能出几个巴顿、史迪威?……”
“中尉先生,你很会做诗,”克里斯少尉终于开口了,嘲讽中带着某种凄侧之情,“你知道,战争是用血火、死亡写出来的,不是用诗写出来的!”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相应的话来回答他,有个叫麦克米伦的士兵却找到了:
“少尉先生,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越南挺可爱!”
“是啊!”克里斯立即反唇相讥,“麦克米伦先生,你他妈的爱越南会爱上一辈子的,爱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直到咱们的中尉用绿色袋子把你们送回去,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这一棍子把全车人给打哑了,个个显得气馁心丧、神色黯然,克里斯趁机展开了进攻:
“中尉先生,你们司令部地图上的丛林是画出来的,军人不是写诗绘画的艺术家。……”
挖苦得很有水平,我一时竟然找不出适当的武器来回击他。如果我对他破口大骂,那将使我丢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所有人都存有某种恨意?他那灰蓝色的小小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是透出严酷和冷漠?
我明白了,他的孤傲和烦躁是对着我来的,我们两人同是26岁,我没有上过战场,而且一切都优于他,他将按我的命令行事,他认为我是个外行。我的彬彬有礼并没有感动他那颗冷酷的心!
显然,我的演说辞鼓舞了我的士兵,却刺伤了他的自尊,我把自己视为美国军人的典范。而他却认为我并非真正的军人!他反映了许多前线指挥员对我们高级指挥部的鄙视和轻蔑,好像我们葬送了部队,葬送了战争的前景。……
也许不是这样,克里斯少尉是一种心理变态:他出身低微,其貌不扬,使他有一种自卑感;由于他性格的坚韧,这种自卑异化成强烈的傲慢,就像一个找不到恋人的丑姑娘,反而痛恨一切男人,对那些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装作不屑一顾。他几乎对谁都瞧不上眼,以极度的自傲抵消内心的自卑;用近乎鲁莽的勇敢在精神上压倒别人!
我不能沉默,退让不但使我难堪,而且使我在士兵面前丧失权威。
“克里斯少尉!”我顿时敛容,厉声呵斥,“我不想和你闹翻,但是,我不能不警告你,你的情绪是反常的,因为你有战功,也许不是个懦夫,所以我原谅你!”
“中尉先生,”克里斯依然用冷消的声调说,“等咱们从丛林里出来,你就知道谁该原谅谁了!”
欢快的情绪全被这个该死的少尉破坏了,大家都沉闷不语,直到杰克逊军士长喊了一声:“基地到了!”
我们特种部队连住在克莱基地的西区,有四排营房,还有一块足球场大的训练地,在我的左近,就是基地的野战医院。从那里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墨绿色的装尸袋,一批一批从这里运往国内,无疑,对新兵们的士气是一个打击。
基地四周有双层铁丝网环绕,在铁丝网后面还有地堡和沙袋工事,戒备森严,四百米之外,所有林木全部砍伐净尽,射界开阔,可以防止越共游击队的袭击。
这时有两架战斗直升机在基地医院前的场坪上降落,从上面抬下几名重伤员,接着就出现了一队士兵。他们从我们的卡车前走过,这是从前线回基地轮休的海军陆战队。其实,他们已经很难称为士兵了:一个个衣衫褴楼,早已看不出原军装的色彩,就像是从污泥坑里扒出来的,他们歪歪斜斜地蹒跚着开过营区,有几个士兵竟然向我们望了几眼,真使我惊目惊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他们脸上生满丛林疮,流着黄水,面孔黑皱,看不出他们的年龄,说他们四十岁,我准相信;有的用三角巾吊着臂膀,有的贴在腮帮子上的纱布涸出铁锈色的血迹,他们目光呆滞,好像带着从噩梦中惊醒的那种骇异,活脱脱是一队作了三年苦役的囚犯。
“这个带队的连长是个混蛋!”我心中暗自骂道,“你怎么让你的士兵这样返回基地?最低限度你也要他们整整军容,免得给作战部队带来耻辱。……”
“这是些什么人?”我听到新兵在向军士长发问。
“他们是幸运的一群!”杰克逊低声回答,“刚从战场上下来,看来,他们已经服役期满,是回基地来换班的!”
这一景象对士气影响太大了,我让克里斯重新整队,我要我的士兵重新振奋起来:
“士兵们!”我依然是用拿破仑的方式开头,本想就刚才那个连队的狼狈相说上几句,忽然又觉得还是不提为好,我改变了本意,我说,“在你们进入营房前,我向你们交待六天中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一,由军士长带你们去认定自己的铺位,而后洗澡、吃饭,再领取进入丛林的全部装备,你们排有两挺M—60机枪,有四支M—79榴弹枪,其余每人三枚手榴弹和一支AK—47冲锋枪;每人携带一张吊床和一个充气床垫、四听罐头和一公斤压缩干粮,五个人带一把斩荆劈棘用的带锯齿的大砍刀;此外,还有早已配好的净水剂、防蚊液、针线袋和急救包。……每个班长还多配一支夜间能书写的照明笔和一支供联络用的信号枪。……我可能讲的不全,你们可以在作战背囊中全部找到。……
“你们每个人,只准带一本军人守则,带一个笔记本,还可以带香烟,但是,在我们队里,绝对不准带橡皮女人,寂寞的时候,可以玩纸牌。你们应该把所有精力全部用在作战上。……
“我要把你们带成一个真正的军人,所以我像在西点军校一样严格要求你们,首先,我禁止你们吸毒,不准你们吸大麻烟。你们要知道,在越南,毒品是非常便宜的,在国内,一支海洛英要四十美元,在这里八美元就够了,八英寸长的大麻烟,每支只要八美分。你们要抵抗住毒品的诱惑;第二,我希望你们不要带性病回去,美丽多情的酒吧女郎令人垂涎、更令人生畏,等我们从丛林中回来时,我宁愿要你们去拥抱橡皮女人!第三,我希望你们不要赌博。……”
我发现有点走题,在队前来回走了一趟,才把思路收回:
“第二天,你们要熟悉手中的武器和其他用品的使用方法,跟在丛林中作过战的老兵进行混编,他们是你们的老师和兄长。我们只带两个救护人员,当然,你们在训练基地已经学会了自己救护自己。
“第三天,由你们的排长和副排长向你们介绍丛林战争的经历和注意事项;第四天,接受他们的实战教练,我想,这些战术动作,你们在佛罗里达埃格林特种部队训练基地已经早就学会了;第五天,由我来给你们讲解特种战争的特点和我们别动队的任务。回答你们的一切疑问,并对你们战前的准备进行讲评。……
“第六天,上午,作出发前的准备;下午,我们将乘战斗直升机到预定地域降落!……本来,你们有一天假期,可是,我不想放纵你们,在朝鲜战场,我军曾被讥之为‘少爷兵’,在这里,你们要成就为一个体魄健壮、心理健全的大无畏的军人!……”
这一次新兵没有为我鼓掌,那失情少绪的神态,好像我骗了他们。
(四)《永别了,武器》之探求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三
在进入基地的第二天傍晚,我有幸碰上了伤愈出院即将归国的麦克罗中尉,他是我的1966届的同学,我知道他在海军陆战队担任连长,却不知道他左腿负伤,如今他成了一个瘸子,所幸的是还用不着拄拐走路。他一颠一跛地赶过来跟我握手,那样子显得非常滑稽,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此遗憾,见到我这位老同学显得兴奋异常,我想,使他得到宽慰的可能是他胸前闪着光亮的那颗银星勋章。
紫心奖章——军功章,在我们尉官来说得来并不困难,至于银星勋章,佩在一个中尉胸前就显得特别耀眼,他会使美国姑娘们心跳血涌,视之为骑士般的英雄。
“哈罗!”我们先是瞠目而视,接着就是紧紧地拥抱,在这里相逢,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他说:“威斯特莫兰司令官的红人,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我来当队长了!你看,”我指指正在操场上熟练手中武器的士兵。“我将带领他们……”
“那么,我祝你走运,走吧,咱们到服务中心的餐馆里去碰碰杯怎么样?我的钱多得没处花了,明天,我就回国了,那时,已经不是麦克罗中尉,而是瘸子上尉了!……”
我们两个都异常兴奋,在服务中心的餐馆里要了一间有绿色挡板隔起来的雅座,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畅所欲言。我们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香槟。……
“你知道,我这是第三次来越南了,由少尉干到上尉,还得了勋章,虽说瘸了一条腿,却还能活着回去,胸前挂勋章,脸上挂青伤,刀疤是美,瘸腿也是美,因为它是勇敢的佐证!”
“我赞赏你的见解。……”我打开酒瓶,斟满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咂了一口,然后问道,“你还想再回来吗?”
“也许有可能。”麦克罗颇带挖苦地笑笑,“我想,我的上尉肩章可能带不了几天,就得回到得克萨斯州我父亲的农场上去当真正的骑士了!啊!那里一望无际的草原真是迷人啊!空旷寥廓,天空蔚蓝,草原翠绿,绿得让你拍手叫绝,绿草丛中是姹红嫣紫的鲜花,我骑着红色骏马,纵情驰奔,晨风把我的斗篷高高扬起,啊!那是什么滋味啊!……”
麦克罗几杯酒下肚,就口若悬河了。我不得不打断他,问:
“你不是说还有可能回到越南来吗?”
“那就要等你们这些英雄们打赢这场战争,我到这里来开发新的农场。这里的土地肥得流油,在丛林中作战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盯上了红河三角洲和湄公河三角洲,如果我来兴办农场,我就能让全世界吃上越南的香稻米。……这里的宝藏无限,包括越南女郎。……”
“它的确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我发现他的情绪跟克里斯少尉截然相反,忽然有个念头,要不要他给我的士兵去鼓鼓劲,可惜来不及了,“谈谈丛林战争吧,你的勋章都快引起我的嫉妒心了!……”
麦克罗咽下了一口蘑菇鸡球,脸上浮出一种神秘的微笑,但是,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音调变得凄凉起来,他呷了一口酒,像位哲学家似地缓缓地说:
“实在话,你们在司令部里看到的那些报告,还有那些记者所写的文章,都是胡扯淡,若要真正知道什么是丛林战争,你必须亲自去体验!你在军校里写的那篇备受称赞的《论特种战争》,也曾经使我产生过崇敬之情,旁征博引、有实有虚、头头是道,可是,我经过实战之后,说句不恭的话,那真是篇‘狗屁’!……”
“你能不能说得文雅一点?你是有教养的中尉,而不是浑身发臭的大兵!……”
“当你在丛林里呆上几个月之后,你就绝对文雅不起来了!”他又淡淡地一笑,“你今天上午,看到回到基地来的那个连队吗?”
我说我看到了,他说:
“你能打到那个样也就不错了!”麦克罗的眸子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神情,“所以我既希望你去,也不希望你去!”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先说我希望你去。因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蹲在参谋部里的混蛋们,总是纸上谈兵,按想象来策划作战,给总参谋部的决策提供一些靠不住的数据,使总统作出错误的决策,还自以为精明绝顶,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这些自封的战略家们去吃点苦头,掉根胳臂断条腿什么的,好让脑袋瓜儿清醒清醒。……”
“那么,又为什么不愿意我去?”
“因为你可能回不来。”
“谢谢你关怀我的命运,”我故作开朗的笑笑,“可是,你我都不会忘记‘职责、荣誉、国家……’的校训。我虽然还没有进入丛林作战,但我绝不是怕死鬼!”
“我没有半点贬低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不说真心话:在军校里,我承认你比我强,但是,在战场上,我绝不比你差,我以受过四次伤的资格告诫你,你得听我的!……”
“我现在不正是洗耳恭听吗?”
“在军校时,我们在乔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都进行过野战训练,那里也有颇似越南的丛林,也有假设敌为我们制造危险,我们也在无粮无水无助的情况下,靠一把匕首、一个指南针锻炼生存技能。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没有真正的敌人。那种摹拟的试验有惊无险,就像让你扑进一堆假火,虽有火苗却不会燃烧。……
“还有那些所谓的严格作战演练,大都是一厢情愿的巧意安排。……可是越共的袭击,根本无规律可寻。在丛林中,你既无法进行正常的射击,也不可能像教练场上那样匍匐前进,……你甚至不知道射击的目标在哪里,……你举枪瞄准的很可能是个假人,而你却被他们打中,我们装备齐全武器精良恰恰成了劣势,我们背着几十公斤的大背囊,在丛林中很难转动,你追无法追,你逃无法逃,你碰上的常常是遭遇战,等你发现敌人,已经晚了,他首先向你开火,……你来不及还击就已经中弹身亡。……你是猛虎,他是蚊蝇,他叮你咬你,你却打不到他。……他孤身一人,提一支短枪或是拿几个手雷,他就能进行战斗,而你;离开了群体,离开了炮火和战斗直升机的支援就很难存活。……战场上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越共手里,可是,你明明知道,却又没有办法,真能把你活活气死!”
“这是一幅很不悦目的图画,”我悻悻地说,“我这次亲自带别动队进入丛林,不正是要夺取战场主动权吗?”
“你的想法使我敬佩!”他面带嘲讽声调奇特。
“想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根本意思是说,你的想法是十分美妙的!”
“你认为我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幻想?”
“不,我不敢这样说,我倒真诚地希望你去创造奇迹。如果我是威斯特莫兰,我就多派那些将校们都到丛林里试试,而不仅仅派一个中尉!……”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你别误会,我只是说坐在高空的侦察机上,看不见真正的战争。我希望你这次进入丛林,能有所醒悟。……”
我只能默默地听着,我也开始理解克里斯少尉对我的演讲辞的反感了。可是,我不正是寻求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丛林战争之谜,才主动请缨上前线的吗?我相信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没有解不开的谜。……麦克罗所说的“有所醒悟”是什么意思?是辞不达意吗?
“我在丛林战中,应该算是一个幸运者,”麦克罗又呷了一口酒,面带凄恻地说,“我的脸没有破相,我的脚虽然一瘸一拐却可以不用拐杖,不妨碍我的生活,甚至还不妨碍我竞选议员和总统,罗斯福不是坐在轮椅上当总统的吗?……”
没想到这个笨头笨脑的鲁莽汉竟然也有当总统的欲望,我笑笑说:
“那好,现在,咱们为未来的总统竞选者干杯!”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他和我碰碰杯,一饮而尽,“在美国,你去做个心理测验,我敢保二分之一以上的公民都在做总统梦,不过,那是后话,现在还是谈谈丛林战争吧!”
“你讲!”这家伙三次进入丛林,就好像有资格教训我。
“越南战争,现在还看不到尽头,……我们66届的同学是多少?我记得是579名,有98名自愿来到越南战场,你们司令部有统计吧?汉奈西来信告诉我,说已经有27名送了命。我不知道受伤的是多少。……”
“据我所知,司令部统计伤亡,并没有把我们66届同学单列出来。”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成为第28个!”
“谢谢你的祝愿,我觉得你的情绪是乐观的,观点却是悲观的!”
“你的概括完全正确,因为明天我就离开这个该死的越南,所以情绪很好,观点,我来越南时是兀鹰,回去时是鸽子!你是鹰派还是鸽派?”
“军人应该永远是雄鹰,所以面对你的银星勋章,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正像你听我的忠告一样,我也洗耳恭听,说吧!”
“若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跛着脚再进一次丛林,换上少校肩章,佩上金星勋章,等到越战胜利结束,作为凯旋英雄荣归故里。……”
“看来,这个荣耀我得让给你了,因为在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同乡吉姆·布雷恩临归国时也给我一个忠告,他说:‘我断了一条腿,是不幸也是有幸,我退出了战争,我们没有缘由像疯子似地到万里之外去残杀无辜,我的腿断了,头脑却是特别清醒的。……’他临走,给我丢下了一本快翻烂了的小说,是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帅这本书你看过吗?……”
“没有,我觉得这个书名有些怪,这就等于说,世上不要有军人。……”
“你要我把书的内容告诉你吗?或者是我把那本书留给你。”
“我相信一定是满纸荒唐言,这个海明威竟然提出消灭武器,而且还永远,消灭武器自然就是消灭军人。这个家伙没有常识,他不懂得鹰隼不能没有爪,虎豹不能没有牙,所以他自杀了!”
“他自杀是由于别的原因。”
“可是战争是绝对避免不了的,”我万分肯定地说,“我从七岁起就懂了!”
“天才!”
“不!这叫推论,七岁那一年,为了一个屁,我发动了一场战争。”
“很有趣,”他晃晃空酒瓶,要服务小姐送一瓶威士忌来,“愿听其详!”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我的前排座上的同学放了一个屁,臭得我差一点昏倒,我想他是有意臭我,我自然要实施报复,在老师登上讲台,值日生高喊一声‘起立’时,我一探身子在他坐位上放了个尖头朝上的图画钉。当他在口令声中猛力一蹾时,便大叫一声蹦了起来。这种效果我不说你也想得出来。……”
“你准得挨揍!”
“你错了!下课后,老师把我留下,要我对恶作剧作出检查,但我一口咬定他对着我的鼻腔放屁,是有意臭我,因为他偷别人的铅笔刀,是我制止了他。……我是自卫!老师也不知处罚谁好,接着就演变成校外搏斗,而后扩大成两派大打出手。……这就是战争的缩影,要消灭战争就得消灭人类。……如果你谋取霸主的地位,你就必须征服,……这里没有什么正义和非正义可言,你强了,就去征服别人,你弱了,就被别人征服。自古皆然。……”
“我赞成你的高论,但我更推崇1912年威廉·塔夫脱总统提出的金元外交,用资本输出去控制他国政治经济命脉。……”
“这是你父亲的观点,他是牧场主,跟现任总统约翰逊一样的出身。他不懂得只有萝卜没有大棒是不行的。回去你劝他读一读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其中有一句至理名言,‘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没有武力作后盾,你的金元就是别人的!你父亲有没有保镖?”
“算啦,这些大棒加萝卜的问题,等咱们当了总统以后再操心吧,我问你。你们这个别动队归哪个营哪个团指挥?”
“什么意思?”
“千万别碰上一个混蛋指挥官,他们蹲在掩蔽部里只会把你指挥到坟墓里去!……”
“不,我只对威斯特莫兰将军负责。昆嵩、克莱基地只有向我们提供支援的义务。……”
“很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二战期间,巴顿为什么打得那么好?就是他对蒙哥马利阳奉阴违。……”
“谢谢你的肺腑之言,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九点二十分起飞。”
“太遗憾了……”
“你忙你的,没有必要为我送行。……”
“你当我是为不能送行而遗憾吗?”
“那为什么?”
“如果你推迟到下午起飞,我将请你为我的士兵讲一讲丛林战争中的战术问题。……”
“你何必舍近求远呢?我三次进入丛林,你的副手克里斯却五次进入丛林。……”
“我讨厌这个家伙。……”
“也许他更讨厌你。……”
“我相信,我没有让他讨厌的地方。任何方面我都比他强!”
“不见得,你现在是第几次进入丛林?”
“难道没有进入丛林就会使人讨厌吗?”
“不!如果你是普通一兵,他绝不会讨厌你。……”
“我明白了。……他认为我是一个不合格的队长。……你真诚地回答我,难道没有进过丛林就不能当队长吗?”
“我也这样认为,你应该先从士兵做起。……”
“难道我们在西点的四年,是天天吃干饭的吗?”
“当然不,只是你还没有经过实战考验。……你对着越共游击队的胸脯开过枪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么说,我得拜那个傲慢无礼的混蛋少尉为师了?”
“你应该不耻下问,我敢说克里斯比你想象得要聪明勇敢得多。……”
“凭什么这样说?”
“就凭他五进丛林而没有受重伤,这是一项破纪录的奇迹。我比你了解他,他曾在我的连队里当过下士班长。……”
“实战经验就那么重要吗?”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有一次我们连在丛林里执行搜索任务,看见一个十几岁的放牛孩子,我们连的一排长认为没有必要向他开枪,而是沿着他回村庄的小路跟踪过去,这样就免得踏上地雷,那个小坏蛋发现了我们跟踪,吓得跌了个跟斗,而后向村里奔逃,一排长认为这条路绝无地雷,匆匆追去。结果,在那个小坏蛋跌跟斗的地方爆炸了一颗威力很大的地雷,一排长被炸得粉身碎骨,另外还重伤了三个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呢?”
“平时,他们的绊雷是不挂弦的,来往行人是安全的,……”
“这就是说,那个小坏蛋装作跌倒把绊索挂起来了?”
“正是这样,所以我们进村后,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掉,他们全是我们的敌人!……”
“这倒是挺可怕的了!”
“所以,你碰上那个小孩,准会上当,克里斯少尉就不会。……你不能轻视实战经验。……”
“我承认你说得有理。”
“你有什么东西让我带给康妮吗?为了她的美丽,我宁愿往波士顿走一趟……”
“那倒不必了!我们常有信件来往。……”
“也许你怕康妮留我住宿吧?”
“不,我的康妮一向不喜欢粗鲁的家伙!”
“那我就到费城去找你的妹妹,来,咱们为你的漂亮的妹妹艾丽思干杯!……”
“我不能跟你干杯,她的未婚夫就在越南,他是F—101飞行员。……”
第二章
(一)小宋问答
看完了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三,桌上的时钟正好指着九点,显然,安德森的记述都是后来的补述,我不知道这本手记是怎样落到黎东辉手里的,也猜不出它的结局。
小宋一声报告,打断了我的沉思,他说支队部有个通知,九点半,安沛机场实施定向大爆破,要炸掉飞机跑道旁边的两个小山头,可能震动很大,希望各部有所准备,如果我想去看爆破,他可以陪我到山头上去。这种爆破在国内的工地上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但在国外,可能感受有所不同,便随小宋上山,其实,是一个小山包,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我们坐在岩石上等待,一边跟小宋闲谈。
他是安徽泾县人,他向我说起离家出国时的心情,但他每个月能跟家里通一次信,通讯地址是凭祥304号信箱,家里只知道他们在执行一项施工任务。
这时,我听到了悠扬的军号声,这是实施爆破前的预备信号。
先看到爆炸时的火光,把施工现场照得通亮,接着就是山崩地裂的轰响,脚下的山崖感到微微震颤,可以称得上壮观的一瞬,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是看不清的尘埃和烟雾。
回到室内,小宋坚持为我开了一听牛肉罐头,还说这是苏军医的交待。我让他陪我一齐吃,他也不推辞,坐下来跟我谈起他们接到命令秘密出国的情景,后来,他忽然问我:
“美国知道我们在这里为越南修机场、修道路、守桥梁吗?知道我们用枪炮、粮食支持越南吗?”
“当然知道,”我认真地说,“恐伯知道得比你我都详细。你知道我们在越南有多少个支队吗?恐怕不知道,可是敌人就知道,现在的侦察手段很多也很先进,要瞒过敌人可不容易。……”
“既然连敌人都知道了,那么,咱们在国内为什么还要保密呢?”小宋寻根究底,好像非要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不可。
“这是个挺复杂的问题,该公开的时候就公开,就像抗美援朝。不该公开的就不公开,这要看对我们的各方面斗争是否有利。……”
我知道,这种敷衍搪塞的说法,小宋不会满意,因为说了等于没有说,果然,他又寻根究底:
“现在不公开利处在哪里?公开了害处在哪里?为什么抗美援朝可以公开,抗美援越就不能公开?”
“这些问题我也说不好,”我仍然搪塞他,但也想给这个好学好问好思考的青年某种启示,“政治和军事斗争,都是兵不厌诈,有时实则虚之,有时虚则实之,有时又实则实之。有些事,敌说我不说;有些事,我说敌不说;有些事是敌我都在说;有些事,是敌我都不说。就像我们现在支援越南,美国也知道,可是他也不说。……”
“这是为什么呢?”小宋殷切地期待着一个满意的答复。
“按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美国一公开中、苏支援北越,首先对他们的士气不利,因为他们刚在朝鲜吃了大败仗,他的士兵就会想到在越南也胜不了,美国人民也会反对这场战争,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他要瞒着他的士兵和人民,让他们误认为仅仅是对付一个北越,很容易取胜。再一个原因,就是他一公开宣称中国支援北越,把这块幕布拉开,我们很可能索性变秘密支援为公开支援。把施工部队一变而成为志愿军,跟美国佬大干起来。……反正正义是在北越和我们一方。……”
“噢!噢!”小宋恍然大悟似地说,“我明白了,原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美国为什么只是轰炸越南北方,却不派兵到北方来,这么说,他是怕我们再出志愿军啊!
“你想的很对,所以美国总统的日子很不好过,战争不升级就打不赢,若是大升级,我们的支援也升级,他只能打个‘有限’战争,所以他总是左右为难,胆颤心惊,打不行,不打也不行。”
“那好!”小宋的颖悟能力很强,“既然美国怕我们派志愿军,不敢公开,我们就索性公开,派志愿兵到南越,把美国佬赶到海里去,……反正我们有理。……”
小宋的观点接近国内红卫兵的观点,反修反帝无国界,要让世界一片红。……
“那可不行,第一,要考虑到我们的国力,第二,我们也不愿意战争升级。现在,美国在越南也是打着联合国的旗号,……在南越的也不只是美国兵,有澳大利亚的、有南朝鲜的,还有新西兰、泰国、菲律宾等国的。台湾也想派兵,可是美国不敢让他们来。……”
“为什么?”
“怕咱们也派志愿军呀1那些国家出兵是迫于美国的压力,结果是出兵不出力,摆摆样子。这是美国掩耳盗铃,好像说:我们美国并没有侵略越南啊,出兵的是联合国部队啊!
“糊弄人,可是谁也糊弄不了!”小宋颖悟道,“既然我们是执行国际任务,打出个红彤彤的世界来,索性跟美国佬枪对枪刀对刀地干一场,反正它是纸老虎。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肯定下不过首长。……”
“我不是要跟你下棋,而是要你想想下棋的道理,一味拼棋是胜不了的,你要瞻前顾后,你知道苏修在咱们北部边境陈兵百万吗?
“知道,反帝必反修!支队长的儿子孙家杰就是北上反修南下反帝的红卫兵,听说现在在太原高炮部队还立了功呢。
“我听说过,等空下来,我就到太原去访问他。”我发现已经跟小宋说得太多了,对于红卫兵的行动我是无法解释的。
“噢,首长,听说很多支队已经完成工程回国了,六支队也要回国了,就是我们C支队拖后了。……首长,你说咱们C支队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呢?”
“你很想家了吧?”
“是的,我很想母亲,更想我的小妹妹。……”
“我想,你也应该有个女朋友吧?”
“是的,”小宋的脸一红,“我很想写信告诉她,我是五个伟大的代表,执行一项国际主义任务,这会不会违犯纪律?”
“你一说五个伟大的代表,再加上国际主义任务,那就暴露了你在国外,再按地图查一查凭祥,谁都能猜出你在哪里。……我的意见,你可以说执行一项光荣伟大的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任务,让她去猜,既不违反纪律又非常含蓄。……”
“首长,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心里总是有个疙瘩似的,你说,说好还是不说好?”
“什么事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苏军医说了,你是作家,善解人意。……”
“噢,噢,”我看着小宋那天真纯朴的娃娃式的脸,心想,他知道善解人意是什么意思吗?“那你就说吧!”
“有一次,我从卫生队到支队去找老乡玩,就在那个山垭口附近,从树林里出来了两个越南姑娘,直向我亲近,”小宋脸一红,“她们看到我想跑,就一下把我拉到树林里,亲我抱我……可把我吓坏了,她们把我推倒,还撕我的衣服,……我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可是我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又紧张又慌乱,就像在一场梦里一样,我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心凉肉跳,……我没法说清当时的感觉,我推开一个姑娘,跑出树林。幸好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我像中了邪魔似地跑了回来,往床上一躺,……苏军医还以为我是病了,我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心里忐忑不安,……事情都过去快半年啦,我还是老想着它,翻来覆去地想,……总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我怕人家笑话我,说我不是男子汉,更怕他们认为我犯了错误。按说,这件事是应该向组织汇报的,你知道,支队有个规定,凡是跟越南人接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要汇报的呀,……我拖得越久就越难出口,可是,不报告又成了一块心病。首长,你说我是报告好还是不报告好?……”
这是个看似简单却很复杂的问题,他使我想到了哈姆莱特性格。按说,完全没有必要汇报,如果我把心里话直说出来,那就是教导他如何掩饰自己而违犯纪律,而他也像做了亏心事似地惴惴不安。……可是,他把我当做知心朋友,我不能不真诚相告,在我写《海岛女民兵》时,我有个体验,那些女民兵有内心苦恼时,她不能向公婆说、不能向丈夫说、不能向父母说,甚至不能向女友说,但她可以向作家说,就像一个病人,她不能向医生讳疾,……如果她得了某种病,父母可能辱骂她,丈夫可能抛弃她,朋友可能鄙视她,唯有医生真诚地向她剖析病因,即使苦涩难咽,但那也是治病的良药;就像虔诚的教徒,他的内心隐秘只能向牧师忏悔,而牧师代表上帝给他以抚慰,使他的灵魂得以安宁,我不能不真诚地和他说:
‘小宋,你是一点错处也没有的,我想,这几个姑娘早就看中你了,这说明你很讨姑娘们喜欢,只要没有产生不良影响,又没有人知道,不说比说好,何必自找麻烦?再说,那些姑娘又不是伤害你,只是看你长得英俊喜欢你,……你可以保留这段美好的回忆,直到忘了为止。……”
“首长,照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小宋像一个误入迷途十分沮丧的人被引领到光明大道上一样,两眼兴高采烈同时满含诚敬之情,“首长,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C支队有不少同志牺牲在工地上,有的是被敌机炸死的,有的是施工出了事故,有一次路线上大塌方,压死了七个人。他们全都埋在越南的土地上,将来,能把他们运回去吗?听说其中一个姓刘的副连长,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和一个四岁的孩子呢。……他们怎么办?”
“我相信组织上是会妥善处理的,至于埋在别国的土地上,我倒认为这是他们的光荣,不用树碑立传也知道他们是国际主义战士,让越南人一看,就不会忘记中国同志为他们的革命事业贡献出生命,这就是说,他生前为国际主义而奋斗,死后也为祖国增光……”
“他们的亲人能来扫墓吗?”
我不能回答,我不知小宋提这个问题的内心用意何在。
“我不记得是谁的诗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如果把烈士遗体搬回去,谁还知道他们是国际主义战士呢?咱们在1950年为了援越抗法派出的军事顾问团,病故的军事顾问王学文就安葬在这里,越南同志每年为他扫墓献花,回顾当时的深情厚谊,还有,白求恩,他不是也埋在中国的烈士陵园里受到全世界人民的敬仰吗?……”
“噢,……”小宋似乎还要问什么,但他抬头望了一下桌上的时钟,抱歉地说,“我耽误首长的时间太多了。……”站起来告辞,我也诚挚地宽慰他,表示以后找时间再谈。
小宋走后,我立即翻开了安德森的手记。
(二)无效行动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四
我的别动队(代号为A连)分乘三架战斗直升机飞往预定战区,另外两个连按我的行动计划在侧后策应我们。
这次行动,规模很小,意义却很重大,定名为“蜗牛行动”,这是接受了历次大规模行动收效微而损失大的教训。自从1966年我到威斯特莫兰司令部后的第一个战役就是“亚勒波罗行动”,参战部队除了南越政府军以外,我们投入了一个步兵旅,而且还有一个步兵师作为预备队准备随时应召支援,战役目标是摧毁第三战区内隐蔽的越共据点,因为这些据点对西贡安全造成了严重的威胁。
我参与过那次作战计划的制订。由于我刚到越南不久,几乎没有发言权,参谋部的几个处长都很有信心。我也有,却没有他们那样坚信不疑。
按照行动部署,将三个营用空投的办法,布成一个U字形,对越共据点进行包剿,根据多方侦察,越共的第九步兵师就在U字形之内。在越共发觉被三面包围后,必然向U字口部突围而出。这样,正像狩猎一样,把兽群从洞穴中赶出来,用空军和远程炮火配合,把他们聚歼在突围途中。……
战役的最初阶段,几乎全部实现了作战计划的预想:首先搜到了越共的一座弹药仓库,收缴了许多武器和弹药,继而又搜到了越共的一个地下掩蔽部,显然,这是一个团级单位的指挥所,接着又发现了越共一个丛林野战医院,后来又报告说那是一个救护所,有埋葬死者的墓地,却没有搜到伤员。……一切迹象表明,在我们对其实施包围前已经撤离。……这时天色已晚,部队只好在丛林中宿营,虽然有少数隐藏在丛林中的越共进行袭扰,有几处还发生过零星战斗,对我军却没有多大威胁。
第二天继续搜索,又发现了越共的粮食仓库,其中有大量的大米和食盐没有运走。
接到这些情况报告后,司令部作战室的参谋人员都洋溢着兴奋之情,好像战役行动已经达到了目的。因为越共的指挥部、医院、粮仓、弹药库已经落在我手。……威斯特莫兰司令官似乎没有僚属们那样振奋,他站在五万分之一的地图前,不断地抽着雪茄,眼前的烟雾恰像他心头索绕不去的一个疑团。他忽然转过身来,沉声问我:
“安德森,你对目前取得的战果有什么想法?”
“我并不乐观,因为目前的态势还谈不上战果。……”
“怎么不是战果?”作战处处长怀特中校粗暴地打断我说,“越共的重要据点已经被我占领了!……”
“我却认为,除了一部分弹药粮食外,应把占领叫作扑空!”
“我们的战役目的就是摧毁越共的隐蔽在丛林中的据点,解除西贡的威胁。……”怀特中校激烈地反驳我,显然,他在卫护作战计划制订者的威信。
威斯特莫兰将军挑起我们的争辩后沉默不语,好像他是一个法官在静听原告和被告的申诉。
“我们摧毁越共据点的目的是剿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我们一走,他们还要回来,……我甚至怀疑,他们早已探知我们这次军事行动的计划,是主动转移,丢弃的那些粮食和弹药很可能是引诱我们上当!”
我的这种临时发挥,自然是一种智慧的闪光,是一种对于战争的感知力,是优秀指挥官必须具备的品格。
威斯特莫兰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忽然转身问我:
“安德森,说下去!”他又向站在墙壁前审视着地图的参谋们招了招手,全都坐在铺着军用地图的长案周围。
“我在西点军校时就潜心研究过中国的历次战争,而后研究了越南对法国远征军的战争。那时,中国向越南派出了一支富有作战经验的军事顾问团,我相信,他们把中国的历次战争经验传授给了越共,而越南人又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采用了适于自身条件的战略和战斗方法。中国的经验,他们借鉴起来非常容易,由于越南地处亚热丛林,所以运用起来也就略有不同,但军事指导思想却是一致的!譬如说:中国叫‘人民战争’,而越共则叫‘民众战争’,是一回事……”
我发现我说远了,急忙把思路收回,我说:
“早年退役的卡尔逊先生,在中日战争期间是数次进入中共游击根据地考察的军事视察员,他向我讲过许多游击队的战法和战例。其中有一个经常使用的战法就是诱敌深入,主动转移,变被动为主动,在总体的劣势中去制造局部优势。他们高度概括成口诀,叫作: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许多战法,在著名的军事著作中是找不到的,所以,我担心在我们扑空之后,他们会袭击我们!……”
大家沉默着,他们已经从威斯特莫兰将军的严肃而又沉郁的态度中看到我的提醒的重要性,他们不敢轻发一语,免得打乱司令官的冥思。
威斯特莫兰独自站起来,猛吸了几口雪茄烟,又到墙壁上的挂图前站了几分钟,转过身来,脸上出现了某种冲动,[奇`书`网`整.理提.供]好像多年的憎懂忽然豁朗,他用坚定而又自信的声调对怀特中校说:
“跟196旅取得联系,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摧毁敌人的据点中的一切设施,反围剿为搜索,时刻准备敌人的偷袭。……”
我们都在作战室里等待,第二天,传回来的情况报告绝不使人乐观。第一,摧毁敌人的营地目的已经达到,但无法扩大战果;第二,原来想象的U字形兜剿无法实现,因为部队一踏进丛林就很难运转,需要用刀斧开路;第三,许多分散的游击队员在密林里对我们进行袭击,他们道路熟悉,行动灵便,袭扰后立即藏匿在丛林里,无法追击,即使有开阔地,在追击时,往往迎面飞来一排子弹,你看到的只是一派树丛和深草。……所幸的是我们火力强大猛烈。对着丛林盲射,有时歪打正着,把几个游击队员打死在林间;第四,侦察机曾经指示出越共的行动踪迹,还指示了新的藏匿点,可是,部队按照侦察机指示的方向去搜索时,却踏上了爆炸力十分猛烈的地雷,结果两人死亡五人受伤,……在战斗直升机拯救伤员时,结果被一种轻型高射炮击落。……第五,旅参谋长请示,立即就地设营,在夜幕降临前作好防御准备,免受越共游击队的夜间袭击。……
作战室里一片沉静,筹谋好的积极进攻忽然成了消极防御。完全出乎预料,原来认为情报确凿部署周密的行动,眼看就要落空,我们初步尝到了亚热带丛林战争的味道!
威斯特莫兰嘴角上的皱纹显得深了许多,唇边出现了一丝暗含不露的隐忍之情,严肃地对作战处长说:
“告诉他们,同意他们的部署。……”颇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我忽然发现,在这几分钟内,他竟然瘦了许多,显出少有的疲惫之态。
晚九时,前线传来报告:所有进入丛林的部队,已经构筑了野战工事,并作好了防止越共游击队袭击的准备。
结果,这一夜除了零星的袭扰之外,平安无事。这时,司令部的气氛又有了转机,认为越共九师已经远遁。威斯特莫兰似乎后悔昨天的举措过于谨慎,命令196旅在第二天继续深入丛林寻找战机。
这里山势虽然不高,浓密的丛林却是贸然闯入者的陷阱,步兵旅由包剿改为推进,以连为单位推进到越、柬边境。根据各部报告的情况,小规模的遭遇战有三十多起,部队伤亡很大,而且极度疲劳,由于丛林闷热,挥汗如雨,有些士兵已经脱水昏倒。
第三天已经很难找到夜晚宿营的林间空地,凡是没有密林的地方都是沼泽泥潭。但是,许多游击队的出没,却促成威斯特莫兰将军继续进剿的决心,并且命令第25步兵师配合196旅的军事行动,保证它侧后的安全。
第五天,战斗越来越频繁。都是零打碎敲,三五人的游击小组,突然袭击,打了就跑。这使我想到了海明威写的《老人与海》的故事,那老人捕到了一条大鱼,在回归途中被鲨鱼一口口吃掉,最后剩下一堆鱼骨和一条损坏的空船。……
威斯特莫兰知道再拖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便命令196旅全部撤回西宁基地休整,并宣称此次行动目的已经达到,越共第九师已经溃散退入柬埔寨境内。
可是,在撤退途中,却真正遇上了“战机”,我军的两个连被越共273团的两个营包围,越共展开了反击。我军此时已经无力突围,只是靠空中的强大火力支援才杀开了一条血路。……其他各营虽然没有遭到包围,但在撤退途中不断受到攻击。……
这次大规模的扫荡行动付出了将近一千人的伤亡,而且病员还不在其内,196旅元气大伤,而我们的战果是击毙越共一千一百余人,……天晓得是怎么统计的。
这次行动,我军总投入高达两万多人,代价大而战果小,实在令人沮丧。仔细想想战斗进程,越共的所作所为,正是那个“十六字口诀”的巧妙运用。
(三)威斯特莫兰官邸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五
“亚勒波罗行动”的失败,对威斯特莫兰司令官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战略性的失败,因为这些行动的成败都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决策。
这次行动结束之后的第三天的夜晚,他召我到他的私人官邸,我晚七时三十分按时到达,他带我走进他的宽大的书房,让我在藤条沙发上坐下,他好像刚刚作过淋浴,红润的脸在乳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神采奕奕,他的下巴棱角分明,鼻梁又高又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双微陷的褐色的眼睛,他气度轩昂,却无傲慢之度,但是,他投向我的目光里却带着深沉的悲哀。他的随从副官史坦利少尉给我们每人一杯咖啡就退了出去。
“安德森,我对一连串的军事会议搞得厌烦透了,……”威斯特莫兰的声调有点沉重,“我想找你来随便谈谈,完全是朋友式的,可以无话不说。你知道,在你没有来司令部之前,我们对越共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从‘掠夺者行动’到‘压制行动’,从‘猛犬行动’到‘大锤行动’,直到这次‘亚勒波罗行动’。……严格说来,我们给予越共以很大打击,但是,局势并没有改观,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本想最近这次行动消灭越共第九师,以绝西贡地区的后患,结果,这颗钉子仍然没有拔掉,过些日子这个第九师又会卷土重来。……仍然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司令官,”我从茶几上摸起了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我认为这是表现军事才华和卓越见解的绝好机会,必须持谨慎而又积极的态度,“这的确是个难题。……”我应了一句,一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入手。
“你在作战室里提到的卡尔逊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成功经验和失败行动并存的事例,在我们美国的军事学术中未能很好研究,这是一种遗憾。……所以我们不能知己知彼。”
“你是说我们并不了解我们的对手?”
“是的……”
“你是说我们的侦察手段还不够?”
“不!就侦察手段来说,我们已经绰绰有余,我说的是战争观念。我们一系列军事行动效果都不理想,不是我们的火力不强,不是我们的技术落后,也不是我们的士兵不勇敢,而是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特殊的战争,在军校里,我写的《论特种战争》里恰恰忽略了这一点,退役的上校卡尔逊先生曾经谈到这一点。……我打个比方,坦克可以摧毁一个碉堡,却很难碾死一只兔子。我们和越共,不是在一个层面上进行战争。”
“好!好!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你可以仔细说,……”威斯特莫兰身体前倾,一副不耻下问的谦恭之态,“随便谈,就像拉家常,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卡尔逊在二战期间,以美国军事观察员的身份在中国战场做了好多年的观察,曾两次考察过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根据地晋察冀边区,他跟共产党的中下级指挥员作过多次交谈,边区司令员聂荣臻也多次接见了他,有时谈到深夜,卡尔逊所提的诸多问题都得到了详尽的回答。
“都是些什么问题?你是亲自听他说的吗?”
“是的,卡尔逊是我父亲的好友,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曾住在父亲的田庄里,在1965年暑假里,我们曾经广泛地谈论过战争,并且有过相当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毛泽东是不是世界史上独树一帜的战略家,甚至是空前绝后的伟大的军事家。……他的军事理论是不是无产阶级军队的致胜科学!
“卡尔逊提的是什么问题?”威斯特莫兰提醒我不要离题太远。
“他首先提出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的兵力很小,能不能在敌后坚持得住?那时候几十万上百万的国民党部队都纷纷后撤,他们却在太行山、五台山站住了脚,并且开展了广泛的游击战争。怎么样对付日军的疯狂扫荡?他们的粮食弹药怎么解决?游击战争怎么开展?……卡尔逊对这种战略几乎是闻所未闻,……所以他怀疑这种特殊的战法是否有效。……这是1937年冬和1938年春天的事情,那时八路军的条件比越共困难得多,现在的越共有越南北方和中国、苏联的支援,那时晋察冀的八路军却全靠自力更生。卡尔逊不相信他们会胜利。……
“直到1939年11月,日军名将阿部规秀的第二旅团在莱源黄土岭被歼九百余人,而且阿部中将也被打死的消息,使卡尔逊大吃一惊,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不但坚持住了,而且迅猛地发展壮大起来。……卡尔逊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又第二次考察访问了晋察冀。他对共产党的游击战争和建立根据地的方法佩服之至,越想越有道理,他回国后,立即上书罗斯福总统,请求派一支部队给他,由他带领到菲律宾战场去打游击,罗斯福总统认为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卡尔逊却信心百倍,认为,按照八路军游击队的办法,定能取得成功。……
“罗斯福总统在卡尔逊一再坚请之下,派给他一个中队,用潜艇送到菲律宾海岸,而后进入丛林,打起日军的游击来,虽然也利用各种方法袭击日军。可是,这个中队却是有损无补,终于被日军打垮了,卡尔逊只身逃了出来。……以彻底失败而告终。……所以在国内也就没有引起舆论的反响。……”
“这不就是我们‘别动队’的翻版吗?”威斯特莫兰略带回忆似地说,“我们的特种作战部队不就是执行游击战、秘密行动和执行特殊任务的突击部队吗?所以卡尔逊的菲律宾之行,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卡尔逊是失败的,而共产党的游击队却是成功的!”
“原因何在?”
“这一点,卡尔逊曾经谈起过,他说共产党的主席毛泽东曾经说过,他们的战略战术是建立在人民战争这个基础上的,任何反人民的军队都不能利用这个战术。……我仔细想过,这是有道理的。……北越能向南方渗透,南越的政府军却不能向北越渗透。越共游击队能在南越生存发展,南越政府军到北越就会寸步难行。……”
“你是不是说这是共产党的可怕之处?”
“卡尔逊自己总结过这个问题,他说晋察冀游击队有一个很普遍的口号,就是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所以他们的人越打越多。卡尔逊在菲律宾的密林里却无群众可以组织,只能是单纯的军事行动。所以他是没有水的鱼,存活不了多久!……”
“照你这样说,只有共产党才能进行游击战争了?”
“这事我也想过,也不尽然,当年拿破仑进攻俄国占领了莫斯科的时候,库图佐夫就是用游击战争配合打败拿破仑的!当时俄国还没有共产党。……”
“这是南越政府的悲哀!”威斯特莫兰苦笑了一下,声调突然变得凄凉起来,“我们只是想拯救越南,使它不能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向共产主义,我们并不想卷入越南战争,……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即使打个朝鲜战争的结局,保住南越政权,我们勉强完成我们的战略目标。因此,我们必须找到通向光荣胜利的道路,坚守住东南亚的这个桥头堡!”
“也许只有三个办法:一,继续增兵;二,卡断胡志明小道;三,像朝鲜战争仁川登陆一样,来个海防登陆或是鸿基登陆,进军北越。……当然,这将冒着与红色中国对抗的风险。……”
“第三种可能性,可以不作考虑,风险太大,我们不只考虑到中国,还要考虑到苏联。卡断胡志明小道是比较现实的想法,可是,三年前,我们就对这条运输线进行过多次军事行动和地毯式轰炸,却仍然切不断它,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和智慧,找到切断越共这条大动脉的有效之法。所以,我想给你一个任务。你可以到去过胡志明小道的部队作些调查,研究一下共产党的战略战术,解开‘胡志明小道’这个战场之谜。……”
我表示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史坦利少尉给我们送来了香蕉、菠萝和冰淇淋。
这时电话铃响了。在威斯特莫兰接电话时,我这才得以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和过分紧张的神经。
在威斯特莫兰的宽大的写字台上,摆着他妻子和女儿的七寸彩照,彩照旁边花瓶里的桃金娘散发着诱人的淡淡清香。这是从夏威夷寄来的近影,她们的背后是波涛翻涌的大海、鼓风摇曳的白帆、喁喁鸣叫的鸥鸟和拂着飒飒天风的棕桐。她们的头上是飘荡着白云的浩渺蓝天。……她们母女二人的金色秀发在海风中飘动,那两双温存的目光凝视着空茫的前方:期盼着丈夫和父亲快些归来。
威斯特莫兰接完电话,一向沉毅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兴奋,他看到我在欣赏那张照片,欢快地说:
“安德森,今年,我可以安排你到夏威夷去度假,还可以把你的康妮请来,那可是个四季如春风光迷人的胜境啊!”
“司令官,夏威夷当然美丽无比,可是,它总是使我想到珍珠港的悲剧,进而又想到了美国的孤立主义。现在国内不是也有人希望美国再回到孤立主义吗?……”
“时代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如果我们再回到孤立主义,我们就无法拯救世界,也就无法拯救自己。日军偷袭珍珠港打破了美国的孤立主义,这是日本战略的严重失策,严重到自取灭亡的程度。……”
“如果日军不偷袭珍珠港而对太平洋地区采取守势呢?”
“美国很可能还是日本战略物资的供应国。如果我们隔岸观火,德国很可能控制欧洲,日本则控制亚太地区,而后他们就会从太平洋和大西洋夹击我们。……所以孤立主义是不可取的,我们必须承担起卫护自由世界不受共产主义威胁的历史使命。刚才是侦察处打来的电话,有一个重要的情况很值得我们重视,你可以记一下,……”
在我拿出笔记本时,威斯特莫兰已经调理了他的思路:
“据确切情报和多方侦察,认为在昆嵩省邦喝与老挝阿速坡省的巴卡之间,有一座驼峰山,在山下的丛林里有越共的一个军事物资储备库,它隐藏在原始丛林中,它的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勺子湖,有一条掩护在树丛中的小溪流通到丛林之外,……每当深夜,各地游击队便用轻便的平底小船把军用物资运到各游击队的营地去;有时,则把胡志明小道上输送来的物资和弹药用同样方法运进去储藏。……”
“我们曾派空军进行过多次地毯式轰炸,因为无法得知它的确切地点,未能把它摧毁,同时,我也想,那里很可能也是越共的一个基地,他们的师团指挥所也在那里。……鉴于大兵团围剿无效……”
威斯特莫兰说了半句话停下来,点了雪茄烟,猛吸了几口,站起来,踱了几步,好像盯视着那片幽深而又诡秘的丛林:
“我想派你带一支别动队进入密林弄清这个基地的确切方位,为我们的战略轰炸机指示目标,彻底把它摧毁。”
“我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完成这个任务后,继续深入到驼峰山,不是去搏杀,而是去观察研究胡志明小道的运输情况,找到阻断这条运输线的切实可行之法。
“我命令昆嵩省克莱基地司令部为你准备一支精干的别动队,给你配一个熟悉丛林战的副手……你需要多少人?……”
“我想30名士兵就够了!”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一项任务,我早就思考过,我想寻找到以别动队对越共游击队的作战之法,完成大部队无法完成的任务,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
“很好,你可以制订一个详细计划,由我亲自签署,你可以配上上尉的肩章去执行这次任务。……”
“司令,我想新的肩章还是完成任务之后再戴。……”我想了想说,“我希望克莱基地派出两个连队作我的策应,归我调遣,并且希望他们不干涉我的指挥。……”
“可以!你可以直接向我报告!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我觉得威斯特莫兰比我更具信心,他要史坦利少尉给我们端两杯冰淇淋来。
(四)潜心研究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六
史坦利少尉退出之后,我们吃着水果和冰淇淋,谈到了各自的家庭和国内的情况,还问到了我的妻子康妮的情况以及她对越南战争的观点,我说,我们的观点基本一致,都是主战派。……但我又赘了一句:“她是《基督教箴言报》的一个普通编辑,箴言报的言论并不代表她的观点。后来我发现威斯特莫兰跟我漫谈这些家常话,并不是出自闲情逸致,而是在排遣内心的一种深沉的潜忧。
在我心目中,威斯特莫兰是个有作为的精明的指挥官,他的沉潜刚毅的性格能鼓舞起下属的胜利信心,给人一种任何困难都挡不住、难不倒的印象。可是,这天晚上,在他强打精神之后,时时出现一种疲惫感,他似乎被一种不能言明的忧虑压迫着。我适时地告辞,他亲切地把我送到门口,那神情好像我负有解脱他走出困境的重任似的。
威廉·查尔兹·威斯特莫兰是西点军校1936届的高材生,被誉为第一流的战略家,在那一届的276名毕业生中,他的战略战术成绩名列前茅,军界人士认为他是“天生的将军”!
在二次大战期间,他在北非战场指挥过炮兵,在西西里和诺曼底战役中,他是步兵师的上校参谋长,1952年,他在朝鲜战场指挥187轰炸团,升任为准将。在51岁时已经是四星将军,他的作战经验是多方面的,所以在1964年约翰逊总统派他到越南来接替美军驻越司令官哈金斯将军,这是名副其实的临危受命。约翰逊总统把他的使命称之谓“全部美国历史上最为复杂的战争。”威斯特莫兰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
哈金斯将军从上任到离任,经过了由乐观主义到悲观主义的蜕变过程。我发现,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情绪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在我初到司令部时,他曾对我们说:“在整个这场战争中,我们从来没有输掉过一次战斗!”他也曾带领我们一群参谋们乘坐他的“白鲸”号座机,在五千米高空到前线一次又一次的视察。
那时,我第一次看到长山山脉连绵起伏的峰峦。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越共部队和补给品就是沿着这条一千多公里的山间小道渗透到南方。
那时候,我们在威斯特莫兰指挥机上的参谋们,都认为这条小道不难切断。威斯特莫兰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胡志明小道实际上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西线,只不过更长一些,对付它的办法也同那次大战一样:进行消耗战。”
当时,我弄不清这种决策是否高明。但是,我同司令官一样,相信我们的军事优势,我们的尖端技术和威猛的火力,可以造成越共巨大的伤亡,使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消耗。从具体的作战方式和战术原则中,我了解到司令官所说的“消耗战”的精髓;
一种计划叫作“雏菊切割者”,这是威斯特莫兰钦定的富有诗意的名称。就像一位戴着草帽的牧场工人,在铺满鲜花的草原上刈割芳草。其实,却是用一万五千磅的重型炸弹,将山头炸开一个直径三百英尺的大洞,平整之后,立即成为一个火力基地;再用直升飞机将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的部件运上这个基地,进行组装,数门巨炮在山顶上呈星状配置,可以轰击各个方向的目标,这似乎是斩断“胡志明小道”的有效之法,后来却又因种种弊端没有付诸实施。
还有一种战略,那就是“搜索和消灭”。因为越共游击队在袭击城镇和交通要道的选择中,拥有完全的主动权,所以我们也派出小股部队,或连或排,甚至更小的巡逻队,到丛林中进行搜索作战,以游击对游击,一旦发生战斗,我们就会随时呼叫战斗机、直升机、火炮或是由直升机运来新的援军投入战斗。优势自然转到我们一边,只要搜索到越共游击队,就能消灭它。……
这两种战法结合运用,在理论上可以说无懈可击,实际运用起来,却大相径庭。最初,自然给越共游击队造成很大伤亡,而我军也蒙受很大损失。可是,越共受到当地居民的支持,在丛林中如鱼得水,这些战法很快就失去了效力。
这里的丛林,可以说处处都隐藏着危险,我们的巡逻队无法跟这些对丛林了如指掌的游击队周旋。你到丛林里搜索他们,他们却化装成居民出现在你的基地周围,这种捉迷藏式的战斗,对人生地不熟的美军来说,防不胜防。这种称不上战斗的战斗,却造成我军的大量伤亡。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只好大量增兵。这的确是一种越陷越深的状况,这种状况梦魔似地缠绕着威斯特莫兰将军。
在我看来,威斯特莫兰上任之后的第一个严重挫折是他的“油渍”战略的破产。所谓的“油渍”战略,是利用南越政府军从西贡向外作环状推进,就像一滴油渍落在纸上向四周洇涣扩散开去。在美军的帮助下肃清一圈巩固一圈,用逐步推开的办法消灭越共力量。可是,南越政府军却士气低落,大量逃亡,几近土崩瓦解,各训练中心的新兵,逃亡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我们对北越的猛烈轰炸,并没有使南越政府军的士气有所好转,而且越来越糟。1965年的3月29日,越共地下游击队在美国西贡使馆附近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使我军伤亡54人。这件事有力地证明南越政府军已经无力保护美国的设施。……威斯特莫兰愤慨之余,坚定地相信,要打赢战争,只能靠美国军队,那自然意味着大量地增兵,更深地卷入,这就必须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争。……无疑,这对威斯特莫兰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折磨。
“搜索和消灭”战略的失败,对威斯特莫兰是第二次打击。战斗规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残酷。以超乎我的想象的速度向越南增兵:我记得1966年的夏天,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同意威斯特莫兰的要求,将驻越美军增加到七十一个营,这就超过了约翰逊总统宣布的派遣军队数字的两倍,威斯特莫兰仍然感到不够,提出1966年将军事力量增加到一百零两个营,其中有二十三个营来自南韩、泰国、菲律宾、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结果到目前为止,美军驻越人数已经增加到450000人!与此同时,北越对南方的渗透也越来越严重。威斯特莫兰曾经多次向我们说:“北越人准备和我们打一场常规战争,他们渗透过来的不仅有营、团,甚至有师级规模的部队。”
为了取得胜利,威斯特莫兰不惜对越南军民实施“焦土作战”,不惜违反“日内瓦公约”大量使用凝固汽油弹、毒气弹和脱叶剂等生物化学武器!
我的妻子康妮已经沉不住气了,她的来信表现出她的难以忍受的焦虑:
“天啊!你们是怎么搞的?增兵增兵增兵,战争还要打到什么时候?越南战争怎么会变成了美国人的战争?我们在为谁打仗?你们这些第一流的战略家们是怎样判断战争的形势的?国内的反战运动越来越激烈,许多著名的学者、政论家都在抨击政府的战争政策,《纽约时报》不断地发表社论和文章,警告说:你们在15000公里之外,打一场丛林战争,将使美国蒙受巨大的生命和财产的损失。……我担心,这场战争有可能给美国带来耻辱。我原来的主战观点,由于你们战场的失利已经开始动摇了。……有人说你们的战略除了狂轰滥炸之外。根本就没有战略,是吗?我不想让你们泄气,而是希望你们快些找到致胜的战略。……”
现在,威斯特莫兰就是在思索这种致胜的战略,那些批评我们没有战略的人是不公正的,是站在干岸上指责在漩流中游泳的落水者。在目前,我一直认为“搜剿”和“消耗”战略是正确的战略。威斯特莫兰认为参谋部里某些人提出的“基地安全”战略和“飞地”战略都是消极的防御战略,那只能使敌人自由地扩充力量,在山区丛林和广大乡村为所欲为,而后伺机进攻我们的基地和飞地,我们就无法保住安全;只有积极搜剿和消灭,才是唯一的致胜途径,用威斯特莫兰的话说,就是要越共放血不止,直到晕倒就范。事实证明,我们也曾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果:
去年10月,我军第一骑兵师(空降师)第三旅在波莱古西南部搜索越共正规部队,在德浪河地区包围了敌人三个团,为了彻底将其打垮,我们出动了B—52战略轰炸机,使敌军阵地变成一片火海,越共死亡1500人,而后退入柬埔寨,我军仅阵亡300人,以一比五的代价取得了胜利。……“亚勒勃罗”战役没有取得成功,原因是越共接受了“德浪河谷”战役的教训,及早撤进了柬境,使我们扑空;紧接着我们的第一骑兵师又发动了“捣碎机”战役,我们击溃了越军九个营,使他们伤亡近3000人。
目前,我们两个步兵师在西贡政府军的配合下,对平隆省的越共发起了“雪松瀑布”战役。……将越共的所谓“解放区”变成“自由开火区”,也就是将这个地区变成一片焦土的无人区,驱走平民(其实是一齐消灭),摧毁一切,这很像是日军在中国战场上使用的“三光”政策。如果让西方记者们得知,他们又该大喊大叫了。与此同时又在南越中部的广义省进行“马赫尔”战役。还有一连串的“枢纽城”战役,“塞耶”战役,“潘兴”战役。……这些战役都是利用了我们取之不竭的巨大的猛烈的火力。狂轰滥炸是这些战役的共同特点,甚至达到了无法用军事必要来解释的程度,无数吨炸弹丢进丛林、山沟和无人区,仅仅一个“枢纽城”战役,我们就发射和投掷了366000发炮弹和3235吨炸弹。这样,要好几吨弹药才炸死一名越共。
这种战略战术,不能摧毁越共的抵抗,也不能阻碍其发展,更不能摧毁其意志。
我经过多方调查和深沉思考之后,我认为切断“胡志明小道”仍然是关键的关键。
(五)可笑的怀特计划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七
在我离开西贡飞抵昆嵩——克莱基地之前,我们的处长怀特中校曾询问我带别动队进入丛林的构想,我告诉了他。
我看得出,由于威斯特莫兰对我的器重,使他心里很不舒服。以他的军阶、以他的资历、以他的职务,他认为我应该听他的!
他参加过朝鲜战争。有实战经验,那时,他是威斯特莫兰手下的中尉参谋,也得到威斯特莫兰的依赖,可是来到越南战场,却没有值得赞扬的表现,能否配上上校的肩章,还很难说。因此,他对威斯特莫兰重视谁,变得特别敏感。其实,我并不想和他争宠。我还没有那么庸俗,但我自忖,如果由我来接替他处长的职位,干得绝不比他差。在我的眼里,他有军事知识和作战经验,却缺乏智慧。知识是可以学到的,智慧却是与生俱来的,一句话,他只能是个熬资历的平庸军官而没有军事才华。
怀特中校先是向我讲述了美国特种作战部队的历史,把我当成了他的小学生,出于礼貌,我不能不听他罗嗦,这种自命不凡颇使我反感,我肯定他没有看过我那篇论文。
我这次带一支“别动队”去打开“胡志明小道”之谜,希望用赫赫战绩为“别动队”的历史翻开新的篇章。为了使怀特中校不再蝶蝶不休,我插进他谈话的空隙,向他反馈,大讲特讲德国对苏作战初期的“特攻战”,他们把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别武装,化装成苏军空投到苏联边界和后方,破坏桥梁、爆炸油库、拦截车辆、刺杀将军、假传命令、突袭指挥机关,给苏军造成极大的混乱。……
这时怀特中校才尴尬地笑笑,承认我知道得并不比他少,但他总觉得自己有超人之处,他犹豫不决吞吞吐吐地提出了他对切断“胡志明小道”的独特的构想,但又怕别人篡夺了他的发明成果,窃取了他的专利。
他首先从批判“雏菊切割者”计划开始,他说:
“战争不是浪漫曲,当时研究这个计划对,我就断定无法实现。第一,在长山山脉的几个山头上,建立起几座炮垒,可是,它无法对山沟沟里的运输队进行拦截射击,就像房顶上的高炮,打不到弄堂里的行人;炮弹不会越过山崖垂直地落到山谷里,……第二,你根本就无法侦知运输队从哪条山谷里行走,这需要侦察机来给炮兵指示目标,在漆黑的夜间,在大雾弥漫的晨昏,在大雨滂沦的时候,你将怎么阻挡它们?第三,你怎样保证高山炮垒的安全?……”
“是啊,是啊,”我表示赞成。
“我还可以举出许多弊端,如果派部队驻进这万山丛中保护炮垒,那就要建立一个基地,有基地就要有供应,正好成了越共袭击的目标,炮垒不但不起作用,反而成了越共口中的一块肥肉。……”
“所以用飞机轰炸才是切实可行的措施!”
“可是事实证明,我们进行了无数次饱和性的轰炸,却仍然不能奏效,而且那条该死的小道好像越来越宽敞了。……越共的运输量急剧增长,甚至连重型火炮都运送过来了。……”
说到此处,中校的脸上竟流露出某种矜持得意之色。
“首长,”我装作恭顺的样子说,“看来,你有更为切实可行的卡断胡志明小道的方案了?”
“是的,我想过,我希望你这次带别动队去驼峰山,按着我的思路去作些探究。……”
“那是太好了,要不要报告威斯特莫兰将军?”
“你先别急。等到你回来时,我们可以搞个完整的计划上报!”
“什么计划呢?”我尽量不表现出讽刺挖苦之意,坦诚地说,“如果成功了,我绝不贪天之功,甚至我的这次行动都可以称作‘怀特行动’,咱们前期不是有过‘潘兴行动’①吗?倒底是什么计划呢?”
①潘兴,美国军事家,1919年晋升五星上将,1886年西点军校毕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美国欧洲远征军司令。1921年任美国陆军参谋长。以对部属严酷出名,绰号为“凶恶的杰克”。
“我的计划可以称作‘东方马奇诺防线’,长山山脉不就是一条界山吗?从峰腰部横断,顶多也不过十公里,中国不是有一条万里长城吗?……”
“这的确是个简洁的计划,”我脱口赞成,忽而一转,沉声问道,“可是,中校阁下,你测算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吗?据我所知中国的万里长城修筑了好几个朝代,而马奇诺防线也修了10年!”
“不,你记错了,修了6年……”
“但我记得耗资2000亿法郎,相当于两次大战期间法国全部军费的一半。……”
“拦断长山山脉的工程肯定比马奇诺防线小得多。……”
“耗资多少倒在其次,首先是马奇诺防线是一条不起作用的废墟,在我看来,是它葬送了法国。……”
“你应该拿柏林墙相比。……保低限度,我的设想在理论上是站得住的!”
“据我所知,我们并没有真正勘察过长山山脉,咱们在司令官的白鲸号座机上是看不到纵横的沟谷和急湍的溪流的!”
“所以我希望你这次带别动队横过驼峰山,看看有没有横断这条山脉的可能!……”
“这就产生了第一个大问题,你这条横断防线放在哪里?如果从驼峰山横断,那么他们仍然从驼峰山以北的各个山口进入!你在十七度线以北横断,也就等于向北越派兵。……”
“可以在十七度线之南,在西贡政府军控制的地域。……”怀特中校在顽强地坚持自己的构想。
“那么就产生了第二个问题,沿着山脊可以修筑长城,横断山脉就非常难了,我不知长山山脉哪一段适于切断,我却知道我的故乡阿巴拉契亚山脉,它长约2600公里,宽约300—600公里,它是由高山、中山、低山、台地和纵谷组成,中间有许多不可逾越的大裂谷和湍急的溪涧,这条防线怎么能横跨两山之间的峡谷?要造可以载入基尼斯世界纪录的大桥吗?地质水文是否允许?……”
“这倒是个问题,”怀特中校面呈沮丧之色,声调也有些低沉了,“我们可以选取最佳地段。
“那么,还有第三个问题,不管万里长城、马奇诺防线或是柏林墙,都是在和平时期施工,如果我们修筑横断防线将要多少人力和器材?要有多少运输力量?如果越共游击队混迹其中——这是非常容易的,也是必然的,一个炸药包、一颗定时炸弹,就可以毁掉我们的物资和器材;一个偷袭,很可能把施工指挥部打掉。……”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重兵保卫的西贡何曾安全过?我们的大使馆不也挨了炸弹吗?不要说建不成,即使建成了,我们也保卫不了它、现在我们各处的基地都屡遭袭击,一道在荒山野林中的防线能不受袭击?……”
“……”怀特中校晃了晃身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再说,我压根就怀疑它是否有效。……”我看到怀特中校的脸上出现了凄凉的神色,不由对他怜悯起来,心想,一个奢望晋升渴求建树的人,竟然想出这样缺乏基本常识的歪点子来,真有些鬼迷心窍,但我不想进一步打击他的情绪,隐而不露地说,“当然,这也不失为一种独辟蹋径的设想,最低限度有它的理论上的价值。我可以带着阁下的构想,到驼峰山去考察一下它的可行性。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出人意料的,就像我们许多认定成功的计划结果全都失败了,有些看来不可能实现的计划却意外地成功了。……”
“是啊,是啊,”中校很窘困地勉强笑笑,“我希望你通过这次实地考察,把我的计划完善起来。……”
为了不使他难堪,我以求教的口吻,请他谈一谈二战时的欧洲战场和韩战的切身体验,以资我进入丛林的借鉴。
怀特中校高兴之余,竟请我到“军官之家‘为我饯行,酒至微醺时,怀特的话多了起来,他告诉我阻断胡志明小道的种种计划提出过很多。但都是异想天开式的纸上谈兵。他想到的马奇诺防线式的阻断方法,有人提出过,这个计划的根本点是必须延伸到老挝境内’,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破坏老挝的中立,把老挝也拖入战争,驻老挝万象的美国大使沙利文却坚决反对,他认为破坏老挝中立,很可能引起红色中国的干预。因此,他对轰炸老挝境内的目标作出种种限制,对于这种延误,军方批评家们把胡志明小道讽之为“沙利文快车道”。
这些高层内幕是怀特中校悄悄告诉我的。“那么,华盛顿的五角大楼是怎么想的呢?”我迷惑地问我的顶头上司,可见他知道得比我多。他说:“威斯特莫兰将军早就要求深入老挝境内切断这条小道,可是,华盛顿支持沙利文,认为破坏老挝中立,风险比威斯特莫兰估计的要大得多。……”
“这怎么可能呢?”我激愤地争辩说,“老挝既然允许越共从他们境内向南方渗透,这说明他们已经放弃了中立。……”
“这是很复杂的现象,老挝本来是三方联合政府,现在巴特寮已经分裂出来,进行内战,实质上北越和苏发努冯亲王领导的爱国战线党结成联盟。……这里还有更深层次的秘密,那就是沙利文在用公开支援老挝中立,把未经公开宣布的战争遮掩起来。……”
“噢,”我表示明白了。
怀特又低声告诉我说:
“新任西贡大使邦克一上任,就带来了一个切断胡志明小道的计划——‘麦克纳马拉防线’计划。这个计划就是跨越北方边界建立一道长100公里的电网,计划投资10亿美元,这道屏障将由铁丝网和地雷组成,这些地雷是由传感器控制,可以进行遥控。……”
我心想,这不就是马奇诺防线的翻版吗?当然造价要便宜得多。我问:“为什么没有实施呢,”
“因为威斯特莫兰将军持怀疑态度,他认为这种防线很容易受到破坏,平时需要大量的部队保护。这保护防线技成100公里长的部队就是游击队袭击的目标,不要说平时日夜保护,就是最初构筑这条防线要动用多少部队呢?……后来,防守严密的各军事基地都受到越共的攻击,连西贡大使馆和军官大楼都不能幸免,所以‘麦克纳马拉防线’自然也就化为泡影了。……”
这个信息给我心头投下淡淡的暗影,但也激发了我深入驼峰山口的激情。
第三章
(一)丛林之夜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八
战斗直升机在长山山脉上空飞行。机身被波动的气流抛来掷去。我紧抿住嘴唇,瞪视着舷窗外的莽莽丛林,山峦忽起忽落,这与我跟随威斯特莫兰司令官的高空视察大大不同。这里,山顶部份是光秃的岩石,山腰间的矮树丛和山底丛林连结成一体,密不可分。它使我想到故乡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但它们绝不相同,家乡的山脉。阴凉清静,景色宜人,在白雪皑皑的高峰之上,淡红色的云霞给人一派融融暖意,还有无尽的美妙的梦幻。……这里的林莽带有原始的意味,苍黑浓重,寂静中饱含着阴险,好像用冷酷的肃穆来和闯入者对峙。
极目山野,几道宽大的暗影修饰着山脉的皱褶,其中有些斑斑驳驳光秃的山坡,像患了白癜病的肌肤悲惨而又难看,这是脱叶剂所起的作用,我不禁发问:它真的有效果吗?
前面出现了驼峰山的侧影,那就是我们别动队要去侦察和占领的地方,据说“胡志明小道”上有几十道关隘,其中最大的是广平省的穆嘉关,在那里,B—52战略轰炸机时常进行饱和性的地毯式轰炸,效果仍然不大,它的秘密何在?
我们沿着绳梯降落,安全地占领了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接着就是设置宿营的帐篷,修筑简单的防御工事,以保证连队的夜间安全,这块林间空地是去年“捣碎器”战役时,由B一52战略轰炸机用三百吨炸弹铺成的一张地毯。据说这里原是越共的一个秘密营地。其中有坑道、掩体、指挥所和储藏库,在我们强大的火力下,被名副其实地夷为平地了。
大自然的生命力是无穷无尽的,仅仅一年的时间,凶猛的豪雨冲平了凸凹不平的弹坑,这块名副其实的焦土上已经生满了蒿草和鲜嫩的灌木丛,绿草中间点缀着紫色、黄色和红色的小花,它们的花瓣展开犹如托盘,中间是嫩黄的花蕊,以欢快的姿态去承受阳光;这里有纤细的桫椤,我是从《特种战争教义》上认识这种蕨类植物的。教义上写道:“桫椤,木本,茎高而直,叶片大,羽状分裂,茎含淀粉,可供食用。”这是丛林生存训练时,战士们可以充饥之物,我想,我们不可能落到吃桫椤的地步。
这片林间空地四周,是热带丛林,它像苍黑色的篱笆包围着我们。天气还不算太热,西斜的太阳已经向驼峰山的陡壁落去,那里有一只兀鹰像贴在碧空的剪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丛林,它忽然认准了可以袭击的目标,收拢起博大的翅翼,箭般的向下俯冲,那姿态很美。按说,我们这次任务应该称之为“鹰隼行动”!
士兵们一边熟练地设置帐篷,挖掘工事,一边开着玩笑:
“克里斯少尉!如果咱们带几个越南阿妹来,该有多好!”
“是啊,是啊,”安代尔风趣地帮着腔,“我发现越南姑娘有六大优点。脸蛋漂亮、腰肢柔软、乳胸高挺、臀部滚圆、婀娜宜人……”
“可是你只讲了五个。……”加德纳在挑刺。
“噢,我可以加以补充:舞步翩跹!……”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混蛋!”克里斯向士兵们挥了一下铁锹,怒吼道,“到时候,越共游击队会来叫你们跳裸体舞的,而且还用机枪迫击炮为你们伴奏!然后再送你们进天堂!”
士兵们哈哈大笑:
“少尉先生,你真是个怪人!不解幽默!”
“安代尔!”克里斯依然愤怒地吼叫,“你他妈的是个懒鬼,如果你不把帐篷的桩子打牢,晚上你可就幽默幽默了!”
“为什么?”
“你们没看见太阳的晕圈吗?今夜准有暴风雨!”接着,他又向两个黑人士兵发布命令,“罗伯特,诺尔曼,你们把机枪工事修好,然后进行试射!”接着他又指示了架设机枪的方向,根本不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我只好坐在一旁吸烟,像个悠闲的店铺老板。
当然,他在行使排长的权力,我没有必要越俎代庖,而且我也承认他考虑得周到。但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一句:
“克里斯,你怎么老是气哼哼的?好像谁欠了你的债不还似的!……也许你认为这个队长该由你来干吧?”
克里斯勉强地笑笑,声冷字重地说:
“为什么不呢?说实在话,你是一个好参谋,却未必是个好队长!”
“我非常感谢你当着士兵的面给我这样高的评价,”我尽量遏制住憎恨的表情,“你拿什么证据来说明你比我强?!”
“因为你没有实战经验,你的宽容和乐观会葬送全队!”克里斯竟然向我进行挑衅,“中尉先生,战地不是司令部铺着地图的长案桌,你知道,战斗部队是怎样看待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战略家的吗?你以为我不请示你就是对你不尊重吗?”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那是因为我不想使你感到难堪,因为你连部队如何设置营地的顺序也不懂;再说,也兔得你瞎指挥一……”
一股灼烫的怨毒恨火在我胸中升腾起来,很想对准他那丑脸捣上几拳,但我忍住了,淡然一笑,表现出一副绅士派头,猛吸了一口烟,沉声地说:
“克里斯少尉,我原谅你的无礼,但绝不允许你利用我的宽容违抗上级的命令!”
“那好,”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竟不退让,一心一意跟我比个高低,“队长先生,现在帐篷已经撑好,机枪工事已经做好,请问下一步还干什么?……”
“休息!用餐!”我没有想到他真的将了我一军,由于心绪恶劣,我抹了一把汗水,像在蒸笼里一样问得难受,“而后宿营,明天搜索丛林!”
“队长,我能提个建议吗?”
“可以!”
“第一,今夜必然有暴雨,帐篷的桩子一定打牢,四周还要挖排水沟;第二,机枪先进行试射,黄昏时分。要对丛林进行盲射,就当作那里面埋伏着越共的游击队员;第三,夜间要加强警戒,要……”
我扫了一眼莽莽丛林,绝不相信我们四周就有游击队员,他们怎么有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宿营?但我忽然想到没有必要跟自己的副手别扭下去,他是个没有进过院校的粗野的大兵,满足他一下权力欲又有什么害处,既然他想逞能,就让他干吧,能者多劳嘛。放手让他去干才是明智之举,我与一个不相称的对手一争短长,不是降低了自己的人格了吗?
“少尉、我赞成你的安排,但我希望你少说令人沮丧的话,你应该鼓舞起士兵的勇气和信心!”
“信心,是靠战斗胜利来建立的,不是靠慷慨激昂的空话得来的!”他竟然摆出一种无所畏的样子,来迎接我的愤慨的目光。
这个混蛋绝不会放弃他对我的偏见,我只有用实际战果才能改变他,如果早知道他这样别扭,在出发之前,我就换掉他!
我没有必要再跟他拌嘴,坐在丛林边上的一块倒卧的朽木上思索我的策略。克里斯像监工头一样回转身去对着正在干活的士兵怒吼,并且夺过士兵们手中的锹镐给他们示范。
这时,浑浊的夕阳已经落在驼峰山上,气候反而更加闷热起来,林莽静止在那里,悄然无声。克里斯混身湿透,在给帐篷打桩。我不相信暴风雨真会到来,撑好帐篷却绝无害处、这时我看到全身汗湿的士兵们扭开军用水壶的橡皮塞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水。克里斯抢前一步夺下水壶,对着加德纳吼叫:
“不准多喝!每次只能三口!”
我看到加德纳擎着水壶满脸凶相恶声反问:
“排长,你要把我们渴死?”
“等到没有水的时候,你就真正知道渴死的味道了?”
“我们的战斗直升机不会给我们运来?”
“直升机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我不置可否,巡视着营地四周的丛林,想象着越共游击队潜隐其中。我举起望远镜审视着驼峰山的山巅,灰白色的巨岩裸露着像一堆古堡的废墟,因为我站的角度偏右,所以看不到两峰间的四部,双峰相错,像两颗残缺的牙齿。如果不是有五公里的丛林相隔,今天夜间我就能带着我的A连去袭击越共的运输车队,就像越共袭击我们的车队一样。
当我想象着越共的弹药物资在黄昏之后开始通过驼峰山口时,忽然一股劲风掠过林梢,密匝匝的树冠海浪似地涌动,波涛骤起,声撼群山,给黑苍苍的丛林平添了凛然的威仪!
“好凉爽啊!”士兵们欢呼起来,“这是安德森中尉给我们创造的‘香格里拉!’……”
我觉得驼峰山正在狂风中鬼哭狼嚎!
这时,克里斯少尉却命令机枪射手,向着丛林里盲目射击,各打两百发子弹,好像越共游击队会随着这阵狂风突然来临,我把望远镜向胸前猛然一摔,怒视着克里斯大叫一声:
“开什么玩笑?你他妈的见鬼了?……”
“中尉!你在丛林里呆上五天,你就不会这样骂人了!”克里斯少尉睥睨地睃了我一眼,“你们这些蹲在司令部指手划脚的贵族老爷们,真懂得什么叫丛林战争吗?”
这话气得我两眼发黑,正想怒斥这个被战功娇惯坏了的家伙,却只见奔涌的黑云从驼峰山口碾压过来,我们的营地像突然落进了黑色深渊,被囚在天罗地网里,看不到一丝光源,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漆黑的夜晚,其实,现在刚刚黄昏。
“除了两个机枪射手和四个哨兵之外,全部撤进帐篷!”克里斯威严地下着命令,而后又对着机枪手破口大骂,“真他妈的混蛋!快,带上雨衣!
土兵们刚刚进入帐篷,哗哗大雨就倾倒下来,风助雨势,疯狂地翻滚怒号,似乎是激怒的天神想用密密的铁豆般的雨点把地球击毁。一切声音都被哗哗的暴风雨掩盖了,四周一片混沌迷蒙。黑锅似的天幕上,终于被一道闪电撕裂,接着就像爆了颗两吨重的炸弹——响了一声震天撼地惊雷。那电光照亮的一瞬,久久地留在我的脑幕上,我忽然想到:此时,威斯特莫兰将军正在他的官邸的小餐厅里吃他的晚餐。……可是,那些在丛林中的越共游击队和正在“胡志明小道”上运送物资的车队又在哪里躲风避雨呢?
这时,克里斯又在帐篷里宣布开始晚餐,士兵们都打开了自己的沉重的背囊。大家把手电筒竖在弹药箱上照明,一时间忘记了帐篷外的风雨,只有排水沟里的哗哗水流,使人想到雨量之大。闷热已经过去,帐篷下的空隙里袭来阵阵清凉。
黑人士兵罗伯特用饭勺敲着吃空的罐头盒,唱起了古老的民歌《克莱门泰因》:
峡谷里面,有个矿井,人们开矿采黄金;
有位矿工,住在洞里,带着女儿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她的身材,苗条匀称,好似仙女下凡尘;
可是脚大,鞋穿不进,拣个盒子穿上,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罗伯特的歌声,饱含着爱情的幸福和生活的痛苦在帐篷里回荡,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溶为一体,士兵们都停止了咀嚼凝神倾听,这歌声带着加利福尼亚内华达山脉的风情,带着十九世纪淘金者的渴望和悲哀在深情地倾吐,我后悔没有让他把吉他带来。士兵们忍不住按照节拍为他击掌。
她每天早晨,九点出门,赶着鸭群去海滨;
一不当心,绊着石块,落在海里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水面露出,鲜红的嘴唇,两条玉臂向上伸。
我真丢脸,不会游水,从此失去了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罗伯特忘情地唱着,高亢嘹亮,犹如江河,从心底流出,使我感到了美国西部的广袤和苍凉,想到十九世纪美国西部的大地之伟美和生活的动荡不安,感情冷漠的人是无法唱出这样深情的歌的!
我惊奇地发现,那个硬如顽石的克里斯少尉眼里竟然饱含着泪水,他好像有意回避这种细腻的感情,忽然命令罗伯特去换岗。
我依然沉溺在这凄凉的歌声里,我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深情的歌,也奇怪地发现克里斯还会流泪。……我想,我还不了解我的战士,也许更不了解真正的丛林战争。
帐篷外风雨如注,克里斯和罗伯特一齐穿上黑色雨披走了出去。我想,这一夜有可能在暴风雨中安全地过去,明天,我们将披荆斩棘向驼峰山进军。……
放哨的加德纳回来了,他告诉我,克里斯少尉向我报告,他准备在风雨稍停之后,再向丛林里进行一次官射。……我只是点了点头,内心里却骂了一声:“神经病!”这难道不正是我在司令部里听到的那种“战争恐惧症”吗?草木皆兵,盲射吧,反正有的是子弹!
(二)营地之晨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九
我做了个噩梦,一条凶猛的鳄鱼向我猛扑过来,牙齿如剑,大得像一条恐龙,当它的利齿将要触到我的臂膀时,我吓醒了。睡眼朦胧,我看到帐篷里微弱的灯光。士兵们在酣睡,有人说着呓语。帐篷外的风雨已经停了,我看一下夜光表,已是凌晨三点钟,在平时,这是我最想睡的时候,闭起眼来,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我好像进入了菲律宾的密林,去寻找卡尔逊的游击队营地,我走进了一条峡谷,阴沉而又黑暗,越走越窄,前面堆满乱石,已经无路可通。这时。我在乱石堆下的草丛中看到一具蜷缩的尸体,那尸体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我认出来了,他就是卡尔逊中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躺在这里,我弯下腰想去扶他,他那血红的瞳仁里忽然射出一道凄然的光,向我喃喃而语。“安德森、我的分队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我没有看到敌兵,却看到万千条蟒蛇从乱石堆里钻了出来。……我恐怖极了,想要奔逃,可是,那些蟒蛇像藤条似地缠住了我的双腿。
这一下,真正地吓醒了,我睁开惺怪的眼睛,模糊的梦境反而分外清晰起来,我忽然有所触动:越共的游击队有没有可能潜藏在我们的营地周围?今天下午,三架战斗直升机在这里盘旋了半个小时,他们驼峰山的瞭望哨肯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千方百计要卡断“胡志明小道”,难道他们不也是干方百计把这条小道——南方游击队的生命线来加以保卫?他们会不会在拂晓之前对我们来一个突然袭击?
这么说,克里斯少尉向丛林中盲射是一种防范措施了?如果我是越共的游击队长,我将怎样来保卫驼峰山口?……我在西贡司令部里所分析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战报和战斗总结,只有到今天,才开始具体化了!……我已经完全清醒,睡意全无。
我轻轻起来,勤务兵还在我身旁酣睡,我从枪架上提起他的冲锋枪,这时已是三时五十分。不知天空乌云何时散去,在驼峰山顶,竟然挂着一弯新月。
夜气潮湿,森然冷俏,和白天的懊热相差20度。这是我首次进入丛林,回望营地,黑魆魆的帐篷像一处坟场,死寂无声。四处的哨位设置在丛林边缘。这是易于隐蔽而不受游击队偷袭的安排,我承认克里斯少尉的确有战地经验,若是我,我准会安上游动岗哨,游击队自然有空子可钻。现在的哨位在哪里?我看不清楚,也许他们披着雨披伪装成岩石或土丘,也许这些混蛋偷吸了大麻烟在睡梦中遨游。
我忽然想到,挑选这些新兵可能是一种失算,他们虽然经过特种训练却没有实战经验,我决定自己选择一个哨位,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们的失职。也许此时此刻,整个营地只有我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大自然经过一番雷鸣电闪风啸雨吼的暴虐,已经疲倦至极,纹丝不动的丛林在呻吟喘息,空气清凉却近似凝固,蚊蚋出动了,像阴霸一般在我四周盘旋,驱蚊灵似乎已经失效,隔着衣服它也要下嘴吮血!基地一片泥泞,幸好,没有积水。这得力于克里斯在架设帐篷时,就让士兵挖了排水沟。在当时我却认为多此一举。
经雨的丛林似乎板结成一块,重叠交织的叶片低垂,滴落着水珠,我选择了哨兵看不到的一块死角卧倒下去,身下铺展着雨披。我像卧在射击台上,冲锋枪握在手中,一旦发现情况,立即射击。
时间过得奇慢,我渐渐不耐烦起来,怀疑我这样做是不是完全多余,当士兵们知道我在这里放暗哨时,会不会认为是故弄玄虚?但我痛心地感到,在这次宿营的安排中,我没有树立起权威,在克里斯的指挥若定下,我显得可有可无,我觉得正确的却不敢绝对肯定,觉得错误的也不敢坚决制止,就像克里斯命令机枪手数次向丛林中百射,到底有无必要,有无作用,利弊何在,我心中无数。我在司令部里高谈阔论的那些战略战术,似乎跟这样一个连队的具体行动完全脱离!士兵们好像被我的地位、资历、演讲镇住了,对我敬重有加,可是,我们的思想并不沟通,克里斯少尉和我,简直是格格不入。……
已是凌晨五点钟,丛林间忽然浓雾升腾,那是一种灰色的烟雾,像从魔鬼的巨口中吐出,在丛林里翻卷,像地下烈火升起的浓烟。微风把它慢慢地推动,渐渐扩散到整个丛林,粘湿的微粒浸入我的肌肤,黑色的山峦在这浓雾中悬浮起来。一切都像梦幻,怪异、模糊、变形。在中国的兵法中,提出战争的三要素是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我的连队,有哪一种要素可以依仗呢?首先,我们不占地利,这丛林就像迷宫和陷阱;其次,不占天时,他妈的,暴雨之后竟然大雾弥天,这种特异的天象我压根就一无所知,就像渔夫不懂得潮汐不懂得鱼汛,怎么能下海捕鱼?人和,在我看来也不太靠得住,唯一的优势就是强大的火力和召之即来的及时有力的空中支援。
我忽然听到一点微微响动,有一只野兽向我面前的堑壕爬来,我弄不清密林里有没有狗熊、豺狼、獾狐之类(可见我对丛林是多么无知),我一看到冒出了棕色怪影就立即开枪!
那怪影惨叫一声猛然跳起,我这时才发现他是一个披着雨衣的游击队员,他向上猛然一挺,我的半梭子弹几乎全部打在他的身上!
也许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先几秒钟开枪挽救了我的连队,哨位上正在瞌睡的机枪手被枪声惊醒了,立即向丛林中开火,睡在梦中的士兵,也立即冲出帐篷,向四面的密林浓雾中射击,并发出战斗的呐喊,显然,我们打中了几个游击队员。……但是还是有几个越共冲进我们营地,向几顶帐篷投掷手榴弹,有几颗在帐篷上蹦了几下落地爆炸了。……
经过短促的战斗,游击队退进了丛林,我们却不敢追赶,也不知向何处追赶。只是向丛林盲目射击。……”
上午九时,丛林浓雾才慢慢散去,我们伤二亡一,克里斯命令报务员呼唤战斗直升机救援,并补充弹药。……接着,就分头向丛林中搜索,在我潜伏地点前面,有两具尸体。……在其他方向又寻到三具尸体,都穿着褴褛的村民服装,却没有武器。其中有一具,血迹已被暴雨冲净,被南水泡过的肿胀的尸身泛着惨白。显然,他是在暴风雨中或是暴风雨前,被机枪盲射打中的。从而制止了游击队的夜袭也未可知。显然,游击队熟知丛林气象,决定在拂晓的迷雾中趁我们酣睡袭击我们。……如果不是我由于心血来潮及早开枪,我们的岗哨很可能被他们摸掉,然后向帐篷里开火,那么,我的A连在进入丛林的第一夜就完了,好险!
想到此处,我有些后怕,甚至迷信起来,是卡尔逊给我的那个梦境启发了我。士兵们却不知道这个过程,只知道由于我的机警和身先士卒挽救了连队。我命令继续搜查丛林,又发现树干上、草丛里、藤蔓上洒有血迹,这说明他们带走了伤员。如果伤与亡相等,越共将损失六人,克里斯则坚持伤比亡多,游击队损失将在十人以上。
我自然同意这种统计战果的方法。我觉得最大的战果还是我本人打出了声威,克里斯少尉也当对我刮目相看了。
半个小时之后,救护直升机给我们送来了补给品,并且运走了士兵的尸体和两名伤员。……我测定方位后,命令穿越丛林向勺子湖开进。“以便循着汇入勺子湖的溪流,顺藤摸瓜,去搜寻那个越共的军从物资供应基地。
我用无线报话机和配属给我的B连和C连联系,希望他们向我们的侧后佯动,以掩护我们的行踪。
B连告诉我,他们在密林中踏响了连发地雷,有十五人受伤,七人死亡,要我们注意。我向他们询问是什么样的地雷能有这样的威力。他们解释说,这是专炸行军纵队的地雷,当你的尖兵踏过首枚地雷时,并不爆炸,部队自然跟进,等到部队进入雷区后,尖兵才踏响一枚引发雷,引起后面一连串地雷的爆炸。“这的确是很狡猾的一手。我们的对策在哪里呢?克里斯少尉听了后也表示没有办法。
(三)悲剧与恋情
安德森手记的译出部份到此为止,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苏军医还没有回来,我半躺在床上沉思,无法预想安德森别动队未来的运命,这里没有地图,我无法按照手记中提到的地点去查找安德森的行踪。不能入睡,世界各地的风云在我脑幕上翻卷。社会是个奇妙的结合体,这里面充满着强弱,对错互换的法则,到底谁怕谁2我的思绪从安德森的手记所描写的图景上飞溅开去。
是什么因素让美国陷入了越南战争?他们为什么不接受朝鲜战争失败的教训?他们面对法军在奠边府的惨败‘,为什么无动于衷?奠边府的战争帷幕以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高举双手走出最后的隐蔽部而滑落下来,而美国却又登上了越南的战争舞台。据外电报道,肯尼迪总统曾想放弃越南,从中拔腿,也曾明确地试图减少美国在越南的军事承诺,指示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撤换那些运送越南人去打仗并有时也卷入战斗的美国直升飞机驾驶员,麦克纳马拉态度强硬,宣称肯尼迪的命令等于对南越的“死亡判决”!
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总统遭到暗杀,林登·约翰逊匆忙宣誓就任美国第36届总统,这是一位鹰派总统,许多外国记者认为:“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最痛苦的战争便随着这一权力的突然转换开始了。”约翰逊在就职48小时后,就公然宣布:美国对西贡政府的军事援助将继续下去。有些国际问题分析家认为:约翰逊在卷入越南战争问题上的主要动机是政治上的自保,也是对自由世界的捍卫。他为了保住白宫,便紧紧抓住了越南。这就是说,卷入越南战争,不是由于哪一届总统的个人性格决定的,而是由于他的职位本身促使他不能不这样做!
我躺在苏军医的竹编床上,是无法想明白这些问题的,约翰逊在几年前不是曾经激烈地反对美国直接卷入战争,只是建议由第三国予以遏制的吗?
苏军医回来时,我已经微睡,桌上的小闹钟指着凌晨两点钟,我向他打了声招呼,表示我还醒着。他已经非常疲倦,却不立即去睡,而是泡了一杯浓茶,似有话说,我等待着:
“怎么?安德森的手记有看头吗?”
“非常有用、首先是你的翻译水平很值得夸奖,如果你不干医生,也会成为合格的翻译家!”
“我们齐大医学院听课、笔记、答卷。对话,全用英语。……”
“可惜你还没有译完。……”我披衣而起,坐在床上,睡意全无。
“大约还有三分之二,……你在这里还有多久?”
“预计是三个月,我还没有明确地采访打算,越南南方是肯定去不成了。……”
“你没有必要到南方去,南方的部队时常回北方来休整。你可以访问他们。……”
“我是沿同登、谅山、北山、太原、山阳、宣光到安沛的。许多地方是夜行,难见庐山真面目;第一,我想到援越抗法时,我们军事顾问团到达的地方。首先是边界战役地区——七溪、东溪和高平;其次是西北战役,主要是去看看奠边府。……第二,我想多跑几个支队,从施工部队、高炮部队到各支队的文工团。当然,有些地方也只能是走马观花。……”
“我给你提几个建议。”苏军医迟疑了一下,带着某种期待的神情说,“肯定对你大有用处。你的这个计划,首先要取得孙支队长的支持,你们是熟人,他是敢说敢为又敢当的人;如果你要通过支队政委,你的希望就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这一段时间,各方情况都复杂起来,政委是个处事特别谨慎的人,他准会劝你除了支队本身之外,其他地方最好别去!”
“为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种约束很多,中越双方都有个七不准八不准。……在这里,中苏关系一紧张,越方的态度就非常敏感。动不动就成为国际事件,影响大局。……所以各支队都非常谨慎。……再说,你是上级机关来的,如果安全出了问题,支队也无法交待。……”
“这么说,我是把事情看简单了?”
“说复杂当然很复杂,你这样一转,必须有一辆专车,还要有个越语翻译,还要和各支队去发生横向联系,甚至还要支队派人陪同,像这样的大动作,不经支队党委会研究是很难由某个人决定下来的。……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组织手续和责任问题,谁点头,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说简单的吧。……”
“谁也不要通过,只跟支队长要辆车要乔干事陪你,就说下部队采访就行了!……你上哪里去,不必明说。”
“打马虎眼?”
“我看,只有这种办法,……”苏军医自得地笑笑,“他们也知道你要到哪里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便出了什么问题由你自己负责,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你自作主张,能怪谁人?”
我不由无声地笑了,心想,我这个当了两年医院副政委和三年党委秘书的人,竟然要一个学究气十足的主治军医来给我作指导,颇感好笑:
“不妨试试。……文责自负嘛。”
“你可以先到高平,回来后。我就把安德森的手记译完了。……你看完后,如果觉得有用,我就叫护士们分头给你抄一份……”
“那就太好了!要不要跟它的主人讲清楚?……”
“我看没有必要,黎东辉要我翻译并不是为了出版,而是为了研究,这里面没有‘版权’问题。……再说,我给你的第二个建议就是去访问黎东辉,他是进入越南南方的一位主力师的副师长,因患钩端螺旋体病;,回北方来休养。又加患有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因而也被免职长期休息,他家原在安沛城郊,后被敌机炸毁,我们支队动用施工力量给他搭了一座竹楼、比较高级,再就是我用中西药结合的方法给他治病,再加他是刘永福黑旗军的后裔,祖父是广西人,后来入了越南籍。所以他对我们的感情特深,我带你去见他,是绝对受欢迎的,这本安德森战地手记,是他在南方作战的儿子黎文英带回来的。……”
“那可真是太好啦。……”我兴奋地叫了一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我产生了一种奇遇之感。
我们两人都不想睡。我重又回到桌前,泡了杯浓茶。
“你争取乔干事陪你去。他在友谊办公室工作了两年,越语说得好,而且人头也熟,工作也特热情,只是支队里不放心他出去。”
“为什么?”
“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苏军医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他跟黎东辉的女儿黎氏娟正在热恋当中!”
“真的,这是怎么发生的?”
“你很清楚,越南连年战争,青壮年男子都投入前线和各种军事勤务,妇女自然过剩,更何况越南妇女一般都温柔多情,热情奔放,对于性生活一向比较浪漫。……不信?你就找个从南方回来休整的少尉或中尉军官问问,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准有三个以上的情人。……”
“噢,原来如此,我记得在太慈停车休息时,有个满脸丛林疮的越军少尉竟然拿出三张漂亮的少女照片,说那是她的女朋友,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吹牛哩!”
“一点也不,”苏军医像个越南通似地说,“如果这个少尉第二次驻防山阳,那里还会有另外三个姑娘给他照片,……希望记得她,战后来我她成亲。……”
“可怜的越南妇女!”我又想到小宋和我谈的那段可笑的艳遇,不禁感叹了一声。
“所以我们援越部队规定极严,基本上不能单独跟越南妇女接触,黎氏娟是女民兵小队长,能歌善舞,热情奔放,人又漂亮,她时常带领妇女队慰问施工部队,还到高炮阵地去送水送弹药,也时常来卫生队慰问和照顾伤病员,她和乔干事自然有很多联系,我不知他们是不是一见钟情,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密约,我想,很可能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你问怎么发生的吗?据我所知,有一次,高炮部队击落了一架鬼怪式战斗机,不管是越方军民或是我方施工部队,都派人进入丛林去寻找飞机残骸和捕捉飞行员,尤其是飞机上的电于设备和未炸的导弹,找到后可供研究。……乔干事去搜索飞机残骸两天未归,据他说是在山林中迷路,可是有人反映说他和黎氏娟一起进入山林的,……这事也不好调查,只能存疑,有各种迹象,他们不断地找机会秘密幽会,这事不捅开又怕他们越陷越深出大漏子,一旦捅开。就会损害我们五个伟大代表的形象,影响中越关系。……”
所谓的五个伟大的代表,就是我们出国部队是代表了伟大的国家、伟大的人民、伟大的党、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军队。所以纪律极严。可是,我也懂得,爱情是挡不住的,正像中国俗话说的“色胆包天”。我想到在乔干事陪我来卫生队时宣传科长对他的那种告诫式的神情、那么,乔干事送我来卫生队后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去跟黎氏娟通宵幽会了呢?一句西方的谚语把我吓了一跳:“爱情是无法无天的,它可以铤而走险爬到足以摔个粉身碎骨的地方。……”那么乔文亚是陷入一场悲剧之中了?
“你认为他现在在哪里呢?”我有点明知故问。
“你不妨作个试验,乔干事不是说明天一早来接你吗?依我判断,他利用了一个时间差。在你看来,他回了支队;在支队看来,他在卫生队里陪你,其实他在哪里你也猜得出。……”
“这么说,是我为他提供了一次绝好的机会了?”
“很可能你会立刻介入这件事,无法置身事外。”
”我不懂,你以为我是爱管闲事的人吗?”
“如果明天回到支队,张科长悄悄问你:乔干事昨晚跟你在一起吗?你怎么回答?”
这的确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情。说。不好;不说,也不好。当然,我不愿意给乔文亚带来损害,可是,到底向组织上反映对他有利还是隐瞒对他有利?替他打掩护也许反而害了他,使他陷得越深毁得越惨。我想,这种两难情况也许不会出现,我说。
“第一,支队的人,根本不会向客人寻根究底;第二,也许乔丈亚压根就回到支队里去了。……”我打了个呵欠,表示应该睡了,转身上了床。……
苏军医则睡在一张备用的帆布行军床上,拉熄了灯,我们之间笼罩着一片黑暗,只有医院里特有的白色床单隐隐约约地闪着白光。我听到苏军医在不断地翻身,而后轻轻撑坐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闪着亮光;他提心吊胆似的轻轻地叫了一声:
“副政委,你还没有睡吧?”
“嗯,”我哼了一声,“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说杨淑兰的事。……”他迟疑了一会儿,带着某种期待的声调说,“我们已经到了决裂的边缘了,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帮助你们和好还是帮助你们决裂?”我也撑坐起来,立即想到了那位光艳动人的女护士,“该不是有了新的外遇了吧?”
“不能算是外遇,”苏军医苦笑了一声,像在自言自语地说,“我和白玉琴(护士长)的感情是纯真的,深厚的,……可是,我一想起杨淑兰就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一看到她前夫的那个孩子,我就反胃,我不承认我爱上白玉琴就是丑恶,就是违反道德,我不愿意再带着精神枷锁过日子了!……”
“我觉得你跟乔文亚一样,也是陷进了一场悲剧。……我也承认,杨淑兰自然没有白玉琴光彩照人。……”
“你是说我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为什么不是?如果没有白玉琴,你还会跟杨淑兰闹翻吗?”
“我们闹翻在前,认识白玉琴在后。”苏军医用一种委屈的口吻抗辩说,“你最清楚我是怎样和杨淑兰结合的!”
苏长宁和杨淑兰的结命。很难说谁是谁非,虽不曲折却很独特;杨淑兰原来的丈夫是15师的一位团长、解放上海时牺牲在外白渡桥,她带着一个周岁的孩子,到警备区后勤部组织股等候分配工作,那一年她25岁,比苏长宁大3岁,苏长宁时常到她住处给孩子看病,杨淑兰像老大姐对小弟弟似地热情而又温柔地招待他,那时,25岁的杨淑兰风韵犹存,结过婚的女性自然懂得如何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和温柔体贴的举动燃起苏长宁的渴望。结果,在一个风雨之夜,在杨淑兰的挽留下,他投入了她的怀抱。此后,他经常以给小孩看病为由和杨淑兰来往。热恋中的人沉浸在眼前的男欢女爱中,是很少想到后果的。结果,在杨淑兰怀孕之后,苏长宁才慌了手脚,……经过一段不寻常的波折,苏长宁受了警告处分而后和杨淑兰结婚。这种结合在苏长宁来说,自然带有被迫的性质,也很难说杨淑兰就没有个人打算引诱他落进爱情的陷阱而后和这个漂亮有为的年轻医生结婚。虽说他们的确有点不太相配,但最初的热恋中,除了住欲之外很难说没有真正的感情?当然这种感情比较脆弱,经不住第三者的诱惑。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弥合,除非一方作出牺牲,这就出现了一方幸福必然造成另一方痛苦的局面;这就出现了自古以来万千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伦理学家难以说清的问题。如果你说尽了爱情中的道德问题、责任问题之后,忽然冒出一句:“没有爱情的婚姻不是虚伪的吗?不是两人都痛苦吗?与其两人戴着精神重轭去拖拉着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家庭之车,痛苦终生,还是分手的好!”你就会陷入巨大的矛盾中,性解放好不好?从一而终好不好?改变传统好还是固守传统好?人类大概试验过多种婚恋方式。似乎很难找到哪一种是绝对完美的!
我深深懂得苏长宁此时的心境,他期待着我给他以道义上的支持、思想上的庇护和实际上的帮助——去劝说杨淑兰与他解除婚约。给他与白玉琴结合的自由。……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好像杨淑兰握有这种生死大权。而我则按着“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原则去劝说杨淑兰放生。这样会不会把杨淑兰推进痛苦的深渊之中呢?如果我站在杨淑兰一方去想,她该怎么办呢?我约略计算一下,杨淑兰已经是四十四五岁的人了,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不管原来的结合是否完全自愿。总是共同生活了十七八年了,对她的打击将有多犬呢?她——一个在人生道路上被丈夫抛弃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将来怎样渡过她的后半生呢?
“你跟白玉琴的感情有多深呢?”
“爱是能用深浅来衡量的吗?”苏长宁的声调里似乎带着某种凄凉,觉得我这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们已经是山盟海誓生死与共了!”他用一种决绝的口吻继续说,“不可更改了!……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
这种不可更改是什么意思?已经同居了?我不便问,也不想问。我只是觉得他的决绝的口吻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心头漾起一种沉重的潜忧,不知如何说好:
“你跟白玉琴的年龄大概要相差二十岁!”
“可是,爱情是不受年龄限制的。……”他的声调里有一种抗辩的意味,好像我从来就没有读过爱情小说。
“如果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呢?”我索性发挥一下文学创作的想象力给他听,“爱情也是因客观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假如十五年后,你已经是接近花甲之年,而白玉琴的风韵犹存,有一个新的白马主子打入你们的生活,白玉琴也就成了今天的你,而你也就成了今天的杨淑兰。白玉琴再来托我说情,要你放弃婚约的约束,成全他们的爱情,你将作何感想?你会不会在黄昏暮年感到孤独难耐,再去找杨淑兰重修旧好?而杨淑兰在爱情挫折的悲伤中活转回来,嫁了一个真正成为晚年伴侣的人,而你却被摈之门外,你会不会又自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那怎么可能呢?”苏军医窘困地勉强地笑笑,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想,他此时的思绪一定非常纷乱。……
“在我看来,你和乔文亚两人都陷进了一个爱情的深潭,我们有时间,完全可以推测出它的可能性,采取上、中、下三种对策。……”桌上的时钟已经指到凌晨三点,我呵欠一声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不过,我提醒你考虑一下各种可能,爱情,这是人生草原上的鲜花,可是,它时常和恨连在一起,爱得越深,恨得越狠,这种第三者的介入,几乎没有不造成悲剧的,……你如果向杨淑兰提出离异的问题,最好的可能是不欢而散,一般的可能是不欢不散,最坏的可能……生活中的事例已经够多了。”
“那好,”苏长宁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仔细想想。”
“最好也把我的提醒告诉白玉琴,让她也仔细想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可是,……”苏军医还想分辩,不是思路断了就是认为我已睡去,只说了两个字就打住了。
第四章
(一)旧话重提
乔干事按时来接我回支队部,我绝不问他昨夜住在哪里。我也已经想好,如果张科长问起乔文亚的行踪,我也只能含乎地回答我跟苏军医睡在一起,谈得很晚,乔文亚自寻地方去睡了,反正卫生队里有许多空床。……结果,见到张科长后,他什么也没有问。
为了不过分唐突,不使孙支队长为难,我请乔干事送给他一张纸条,希望他安排一个时间谈一谈援越抗法的大致经过,并对近几年的援越抗美作一个系统的介绍,以便我在采访前把握全局。同时谈谈我要去各地采访的初步计划,请他帮助。
第三天上午,就接到他派通讯员送来的复信:
黎秘书(这是我在警备区当党委秘书时的旧称):
你如方便,我们可安排在后天上午。届时,我在宿舍恭候。
孙洪林即
孙洪林的宿舍就在指挥部的左近,在茂密的凤尾竹掩映下的一间竹屋里,竹屋前有两株枝干丰满树叶稠密异常壮观的菩提树,像两团绿云荫护着竹屋,这屋子特别夯实了半尺高的地基,上面铺了防潮湿的石灰,用木薯秸铺成门台。这种竹屋好处很多,风凉易建,在敌机狂轰滥炸时,特别表现出它的优越性,即使炸弹落在就近,它在狂烈晃动之后,仍然不会倒塌,即使倾记也不会砸伤人。……四根圆木之上高架着竹排或是木板,这就是不可搬动却很牢固的床。这间竹屋后面,是一座陡峭壁立的山崖,约有70米高,崖壁上开了两条可以开进大卡车的坑道,即使敌机临空,竹屋的主人也能在半分钟内躲避。竹屋门前站着一个卫兵。这一切都说明了支队长的“特权”和地位。
这间竹屋的正面墙上,挂着常见的毛主席和胡主席像。他们都含蓄而慈祥地微笑着注视着我们,那神情好像世上处处都是快乐的天国。另一面墙上是越南地图。地图的斜对面是室内的唯一装饰——毛主席的手书《沁园春·雪》。白底黑字,那轻盈飘洒的笔墨像片片雪花纷纷扑落,在热带雨林里显得别具风韵,使人想到漫天皆白的祖国北方,给人带来故乡的清凉。
竹制的茶几上摆着云南出的红山茶香烟、山东出产的花生米和上海出的糖果。在床头上有一书架,上面放了几十本书。孙支队长和我坐在床对面的两张藤沙发椅上兴奋地倾谈。
是乔干事陪我来的。显然,他是想代替勤务员来完成招待工作,借以旁听我们所谈的内容,以满足好奇心理,平时,他是没有机会请支队长为他介绍援越抗法、援越抗美全局的,但是孙洪林却说:
“小乔,你去忙吧,这里我们自己动手(指的是泡茶续水等等),你顺便告诉总机室,凡是我的电话,全部转给参谋长,由他全权处理。……”
看样子,他想跟我长谈而且深谈,既不要别人干扰也不想让人旁听,作为一个创作人员,最需要的就是真情的倾吐,心灵的披露。在乔文亚走后,我略带歉意地说:
“你的事情太多,不会过分打扰你吧宁”
“要看怎么说,”孙洪林在藤沙发椅上坐稳了高大的身躯,用打火机点上了一支烟,“若说忙,接到你的纸条时,我正想下部队去。若说不忙,咱们在这里谈上几天几夜也毫无问题。我一向反对事务主义,反对那种忙忙碌碌,在我这种位置,就是发号施令,运筹帷幄嘛。有些事可放手让别人去干嘛;如果现在突然来个通知,要我回国开半个月的会,我拎起皮包就走,支队的工作照常进行;如果要忙,我可以天天深入工地,指手划脚,下属十二个大队,一百多个连队,跑吧,你可以累得吐血。‘食少事繁,岂能久乎?’这是谁说诸葛亮的话来着?忘了……诸葛亮是累死的,事必躬亲。……”
孙洪林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胸中似有万语千言,一吐为快,我不住地点头,表示共鸣,有时也提些略有不同的想法,以刺激他的谈锋。
“凡十年来,我有很多的思考,想写一本回忆录,正好,我想借你的笔来著书立说,为我孙洪林树碑立传哩,比我自己吹自己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写写今天的援越抗美和昨天的援越抗法,说不定还能使我名标青史呢!……希望你把我的观点全写上,就是受批判也在所不惜。……”
“可是,现在是保密的!”
“历史,不管将来如何评价,凡发生过的,就会永远存在,有的不能抹去,没有的不能硬加。……”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所以我这次到越南来深入生活,是为将来的创作进行积累。……既然抗美援朝能写,抗美援越也一定能写。……”
“呃,咱们有多少年没有见了?”
“那是1956年的春天,我跟随警备区首长到你们师去解决团结问题,……算来已经12年了!”
“你还记得当时的处理结论吗?”我发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似有块垒郁积在胸,他勉强地笑笑,“现在是旧话重提,不是清算旧账,只是探索是非,当时,你是党委秘书,你的看法可能比较客观……”
“凡事只能历史地看,站在当时看,你是错误的;让在后来看,你是对的;站在现在看你又是错的;站在未来看,你又可能是对的!……”
“很有意思,”孙洪林的眸子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谈谈你的具体想法吧,你看,现在我是向你采访了。”
“当时,你的训练方法过分超前,不容易被师长、政委接受,这已经种下了冲突的基因;你作为师参谋长硬性推行自己的训练方法,这就必然出现‘成则无功,败则有过’的结果,正好,出了大事故,桥上翻车,摔死了两个科长、一个后勤部长。政治部主任受了重伤。……”
“那次翻车,纯粹是偶然事故,这是那些思想守旧的人,那些嫉贤妒能的人挟嫌报复,借此整我就是了!1963年,全军推广郭兴福教学法,跟我的当时的训练方法不谋而合。如果当时受到重视,1963年推广的就是孙洪林教学法了。结果,……我被调离了……”孙洪林说到此处仍然愤愤不已。
“由此,也就因祸得福,”我略带感慨地说,“如果当年推广了你的教学法,今天的支队长就不会是孙洪林了,你在国外没有听说吗?罗瑞卿跳楼重伤;郭兴福杀了全家而后自杀,虽然未遂,活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你是绝对当不成五个伟大的代表的,你若超前,必须付出超前的代价,……就像天文学家哥白尼、布鲁诺和伽里略一样。……”
“但是历史总要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评价,所以我对那次处理一直耿耿于怀,如鲠在喉,正好,你来了,咱们私下里敞开谈,你对那次的处理有什么看法?你认为是公正的吗?”
我不明白孙洪林为什么到现在还重提这笔旧账,是说说心里痛快?还是真像他说的借我的笔,记下这段个人恩怨和历史是非呢?
作为党委秘书,自然只是听取、记录、整理成材料上报或是存档,没有个人得失好恶和利害冲突,但看问题也未必客观准确,三年的党委秘书使我有个体验,师以上的班子闹矛盾,妥当的办法就是调离。因为高层领导大都城府很深,很难就事论事,就像一座水中冰山,表面上的问题一目了然,隐在水下的形态就很难捕捉。孙洪林提到的部队训练问题:这里边有创新守旧的观念问题;有练为战还是练为看的思想问题;有勇于改革不怕风险和得过且过混资历熬资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怕麻烦图省力的作风问题;更深层的却是争强斗胜、互不服气、好出风头、哗众取宠、个人恩怨、互不尊重、勾心斗角、互相拆台、争权夺势、你上去还是我上去、拉帮结派……等等数不清、说不出、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凡事一牵扯到性格冲突、观念冲突、思想冲突、作风冲突、利害冲突、权力冲突、自尊心的冲突,那就是一个乱麻团,谁也别想解开,甚至越扯越乱,只好快刀斩乱麻——调离!
师一级的问题又往往波及到上层和下层的矛盾:并不是说正确的主张就没有阻力、就会得到上级的支持和下级的拥护,绝没有那么简单:你要进行高难度、高强度的训练,那有多苦多累?对于那些长于弄虚作假、耍花架子、搞形式、摆样子、喜欢安于现状过舒服日子的基层干部来说是不愿意接受的,而抵制的方法又是多种多样的。
如果想得更复杂一些:师部的科长们,各团的团长政委们,哪些是师长的人?哪些是副师长的人?哪些是政委的人?如果你参谋长的训练改革成功了,全军扬名,你会不会取师长的位置而代之?那么原来的副师长怎么办?你当了师长会重用哪些人?又会排斥哪些人?集体利益和某些人的个人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这就面临着明的暗的激烈的乃至残酷的斗争,目前国内的“文化大革命”不正是这种复杂斗争的体现吗?矛盾是永存的!
更何况,你孙洪林就没有缺点吗?你有能力、有魄力、有文化素养,敢说敢为,喜欢思考,正因为有这些优点,就带来了突出的缺点:首先是锋芒毕露,你对师长、副师长和政委是不够尊重的!每次工作会议上,你都滔滔不绝,师长政委会不会认为你是过分表现自己?
古人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更何况你还有严重的缺点呢!事兴谤起,誉高毁来。这正是人生的复杂性。你的缺点,连一个远离支队部的苏长宁也看得出来,所以他建议我来找你解决采访中的难题;连乔文亚这个属于政治部范围的干事,也写纸条给我,要我找你解决他的工作安排问题。……
就是我本人也在利用你的缺点来解决我的采访问题,按说:我来越南采访的活动应该有支队政治部负责安排,由宣传科来具体负责,可是,由于政委处事谨慎,生怕他不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便借助老熟人之便,请你大力鼎助,在我,在苏军医和乔文亚看来是顺理成章。可是,在政治部主任和政委来看,你是不是越权了呢?
你对我的热诚帮助勇于负责不拘细谨在我看来是长,在宣传科长和政治部主任来看呢?你是不是不太重视军、政关系呢?
以上就是我的内心独白,我没法向孙洪林直说。同时,我也感到孙洪林除了肚里有话无处说之外,还敏感到了什么。他肯定会知道摔断腿的罗瑞卿用大箩筐抬出来换斗,在罗瑞卿推行郭兴福教学法的时候他说过什么了?回国后会不会被人翻出来?抑或是和其他被打倒的人关系密切,回国后会不会受到牵连?我怎样才能解除他的烦恼和忧虑?
“支队长,我倒觉得关于那次训练事故的处理没有什么不公。世上本来就有许多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的事情,就看你强调什么,从什么角度去看,许多事情注定是难分是非的,因为事物本身就含有利弊互见是非皆存的许多侧面,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把你调离进入院校深造,未必就是坏事。……”
“是啊,是啊,这就叫祸福难料。……”孙洪林苦笑了一下说,一这就是我想找你私下谈谈的原因之一,现在国内的情况怎么样?部队的情况怎么样?我们这里只是正面教育,非常闭塞,可是,红卫兵带来的消息却像翻了天。”
“可以说是变幻万端,是非难辨,谁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不要说我讲不清,就是我讲清了,很可能是一种误导,今天像是福星高照,明天就是大祸临头。我既是观潮派又是逍遥派,因此,也就能脱身到国外来积累生活、开拓视野。……”
“你为什么能够这样?”
“第一,我不是黑线人物,也没有大毒草可挖;更主要的是我没有权位让别人可夺,两年的医院副政委和三年的党委秘书,使我深感为官之难,所以我视当官为畏途,因而也不想去夺什么人的权,所以我能从风暴和漩涡中游离出来。……至于国内的形势,很难说会向哪里发展,说句绝对的话吧,我看没有几个人能预见它的趋向,毛主席本来是想搞半年的,现在的状况,并不是他的预想。……最高指示胜过圣旨,可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硬是没有人听。……”
“他们告诉你了吧?我的儿子孙家杰去年私自入境,举着红宝书要到越南南方去打美国佬,自从前年起,已经有多起红卫兵偷越国境,我们大使馆已经遣返了好几批;这些毛头孩子简直疯了!”
“这是一种狂热!”这种话我在国内是不能说的,“你怎么把他送到高炮部队去了?”
“这是他要求去的,”孙洪林略带激动地说,“他认为施工部队不是作战,只有高炮可以直接瞄准帝国主义开火!”
“应该承认他们的革命精神是好的!”
“他现在在62支队,保卫太原,刚去不久,就参加了战斗。他们那门炮击落了一架RF—101,立了一功。……可是,我踢他那一脚,并不后悔,”
“你踢他干什么?”
“那是他们红卫兵被大使馆遣返时,他带着另一个红卫兵跑到我这里来。大使馆也同意他留在施工部队,因为遣返了几批,也有不少教训,我儿子这一批特别坚决,要遣返他就绝食。押送时又逃跑,孙猴子天宫都敢闹,还怕你大使馆?”
孙洪林说到这里开朗地笑了,“他们逃到支队来,跟我要枪,要我支持小将们的行动,还说他们的行动方向始终是正确的!简直就像痴人说梦,好像天下帝修反像几个气球,他们几个娃娃吹几口气就啪啪爆裂,他们的确敢想敢干,好像我给他几支枪,他们就可以纵横热带丛林。……”
“天真得可爱!……”
“是啊哦只好说:你们打地上的帝国主义是绝不可能,打天上的行不行?”
“那当然也可以!”我的儿子好像在批准我的建议,“我立即给袁支队长挂了电话,他说只要我写个纸条,他们就收。……可好,我那小子高兴之余,说起他们在文革中的功绩,当我们听到他们到北京去如何批斗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时,我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命令他立即滚走。……最后,支队用车送他们到太原刘舍车站。……从此,我就没有见他,他们立功,是他们高炮连的指导员写信告诉我的。……”
“这么说,我还要到太原去一趟了。……”
“如果仅仅是采访对空作战,那倒不必跑那么远。如果你想去看看我的儿子,必要性就不大了!”
“当然,我也只能顺路而去,支队长,你要知道,我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跑很多地方。……”
“那好,咱们还是书归正传吧,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你出题目我做文章。……”
(二)愤慨和忧虑
我把苏军医给我提出的建议,简略地说了一遍。刚刚落音,防空警报就惨烈地响起。敌机又在轰炸安沛机场和红河上的罗贯桥。警卫员进来提醒我们进坑道。
孙洪林作了个知道了的手势,继续我们的谈话,他说:
“如果听到防空警报就钻防空洞,那一天就干不了多少事情。敌人的空袭太频繁了,也就见惯不惊。……首先,我建议你修改一下采访计划,越南北方,我们有十好几个支队,你没有必要到处跑,部队施工,跟国内施工差不多,至于高炮部队,安沛地区高炮阵地随处可见,我看,你只要跑几个点就可以了。至于施工和防空作战中的功模事迹,我看也都大同小异,除了飞机是美国的。还有异国风情之外,和在国内也差不多。在朝鲜战场,我们还真刀真枪地跟美军干过;在这里,仅仅是钻防空洞和对空射击,说句实在话,你写了,我也不想看。……”
“我总要取得一点切身的感受。……”
“你参加过昌潍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也参加过解放上海,还需要更多的体验吗?战争就是那么回事,枪林弹雨、烈火硝烟、血肉横飞、冲杀搏斗。……你要采写现场很简单,支队宣传科的功模材料和事故报告,这几年积了足有一麻袋,有的已经整理过好多遍了,让乔干事给你从中选出几十份,你再拣出有用的到现场去访问一下就行了。……”
我又重申要去高平、东溪和奠边府的意愿。
“至于去高平,我看也不必要,那里跟你经过的谅山、平嘉、太原、宣光、安沛一样,都炸得面目全非了,奠边府也是一样,面目全非。你们作家非要去实地考察不可,我也理解。可是,如果我们图上作业,把地形划给你看,你也能够想象得出来。……”
“你有奠边府的当年作战地图吗?”
“我画了一个,只是不够准确,所以我托苏军医带给了黎东辉,让他帮我订正一下,这下好了,我可以委托你替我办这件事情。至于高平、东溪,没有多大必要画地图,战斗非常简单,我们根本就没有打高平,七溪是个小镇,也就是攻了两次,主要战斗是在野外打的。……这些仗,没有多少写头,真正有写头的是我们军事顾问团和越方在军事思想和军事指挥的冲突。……‘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不要光写打打闹闹的,应该写出门道来。……”
“我完全赞成你的见解,不过,不了解战役的全部过程,就很难提炼出战役的灵魂来!”
“我有一个回忆录的初稿,在黎东辉那里,你可以先去访问他,在打东溪和奠边府时,我是他那个团的军事顾问,我们中间曾有过争执,但友谊很深,他是黑旗军的后裔,是越籍华人,如果不是两国关系,我们很可能成为儿女亲家,我的儿子和他的女儿是同年……”
我本来想对此说几句近似宿命论的祝愿的话,因为孙家杰此时也正在越南北方。可是,我忽然想到乔文亚和黎氏娟的关系,就闭口不谈了。
“黎东辉这个人非常健谈,在越南军方,在亲苏还是亲华的矛盾中,他是标准的亲华派。所以,他得不到重视和信任,一直是副师长,现在是长期休养,基本上是退休。他的儿子黎文英是上尉连长,非常机智勇敢,如果你等到他回北方休整,关于南方的丛林战争,他可以给你提供权威性的情况。他是从士兵打到上尉的,受过好几次伤。……”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到奠边府去看看。”在这种时候,我只好把苏军医的建议抖落出来,“苏长宁说你安排起来没有多大困难。……”
“如果仅仅是安排一辆嘎斯69,派一个人陪同,易如反掌,甚至我都想亲自陪你去一趟,旧地重游,自然是别有情趣。问题是此行要通过总指挥部,这也好办,主要是沿途难行,轰炸得厉害,你们是上面来的,是客人,我们很不放心,即使出个小事故,我们也担当不起,这是一;还有,到奠边府的沿途,有许多苏修的导弹基地和他们的防区,如果双方车辆相遇,往往发生互不相让互相责骂的事件。如果没有越方同志陪同从中斡旋,很可能造成斗殴或者开枪事件。不管事情性质如何,‘外交无小事’,一下子就是国际问题,牵扯到国与国的关系,说不定因为一件小事大做文章,引发大的国际事端。这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
这个情况使我心灰意冷,但我解释说:
“万一碰上苏方人员,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至于沿途安全,我想,在什么地方都不能绝对保证,我们又不急于赶路,沿途特别当心就是了。”
“在这方面,由于我们许多同志没有办过外交,不知道外交方面的厉害,你说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对方有意寻衅怎么办?如果两车顶在一起,谁让谁?在国内,你可以退让,在这里,你退让就是受辱,就要丢失国格丧失军威。如果他说你到他的防区侦察技术情报,把你扣住,你也有口难辩。……”
“问题还这么复杂?”
“如果有越方的同志陪同,由他作为中介,就好办得多,越方在目前是最需要中、苏双方合力援助的时候,他们最不愿意发生中、苏冲突。去年,我们的几批红卫兵越境之后,举着红宝书高喊反帝必反修,被越南群众视为洪水猛兽,将他们扭送越方政府,越方只好送交我们的大使馆。我们援越部队的士兵乃至干部也受了国内‘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公开质问越方为什么不反修?这事黎东辉亲自来找我谈了一次,推心置腹,他说:‘越南不可能像中国一样提反对苏修的口号,现在我们和美帝国主义作战,主要依靠中、苏对我们的援助,我们背靠两个大国,对斗争胜利就充满信心,如果我们像中国那样,来一个越苏对抗,苏联一旦停止对我们的援助,抗美援越的重担必然压在中国一国的身上,少了个朋友就必然多个敌人,如果我们面对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结果会怎么样?中国有多大力量支援我们和两个超级大国抗衡?胡志明主席曾经说过:‘苏联是老大哥,中国是老大姐,你们吵起来,我们不好办。’如果苏方也压我们,要我们反华,不反华就停止对越一切援助,那么,我们怎么办?……唇亡齿寒,如果越南陷入困境,中国就会面临两个超级大国的南北夹击。……我们是老友,所以我来向你倾吐肺腑之言。……黎东辉说完显得苍白而又忧伤。我只好用:这是少数几个红卫兵的不理智的行为来宽慰他。……其实,我也不知道国内外交部大权是在谁手里,是谁说了算?”
我也搞不清在夺权复夺权的情况下的对外政策是怎么样的,我听了之后,去奠边府的决心动摇了,一不小心搞个国际事件出来,不就麻烦了?
“对国内的政治风云变幻。”孙洪林猛吸了几口烟说,“我们只能靠上级的简单传达得知一些情况,过几天又变了。弄得我们无法向部队传达,也不敢向越南同志解释,生怕出错,弄得战士像木偶;越南老乡问我们战士: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家几口人?不知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不知道。……真正做到了一问三不知,神仙治不得!……”
我不由得哈哈大笑。孙洪林也哈哈大笑。我们的笑声里自然有一种苦涩之味。
“我为什么不让乔文亚听咱们的交谈?因为上次黎东辉来时,有几个人在旁,我就担心我的话说多了。……”
我不由想起苏军医前天晚上跟我的谈话,在他印象里,孙洪林是个敢说敢当敢为的人,所以他建议我找他安排去奠边府事宜,没想到今天的孙洪林变得谨小慎微了。但是,我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孙洪林的豪爽性格是不会改变的,我不提问,却用默默的期待等候他的下文。果然,他变得激愤起来:
“当时,我们支队传达的是‘文化大革命’取得重大胜利的标志是揪出叛徒、内奸、工贼、最大的走资派、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黎东辉得知之后大为惶惑,在他的观念里,刘少奇是仅次于毛主席的伟大革命家,是国家主席,怎么一下成了坏人了呢?我想起了1950年6月27日,毛主席、刘副主席和朱总司令在中南海颐年堂接见我们赴越军事顾问团时的情景,想起了他们的讲话。……”孙洪林的声音颤抖起来,表现出一种非常深沉细腻的感情,他停顿了一会儿说。
“那时,国内的战争刚刚结束,刚刚喘了一口气,顾问团的成员,我敢说没有一个不在安排自己和平时期的生活,过过跟老婆孩子在一起的日子;有的想去治治病,有的想入军校深造,还没有结婚的或是新婚的都想过一个蜜月。……”
“这是人之常情!”
“一听说出国作战,谁都感到突然,而且是到炎热无比的亚热带丛林,越南的穷苦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有的同志公开表示不愿意去。那时,我的小家杰刚刚降生,妻子正在病着,……这一点,你可以看看我的回忆,全都是内心的倾吐,因为我不想出版,也无人给我这个小小支队长出版,所以我也用不到涂脂抹粉装横自己。……那时,刘少奇是怎么说的?他说:‘在中国革命的暴风雨中,有许多外国的共产党人参加过我们的斗争,其中就有越南的同志朝鲜的同志,还有其他国家的同志,他们为中国革命流血牺牲,白求恩不就是牺牲在我国的吗?这就是国际主义精神。不要只看眼前,革命者的胸怀应该是广阔的,不能只看到自己的小家庭,不能只看到眼前的个人利益,关心人类的大悲欢。这才是共产党人的大气派1’他把我们的热情鼓舞起来了。……所以,我当着几个人的面,向黎东辉说了刘少奇的几句好话,……我想,如果我的话被某些人传到国内去,那就很糟糕。……”
说到此处,我看到孙洪林那一向坚毅过人的脸上出现了迷惘疲惫的神色,我看得出,他的明朗的心境顷刻间变得悲凄黯然了。我也理解了当他的儿子谈到如何揪斗刘少奇时,他为什么一脚把儿子端了出去。……
(三)往事漫忆
不要说是一个国家,一个党派,一个民族,一个村寨,一个家族乃至对门邻居,就是一个家庭,兄弟姐妹抽狸父母子孙之间,也是时常吵吵闹闹矛盾百出甚至闹得不可开交,何况两个国家呢?和睦的家庭因为某种变故可以闹翻,多年的世仇因为某种契机又可能变得和平相处友好往来,就像狂风暴雨过去是晴朗的天空,而风和日丽的天气忽然雷霆骤来。
当我们从凭祥出发,驱车到达友谊关时,我们在此逗留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在友谊关前摄影留念后就登上了关楼城墙,据说关右高插云霄的金鸡山上,抗法老将冯子材守关的古炮犹存,但我们已经无时间登临揽胜了。仅仅凭关墙而望,群山耸峙,莽莽苍苍,云雾绕绕。出关之后就是同登、谅山。我们仍能看到谅山附近敌机轰炸后腾起的烟尘。我们办好了出境手续后,需要候至黄昏日落,驱车出关以避敌机。
太阳已经落在西山的峰峦之上,它不愿被群峰吞噬,挣扎着发出赤红的光焰,把鲜丽的霞光洒满了西部天空,像战场上悲壮的鲜血,使我想起历代的边关战火。那是1885年的春天,广西关外军务帮办冯子材在此迎战法军2000人,将其击溃后又乘胜追击,越境至谅山,重创法军,击伤其统帅尼格里,致使好战的茹费理法国内阁倒台。……
天空越来越暗,霞云像燃烧过了的余烬,不再闪耀光辉,浩瀚的长空和汹涌的山峰模糊起来,暮雷为大地披上了一层苦涩苍凉的色彩,像一曲古代的悲歌从天洒落,使人想到渺远的历史,又想到变幻莫测的未来。我们走下关墙,准备登车出境,最后望一眼风神骏逸雄强劲健的“友谊关”,那是陈毅元帅的墨迹。它是历史变迁时代更迭的佐证。友谊关曾称鸡陵关、界首关、大南关、镇夷关、镇南关,1953年改为睦南关,1965年改为友谊关。它和广西境内的水口关、平而关合称三关。……我们登上苏制嘎斯69越野吉普车,进入异国边境,颇有踏入历史沧桑的神秘之感,某种异样的感情在我心中奔突,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燃烧的异国的土地,而且那里是我从未到过的亚热丛林。
首先到达的是被敌机轰炸成一片废墟的同登。很快又到达了谅山,此时夜色漆黑,除了黑黝黝的山影和断壁残垣中的几星灯光外,我就不知道谅山是什么样子。那时,我就想到要去看一看奠边府。
既然孙洪林都认为我去奠边府的困难很多。恐怕真要去不成了。但是,越是如此,我去考察奠边府的欲望反而强烈起来,应该想到我去那里的有利条件。那里是我们自己的高炮团而不是苏修设置导弹的区域。
奠边府的炮火曾经使世界为之撼动,当时的驻越法军司令亨利·纳瓦尔将军亲临视察了这个要塞。他在这里屯兵一万,还有五千名预备队可以随时调来支援。他非常乐观,却又慎重地提醒他的下属说:
“我们占领这个地方,越盟没有进一步抵抗。但我知道他们是一定要来的。奠边府虽然是个只有百来家东倒西歪的房屋的村庄,但它素有‘边县之位’之称,它的战略重要性,几个世纪以来就一直为兵家所共识。……我们守住奠边府,就是守住了胜利。……”
尽管这位司令官说得平淡无味。而且也没有守住他的胜利。但他向世人展示了奠边府的神秘色彩!引起人们探究的兴趣,谁到比利时的布鲁塞尔之后不想去看看滑铁卢呢?我应该到奠边府去!因为我们的军事顾问团在那里战斗过,那辉煌的战胜者的旗帜上闪耀着中华男儿的智慧和心血;更何况,现在,我们的高射炮正在守卫着奠边府的天空呢?
不管是新闻记者还是作家,亲!临其境,他就有了发言权,就不是人云亦云,就不是来自第二手、第三手的材料,他的所见所写所想就具有了某种权威性。在我来越南之前,就被告知首先到达的地点是安沛。那时,我查阅的是一本一比七百五十万的袖珍世界地图,用直线衡量,从安沛到奠边府,还不到二百公里,但实际上却遥远得多也困难得多,它要穿越义路省和山萝省,翻过许多山林和河流。
面对着目前的种种困难,我去奠边府的决心动摇了,可是,我内心的欲望之火却迅猛地升腾起来,“现在不去,更待何时?”就像到达北京不去故宫、不去长城,到达莫斯科不去红场,到达巴黎不去罗浮宫一样,那将是终生的遗憾,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又想起,奠边府引起举世震撼的那些岁月。
那时,法国空军侦察机看到越盟的战壕迅猛地向法军阵地延伸,向河内指挥部报告这一情况后,纳瓦尔将军要给奠边府守军空投一批尸音控测器,奠边府守军说:“没有必要了。我们可以听见他们挖掘的声音。……”
那时,全世界报纸的头版上都充满了奠边府的消息,成为全球所瞩目的焦点。
法国《世界报》写道:“奠边府的医生们正面临着忍耐的极限,堆积如山的伤员等待着换药,浮满尸体的河水只能用孔眼极密的过滤器一点一滴地过滤,饮用水只够供给那些因干渴而昏迷的人。……”那时法国反战的《费加罗报》的大字标题是《他们完蛋了!》
在1953年1月20日就职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早些时候曾向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递交过一份备忘录,他说:“请允许我再次引用历史,我们之所以未能制止东条英机、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是因为我们没有用团结一致的及时行动。从那时开始了多年的悲剧和危险。”
这就是说,艾森豪威尔希望盟国共同来干预越南的局势了。那时,美国曾准备采取一次“兀鹰行动”,从马尼拉派出二百架轰炸机摧毁越盟的阵地以营救法国守军,保住自由世界在东南亚的桥头堡。……
后来,还有消息表明,美国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制订了一项计划:准备用三颗小型原子弹,毁灭越盟阵地。又有消息表明:这项轰炸计划被当时的国会领导人——尤其是林登·约翰逊制止了。一向对共产主义恨之入骨的丘吉尔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是极端危险的”。但是,正是这个制止“兀鹰行动”的林登·约翰逊现在却在越战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他是不是也会想到驻越美军将来也会有个“奠边府”呢?
此时,中国人民的援越抗法和援越抗美,在我盯视着“奠边府”三个字时,便溶为一体了,当年曾在高平、七溪、奠边府战斗过的孙洪林支队长的感触应当更为深刻吧?我决心争取在他的帮助下,即使涉艰历险,也要去拜访“奠边府”这位中越并肩战斗的历史见证人!
第五章
(一)历史之魂
晚上,我一见孙洪林,就再次表达了想去奠边府的愿望。
“如果非去不可。”孙洪林郑重地说,“我想,总是有办法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先去找黎东辉,你们也是本家嘛。”然后又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你到底是真黎还是假黎?”
这的确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在国内,尤其是北方,姓黎的很少,而化名姓黎的又挺多,凡是同姓的见面必须寻根究底到底谁是真黎。
我说我是真黎,孙洪林笑笑说:“黎东辉肯定也是真黎,刚才你说应把中国人民援越抗法援越抗美联系在一起,那你就应该从刘永福和冯子材抗法写起。……你去访问他,可以把更深远的历史反映出来。……”
“我听苏军医说,你的回忆录已经写好了。
“离完成还相去甚远,关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我写了大约有五万字的草稿,都放在国内,关于援越抗法我只写了个提纲,还画了个草图,都在黎东辉那里。所以,我可以跟你长谈,至于援越抗美,我只能留到回国后再说。历史,越往后看得越清楚,现在国内那个样子,我看,连我写的抗战部分和解放战争部分都成问题,当时的领导差不多都打倒了,历史都要重写。
孙洪林凄苦地叹了口气,吸了几口烟,他的思绪好像也在吐出的烟雾之中,我不想提醒他也不想打扰他,任凭他的思绪随意飞翔,他好像从回忆的漩流中飘浮上来,说得非常随意:
“这几年,我在这个竹棚里读了很多书。”他指了指小书架,“我看了《东周列国志》,看了《战国策》,还看了英国军事历史学家富勒写的《西洋世界军事史》。……”
我走近他的书架,意外地发现还有一部《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王伯祥选注的《史记选》。我告诉他,这些书。在国内已经当作四旧和封资修给扫掉了。
“那部‘格兰特船长’是乔干事借给我的,”孙洪林说,“有时我也需要消遣消遣。我不懂文学创作,可是,我希望你这次来越南,不只是写些好人好事,要写得大一点,高一点,要讲点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不要光写革命性和优良品格,还是写点智慧,还要有点哲理。……如果你只写些‘铁锤响叮当,汗水湿衣裳’,我早向你声明过,我是不想看的!”
我不由地笑了,反问道:“你说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是指什么?能谈得具体一点吗?……”
“当然可以,就说冯子材抗法取得谅山大捷之后,清政府与法国签订了巴黎停战协定和《中法天津条约》吧,许多史书上都斥责清政府腐败无能,是历史上少有的‘战胜求和’的外交失败,《中法天津条约》则是丧权辱国的条约。……我并不想替满清政府抱屈,也绝不否认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这是现实。可是,这种简单的结论虽然没有风险,却没有历史价值和思辨色彩,没有写出满清政府为什么‘战胜求和’来!是的,国家弱了,就要被人家欺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总有个利弊权衡。……”
说到这里,孙洪林沉思了一下,有点愤慨;
“辱骂弱者指责失败者是最保险的,可是,对人对事要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来分析才会公正,谁敢说列宁与德、奥集团签订的‘布列斯特和约’是丧权辱国呢?根据条约,苏俄不但丧失西部大片领土和外高加索的部分领土,而且还交付了大量的赔款。如果我来写这个条约,我就要写出那时的全局来,写出那时的背景来。……”
“是啊,是啊!”我表示赞成他的观点,我说,“关键是能不能彻底取胜,如果不能彻底取胜,就不如乘初胜而收场,这时的谈判是有条件的,可以讨价还价,可以取得对方的让步,如果打败了再求和,那只能是城下之盟了,无条件投降,割地再加上赔款。……”
“在这方面列宁的解释是完全正确的,当你病在床上,强盗持枪抢劫,你不交出钱包,就连性命也搭上,如果交出钱包,等你养好了身体,不但把钱包夺回来还可杀死强盗。不知进退不懂屈伸,那是愚蠢,不是勇敢。……”
“左派幼稚病嘛。……这些话在国内是不能谈的,现在只是关起门来说。”
显然,我的这种推心置腹使孙洪林甚为感动。倾诉衷肠这是一种人生的精神需求,尽管有“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古训,还是有人甘冒惹祸之险而仗义执言。人人都珍惜自己久久思索的成果,渴望得到友人的承认或是换取更深入的交流。像我们这种没有利害冲突的朋友关系,最容易畅所欲言。
“不综合就不能分析,这就需要了解当时的历史全局。”孙洪林回到藤条沙发上,扳倒第一个指头,“一,首先看谅山大捷消灭了多少敌人有生力量,有的史料说近千,其实法军伤亡还不到三百人。当时法军败退的主因是统帅尼格里受了重伤。……战争,并不是一次胜负就决定结局的,如果法军再继续增兵,冯子材还能打胜吗?历史上不是有百战百胜一败而失天下,百战百败一胜而得天下的先例吗?再看条约:清政府下令越北战场的中国军队分期撤回国内;法军则解除对台湾和北海的封锁。这算不算是一种让步呢?……可以研究。”
“问题是不能只盯着中法战场!……还要看看有没有后顾之忧,”
“完全正确。”孙洪林兴奋得拍了一下茶几,“中法停战协定是1885年4月签订的,在此之前(1884年12月4日)朝鲜发生了‘甲申政变’,日本利用政变插手朝鲜事务,1885年3月,日本派全权大使与清政府谈判‘甲申政变’后的朝鲜地位问题。这是明目张胆的趁火打劫,为了腾出手来对付日本,不能不在4月4日匆匆与法国签订停战协定。……不然,你就会腹背受敌,遭受日、法两强的南北夹击。……”
“这是清政府的一种痛苦的选择!”
“或者叫弱者的选择!”孙洪林同意说,“或者叫别无选择!就像富了必然放债,穷了必然借债一样,弱了就要挨打。……”
“如果按某些史料批评的那样,当时清政府根本不要跟法国、日本谈判,坚决与他们死拚到底,结果会怎么样?”我说。
“你这是向小学生提的问题,鸦片战争打过没有?甲午海战打过没有?……哪一次不是战败而后割地赔款?当今世界,仍然是弱肉强食的法则。如果当时,清政府不签停战协定,把兵力财力投入越南抗法战场,日本从朝鲜进入东北,沙俄也趁机扑来,英国也不甘落后,再来一次北京失守,圆明园已无物可焚,故宫却可以燃烧,那时,会不会被史家指责为不知进退,不懂得乘胜谈判见好快收呢?……当然,历史不能假设,但可以研究。……”
“历史就像一盘走过的棋,胜负已经不可更改。”我慎审地说,“如果复盘分析每一步的得失,那就会气象万千,肯定会争论不休,甚至会推磨。对于中法战争的结局,应该怎样认识,按利弊互见的法则那就很可能众说纷经,因为我曾经参加过编写军史的讨论,大家可以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因为未发生的事情,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可变因素太多了。那时,我们在研究一次战役中,是不是应该对敌人的后方兵站作一次偷袭,有人说偷袭成功,对战役必然产生有利影响,但有人却认为偷袭不成功就会给战役带来很大不利。到底成功还是不成功,那就看当时双方的智勇状态,谁也无法预计到当时有多少偶然和意外,一次应该成功的伏击,很可能由于一个战士走火招致失败。……”
“当然,当然,”孙洪林因我对他的论点略存异议而变得振奋起来,“凡事总有上中下三策,但也看客观的条件,曹操和袁绍对起阵来处处得心应手,和诸葛亮对起阵来就败走华容小道,所以很多兵家因为把握不了客观变化,往往陷入迷信,用占卜来决狐疑。……”
“这就是矛和盾的关系,矛利则盾不坚,盾坚则矛不利。是吧?……”
“历史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所以,我希望你把这段历史写活,而不是写死。因为许多真理和谬误都是相对的,还要分阶段看,所以历史不断地重写。你说秦灭六国是好还是坏?你说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是好还是坏?暴力和掠夺是资本主义得以成长的摇篮。可是,如果美洲还是印第安人的天下,还有没有现代文明?除非人类再回到原始状态。可是,原始状态就是合理的幸福的吗?原始人的生活会不会更悲惨、斗争更惨酷呢?人类应该向何处去?过去我们走苏联十月革命的路,今天,我们却要打倒苏联修正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日本侵略中国,当然是坏事,可是,不妨想一想,如果没有八年抗战,中国会是什么样子?是工农红军在西北再来一次长征呢还是早就实现了社会主义呢?还是新军阀依然连年混战不休呢?……”孙洪林忽然停住了,欢快地笑笑,“我们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是滑边了?滑进老子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圈套里去了?”
“是的。”我也欢快地笑笑,很久没有这样的畅所欲言了,“这不但滑进祸福相生的怪圈,而且也陷入了人性是善是恶的争论中了,是善推动历史还是恶推动历史?谁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就像你说的,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是通过暴力的恶来实现的,那么由封建社会进入资本主义社会,这个进步就成了善,这是不是恶的行为结出了善的果实?这个善的果实——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又在作恶?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又在四处掠夺,给世界制造苦难?就像眼前美帝在越南一样?”
“所以,我希望你能写出这种历史的复杂性来,就像刚才说的历史这盘棋,仅仅是复盘是没有意思的,不能只记载黑白双方的胜负经过,要像围棋挂盘讲解它的每一步棋的得失一样,讲清楚它为什么这样走?是怎样思考的?是高招还是失误?刚才我说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就是这个意思,败棋中有高招,胜棋中有失招,连古人都知道恨而知其善,爱而知其恶,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不然,那历史记载还有什么看头?”
“这一点,我也深深地思考过,你的意思我完全懂得,也很赞同,无非是把历史事件中的哲理挖出来,把‘所以然’找出来,这也就是说找出历史之魂魄来,有魂,历史就是活的;无魂,就是一堆废墟。……在国内时,我和许多作家讨论过这些问题,尤其是英雄要不要写缺点的问题,阶级性和人性的问题,我们批判过苏联文学中的《一个人的遭遇》和《第四十一个》,这里特别强调了作家的立场和人生观问题,在国内,这些话是不能讲的,你在境外三年,没有直接的感受。我是观潮派,逍遥派,看得就比较清楚。在出国前,各省市和军区传达了林副主席的重要指示,叫《八·九讲话》,他说:‘现在乱有四种情况:一,好人斗坏人;二,坏人斗好人,这是我们可以间接利用的力量;三,坏人斗了好人,像北京、海军、空军、总参、总后就是这样,好人挨整,吃了苦头,尝到甜头;四,好人斗好人,这当然不好,有损失,但这是内部问题,容易解决。……如果坏人整好人,就不要怕,顶多就是邱会作、李作鹏、王宏坤、张秀川、吴法宪那样,要顶住,要沉住气。要看到形势对我们有利,这是个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健在,只要有毛主席的崇高威信和解放军的这两个条件,就不怕,坏人一定会受到批判,受到惩罚。就是踢翻了天,也能够拧过来。’你仔细想想这段话,国内军内会乱到什么程度!……”我不自然地笑笑,“你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乱到这样的程度?好像没有主席的崇高威望和解放军的力量就无法控制局势似的,而我们在对坏人斗好人还没有办法的时候,却要去打倒世界上的帝修反。……我们在这里却大谈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回国后能置身事外吗?”孙洪林忧心忡仲地说。“我们将要被划在谁的线上呢?”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军内除了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是响当当的革命派以外,孙洪林所依赖的将帅们还有谁呢?但我不能不宽慰他几句。我说:
“你们在国外执行国际主义任务,没有卷入军内各派斗争,这自然是一种幸运。归国后,等形势明朗化了再表态,干脆,请个长假写你的回忆录去!……”
孙洪林唯唯,显得忧心忡忡,我并不了解他的全部经历,我只知道抗战时期他在山东清河区八路军三支队某连当排长,解放战争时期在华东军政大学学习过一段时间,而后在渤海纵队十一师某营任教导员,后任副团长,团长,而后在南京华东军政大学(1951年1月15日改为南京军事学院)学习,后随第三总队队长梅嘉生参加援越抗法的军事顾问团,回国后任师参谋长,1956年后,又调军事学院学习。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和他有牵连的被打倒的将帅可就太多了。……显然,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在他的这种心境下,我再提出去奠边府的要求,恐怕是勉为其难了。
(二)英雄气短
“关于你要去奠边府的事。我们想想办法看,但是不能太急,你先去找黎东辉,可以由苏长宁陪你去。……”
“要不要请乔干事去当翻译?”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因为这完全是一种温情主义,动机仅仅是满足乔干事的内心欲求。其实,我是知道黎东辉的华语水平不错,不需要翻译,我这不是促成乔文亚犯更大的错误吗?
“没有必要,”孙洪林说,“你去,目标越小越好。现在和越方的关系由于中、苏冲突,变得很复杂,勃列日涅夫上台后,热心搞‘亚洲共同安全体系’,极力拉拢越南,1965年柯西金访问河内,苏联就开始支援越南大米和武器,而且还派来了几个萨姆一2式导弹营。……而我们,则把苏联当作是现代修正主义,是马列主义最危险的敌人,这一观点,越南自然非常清楚,可是,1966年春天黎笋率越南党政代表团访苏,仍然跟勃列日涅夫热烈地拥抱,称苏联是他的第二故乡。……这样,中越关系自然会冷淡下来。……”
“越南是脚踏两只船。……”
“恐怕只能脚踏两只船。”孙洪林说,“这一点黎东辉已经说得很透彻了。来回路自然是一样远,应该体谅越南的处境:我们要求越南反苏,苏联e然也要求越南反华,……以后形势有什么变化,那只能是以后的事。……”
“听说越南军政内部也分为亲苏派和亲华派,……”
“现在是不能谈这些的,一旦传出去,就会惹麻烦。……随着中、苏关系的恶化,自然反映到越南的内部,这中间既有苏修的挑拨,也有苏修的压力。大大小小的龃龉和不愉快的事件就不断发生了:
“那还是1966年,我们运送援越物资的红旗号货轮在海防等候入港;苏联的船队随后到达,结果,越方却先让苏联船只先行进港,硬是要我们的红旗号在港外等候。结果,我们船只遭到了美机的轰炸。……当然,这中间还有别的原因,因为苏联曾提出他的援越物资要经过中国从东北到越南进行联运,把运输重担压在中国身上,我们自身运输就已经十分紧张,自然拒绝帮苏修运输,苏修自然会从中挑拨中越关系,越方先让苏联船只入港,也可能是对我们不帮他运输的一种不满的表示。……这种三角关系,的确很难处理,谁给的多就跟谁好,应该承认这种现实。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以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可以不做。可是双方都不能不想。如果立场不同,就很难搞好团结,你认为是在无私地援助他,他还认为在帮助你哩,唇齿相依嘛!只要利益有所冲突,说翻脸就翻脸。……”
“关于援越抗法的军事顾问团的情况,你什么时候向我介绍一下呢?”
“等你跟黎东辉谈过之后吧,我给黎东辉准备了几件礼物,你可以带给他。……”
孙洪林打开了一个小的食品柜,先拿出了一条大重九香烟。还有两瓶三蛇酒,这是广西出产的药酒,治疗风湿病有特效,还有一听白毛茶。我看着这一堆闪耀着友情光辉的礼品,颇为感慨地说:
“这么说,你是要我借花献佛了?”
“应该反过来说,”孙洪林凄然地笑笑,“我是借佛献花呀!”他解释说,“这大重九烟,是特殊供给支队领导的,政委不吸烟,送给了我,我再转送别人;这药酒是从D支队秦政委那里专门为黎东辉要来的;这白毛茶是广西的名茶,产于桂西高原上的凌云县,全名叫凌云白毛茶,是九大队长从国内替我带来的,这听茶,肯定会引起黎东辉的思乡之情。这些礼物我本想亲自给他带去,现在关系一复杂,我们两人都想避嫌,很少来往了,过去完全是战友之情,你来我去,毫不在意,现在动不动就是两国关系,外交关系,弄不好还会拖累了他。在我看来,黎东辉未必受到越南军方的信任,奠边府战役时的很能干的团长,现在是个副师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所以,即使我们两人想共同回忆一下援越抗法战争,也不能你来我往,而是通过给他看病的苏军医带材料给他。前些日子,越北军区曾派医生询问过黎东辉的病情,是否不满意他请中国医生治病呢?很难说。……
“你去,完全是用民间交往的方式,苏军医带你去,再加上我的礼物,就是很好的介绍,你知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心理都是很复杂的,关系好时大谈友谊,可是内心深处谁也不会忘记历史,你若是真把这种微妙的关系写透,那真是一大功绩。……”
我发现孙洪林的思绪又飞得很远,我喜欢采写这样的人,他不是问一句答一句的那种被动者,而是完全投入你要采写的事件,而且强烈地希望表现自己的见解,你可以从中看到他的真知灼见闪耀的火花。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的民族心理?”
“越是弱小的国家,它的民族自尊心就特别强烈;越是受过别国奴役的国家,对于国家的主权就特别敏感。……”
“这并不是一种不良感情。”
“当然,你作为一个作家,来越南前,一定会对越南的历史作过研究……”
“是的,我看过《史记》中的《南越列传》,还有《后汉书》里的《马援传》,还有《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我忽然看到他的书架上也有此书,是1963年三联书店出版的,“其中的许多观点未必公允……”
“历史上没有公允的观点,”孙洪林豁达地说,“众说纷纭是好事,你们文学艺术不是讲求百花齐放吗?不同才有比较,严格地说,不管哲学、文学、史学,求同则死,求异则活,先秦诸子百家,哲学思想多么活跃,到了汉代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取消了百家争鸣,哲学也就完了。……真理是不怕争辩的。所以,你想反映我们援越抗法和援越抗美的斗争,应该写出自己的见解来,这一点当然很难。……”
。如果支队长有独特的见解,我写进未来的作品中不也是一样吗?不管你的我的反正是独特的见解。”我发现他有一种倾吐的欲望,便含蓄地笑笑,“我可以让你的名言垂诸青史,注明是你说的,绝不掠美。……”
“那好。”孙洪林从他的枕边拿过一个灰色的笔记本,显然,他是作过准备的,或是在他写军事顾问团回忆时的一段回述,“我先从军事顾问团赴越谈起吧:
“……那是1950年的4月19号,我坐在军政大学校园里的长椅上正在看谢红梅给我的来信,要我给刚出生的儿子起名,并说她产后身体不好,我想写个请假报告回上海去。梅嘉生总队长笑嘻嘻地向我走来,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说,妻子来信生了个儿子,我正想写请假报告,并把谢红梅的信交给了他。
“噢,小谢病了!’他抱歉地向我说,‘看来,你得向小谢请个假了。’‘为什么?’我知道他不是玩笑话,他说,‘我和你有一个光荣任务,看来,我们又有仗可打了!’我有些愕然,‘去哪里?’解放战争的征尘刚刚洗净,谁也想不到再跨征鞍。……
“梅嘉生总队长顺势拉我坐下来,缓缓地说,‘中央决定组成军事顾问团入越,由原来三野十兵团的韦国清政委担任团长,由我们华东军政大学第三总队抽调干部组成顾问团团部,我当韦国清政委的助手。我们必须立即选调有实战经验和政治水平的军事、政治、后勤干部配属到越南人民军里,协助他们工作!’
“我心里格登一震,我要回上海看新生儿子和生病妻子的欲望立即化成泡影,一阵茫然若失的情绪潮涌般地袭上心头,‘去多少人?’这并不是我应问的问题,只是表明我乱了方寸,好像可以打折扣不去似的。梅总队长告诉我,准备调营职33名,团职17名,我当然就在这17名之内;师职6名。军职2名,兵团职1名,连同其他工作人员共达281名。‘要去多长时间?’我一出口又后悔了,这又是我不该问的问题,按说,我这个半生征战的军人,应该怀恋沙场,可是,和平生活却更诱人,我一心想在安定的环境里进校深造,成为平时梦寐以求的能够载入史册的一世将才。
“梅总队长苦涩地笑笑,‘很难说去多长时间,我看,就是中央军委也确定不了,这要看局势的发展!’‘什么时候集中呢?’我的心头漾起一阵酸楚,觉得有点委屈,心想,自己新生的儿子都来不及看一眼就要为别人去搏杀了,而且还是在越南,那是多么蛮荒之地,我没有到过越南,可是,在抗日期间。我就听说过史迪威指挥的缅甸远征军的战争,那也许是世界战争史上最艰苦的战争之一。
“……‘明天就要集中!’梅总队长迟疑地说,‘先介绍一下目前的时局和组建顾问团的背景,而后作行前准备,中央首长有可能接见顾问团成员,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出。看来,你是无法回上海了,只能怪小谢的信来晚了两天。……’也许他看出了我内心的沮丧,看了一下手表,以向所少有的果决急急地说,‘你赶快回宿舍去准备,我叫管理处派车立即送你到车站,乘夜车走,后天凌晨赶回来,明天的会议,我给你请假,回来后,我再单个教练,……你啊,你啊,……’他用椰榆的口吻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这会儿就有点气短,……’他看我愣着不动,便喊了一声,‘快,慢了就误了七点半的车子,给小谢一个突然袭击!’……我简直像在梦里一般飞回了上海,反英雄气短之意,给儿子起名家杰,孙家的英雄豪杰!”
孙洪林停了下来,喝了几口浓茶。
“你看,我本想让你先去访问黎东辉,而后回来我再谈,现在竟然忍不住先说起来了!”
“如果支队长不累的话,”我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浓厚的兴趣,“我想一直听下去。”
(三)颐年堂接见
“军事顾问团的团以上干部,乘一节专用卧车厢到达北京,恭候中央首长的接见,住在中央招待所乡村饭店,因为接见时间不断推迟,我们这些初次到北京的人就尽情地游览名胜古迹。好像天下就是我们这伙人打下来的。土包子忽然想开开洋荤,有人提出在中央首长接见时,提点要求,你们作家可以分析分析我们当时的思想变化,好像不借此讨回点什么,捞取点什么就觉得冤枉,心理不平衡。要什么呢?在战争年代,军人三件宝——战马、手枪、表。现在要赴越作战,战马是用不着的,手枪是不要也得带的,我们团以上干部,每人也都有块表,大多是战利品,配给指挥作战用的,当时,我一心要一块梅花牌的女式表,托人带给谢红梅,有人提出,出国了,要有点派头,要双黑皮鞋,有人要一支派克笔,全都是洋玩艺。
“你现在觉得好笑吧?当时可是认真到极点,要什么,争论了好久,才确定要三样:皮鞋、瑞士表、派克笔。……连其他必须的物资一起列了个清单,提前交上去。6月25日,朝鲜战争形势骤然紧张起来,我们才知道中央首长推迟接见我们的原因。我们并不急于中央首长接见,从故宫、颐和园到长城、卢沟桥,尽情领略古都的风貌,发思古之幽情,感受着从硝烟战火中诞生的新中国的喜悦和一个战胜者的骄傲之情。
“那是6月26日上午,我们接到通知,说毛主席、刘副主席、周总理和朱老总将在近期内接见我们,大家集中学习,一概不准外出。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四十多人就集中到颐年堂等候,先是刘副主席……”孙洪林停顿了一下,苦笑着说,“现在是叛徒、内奸、工贼,最大的走资派了。……”
“你不是说写历史要用历史唯物主义嘛,事实求是。……”
“是啊,我只能照历史原样说,刘副主席说毛主席和周总理这几天很忙,朝鲜局势关系到我国的安危,他们有很多工作要急于处理,所以由他和朱老总先来接见我们。谈话开门见山,表现出他的率直坦诚的性格,他说:‘听说有的同志不愿意到越南去工作,是吗?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实在不能去也不要勉强,只要理由正当,可以考虑,重新换人嘛。……’当然没有人说话,因为不愿去的也只有几个人,公开提出来的就更少,既然已经决定,谁还在中央首长面前丢人显眼呢?‘去不去,这是个原则问题,实在有困难不能去的,组织上自然会考虑到,大家都是共产党员,要有国际主义精神嘛,我们不仅要解放自己的国家民族,还要解放全人类嘛。……你们不是看过故宫了吗?李自成进北京,以为天下太平了,想安逸,骄傲了,结果到手的胜利果实又丢了,落了个战败身死的下场。所以主席告诫我们,夺取全国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我们还是任重而道远嘛。不要只看眼前,只看到自己的小家庭,只想当前的利益,胸怀要宽阔,要有共产党人的伟大气魄嘛。……’他讲这些话时,表现了某种严厉,当时,他讲了很多,你要写他的原话恐怕要去找当时的记录,我只是记了个大意,精神是绝不会错的。朱老总讲话就像一个忠厚长者,温和实在,有一种道德力量从他那农民式的朴实的身上散发出来,他说,‘你们到越南去干什么?不是去办外交,是去帮助人家打仗,要上战场,帮助不是代替,而是出主意、想办法,不要凭自己的意志指挥人家,我们有我们的经验,当然要向他们介绍我们的经验,帮助嘛。可是,人家也有经验,还有人家的实际情况,我们的许多经验,未必适合他们的条件,丛林战争谁打过?我们的经验即使是成功的,照搬照套也不行。他们的情况有些像我们的抗日战争,是不是应该以游击战为主?有利的情况是不是可以打一打运动战?要打胜仗,部队建设是先决条件,我们的建军经验,我看对他们也是适用的,……听说越南很苦,你们要有吃苦的准备,可是,再苦也没有咱们的万里长征苦,……’朱老总说到这里,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纸说,‘我看了你们要携带的物品单子,有的就不大需要,你们要皮鞋干什么?又不是去当外交官,那里是山林、稻田、水汪,一踏一脚泥,怎么走路啊?’我们都嘻嘻笑了,想象着打着赤脚背着皮鞋行军的狼狈相,‘还是多带草鞋好。手表,我看你们每人手上不是都有一只吗?有的非换不可的换一只能用就行了,还有派克笔,听说要几十万元(旧币值一万等于一元)一支呢,写好字不在笔,能用就好,主席的字写得好,他就没有派克笔,只是用毛笔和铅笔,当然,笔是应该每人发一支的,咱们国产的新华笔就很好嘛;衣服,也不要这料子那料子的,他们都在过游击生活,天天钻山林,要那么特殊干什么?……’我们都觉得朱老总说得很实在,一种艰苦朴素奋斗终生的浩然之气和长者之风,令人感动。……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忽然听到有人低低叫了一声‘毛主席来了!’我们站起来眼睛猛然一亮,热烈地鼓起掌来。毛主席和我们一一握手,询问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职务,遇上有意义的名字或是籍贯,就打趣几句。随便得就像老熟人一样,刘副主席请主席讲话。主席就随意坐在顾问团中间,毛主席的渊博是人所共知的,讲话时讽喻迭出、妙语联珠、广征博引是有名的,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切入了正题,主席说:‘军队第一次向外国派出顾问团,是件大事也是新事,希望你们取得好经验作出好成绩,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我们还可能更多地派顾问团出去,帮助被压迫民族和国家的解放斗争,这是国际主义问题,是共产党人的义务。帝国主义在朝鲜和越南的行动,是想造成对我们包围的形势,一有机会,就会直接对准我们。唇亡齿寒,为了帮助兄弟国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你们去工作,是一举两得,……’我一边笔记,一边想,主席深入浅出,平乎淡淡几句话,就说明了深刻的道理,主席继续说,‘在中国第一次大革命时期,胡志明同志就参加了,还有许多越南的同志为中国革命流过血,牺牲过性命,人家有国际主义思想,我们也应当有,点滴之恩,涌泉相报嘛!……春节期间,我不是去了一趟莫斯科吗?胡志明也去了,他是去寻求苏联援助的。可是,斯大林不了解胡志明,开始不想见他,我说胡志明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见了,胡志明提出请求苏联援助,派顾问团,斯大林没有同意。……胡志明只好要求我们,我说,我个人没有意见,还要回去同中央的同志商量,要派,也是土顾问呀!’说到这里,毛主席笑了,我们也都笑了。毛主席不断地吸烟,他的脸被自己吐出来的烟雾笼罩着,他的思绪深邃而又悠远,‘怎么当好顾问?你们可以研究,顾问就是顾问,实际上就是参谋,就是出主意想办法、协助领导,不可以包办代替,更不能当太上皇发号施令。……不要有大国思想,不要看不起人家,不要以胜利者自居,不要盛气凌人,要把他们的解放事业当成我们自己的解放事业。要爱护越南的一草一木,尊重人家的风俗习惯,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到了越南,要虚心一些,首先向人家道歉,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老祖宗过去曾经对人家不起,侵略过人家,好长时间越南是中国的属地。……是从汉朝吧?东汉时期不是有个马援吗?就是他征服了越南,“马援征交趾”就是说的这回事。……’毛主席概略地向我们介绍了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和越南人民抗法的历史,而后把话题一转说,‘……你们还要向越南同志说明自力更生的重要意义,革命,要争取外援,但不能只是依靠外援,我们中国百多年来,内忧外患,连年战争,我们还很穷,不可能把他们的需要包下来,……我们援助的也不仅仅是越南。我们的援助是无私的,毕竟是有限的。……在自力更生方面,我们有丰富的经验,要介绍给他们。……’毛主席在反复强调了自力更生的重大意义之后讲到了保密问题,他说,‘军事顾问团这个名字不要公开叫,要搞个代号,如果帝国主义知道我们派了顾问,一定要大作文章,所以要绝对保密,连亲友也要保密,我们的军衣一律不要带去,在越南不要单独外出,作战时要十分慎重,不要太靠前,免得被敌人俘去,而且当顾问也不能代替人家指挥,也不需要冲锋陷阵。……’后来,我们的军事顾问团,以‘华南工作团’为代号。
“主席后来又问到了出发前的准备和一些细节,朱老总便把要携带的物品单子给了主席,并说有些东西不太必要,像皮鞋、钢笔、手表等,还要研究。毛主席作了个气势非凡的手势说,‘总司令批了就行了嘛,还研究什么?你朱老总就大方一点嘛,手表、皮鞋、钢笔统统满足他们的要求,第一次派顾问团嘛,我们再困难也不在乎这点东西,你们看呢?’朱老总也笑笑说,‘还是主席气魄大,那就按这个单子批给你们吧!……’我看,……”孙洪林看了看手表,“关于入越的过程今天可以不谈了,关于越南的历史和黑旗军的历史,黎东辉可以跟你谈,入越之后,在作战指挥上,都有不少争执,也发生了不少矛盾,这方面,你可以先听听黎东辉的意见,而后咱们再交换看法。……”
“我是不是把你的某些想法告诉他?不然,他若是回避一些争议,或是根本就不愿跟我多谈,仅仅是应付搪塞,我怎么办?”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这人耿直诚实,也很健谈,应该跟他以诚相见。就说我目前不便于和他共同在一起研究抗法斗争的事实经过,有许多问题,通过你来代替我们进行交流,这样对你采访非常有利。但是,你见到黎东辉时,一定要注意三谈三不谈。……”
我请孙洪林作出解释。他说:
“先说三谈,一,要谈中越友谊;二,要谈抗法抗美;三,要谈战斗生活和战争艺术。……三不谈:一,不谈反修,在这方面他持有不同看法,可以回避;二,不谈我们国内的文革情况,他们对我们的文革乃至红卫兵运动很不理解,所以,我的儿子越境来越南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三,不谈越南党内军内和南北方的矛盾。……”
“这很容易作到。”
“你一定强调你是作家,不代表中国的官方和军方。这一点,我们很容易疏忽。你们只是一种民间的友好的交谈,文学上叫什么来着?是叫‘文责自负’吧?你去找黎东辉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就行了,不必向支队其他人打招呼,免得节外生枝。……”
临告别时,我借了他书架上的那部《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这是越南史学家明峥所著,在去拜访黎东辉前,我想再看一遍,以便谈起来有的放矢。
第六章
(一)历史渊源
在我童年时的印象里,越南是蛮荒之地。大约是在1945年7月,我生了三个月的病,病房设在惠民城里一家地主家的大院里,这家地主书房里全是古籍,我凭着半年私塾和童年时读过大量通俗小说的底子,猛翻古书,《山海经》、《水经注》、《战国策》、《吕氏春秋》和《史记》。那时候求知欲特强,生吞活剥,像个饿狠了的人拣块石头也要啃几口,那时,我就知道有个“交趾”,直到访越之前,重新去考证这些古籍,图书馆已经查封,幸好我有一部《史记》。司马迁在《史记》的第一篇中就写到了交趾,《五帝本纪》中写道:“唯禹之功为大,方五千里,至于荒服,甫抚交趾,北发西式。”大禹到现在有几千年了?从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那是公元前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吧?大禹治水,在外八年,公而忘私,三过其门而不入。这是在小学课本上就读过的,那个时候,我国刻竹记书,就有了交趾,也许那时还是“天下为公”的时代,大禹治水,南抚交趾,是什么意思?抚慰?安抚?是不是《书·太甲上》中的“抚绥万方”的意思?
历史,的确是迷人的大海,在青少年时期,我为自己姓黎很骄傲了一阵子。据历史所载,远古时代,我国黄河流域下游地区,曾经存在过以黄帝族为主体的黄、炎、黎三族的部落联盟,三族联盟的大首领就是尧,尧年岁渐大的时候,而后炎帝族的“四岳”(管理四方事务的官名)推举的继位人是舜,后传位给禹。……由此我想到了越南的黎姓还有黎朝。越南的第一个朝代为了朝,公元973年,丁部领遣使向宋朝纳贡,宋太祖册封了部领为“安南都户检校太师交处郡王”,承认安南为宋朝的藩属国。公元979年了朝内乱,丁部领被杀,将军黎桓先拥立了部领之子即位,而后篡权,于公元980年即位,这就是越南的前黎朝。公元1009年将军李公蕴在宫廷政变中篡位,建立了李朝。后又经过了陈朝,1427年黎利蓝山起兵抗明,又建立了黎朝,史称后黎朝,我之不厌其烦地研究黎氏家族和越南的关系,其中并没有任何不良用意,只是现在脚踏越南的土地,想探究一下,两个国家之间的某种氏族和血缘关系,以增加两国人民的友谊深情,四海之内皆兄弟嘛!直接目的却是去和黎东辉认认本家。
苏军医告诉我,这几天,越北军区有人去看望黎东辉,建议我推迟几天去拜访,并且已经把我的情况以及采访的要求告诉了他,这样,他也有几天的时间作准备。
我说这样正好,我也不想去仓促访问,在作了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我想把握全局之后,才有可能知道某个事件产生的前因后果和历史渊源。
翻开世界战争史,许多历史是非就很难分清,被侵略者以前就侵略过别人,侵略过别人的反过来又被别人侵略。一个国家的版图随着国力的盛衰而变化,世上有许多国家消失了,许多国家膨胀起来,你强了你咬我一口,我强了我就扼着你的脖子让你吐出来甚至还要你加倍奉还。
如果不是中越关系随着中苏关系的变化而变得敏感起来,我倒很想跟黎东辉探讨一下中国和越南的历史。产生这个念头,纯粹是出于作家的职业性习惯——喜欢寻根究底,喜欢浮想联翩,喜欢研究历史的多种可能性。
公元前221年,秦灭六国,统一华夏。秦始皇征发大军,“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戎”,这就是说,那时的秦朝版图南疆已经拓之袤远,那时候的越南北部中部地区还过着原始社会生活。那些原始部落还栖息在原始丛林之中。秦始皇死后,内乱随起,南海郡龙川令赵伦借机割据西南一方,拥兵自重。自立为帝。秦亡汉兴,汉文帝刘恒派陆贾出使南越劝降赵伦,赵伦惶恐之极,愿称臣纳贡,南越重入汉朝版图。《史记·南越列传》开头一段就开宗明义,颇值得研究:“南越王尉伦者真定人也(索隐:尉伦;尉,官也;伦,名也,姓赵,又十三州记云,大郡曰守,小郡曰尉),姓赵氏。”古代真定,是今天的河北正定,这就是说当时统治南越的尉官是河北省正定县人。这是公元前179年的事。俟至汉武帝时,国力大盛,决定消灭赵氏在南越的割据势力,便派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平定南越,遂为九郡。这九郡是: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趾。那时,大量汉人南移日南、合浦、交趾三郡,与当地部落杂居,对三郡的开发和社会的进步起了巨大作用。……这在越南人黎则所写的《安南志略》中充分肯定了这一点。
公元40年,交趾郡太守苏定与当地部落贵族雒将诗索的矛盾激化,苏定杀害了雒将诗索,诗索的妻征侧与妹征贰率兵反汉征讨苏定。历史大事记载:“汉光武16年2月,交跤麋冷锥将女子征侧、征贰反汉,九真、合浦、日南蛮俚皆应之。征侧自立为王,都糜冷。”光武帝刘秀在中央政权取得稳固之后,随拜名将马援为伏波将军,率军收复三郡,4月破交趾军于浪泊,次年正月捕杀征侧征贰,随经略三郡。重新整肃汉朝法律制度,推行汉仪,随马援南征的部队中有一部分将士定居三郡,与当地部落共同开发这块蛮荒之地,史称“马留人”——马援大军留下的屯边之人也!越南史学家明征所著《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一书中确认了马援经略三郡的历史功绩,他写道:“马援改革政治,建城廓,挖河渠,分封土地,废除雒将制度,以县令制度而代之,根据这些重要的事实,我们看到了生产力的发展。……”
孙支队长得知我还没有去访问黎东辉,便端着自己的茶杯到我宿舍里来闲聊,他告诉我去奠边府有望,因为近期各支队的文工队准备交流演出,他已经告诉宣传科,争取我们的文工队和六支队交流。我可以随演出队去莱州省。奠边府有我们的高炮部队,就可以来去自如了。
我自然喜出望外,接着,我们就谈起了中越两国的历史渊源。孙洪林本来对历史的研究就颇有造诣,在写援越抗法的回忆录时,他就对中越关系有过很深的研究,并且有独到的见解。他对摆在我面前的《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作了适度的评价,但他感到作者缺少对中国的古籍的考证,许多观点缺乏辩证的思考和充分的依据,同时缺少宏观的观照。
孙洪林停顿了一会儿,猛吸了几口烟,接着就滔滔不绝了:
“不管在军政大学还是在军事学院,我都认真地研究过战争,出于兴趣和求知欲,我也研究过世界战争史,世界探险史,我觉得人类的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战争史。处处是战场,人生就是战斗。我不敢断言没有文字记载的原始社会有没有战争,但我个人推想,那种原始的战争可能很惨酷。不用说争夺剩余,如果三个饥饿的原始人拣到一只野果,我想,他们未必分开吃!几个原始人撕打起来,你可以说这不叫战争,也可以说这是战争的缩影。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利害,只要有利害,就会有冲突,就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产生了立场,人类说燕子是益鸟,那么昆虫怎样评价燕子呢?有了立场,就很难公道。你研究过越南和占婆的战争吗?”
我承认没有。
“越南和占婆进行过五次战争,当时的越南是大越国,也就是现在的越南北方,占婆王国是现在越南的中部,互相发生冲突,第一次战争是公元1000年到1044年,那时越南的统治者是前黎朝,黎桓率军攻占了占婆首都,不但强迫占婆国交纳贡金,而且把阿摩罗波胝——现在的广南省割让给越南,接着就是连年争战,越南的李朝乘占婆内乱攻占了占婆首都佛逝,就是现在的平定,把国王也杀了;占婆人为了收回失地,便与高棉人结盟,对大越南部三省发动了攻击,又是连年战争,占婆新国王被俘,只好赔款割地赎回国王;在第三次第四次战争之后,是第五次战争。这是到了1446年,后黎朝又对占婆发动了战争,攻陷了占婆首都后、屠杀了四万多人,其中包括国王和王室成员五十多人,作为越南和高棉之间的缓冲地。后黎朝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占婆王国在自己控制之下,后来,也就渐渐地把它吞并了!……”
“现在的岘港外边,还有一个占婆岛,”我翻开了袖珍地图,点着那个小岛问他,“这算不算占婆国的唯一的遗迹?”
“我没有考证,我是想说战争的难分是非,再就是历史由谁来写,看解释权在谁手里,当时的大越国有力量就灭了占婆,占婆有力量,同样,他也可以灭了大越。春秋无义战,其中当然有卫国战争,很难说卫国者就是正义,因为他有了力量照样去打别人!刚才你说的‘马留人’,还有马援征交趾,杀了二征。我们没有必要替马援争理,我们也不会对一千九百多年前的封建王朝负责。但对马援征交趾,也可以作多种解释。越南有的史学家称二征为起义,可是在当时来看,却是谋叛,‘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必生入关。……’当时,三郡之地乃是汉朝版图的一部分,是汉代的边疆之地,马援征交趾,在当时看是安定边疆,是内部征讨。越南和中国分开版图不管是不是藩属关系,那里一千年以后才发生的事,凡事要历史的看。如果不分历史状况时代变迁,占婆国的后裔占婆族忽然站出来说现在的越南中部原是占婆的故土,提出复国要求,发动一次起义,恐怕越南也不会允许!……这种旧账算起来就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表示赞成,他继续说。
“咱们两个都不是历史学家,只能是当作一般知识作门外之谈。自从汉朝到魏、晋、南北朝,中央封建王朝都对三郡地区有着有效的统治,是中国的一部分,三郡曾改为交州,三国初时,吕岱为交州刺史,其后吴主孙权任命他为安南将军!唐朝设置交州总管府,后改为安南都护府。当时,安南的知识分子也同样参加科举,姜公辅就是日南人,在唐朝作翰林学士,后又成为谏议大夫,还当了宰相。不要很远,就说眼前的越南风俗、人情、节日、礼仪还保留着我国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风尚。春节仍然是越南最大的民族传统节日,此外和中国一样,也有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和重阳节,他们也放鞭炮、挂年画、贴春联,他们的民间娱乐也是有庙会,也演潮剧、舞龙狮、荡秋千、踢毽子、玩杂技、对歌、猜谜语……”
“在一些史料中,”我拍拍桌上的那本《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关于中国和越南分成两个国家的历史界限似乎模糊不清,没有明确地阐述。”
“中国和越南分成两个国家,应该在唐朝衰亡五代十国期间。因为那时中央集权严重削弱,内部混战,边疆自然动荡,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王朝自顾不暇,自然无力顾及南方边疆,南方九国(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荆南)再加上一个偏居山西的北汉,号称十国,那时中国乱得不成样子。当时割据江南的南越和南汉,曾先后进兵安南,将安南并入南汉,把杨廷艺封为交趾节度使。公元937年杨氏牙将矫公羡杀杨廷艺而代之,939年,越南的大封建主——杨氏旧将打败南汉部队,建立了吴朝,定都古螺(河内北部),史称前吴王。从此越南摆脱了中国封建政权的控制,获得了独立,当然也可以叫分裂了出去。……
“越南独立后,到李朝(1009—1225年)越南的封建体制已经臻于完善,以升龙(河内)为首都。建立了中央集权专制政体。不久就走上侵略扩张的道路!打败了占婆之后,还占领了柬埔寨的大片领土。到宋朝,中国由于北方受到西夏和辽的侵扰,无力顾及南部边防。公元107年,越南李长杰军便乘机进攻中国,以十万大军侵入钦、廉、邕三州,大肆焚烧劫掠,尽杀三州兵民五万余人,掳去妇孺不下十万!
“李朝腐败消亡后,代之以陈朝,受到蒙古军的三次入侵,损失严重,为了恢复国力,又发动了侵略占婆的战争。中国元朝灭亡,明朝兴起。1406年明军从广西、云南两路入侵安南。并迅速占领了全境,把安南重又并入明朝版图。……这就成了强时打别人,弱时被人打的世界格局。……”
“所以任何时候都要富国强兵!”我感慨道,“还要成立一个国际机构来平衡这种以强凌弱的趋势。……让弱国有个说话的地方。”
“可是,这种国际组织往往又成了强国的御用工具,”孙洪林意识到把话扯远了,又回到了正题、“明朝对安南的统治是短暂的,安南在独立数百年之后,自然反抗这种贪官酷吏的统治,民族起义就爆发了,1418年,黎利在蓝山起兵抗明,苦战了十年,支梭一战,明军溃败,退出安南,黎利建立了后黎朝,维持了百年的极盛时期。它像中国历代朝廷的更迭一样,盛极而衰。黎朝末期,朝廷已是形同虚设,实权由北方的郑松家族和南方的阮潢家族两个军事割据势力瓜分,两个军事集团进行了47年的内战,双方打得精疲力尽之后,又维持了近百年的打打停停的局面,搞得国无宁曰、民不聊生,于是爆发了越南历史上最大的农民起义,就是1772年由阮惠、阮岳、阮侣三兄弟领导的西山起义。希望以此来推动政治和经济改革。1773年西山军在归仁打败了阮氏政府军,后又夺取了顺化。两年后,西山军在西贡消灭了阮潢家族。15岁的亲王阮福映逃往暹罗(泰国)避难,结识了法国主教百多禄。阮福映在百多禄规劝下,便与法国结盟,在凡尔赛同路易十六政府签订了条约,这就是法国侵入越南的始因。
“西山军取得胜利后,内部又发生分裂,各部领袖争权夺利,沿袭旧的统治,西山军便很快四分五裂腐化无力了,阮福映便借法国的力量东山再起,1788年攻占了西贡,1799年攻占了归仁,1801年攻占了顺化,势如破竹,又攻占了升龙,彻底消灭了西山军,建立了阮朝,自称安南王,奉表清朝皇帝,请求册封承认,并提请清廷将其国号“安南”改为“南越”。
“这个改国号是有深意的吧?”
“当然,‘安南’含有‘被安抚的南方’的意思,因而也就有那是中国版图的含意,那时的友谊关还叫镇南关。1803年,清朝不同意阮福映提出的‘南越’国号,由嘉庆皇帝钦定为‘越南’。在我写援越抗法军事顾问团的回忆录时,我查阅过《清史录》,原文我记不清了。作的解释却合乎情理,为越南朝野所接受。你回国后,可以查一下,对理解中越两国的历史渊源很有价值。……”
(后经查阅;嘉庆的批谕是这样的:“……至所请以南越名国之处,该国先有越裳旧地,后有安南全壤,天朝褒赐国封,著用越南二字。以越字冠其上,仍其先世疆域,以甫字列其下,表其新赐藩封。且在百越之南,与古称南越不至混淆。称名既正,字义亦属吉祥,可永承天朝恩泽。……”)
“阮福映定都顺化,将全国分为南圻、中圻、北圻。……阮朝期间,法国曾因国内大革命一度中止了侵略印度支那的计划,待到拿破仑统治稳固,就要求越南实践1787年在凡尔赛同路易十六签订的条约。越南拒绝之后,法国在1858年派出远东舰队进犯越南中部的土仑,没有取得成功,又改攻嘉定,得手后又占领了西贡。1862年6月,顺化朝廷被迫与法国签订了西贡条约,割让南圻的嘉定、定祥、边和三省和昆仑岛。法国终于得到了进而入侵整个印度支那的桥头堡。1863年法国就迫使柬埔寨成为它的保护国。1867年,法国吞并了越南整个南圻,阮氏王朝被迫与法国签订了第二个西贡条约后,已经感到亡国在即,乃遣使向清政府求援,请求清廷出兵与越南共同抗击法军。……
“清政府自然也感到唇亡齿寒,便指示驻英、法、俄三国公使曾纪泽向法国政府提出抗议,并声明说:‘越南受封中国,久列属邦,该国如有紧要事件,中国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在1882年从广西、云南派出两支军队进驻北圻。同时资助早已由广西进入越南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余部刘永福的黑旗军合力抗法。……对于黑旗军的抗法斗争,黎东辉最有发言权,你在访问他时,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丰富的史料。……”
“我和黎东辉交谈,尽管是同姓,尽管是私人拜访,毕竟是存在两国关系,除了你说的三谈三不谈外,在谈到中越之间的历史渊源时,应该注意些什么问题?把握什么样的分寸?”
“我认为尊重历史,尊重事实最为重要。要对历史负责;在外交上,一般是在友好时就光谈好的,叫作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关系破裂后就光谈坏的,以激励对对方的仇恨。……其实双方心里都明白,你说的是假的,人家也不会当成真的,反而失掉了诚实。如果你们双方都用外交辞令,那还不如不谈好!”
“的确如此!”我由衷地表示赞成。
“说实在话,我在越南这块土地上前后两次战斗工作了八年,的确是没有一点私心,把全部精力,智慧,贡献给越南的解放事业,当我们的工程即将结束之时,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觉得伤心。我对两次赴越支援他们抗击外来的侵略,深沉的思考过,我有权利和义务说出我自己思考的一切。平时,我问在心里,憋得难受。……”
孙洪林有些愤慨,我看着他那被热带阳光晒得苍黑的多皱的脸,心头竟然漾起一种沉重的怜悯的感情,我不禁要问:
越南!你的迤逦的群山,密密的丛林,肥沃的土地,拿什么来回报他呢?
我心中暗自决定,不管有多少困难危险,我也要到奠边府去,去看看当年中国的军事顾问团为越南解放而战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块高地都是他们屹立在历史上的丰碑!
那里,真正孕育了越南北方的光辉的黎明。
(二)有幸还是不幸
这一天浓云低垂,没有敌机的袭扰,对于习惯了嘶啸和轰响的居民来说,反而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似的。我刚刚把支队长送走。就看到宣传科张科长向我走来,他给我的印象是朴实、严峻,不苟言笑,似乎当组织科长或是保卫科长更合适一些。我请他进竹棚来坐,他欣然进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经过一阵寒暄问候的客套话之后,他坐了下来。
他说,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1951年在60军180师的宣传队当小队员,不会演戏,就调到连里去当文书。
一听他说是180师,我的心头不由“咯噎”一震,我没有参加抗美援朝,但我知道60军180师在朝鲜战场经过了一场令世人怵目惊心的惨烈战斗,几近全师覆没,除了少数人员突围之外,伤亡、失散、被俘达七千多人。无疑,他是一个幸存者。这位从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归国又到这懊热如烹的亚热丛林来尽国际义务的四川人,立即获得了我的崇敬。但我此时,询问他在朝鲜战场的经历,显然不合时宜。他是四川巴中县人,叫张中来,这是红四方面军战斗过的地方。我以为他要跟我谈谈家乡的事情,在略为嗫嚅之后,却向我谈起了乔文亚的问题,他说: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说,所以犹豫了很久,也许你能做做乔文亚的思想工作。……你还记得前几天他陪你到卫生队去的那天晚上吗?”
“怎么了?”我已经猜出他要说的事情了,却明知故问,以便思索对策,我对这位科长漾起一种反感,你怎么好在一个客人面前来核查自己部下的隐私呢?为什么把客人推到揭秘的尴尬境地呢?
“那一夜他既不在卫生队也没有回支队部来,”张科长面呈为难之状。“他又跟那个越南姑娘幽会去了,作家同志,你知道,这是党纪军纪所不能容的,我之所以来向你报告这件事,是想请你开导开导他,免得他犯严重错误,本来……不想麻烦你,后来想想,也许你最合适。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有些明知故问。
张科长简述了乔文亚和黎氏娟的接触经过。基本上和苏军医所说相符,只是更详细一些。
“你以为我跟他谈的效果会好一些吗?”
“是的!”张科长恳切地说,“他是我们科的干事,来越南后就调到友谊办公室工作。从公心说;我爱护他。希望他不要犯严重错误,有损五个伟大代表的形象;从私心说,我不希望我们宣传科出个大事故。我私下警告他几次,近乎无效。如果采取激烈方式,必然造成公开化。他是大学生,文化水平高,我说不服他。你来之后,他对你怀有景仰之情,我想,他会信服你的。……”
“这是一个难题,”我沉思了一下,然后爽快地答应说,“我可以跟他谈谈,如果方便的话,请他晚上就来。……”
乔文亚喊了声报告来见我时,似乎带着一种激越的情绪,没有我预想的那种烦乱和苦恼之态。显然,张科长已经告诉他这次谈话的主题,我已经为他备好了茶水和水果,以便消除谈话的紧张气氛,其实,这种紧张状态并没有出现:
“黎老师,这事即使你不找我,我也会主动找你来谈的!作为军人来说,我自然知道我和阿娟的爱情是违反军纪的,我也知道悲剧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们,但我不后悔,也不害怕,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人世间最纯洁、最优美的爱情。我也知道,卫护和保持这种爱情,既需要勇气,也需要牺牲。……“
乔文亚竟然首先向我发动了攻势,我尚未从国内文革气氛中完全摆脱出来,陡然听到了这样坦直的强烈的爱情表白,惊诧不已。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说。
“黎老师,你一到支队来,我就想找你谈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作家,才能理解人生的真谛,才能懂得什么叫崇高的爱情,什么叫抓住幸福!……”
“抓住幸福?”我疑惑地问,“这个‘抓住”是什么意思?”
“人生,真正的幸福是不多的,当它在你生活的激流里出现的时候,你不抓住,它在瞬间就流逝了,你将后悔终生。……”
“这么说,你和黎氏娟的爱情是你抓住不放的人生幸福了?!”
“正是这样,”乔文亚对这种严重的错误竟然毫无愧悔之意,自然也就没有改过之心,“我想,黎老师一定会理解我。……”
“我不理解!”我用一种反击的口吻严肃地说,“我倒觉得你是抓住了痛苦,因为这种异国之恋本身就是一种悲剧,你是军人,又是共产党员,那就更为严重,我对“抓住’是这样理解的:‘抓住’属于你的;摒弃不属于你的。”我看他想反驳我,立即补充了一句:“不被军纪和国法允许的,即使你‘抓住’也应该及早放弃。……即使你和阿娟已经海誓山盟而且真心相爱,那也要想想后果。……”
乔文亚悲叹了一声,显然,他对我的态度表示遗憾。本来,他是想在我这里得到道义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庇护的。
“黎老师,咱们可能陷入一个很普通的甚至很稚气的争辩里去了,你讲的是‘理智’,我讲的是‘感情’。你的结论自然是正确的——感情必须屈从于理智。可是,世上的事情往往是理智服从了感情。甚至连伟大人物都不可避免。……而且理智和感情就能分得那么清吗?……譬如说,你想去奠边府,明明有很多困难,甚至还有危险,从理智上,你可以不去;从感情上,你总想去,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微微笑了,这的确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他使我产生了无穷的联想。小到家事,大到国策,感情用事和一意孤行的例证比比皆是,不胜枚举,而且感情和理智既是矛盾的,也是统一的。
电灯忽闪了几下,突然灭了,我们被告知柴油发电机出了毛病,需要修理,乔文亚问我要不要点上蜡烛,我说:
“算啦,摸黑谈话也许更好,咱们不作抽象的辩论,还是谈谈你和阿娟的事怎么发生的吧!”
“一见钟情!”乔文亚不加思索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去卫生队路过的那个高机连阵地上。她带着她的民兵小组给阵地上的战士们送水、送弹药。那时我正在阵地上,我们两人的目光互相望了一眼,就无法分开了,我不是文学家,我没法描述当时的情景,我想,那时的痴迷之状一定非常好笑,我想,世上还没有一个姑娘给我这样大的心灵的震撼,我希望你能在访问黎东辉时见到她,我用越语向她先致问候,她倒用汉语和我说起话来,她说,她曾在友谊办公室看见过我,那时,我正在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她。……
“后来,她们民兵小组给高机连的战士们跳‘竹笠舞’,唱越南古老的歌曲‘军鼓调’,唱《解放南方》和《为人民战斗》;我们两人谁也没有离开谁的眼睛,后来,黎氏娟说,她要独唱一首中国的广西民歌,是她祖母教给她的,献给她最心爱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给我一种亲切乃至神圣之感,任何赞美的言辞都是对她的贬抑,我知道,我已经为她的美丽的脸庞、啊娜的舞姿、奇妙的歌喉所陶醉了。……
“那首广西民歌叫《他知道不知道》,显然,她是唱给我的!是为我一人而唱的!”
“何以见得?”
“她是用越语唱的,阵地上只有我一个人懂越语。你听过这支歌吗?”
我表示没有,他说:
“这是一个姑娘唱给她的情人的,我不会唱,我只能给你念一段歌词: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啊摇;
为了那心上人啊,我起呀么起大早,
也不管啊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一心想着他呀他,我想得心真焦;
为了我那心上人,睡呀睡不着,
我只担心找不到,那叫我怎么好。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三步两步跑呀跑,快快赶到土地庙,
我情愿陪着他,陪呀么陪到老,
除了他呀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也许和国内的“忠字舞”、“语录歌”的反差太大了,也许国内的政治风暴使我的思想僵化了,听了这种软绵绵的情歌觉得很不对味。我说出了我的反感。
“黎老师,这充分反映了越南人民的战斗信心和乐观情绪。”乔文亚感到我太不了解越南了,“在一次联欢会上,越北军区司令说得好,他说‘越南从南到北到处都是火药味,就是舞台上一片温馨,’战争和欢乐和爱情并不相悻。……”
“难怪越南不反修了!”
乔文亚用一种异样的声调反问我:
“你以为我们国内的情况是正常的吗?你为什么没有投入到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去呢?”
乔文亚给我提出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今是而昨非”,举国上下有多少人在险风恶浪中颠簸沉浮,谁是最清醒、最理解的呢?他的反驳,反而引起我浓烈的兴趣。
“你还是谈谈你是怎样’抓住’你的幸福的吧。”
“在越南,有六十多个民族,有上百万华侨,广西人很多,中国的民情风俗各种文化都带到越南来,越南姑娘的温柔、开朗、多情,能歌善舞是有名的,阿娟的歌把我的心给溶化了,我失神地听着,默立着不敢稍动,不敢大声喘息,那一天,本来非常闷热,可是,那歌像一道清凉的小溪漫过我的肌肤荡在我的心田里,我这时才懂得什么叫陶醉,……我把眼前的景物魔幻化了,我觉得她是天上飘落下来的仙子,到高机连的阵地上愉悦我的身心。我感到了人世间的至福,当时我已经出神入化,痴迷发呆,就是当时有颗炸弹落地,我也不会逃开,我从没有想到见到她之后,竟然洋溢着这样强烈的真情。……后来,在战士们的掌声中我才像从迷梦中惊醒一样,神魂颠倒地拍了几下巴掌。……后来,连队战士们唱《东方红》,唱《团结就是力量》作为回报。她们和战士们告辞时,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们走下山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后。……‘乔干事,你是不是病了?’直到高机连指导员”这一声发问,才惊醒了我。我说是有点不太舒服,‘太劳累了吧?’我点点头,我暗自庆幸,大家在全神贯注地看民兵小分队演出,无人注意我的窘态。……从那一刻起,我的魂灵就被阿娟抓走了!……”
这种情火炽烈的痴迷之状,在这无灯的暗夜之中我能想象得出来,却觉得不像是真的,而是在痴人说梦。
“从此,你就陷入了苦思苦恋之中,”我略带挖苦地说,“从此你就‘抓住’了痛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后就是辗转反侧、搔首踟蹰。……若要不喝酒,醒眼看醉人,……因为我看了醉人的狼狈像,所以我滴酒不沾!……”
“黎老师,我敢说你错了,你不喝酒,只能说明人间的乐趣你没有享受过。如果投票表决,你肯定是输,只有清教徒才会投你的赞成票,而且有些清教徒也是假的,当众道貌岸然,背后也是个酒肉之徒。……”
我不由地哈哈大笑。在谈感情方面,乔文亚是一个强硬的对手。
很快我就发现乔文亚跟我的争辩是偷换了概念。他的问题不在于“抓住幸福”还是“抓住痛苦”,对于爱情是甜酒还是苦酒,是甜酒好喝还是苦酒好喝,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是人生苦乐观的问题,可以千百年无休止地争下去,谁敢说糖水一定比咖啡好喝?他的问题是“抓住”的时间、地点、对象不对,他闯的是一个禁区。如果你乔文亚在中国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或是村庄里,跟一个张氏娟王氏娟爱得昏天黑地,又有谁来干涉呢?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不是到了“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的程度,是不是用无情之棒打散鸳鸯的问题,他们爱到什么程度了?在那密密的丛林里,在那风清月朗的深夜里,他们是怎么幽会的?是用什么办法联系的?在这长达数年的岁月里,他们偷吃了多少禁果?我不想问,探听这种隐私是一种低级趣味,近乎可耻。而且那时的文学作品里是不能写爱情的。
电灯闪了几下,突然亮了。屋外却响起了沙沙的落雨声。
乔文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眸子里忽然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他带着一种内在的冲动缓缓地说:
“黎老师,你愿意听听我们苦恋的经过吗?你愿意了解我的爱情的崇高的诗篇吗?我和阿娟之爱,被别人视为耻辱,视为违纪,视为不正派,我觉得委屈,却又有口难辩,可是,我们纯真而又圣洁的爱情又妨碍了谁呢?”忽然他用决绝而又悲枪的口吻大叫了一声,“我准备为了爱情牺牲一切!”
乔文亚的这种苛烈决绝的情态,使我感到二阵不可名状的震骇,我看出他已经屈从于一种迷误的恋情,无所畏惧,给我一种他很可能与阿娟拥抱着纵身跳下悬崖的感觉。这时,我才领悟到张科长是把一个最大的难题交给了我,自然,我也有了一种责任感,甚至有了一种征服欲。
“你讲吧!尽管我们都读过很多恋爱小说,”我故作轻松地说,“你的异国之恋也许别具特色。……”
“在我来说,阿娟已经无所不在,占据了我的身心。就是刚才停电的那几分钟,我也觉得她在光华四射的天幕上凝视着我,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在国内,从中学到大学,许多女同学对我表示过爱慕之情,她们大都是学校里令人羡慕的对象,我也结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没有一个能像黎氏娟这样打动过我的心,爱情是不可理喻的,它不接受任何法庭的审判,它只听从心灵的呼声。……
“我最初认识她时,就认定她是我所追求的最完美的对象,让我们在异国相遇,这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不愿意让我们的幸福之路过分顺利轻捷,所以设置下种种障碍甚至是磨难来考验我们!……”
“自从高机连阵地上相见之后,我就陷进一种极度兴奋和苦思冥想之中,这是一种充满醉意的煎熬,一种充满喜悦的折磨,我深深感到了爱情的诱惑是不可抗拒的!……”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想抗拒,”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就像灯蛾扑火一样,是不是含着某种痴狂和荒唐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乔文亚尴尬地笑笑,那意思是说,你虽然已经从事文学创作,可是,你的气质仍然是一个副政委和党委秘书,你们只懂得原则。不懂得感情,还处在爱情也要服从组织分配的年代,还是政治第一,他想说服我:
“我初次感受到爱情的力量,它把越南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变得亲切辉煌,就是那美国的飞机的怪啸声和炸弹的轰响也都使我振奋不已,真正应了西方的那句谚语:‘只要有爱情的照耀,地狱也是天堂。’……我企盼着再次和阿娟相见的机会,虽然心急火燎,但从她跟我告别时的深情的眼神里,知道不会落空!
“果然,在爱情上女子的勇气和智慧超过男子。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告别后的第三天,她到友谊办公室来找我,她说,‘乔同志,我们民兵小组要给三连的同志们洗衣服,可是,他们不让,把脏衣眼都藏起来啦,姐妹们好伤心啊,你快去劝劝吧。……’‘在哪里?’‘你快跟我走吧!’我带着一种幸福的眩晕和同室的越南同志说了一声,就跟着她走,她回头望我一眼就径直向三连走去,头也不回。可是,快到三连时,她陡然走上了一条岔路,我刚想发问,她就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说,‘乔!我是骗你出来的,我有话想向你说!’我看到她的两只圆圆的大眼眩射着火焰一样热切的光辉。……
“我惶乱莫名,直觉着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幸福波浪的冲激下簌簌颤抖!……我没法形容我当时的欢悦的心境。我们手拉手地走进了丛林,互相倾诉了爱慕之情后,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当时,我敢说没有一点淫心邪念、是她的美丽和温柔净化了我的感情,我直觉得只有她——一个越甫的少女,就能把整个世界变得光华灿烂。当然,那是我的心灵的世界,一种神秘的感情浸入我的血脉,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的汉语不能充分表达她的心意,我们便用越语来交谈。……我不想对你诉说我们那没完没了的喁喁私语,……我们拥抱着亲吻着。我默默地握着她的纤巧的手,发誓一生对她忠诚,一生像守护神似地保护她,保证一生给她幸福,说了一些颠三倒四昏头昏脑的话。……然后,我向她讲起我的故乡,说一些童年青年时代有趣和无趣的经历和作为。……好像我已经带她回到我的家乡,陪她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们陶醉在未来的遐想中。……
“我们精细地计划着约会的时间地点,在友谊办公室,我是半自由的,支队的各个大队驻得极为分散,谁也没法把握我的行踪,黎氏娟则是完全自由的,她可以找到任何借口安排好她的女民兵小组的工作而后离开。
“我们每次幽会都是在拥抱亲吻窃窃私语中度过,没有逾越那条严格的界限,虽然每次在相会前展下决心把她占有,可是每到难以克制时,反倒冷静了下来,不愿给我的女神带来不敬和损伤。……但我总是热切如焚地企盼着那个令人醉狂的时刻的到来。
“机会终于来了,我们的高炮集火射击,打中了一架F—105雷公式战斗轰炸机,敌机在大约四千米的上空爆炸,飞机残骸和被击伤的飞行员飘落在莽莽丛林中,当地军民欢呼雀跃,拥进山林,去搜寻飞机残骸和那个生死不明的飞贼。我和阿娟好像有一种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跑在了一起,真像是鬼使神差。
“越南的丛林深不可测,如果一个人偶然误入,那就是无法逃脱的迷宫。可是,我和阿娟在一起,就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天堂。亚热带的植物群落呈现出千姿百态,我们便是这片蔚为壮观的绿色天地的主宰。
“阿娟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低声和我说,‘我带你到我们的家里去,我们将永远在一起,……’我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她说的‘家’的含意,我们在林莽里蹒跚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就来到了一个山谷,这里有一所废弃的竹屋,无法预测竹屋的主人的命运,从屋基上长的茂密的荒草,可以判断出两年以内没有住人。繁枝茂叶织成的天幕,冷漠地悬罩于门窗之上,使人感到走进了一个鸿蒙未开的原始时代,丛林的闷热和湿气使我感到昏晕。阿娟勇敢地拉我走进去,一把扯开半枯的山草,露出一张竹床。……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竹床下有几个坛罐,还有几听罐头,还有可以升火做饭的三脚铁架和一个煮锅。……
“我不由震骇地倒退了一步,问她,‘这是你……’,阿娟喜气洋洋地说,‘是的,我们不是说过咱们要有一个家吗?……’我很难想象出一个17岁的少女竟然单独进入丛林找到这个竹屋,并且把必须的生活用品一次一次搬运进来,……我已经忘掉了身外的一切,疯狂地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着她,因为抱得太紧,使她发出低低的呻吟,我们已经把国家、部队、公路、桥梁、机场、家人等等,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好像那是前几个世纪的事情,眼前才是一切。
“我们在爱的昏眩中喃喃而语,但愿此时此刻永留不逝。我们终于被搜寻飞机残骸的人们的互相联络的呼叫声唤醒,也当作搜索残骸的样子走出竹屋之外,阿妮竟然没有忘记用半枯的荒草把那张竹床掩盖起来。……
“寻找残骸的人们从竹屋附近走了过去,我们只听到喊叫声却看不到人影。但是,它却把我唤回到现实中来,一种无名的恐惧袭上心头,阿娟注意到我心绪的骤然冷落。立即安慰我说,‘在山林里迷路是常有的事,咱们就算迷路吧,几天之后再走出山林有什么奇怪的呢?’啊!阿娟,这是一个多么真挚、勇敢而又聪明精细的姑娘!我们在这间蛮荒乃至凶险的竹屋里,体验到了人生的伟美和生命的瑰奇。……”
乔文亚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我想,他已经感觉到没有必要再讲那两天两夜两人相亲相爱的经过。我正思索,在这种情况下,怎样才能挽救这一对堕入爱河即将淹死的人,我想为他们设计出上、中、下三种前程,供他们选择。
“黎老师,你刚才提到我和阿娟是异国之恋,这倒是个文学的好题目,”乔文亚的声调变得苍凉起来,“不管我们的爱情是悲剧还是喜剧,在我看来,它都是美好的,为祖国而战,马革裹尸,那是一种壮烈之美,难道莎士比亚的《罗蜜欧与朱丽叶》和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不也是一种悲剧之美吗?它获得多少青年男女强烈的共鸣啊!……”
我听了,心头不由一凛,这个乔文亚果真要决心制造一起自杀的悲剧吗?我立即反驳:
“那是小说!”
“可是,人生可能比小说更为强烈!”乔文亚为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辩护,“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天意的安排,它让我在异国他乡,在炸弹轰鸣战火燃烧的土地上碰上了一个黎氏娟;它又让我碰上一位作家,将来他会记述我们纯洁的超常之爱,让我们的音容笑貌长留人间。……”
我苦涩地笑笑,觉得不可思议。此时,外面风雨突至,公务员披着雨衣来给我们送水,我站起来,走向窗口,这是我到越南之后的第一个风雨之夜,只听着近处山崖上的草木狂啸低吟,其他全都沉落在黑暗里,化成幢幢幻影,我想到了施工现场和高炮阵地,战士们在这异国他乡,在这大自然的广施暴虐中,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呢?而这个乔文亚却在痴人说梦。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雨,”乔文亚又沉入美好的回忆,“那间竹屋善心地维护着我们,如果在平原上,那间摇摇欲倾的竹屋早被暴风吹上天空,像风滚草似地满地翻腾,可是周围的密林和藤萝掩护着我们。这一夜,我们充分体验了炽烈的人性的力量,完成了人生庄严的启蒙,在这一夜,我们恍惚地感到了灵魂的净化,阿娟一直喃喃地说,‘让我们这时一齐死吧,我们就永远不再分离也永远占有我们的幸福了!’
“仔细想想吧,她这话里岂不是饱含着人生哲理吗?我们常说的‘快活死了!’是不是快乐幸福到极点时喊出的那句‘我幸福死了,我高兴得要死’也有某种道理呢,不知生,焉知死,生是痛苦还是快活?呱呱坠地是什么滋味?婴儿不会说;溢然而逝是什么滋味?死人不会说,只靠我们各自去理解,人生,是一个感觉的流程,就看你去怎么体验它。……”
面对这个24岁的饱读各种书籍的大学生,我有些迷惘,他把我推进了混乱的哲思之中,和我们平时所强调的人生的幸福是在于“无私奉献和革命到底”的价值观念显然格格不入。他是在倾诉他的情感还是在说服我?“人生,是一个感觉的流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从哪一位哲人那里听来的?显然,我和他的知识构成和人生的幸福观、价值观是不一样的,我既然是文学工作者,就应该了解各种类型的人,兼容各种观念,以便塑造不同的艺术典型。我让乔文亚尽情地讲下去。我先了解他,而后评判他!
“第二天醒来,微红的朝霞已经在绵亘的丛林上空飘拂,昨夜暴风雨劫掠的痕迹已经被大自然的无尽的生机抹去,一片清新,欣欣向荣,枝叶上挂着尚未被暴风摇落的水珠,它吮满了晨光,闪闪烁烁,山沟的水流和鸟雀的欢唱,好像对我们的幸福唱着赞歌。……我好像离开支队已经很久,也跟人世已经隔绝,……我们开始吃阿娟带来的牛肉罐头,还有压缩饼干。这是我们支队在春节时给民兵分队的慰劳品,……应了那句乐极生悲的话,我开始考虑我们的前程,阿娟急忙用手捂着我的嘴,‘什么也不要讲,只讲我们相爱,……我死而无憾。’
“我也不想用优戚和愧悔占去幸福的时间,我们开始想入非非,设计我们的世外桃源,如果我留在越南,我们就像她的祖先一样,改变国籍,生儿育女,我可以在学校里任教,作一个合格的汉语教师,她就在家包揽家务,作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而后带着孩子回我的家乡,然后去游览故国的大好山河和无尽风光,……如果她随我回到华夏大地,她就到外语学校去当一名越语教师,……在当时,我们两人的心上,早已抹平了国界,已经进入了世界大同。……
“这就像洪秀全《原道醒世训》里写的:‘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灭之念?’……”
我笑笑说:“你们的思想落后了两千多年,也超前了几千年!所以根本就不能实现。”
“为什么?”
“你们落后于孔子的天下为公,又超前了未来的共产主义,消灭国家,所以你们的爱情注定中途搁浅。……”我不无揶揄地说,“你们的爱情,是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是和非的短视行为,是对自身和对方不负责任的冲动,是对人生理解的一种浅薄,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爱情至上,这种脱离社会生活和事业的爱情注定是短命的,在你看来是神圣的,在我看来却是极端不负责任的。……你们现在不管是情爱还是性爱,将来是注定要变化的、厌倦的、后悔的。……总的说来,你所思考和表现的一切,是一种幻想,或者是一种幼稚。……”
乔文亚被我这一阵排炮打懵了,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困惑,他抗辩说:
“我们的感情是绝对始终不渝的!但我承认,在现实情况下,我们要保持爱情,必须去隐居遁世。……”
“这已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表现了!”我忽然问道,“你陪我去卫生队的那一天夜里,你真去和阿娟约会了吗?”
“是的!自从我装作迷路在深山里住了两夜之后,友谊办公室的越方同志就有所怀疑,他们反映到支队以后,宣传科立即以工作需要把我调回。我虽然不像在友谊办公室那样方便,因为部队驻地分散,举步就是荒山,我外出时,总能找出一些时间,阿娟是自由的,她的民兵工作随意性很大,所以她可以选择任何适合于我的时间地点暗中相会。……”
我边听边想,心中涌动着挽救这两个本来纯洁却走入迷途的青年男女的热切欲望。
(三)爱情的悬崖
我的房间里另外还有一张床铺,这是军区工程处邢副处长住的,他去线路上考察施工情况了,所以一直空着,我想跟乔文亚作一次长谈,除了对同志对工作尽责任之外,对我未来的创作也是绝对需要的,我请乔干事到隔壁打个电话给张科长,就说今夜他将住在我这里,当他披上雨衣要去时,我想还是我去更好,乔干事也不勉强,便打着手电陪我。
营区一片漆黑,在丛林的空隙中偶尔露出几点灯光,闪电在天边抽搐,雷雨已经减弱了它的威势,丛林祷告似地喘息呻吟。我似乎忘记了身处何地,宛如置身在国内的某个营地。
张科长接到我的电话,在感谢之后,还表示某种歉意,觉得给我增加了麻烦。我客气了几句之后,才发现自己思想深处的一个隐秘,我之所以如此重视同张科长的关系,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我到高平、奠边府时,为乔干事陪我前去大开方便之门。
回到我下榻的竹屋后,我和乔文亚纵情地长谈,对苏长宁的婚恋问题兼作思考。“君子成人之美”,对苏长宁的婚姻是硬性捆绑;对乔文亚的迷恋却是棒打鸳鸯。我觉得我能够说服他们,这也许是我长期作政治工作的一种积习。
“你说的隐居,纯粹是一种妄想,现代的鲁宾逊是不存在的,你们在那间废弃的竹棚里不可能生活太久,因为你们离开社会就很难生存,当然,你们可以去过野人似的生活,在寒冷、饥饿、疾病、猛兽、蚁蚋、蚂蝗、蟒蛇、毒虫的侵袭下,你们怎样生存?如果第二年阿娟为你生一个儿子或是女儿,你们在那间竹屋里怎么养活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有没有心绪谈情说爱?对那天天重复的除了‘我爱你”之外别无内容时,你们会不会厌倦?你们用什么梁木来支撑你们的精神大厦?那时的阿娟已经是满身泥垢、满脸脓疮、衣不蔽体、发如衰草,面黄肌瘦,嗓音嘶哑,她还是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圣洁的女神?
“你仔细想想吧,那时你们同年的朋友们都享受着现代文明的成果,你们是不是觉得过野人的生活太不值得?在你们神魂颠倒的相爱之后,忽然清醒过来,你‘抓到’的不是幸福而是不幸怎么办?不要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吧!咱们可以从许多文学作品里去吸取教训:我认为一部《安娜·卡列尼娜》就足够了。安娜和渥伦斯基毁坏了家庭和别人的幸福之后挤命追求到的爱情延续了多久?安娜在扑向火车铁轮之时,她想了些什么?许多评论家说她是带着满腔悲愤去抗议上层社会的冷酷和虚伪,那么,安娜本人的行为有没有给别人造成伤害?她的儿子,她的丈夫,还有吉蒂,她除了想到自己之外还想到谁呢?她知道不知道吉蒂正发疯似地迷恋着渥伦斯基?安娜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除了爱情至上,除了极端自私,除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自由之外,她做了哪些有益于人类、有益于社会的事情?这种寄生虫似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你仔细想想吧,世界上有多少第三者在破坏了一个家庭之后,她找到的并不是欢乐,而往往又来一次更悲惨的破裂。……因为在月下花前谈情说爱时,饿了可以下餐馆,烦了可以上舞厅,对方的缺点可以当优点来欣赏,一切都不计较,一切都可以原谅。用不着为谋生奔波,用不着对孩子的成长操心,用不着去提水、砍柴,用不着在灶前烧煮,用不着为经济拮据而去借债,用不到考虑照顾两家的父母,用不到照顾病人,……一旦组织成家庭,那就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所以在情人阶段似乎一切都好,一旦成了妻子,那就麻烦成堆。你已经24岁,总知道人情世故,如果你现在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去补贴你父母的生活,你的情人大概不会反对,一旦成了你的妻子,那很可能就为此翻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年龄大了之后,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感情用事!……”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如果你处在我目前的境况,应该怎么办呢?”乔文亚的凄凉的声音表示出某种绝望,“你不要只为我想,还要为阿娟想,她能不能承受住我们分手的打击?我怎么能收回我的誓言?她能不能理智地接受?”
乔文亚心绪烦乱,终于颓丧地承认我说的有理,但他像个海洛因的吸食者,一旦上了瘤就不能自拔。我很担心,本想阻止悲剧的发生,却很可能促使悲剧提前发生,在越南北方的安沛省内,会不会出现当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忽然想起了一部忘记了片名的电影中的一个情节:那是一群向前狂奔的牧马,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段悬崖,如果你当面拦截,一定会把拦截者同时冲下深沟,那精明的牧马人骑着马冲到马群前面,引领着马群向前奔跑,而后慢慢转弯,在将要到达悬崖时,马群已经扭转了奔跑的方向,向悬崖的左方绕去。那惊险的瞬间真叫人提心吊胆!我能不能引导乔文亚、黎氏娟爱情的奔马安全地脱离悬崖?
“我给你设计三个前程供你选择!”我的语气冷峻,透着某种寒气,“先说坏的!……”我顿了一下,语气略略和缓了一些,“如果你还是坚持爱情至上,为你心上的女神献出一切,很可能支队一个决定,给你一个处分,遣送回国,如果你持想不通乃至抗拒的态度,很可能开除党籍、军籍后押送回去。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尽管我在医院当副政委时有一条缺点叫温情主义,但我现在是站在部队的铁的纪律一边。……根据现在国内的政治情况,你回去的景况绝对不是美妙的;
“还可能出现一种情况,就是你做的最坏的打算,和阿娟去跳崖殉情,背叛了祖国背叛了解放军,背叛了父母,也使阿娟的父母失去了爱女,葬送了你们两人的美好前程和年轻的生命。因而也就毁灭了你们的爱情,这是你的误区,也是一种愚蠢,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罪衍!”
我看到乔文亚的目光深处倏然微震了几下,脸上露出莫可名状的神态,他失魂落魄地问道:
“那么最好的呢?”
“先说不好不坏的!”我不想顺着他的心绪说,声调依然很严厉,“你们稍微有些收敛,知难而退,把感情慢慢淡化,忍受那种失恋的痛苦。你也带一个沉重的处分回去,很可能脱掉军装,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却还不算大悲剧。……”
我看到乔文亚心悬气敛,凝神倾听。在理智地权衡利弊,显然,这两种状况他都不愿意出现,面带凄楚地问道:
“那么最好的呢?”
“最妥善的完成(我不说结束)这段异国罗曼史,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一,你要有一个诚恳的深刻的检讨,在领导上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下,争取淡化处理,搞一个不必写在档案里的口头批评,幸好,你们的问题只有少数人知道,即使有人猜测也没有真凭实据,又加牵扯到两国关系,不是仇人,一般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这是你转弯的有利时机,如果你们在悬崖前悄然止步,感情的波涛就像水上的波纹很快消失。……”
“不!我不能!”乔文亚绝望地叫起来,打断我的话头分辩说,“我不能放弃对阿娟的感情!……”他吁吁地喘着,像是跟谁刚刚决斗过似的。
“你必须放弃那该放弃的!”
“我不明白!”
“如果你在一个珍宝馆里爱上了一颗闪烁着异彩的明珠,爱不解目,可以;如果你想据为己有,很可能还没有拿到时就锒铛入狱。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军纪国法是必须遵守的,那不是禁铜,而是卫护国家、人民和革命利益的保证。你想想吧,如果我们的施工部队每个成员都在越南找一个阿娟,那还能不能完成国际主义任务?在越南南方作战的士兵会不会倒转枪口来保卫他们的姐妹和女友?那么从支队到大队各级组织怎么向‘五个伟大’交待?怎么向越南人民交待?你说你们的爱情没有妨碍什么人,可是,阿娟是不是影响了民兵分队的工作?你们两天两夜找回了几块飞机残骸?你们的爱情是纯洁的却也是极端自私的,你们爱情的炽烈不过是一种男女私情的狂热!没有共同的信念,没有共同的事业心,就是没有基础的爱情,双方条件稍有变化就会离异。……”
我说到这里有些愤慨了,由此联想到苏长宁和杨淑兰的问题,深深感到爱情的悲剧性和复杂性。他们都在呼唤爱情的自由,当真正爱情自由时恐怕带来的是更大的不自由,因为自由一般来说是互相妨碍的,苏长宁和白玉琴的自由已经损伤了杨淑兰的自由。我向乔文亚说:
“你知道苏长宁和白玉琴的事吗?知道他和杨淑兰还有两个孩子的事吗?”
“知道一点!”
“如果你是杨淑兰,你怎么想?你是白玉琴,你怎么想?苏军医的问题不涉及国际关系,但这里面也有一堵很难逾越的社会道德和家庭责任的高墙。你认为白玉琴是完美的吗?她想过杨淑兰的处境吗?……”
“爱情总是自私的!”
“有些自私损害到别人时,那就是犯罪了!人生中有多少二律背反?像白玉琴,她既希望苏长宁背叛妻子,又希望他忠于自己。她自己也将是双重人格。……人生,必须承认必要的丧失。当然,苏长宁的爱情纠葛跟你不同。……你是用诗人的浪漫来想象生活的,所以我给你提一个浪漫的建议,……你读过柏拉图的《理想国》吗?……”
“你是指他的爱情观吧?”
“是的,他主张精神恋爱,……柏拉图是标准的唯心主义者。我倒希望你和阿娟要有点唯心主义,我来改造一下秦观的那句辞:‘两情若是真诚时,又岂在居留一起?’你的爱情三部曲就由‘异国迷恋’到‘异国罗漫’再到‘异国情思’。……那才是真正的纯洁和真诚呢!隔国界而相望吧,也许有朝一日,上帝被你们的真情感动了,异国可以通婚,那才真叫‘抓住幸福’了呢?”
乔文亚终于微笑了。
“那会等白了头的。”
“如果真正那样倒好了,你可以善始善终地完成爱情四部曲‘异国奇缘’了,把你们的情思写出来,未必不是一本‘爱情之诗’。”我故作嘲弄地说奇$%^书*(网!&*$收集整理,我倒真正担心,在你归国后像苏军医碰上白玉琴一样,很快就把阿娟给忘了!成了一个始乱终弃的薄情郎君呢!”
乔文亚苦涩地笑笑,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然后凄恻地说:
“我担心阿娟受不了,过不了这一失恋关。”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少女的心是顽强的也是脆弱的,一不小心就可能碰碎。再说,谁去做阿娟的工作呢?谁愿意去把‘这个正在幸福云端里飞翔的姑娘一脚踢了痛苦的深渊呢?显然,让乔文亚去是不可能的,就像让落水之人去救落水之人,非双双沉没不可,我能想象出他们决裂时的情景:当乔文亚把我们今夜的权衡告诉阿娟时,她一头栽到他的怀抱里,泪如涌泉,绝望地说:‘阿乔!你的誓言呢?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屈服于外来的压力变了心呢?你一离开我,我就会死,与其我心碎而死,还不如让我死在你的怀里呢?你带我走吧,你怎么能忍心弃我而去?我今年才18岁啊(他们最初认识时是17岁)!人生的道路才刚刚起步,我们不是还想过生儿育女吗?好吧,你不能把我人身带走,就把我的心带去吧,把我的魂带走吧。……’这种撕心裂肺的倾诉,乔文亚能吃得消吗?如果他实在受不住时。就会毅然决然地说:‘好吧,我们拥抱着跳下悬崖吧,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任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用平淡如常的口吻说,“要慢慢来,妥善的办法总会想出来的,好啦,”我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一点钟了。“我们睡吧,过几天,争取一道去奠边府!……”
我们洗漱之后上床,熄灯。我听到乔文亚在辗转反侧,他忽然低声问我,什么时候去访问黎东辉。我告诉他就在最近几天,苏军医陪我去。他停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你会见到阿娟的!”
“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搪塞地说,“可能吧!”
“你能跟阿娟谈谈吗?”乔文亚掂量了一会儿说,“她的汉语还算可以,用不到别人翻译,可以个别谈,打打防疫针。……”
“看情况再说吧,”我不置可否,“让咱们都好好想想,”而后又略带戏谑地说:“没想到打败爱神比打败美帝还难!”
乔文亚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我沉沉睡去,后来被一个旧梦惊醒,看了看夜光手表,是凌晨四点半钟。乔文亚还在翻转不宁,而后起身到竹窗外小解,这种烦乱心境是无法宽慰的,我装作沉睡,不跟他答话,我想:到底是“抓住”了幸福还是“抓住”了痛苦,他该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了吧?
第七章
苏军医派小宋给我送来了新译出的《安德森战地手记》第二部份。并附给我一个纸条,说他已和黎东辉约定后天上午去拜访他。这样,我还有一天半的时间仔细阅读这个美军别动队长的手记。
(一)进入丛林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
上午10时,丛林迷雾已经消散,战斗直升机和救护直升机已经把死者和伤员运走,我们分队整装待发。
按照作战地图,我测定了勺子湖的方位和距离。从地图上计算,只有一点五公里。我打算一边前进一边搜索丛林,预定下午四时(共走六个小时)到达勺子湖畔设营。我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了个算式;1500÷6=每小时行进250米。这是标准的蜗牛行动。
我跟克里斯少尉的关系似乎有所缓解,因为经过昨夜的战斗,双方都发现了对方的某些长处。现在,他对我的行进路线没有公开表示反对,但他却有所保留:
“中尉,你所选择的方向是原始老林,那是一个迷宫,我怕不能按时到达。即使有指南针,也可能迷路。……”
我没有睬他,不想再挑起争端,因为勤务兵给我背着背囊,我轻便自如,把卡林斯手枪提在手里准备身先士卒,向阴暗潮湿的老林走去。头上高悬着生命的群落,脚下是葛藤荆棒,它们生死相缠,我刚刚迈了几步,带钩刺的野藤就绊住了我的腿,丛林又浓又密,明灿的阳光竟然穿不透繁枝茂叶织成的天幕,只是偶尔从网眼里透进几粒光斑。脚下是软绵绵的淤黑积叶。在我眼前的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上悬挂着网状的气根,微荡着,像一排绞索,再向前纵目远望,觉得目力锐减,前面好像是一条绿得发黑的隧道通向无底深渊,每一步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探险,啊!这就是热带丛林吗?
我回头望望克里斯少尉,这个混蛋脸上竟然流露出某种笑意,好像在说:“你可向前走啊!”他在奚落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我想到了麦克罗给我的忠告,我在克里斯面前不能逞强,只好命令克里斯带队前进!
克里斯表现出他是“丛林通”,用一种盛气凌人的声调命令三个士兵手持砍刀在前面开路,让人高马大的罗伯特当排头兵,另一名黑人士兵诺尔曼紧随其后。他们每一刀砍下去,都轰然腾起一团蚊蚋,藤葛相连像柔韧的秋千绳似地高悬在树冠之上,连砍数刀都无法砍断,只是悬空荡悠。
罗伯特忽然大叫一声向后急退,吓得全身发抖。原来从树上落下一条花蛇,“啪嗒”一声掉在他面前,它似乎无视我们的到来,向着脚下腐败的落叶沙沙地沉稳地扭动。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无端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只见克里斯抢前一步,像拾一条扎腰带似地提起蛇尾抖动几下,向一旁猛力摔了出去,却丢之不远,挂在一枝树权上,荡悠着,向丛林的闯入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克里斯立即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胆量,他一把揪过罗伯特手中的砍刀,带头猛劈。砍了三分钟,他就气喘吁吁满脸汗流了。
我望着前面一丛丛非草非树非藤的东西,倒吁了一口气,我想:这里从未踏上过人类的脚踪吧?他妈的,狗也钻不过去!
克里斯用不可抗拒的命令:除我之外,每一个人必须参加轮流砍伐,我这时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斩荆劈棘”。
砍伐了半个小时,前进了一百二十米。如果照这样的速度,天黑也到不了勺子湖,而且,半个小时就已经精疲力尽,要想保持这样的速度绝不可能。如果到达不了,我们就要被迫在丛林里露宿,这是多么可怕的前景。我竟然产生了原路返回的念头,重新回到昨夜宿营的林间空地,与这黑森森的林莽相比,那里就是天堂。第二天,我再呼唤直升机把我们空投到勺子湖去。……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那里是莽莽丛林嶙峋的岩石和荡荡湖水,没有飞机降落场,我们能一个个沿着绳梯吊落下去吗?如果那里埋伏着游击队呢?直升机立即就被击落,全都粉身碎骨。再说,我们搜索丛林的任务怎么完成?越共的军事物资供应基地在哪里呢?
轮流劈伐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命令停下来休息、用餐。
前进了二百一十米,我不知道是丛林打败了我们,还是我们征服了丛林。我的士兵已经是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了。迷彩服早被汗水湿透,穿着长筒靴的臭脚丫已经糜烂,汗湿的阴囊奇痒难忍,如果这时能洗一个清水澡该有多好?
“克里斯,”我觉得非向这个倔傲的少尉请教不可了,“你说,像这样的丛林,那些越共游击队怎么能来去自如呢?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袭击我们,又怎样销声匿迹了?他们能在丛林里露宿,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中尉,这是你在西贡司令部里所无法理解的!”克里斯的声调里没有讽刺的意味,可见对我的不耻下问产生了某种好感,“这叫强龙难斗地头蛇。丛林中有许多可以通行的人行小道,只是我们不知道就是了,还有,他们一个小队,甚至一个人在丛林里就能战斗;他们只要提一支短枪或是拿一颗手榴弹就能发动攻击;他们只要披一件雨衣,包一个饭团,就能在丛林里活上几天。我们则不能!我们每人要有一个大背囊,没有罐头水壶就没法生存,没有帐篷吊床和气垫床就不能睡觉,没有指南针和报话器就会陷入绝境。他们体型瘦小,习惯了忽冷忽热的气候,我们的士兵却没法适应。……他们走过去是安全的,我们跟着他走就是危险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们知道哪里有陷阱,一步跨过去,拐弯绕过去,你没法识别,一脚踏进去,削尖的竹签和木桩就戳你个透心凉!……”
“有道理。”我想,这是多么可怕!
“所以你选了难以通行的原始丛林这个方向,我没有表示反对。……"
“为什么?”
“显然,这里没有人走过,虽然边走边开路吃尽苦头,却避免了落陷阱、踏地雷、受袭击的危险!”
“有道理!”我觉得这个克里斯并不那么讨厌了。
“我们军事技术先进,在丛林里看不到找不着的可以从高空侦察,可是,也很容易上当,狡猾的越共知道我们这一手,就以假乱真,昨晚上那块轰炸出来的林间空地,你以为真是越共的军事指挥部吗?我敢说那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昨天平整地基和挖排水沟时,挖出一些带树皮的朽木,我认为那不是真正的经过加工的用料。……只是在锯去树冠的木桩上搭起的伪装。……”
我对这个克里斯开始刮目相看了。怪不得麦克罗说他的好话。我说:“克里斯,言之有理,我给你指挥开路的全权,希望你能打通这条丛林隧道,按时到达勺子湖!”
第二个小时的行程更为复杂。气候窒门难当,越过藤蔓缠绕的地带,热带丛林又展示出它的另一种形态。高大的合欢树、紫檀树、香抽木、大叶樟、麻栗木和我不知道名称的松杉嵯峨挺立,藤本植物很少,除了耸起的树根和半尺深的杂草,几乎没有什么阻碍,使我们轻松地走过了两百多米的路程,全队绷到极限的肌腱突然松弛。
前面的丛林不知什么原因受到自然之神的虐待,许多百年朽木横倒在地上,像天神用震怒的巨斧把它们砍倒,只杀得这片老林尸体狼藉。抑或是神兵天将追捕凶恶的林妖,在此有一场恶斗。那些朽木之下又有新树生出,发酵的腐枝败叶散发着恶浊的瘴病之气。
朽木之间布满了松软的水草,浅水洼里冒着沼气泡,炽烈的阳光把它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我们踏过三十几米的沼泽地,已是全身汗水两腿泥泞。我们又进入了必须用砍刀开路的密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汗水和污泥的恶臭,难忍的闷热,恨不能撕下身上的一层皮。可是,克里斯少尉以权威的口吻命令大家不准松开袖口、领口和裤脚管,因为污水中有水蛭,树叶上有蚂蝗,草丛中有毒虫。……他奉劝士兵们忍耐,坚持两个小时,到达勺子湖去洗个清水澡。这是个天大的福音,不然,我的肉体在这霉涩的军服里就要沤烂了。
这时,不见天空的阴霾,却听见天际传来隐约的雷声。如果今夜再有一场暴风雨,我们将难以忍受。克里斯少尉断言今夜不会有雨,那隆隆的沉雷是我们的B—52轰炸机在轰击驼峰山口。我用指南针测定了一下方位,证明他讲的接近实情。……但又觉得方位有所偏离。我想:我们的轰炸机也许是轰炸另外的地方。
又是阴湿的林莽,让人望而生畏。种类繁多的毒蛇在我们脚下的草丛中游动。又是轮流砍伐,我们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丛林越来越密,决心与我们搏杀到底。我不记得哪位西方记者说过,“美国人不只是和越南人作战,而是和历史作战和大自然作战。”我承认他说得有理。这种地方是炼狱不是战场!
仅仅几个小时,我的士兵已经被丛林折磨得变了形,个个像走投无路气息奄奄的囚徒。如果我早对这丛林的凶险有所体验,我在机场上的演说辞还会那样慷慨激昂而又言之无物吗?但是,我们别动队毕竟在这鸿蒙未开的丛林里留下了勇敢的足迹。一种征服者的骄傲油然而生。
这时,我听到罗伯特喊叫了一声。他到草丛里解手,屁股上被毒虫咬了一口,他吃惊地跳起来,背上挂着蛛网,一只黑蜘蛛钻进他的裤裆里,他伸进手去一把将它捏碎,一种粘稠的浆液的奇特的恶味熏得他晕眩欲倾,开头谁也没有在意,甚至还耻笑他惊惊乍乍像个女孩子,他哭丧着脸,老是说有一股灼热在全身扩散。
身材瘦小的卫生员史特里看着红肿的伤口束手无策,只是给他抹上一些消毒药水。他断定不是毒蛇咬伤,也不知该不该给他放血。克里斯压根就讨厌黑人,他认为罗伯特是想借故使猾耍赖,不愿再抡砍刀。但是消毒水无法止住伤口四周红肿的扩散,同时伤口中心开始流黄水。卫生员又给他涂抹清凉油之类的消毒膏。罗伯特大声哼叫,说他的口腔和鼻孔里有火在烧。
卫生员打破限量喝水的规定,把半壶水一齐给他灌下,罗伯特全身开始发抖。像受了冰激似地呀齿咯咯打颤。……嘴巴大张,胸脯起伏。接着又全身痉挛抽搐。……
我的连队仍然砍伐前进,都盼望早一分钟到达勺子湖洗个痛快,谁也无暇照顾罗伯特,只是丢给卫生员去管,部队行进时,只好绑一个临时担架抬他,90公斤的体重再加40公斤的武器背囊,在丛林里行走,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如果再出现几个病员,我们这次任务就将告吹。
依卫生员的意见,赶快呼叫基地派直升机来把病员救走,可是,在丛林里没有降落场无法把他抬进机舱。再说,现在还无法确定连队的方位。直升机很可能找不到我们。
“一切救援要赶到勺子湖再说。”时间已近下午三时,勺子湖已经不远。可是,我仔细把分段开进的距离相加,已经接近1.5公里了,怎么丝毫不见勺子湖的踪影?方向是不是出了偏差?奇怪!
这个念头的出现非同小可,万一方向错了,怎么办?那就只好在这万恶的丛林中宿营了,一阵恐惧攫住了我的心。但我不能向士兵们说出,我又掏出指南针检查开进的方向,可是找不到现在立足的坐标。丛林覆盖着苍穹,我无法观察到驼峰山在哪里。
砍伐越来越有经验,只是开通一条单人行道不再乱砍乱劈,有时,我们可以从空隙中穿越或是爬行,尽量少动刀斧。可是,每前进一步,我就多了一份疑虑,我有走了错路的预感。
罗伯特在昏迷中呻吟,嘴里不断地呼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想不是他的母亲就是他的未婚妻。
他的全身已经出现了紫斑,脖颈僵直。我摸了摸他的胳臂,像火炭似地烫手,担架不能在丛林里行走,只好由士兵们轮流背负。90公斤的体重和滚烫的体温,使所有士兵望而生畏。瘦弱的士兵根本背不动他。……
我非常奇怪,富有丛林作战经验的克里斯却没有提出疑问,也不关心病员,一个劲地督促士兵向前开路,直到前面出现了一块排球场大小的乱石滩才停了下来。
克里斯少尉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
“队长!我敢说我们的方向走错了!”
“我也正在猜疑,可是,咱们是按着指南针的方位走的!”
“这里不是平原,我们为了找好砍伐的路线,已经拐过几次弯了。”
“你的意思是就在这乱石堆上宿营?”
“是的。如果沿着这条错路走下去,等到天黑可就麻烦了。”
“清水澡洗不成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摆脱困境,……我看罗伯特也活不过今天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埋到这石滩上,明天就能轻装前进,不然,他会把我们拖死,幸好我们还没有出现脱水现象,再有几个躺倒的,我们就寸步难行了!……”
“他妈的!”我的心头漾起一种愤慨,“到这种鬼地方来作战,简直是发疯!”
克里斯含蓄地笑笑,那意思是说:中尉先生,你总算尝到一些丛林战争的味道了。
(二)夜宿乱石堆
——安德林《战地手记》之十一
我宣布在乱石堆上宿营。尽管大家洗不成清水澡,总算舒了一口气。天无绝人之路,这是在绿色海洋里上帝赐给我们的诺亚方舟。
尽管岩石在夕阳斜照下炽烈滚烫,士兵们宁愿脱光军衣赤身露体在阳光下暴晒,一天一夜的雨林雾海,我们连肠胃骨髓都被潮湿之气沤烂了。我们像日光浴似地躺在灰色的岩石上,霉气从全身毛孔里散发出来。
卫生员发给每个人一瓶治疗烂裆烂脚的药水。由于奇痒难耐,许多人已经把皮肤抓烂,抹上药水,被火烫了似地哇哇叫喊,……痛快地呻吟。
这里没有讨厌的蚊蚋,似乎也没有蚂煌。也许它们也受不了炽烈太阳无情的蒸烤,只有无害的蚱蜢从石缝里蹦出,欢快地跳到深草丛里。
克里斯没有命令机枪射手向四周丛林里盲射,似乎也没有让士兵们作防备游击队袭击的准备。我让克里斯作出解释。这种不耻下问的态度反而使他抱有感激之情,因为我尊重了他的经验和人格。
他说:“在原来宿营地,直升机从侦察到运送,已在那里作过多次盘旋,越共在密林里的瞭望哨自然会发现我们的行踪。也作出了相应的判断,他们的游击队可以说无所不在,夜间自然会袭击我们,白天为了侦察我们的情况,自然会到达林间空地附近。我们的盲射有时歪打正着。……现在我们露营乱石堆,游击队并不知道我们的行踪。……也就匆须盲射。甚至官射还会自我暴露目标,把游击队引来。……”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并作了一点发挥,我说:
“我们走错路也许并不是坏事,这正好出乎越共游击队的意料,如果我们按正确路线直奔勺子湖,很有可能碰上他们的埋伏!……”
我们两个第一次这样和谐地谈话,由于我对丛林的初步认识,心理上自然有所沟通。……
太阳已经向丛林上方沉落。乱石堆上竟然拂过一丝凉凉的晚风。士兵们吃过晚餐之后,慵懒地躺在光滑的岩石上。只有卫生员史特里在照看着罗伯特。我在暗自盘算,如果明天找到勺子湖,直升机很容易找到我们。那里没有停机场,可以请他们垂下一个大网袋,把他吊上去。
这使我想到在异国土地上作战的困境,如果我们带着几个伤病员去侦察驼峰山,是无法完成任务的,必须把他们丢弃,这样,就会影响士气。谁不想到自己受伤生病后的处境呢?越共就好得多,他们的伤员病员可以随地安插,放在老百姓家里。……
昏迷中的罗伯特突然醒了,嘴里不断地呼叫,可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许是要水。卫生员用水壶灌他,他的牙关却咬得铁紧,他的紫斑肿块开始糜烂,流出乌黑的血水,他圆瞪着双眼,却不认识我们,他就像在烘箱上烧烤,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仿佛看到什么魔怪向他袭击,他全身像在酷刑台上簌簌颤动,他的躯体陡然躬起来,随又瘫软下去,像一条活鱼在滚油锅里蹦跳打挺。……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军士长杰克逊似乎想按住他的躯体,却最终不敢伸出手去。
“如果他是清醒的,”克里斯恶狠狠地说:“就给他一枪,这是最仁慈的办法。……”
“也不知是什么毒虫咬了他,……”卫生员史特里低哑地嘟囔着。“完全没有救了,就是在基地医院他也活不了啦,可怜的罗伯特,……你就快些走吧,别受罪啦!”
罗伯特果然开始了强直性的痉挛,全身猛烈地颤震,像风中枯叶抖个不停,嘴角上泛起血沫,他的眼睛忽然瞪得奇大,最后奋然一挺坐了起来,伸出双手像迎接什么,高叫了一声“帕蒂!”就侧着身子猝然倒下,气绝身亡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死,那“帕蒂”是谁?是他的未婚妻吗?……
太阳已经落下树梢,天空却出奇地晴朗。
我亲自给罗伯特寻找墓地,沿着乱石堆向东走去,我想,让罗伯特死后也是头向他的家乡。这块乱石堆事实上是一块林间台地,比周围的凹地高出大约三米,我不知从地质学的角度如何解释它形成的原因。我在选准了岩石缝隙的走向后,命令士兵把罗伯特抬到石缝中安葬。把石缝上下全都塞满碎石,免得雨水把尸体冲出或是野兽把尸体拖走。……但我知道,不久就会腐烂,而后只剩下一副白骨。
我们28个人,全都摘下钢盔默立“墓”前,向他告别。为了不暴露目标,没有鸣枪致哀。
黑人机枪射手诺尔曼趴在他的坟头痛哭。克里斯踢了他一脚,厉声训斥:
“滚起来!你是士兵,不是他妈的老太婆!”
罗伯特,这个加利福尼亚的煤矿工人,连同他的歌声就这样留在异国的土地上了,但愿他魂归故土。
罗伯特的死,使全队得到了解脱,却也给人们的心灵罩上了阴影,谁不考虑自己的未来呢?死者已长留。生者何处去?谁知道明天乃至下一个小时,会出现什么意外呢?
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士兵们睡在气垫床上,享受着初夜的清凉。黑暗裹着潮湿的夜气,从四周丛林里向乱石堆合拢过来,士兵们都在身上搭上雨衣。在一天的极度紧张疲倦之后,有些士兵已经沉睡,各自进入了梦乡。如果他们的梦境能够显现,那将是多么离奇古怪。
克里斯毕竟精力旺盛,我看到他悄悄起来提枪在手,谛听着远方的动静,我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
这时,夜气更加晦暗凝重,晶莹的星星在浩瀚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闪烁,像故乡亲人的含泪的眼睛,丛林里的鸱囗发出声声嚎叫,夜鸟扇动着柔软的翅膀掠过乱石堆的上方。我的思绪飞得很远,心头漾起阵阵凄楚:
我的父母和妹妹在做什么呢?他们对越南战争怎么看呢?当他们知道我这次丛林之行所经历的磨难,他们作何感想呢?
我的父亲是费城有名的律师,他以高尚的品行、独到的智慧和出色的服务赢得了盛誉,这种令人崇敬的尊严维持了30年之久。他深谙激流勇退之道,在一身严正无暇的情况下提前退休,在费城市郊特拉华河畔的小型农场里颐寿天年,那里有一所乡村别墅。
他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潇洒疏放,一个农场、一方园林、一间宽大的图书室,便是他的快活的天堂。
退役后的卡尔逊上校,是我家的常客。他们两人可以在别墅的弹子房里进行无休止的战斗,或是在国际相棋盘上拼搏。……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父亲就时常讲起我们的祖先。费城——这是美国的故都,那是伟大的拓荒者威廉·潘思于1682年创建的,他就是我的祖先。1790年到1800年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首都,这里有许多美国的第一:这里举行了第一届国会,第一个全国最高法院也在这里诞生,这里有美国的第一所银行、第一所医院、第一所医学院、第一所艺术学院。……还有富兰克林创建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宾夕法尼亚艺术学院。故乡是我的骄傲,我对它一往情深。
自从我考入西点军校之后,每当我回家度假时,卡尔逊总是向我介绍历来的战争,在二战时期他在中国多年。对中国的孙子兵法有所研究,他推崇备至的是中国的游击战争。
我可能受父亲职业的影响,对于逻辑推理有着特别的兴趣,再加上卡尔逊先生的视察见闻,所以在军校里我的军事理论总是名列前茅。可是我的理论在丛林战争的实践中受到了严酷的考验。我将对过去的许多观念来一次再认识。
这时,我听到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低声说话,而后克里斯去睡了,杰克逊却坐在背囊上,抱着双臂面对着黑压压的森林。林间野兽在凄厉地吼叫,远方有隆隆的爆炸声,那是我们的轰炸机实行夜袭。
我想起了我的新婚妻子康妮。她是一头金发的美丽女郎。我想起中学时代我们的野营生活,我们班级男女学生走进了故乡的阿巴拉契亚山脉。茂密的森林、起伏的峰峦,还有白色的围墙、黄色的谷仓、绿色的房顶、红色的马厩、蓝色的栅栏、黑油油的土地、青青的草坪,还有那些美丽的田园牧歌式的乡村。
那时,我们是无忧无虑欢乐的一群,我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我们来自阿拉巴马,带上心爱的五弦琴,
要赶到路易斯安邦,为了寻找我的爱人;
晚上起程大雨下不停,但天气还算干燥,
烈日当空我心却冰冷,啊,苏珊娜别哭泣。
昨晚上更深人静,我沉睡入梦境;
在梦中我见到苏珊娜,漫步下山来相迎;。
她嘴里吃着荞麦饼,两眼泪晶莹,
我离开故乡来找你,啊,苏珊娜别哭泣。
我马上要去新奥尔良,到四处去寻访,
当找到我的苏珊娜,我愿跪在她身旁;
倘若我找不到她,就只有把命丧,
黄土长埋他乡也甘愿,啊,苏珊娜别哭泣。……
现在,我躺在乱石堆上,回想起这首歌,竟然泪流满面,我十分骇异,这绝不是一个铁血军人的感情,我不知道我的泪水为谁而流。也许是为了罗伯特吧?如果他不死去,今夜他将会为我们唱很多歌。他是矿工,也是歌手,仅仅是那一首《克莱门泰因》就把我的心揪住了。辽远、深情、忧伤,感情冷漠的人是无法唱得那样动人的!也许他把深藏在心中的对未婚妻帕蒂的爱情借这首歌渲泄出来,甚至他已经预想到他们不能相见了。果然,他留在这乱石堆中,永远也见不到他的帕蒂了。
我擦干了泪眼,暗蓝色的天幕上星光闪烁,在这样的能使心灵净化的环境里,我对人生产生了一种迷惘感,我们不远万里到异国丛林中来献身,意义何在?
我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又回到了阿巴拉契亚山,又想到我和康妮在山林中漫游,我们在酣畅美妙的生活中迷失了自己,我记得那时,月光时隐时现,山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散着野蔷薇的芬芳,我们不怕迷路,也不觉劳累,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就不怕走到天涯海角。
为了表示勇气,我们两人曾装作迷路离开了群体,无畏地走进了万木幽深的峡谷,那里怪石嶙峋,山洪咆哮,我们穿过峡谷,走上了一丘石多草稀的山包,我们手挽手看着浑圆的落日在群峰之巅像火焰似地放射着红光。我们在美妙的爱情中度过了荒山之夜。
那时,我们都是“人道主义者”,对于婚恋还固守着一种旧的道德观,我和康妮都是清教徒,在西点军校毕业后,我们在费城的乔治基督大教堂里举行婚礼。度过蜜月之后,我来越南,而她便到波士顿《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编辑部去上班。
康妮和我一样,都是主战派。因为我们把共产主义看成比洪水猛兽还要厉害百倍的人间恶魔。我们不能看着东南亚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向共产主义,我们为自由世界而战是替天行道,上帝在上方注视着我们,我们是拯救人类脱出苦难的摩西!
起风了,四周的林木受了惊吓似地沙沙作响。涛声澎湃,像是一曲挽歌,夜风清凉,我打着寒噤坐起来吸烟。幽蓝色的星座已经倾斜,我又拉起雨衣倒头睡了,只觉得石缝里的茅草在夜风中簌簌有声地颤动。在无尽的遐想中,我渐渐进入梦境:
我先是看到瘸着腿的麦克罗在我们家的田庄上……跟他在一起的好像是康妮,我看不确切。我怀着一种妒意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头也不回走向一条山谷,这山谷是我中学时代野营时去过的,其中有一条弯曲的小径,越走越陡峭,……而后他们隐进了一片丛林,……我失去了前进的目标,脚下全是双头的蟒蛇,我不知何去何从,……我隐隐听到“中尉,中尉”的叫声。……
惊醒过来,我看到克里斯少尉站在我面前。
(三)死亡之谷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二
我发现,经过一夜休整后的士兵反而显得萎靡不振睡眼惺忪疲倦不堪了,汗湿的污秽的军装在焐干之后留下了白花花的盐霜,有人腿脚肿了,走路一瘸一拐昏昏沉沉,好像昨天几个小时的砍伐把他们的精力榨干了似的!我要他们重新振作起来,但首先必须确定今天的行动目标;
克里斯的意见是退回原地,因为我们对来路已作了砍伐,返回比较容易,在原地等候直升飞机的支援,由直升机直接把我们投到勺子湖畔。……没有停机坪,我们就沿绳梯下去。对勺子湖完成四周的丛林侦察搜索,如无特殊情况,就再乘直升机把我们投到驼峰山下。这种蛙跳式的推进方法,可以避免陷进原始丛林。……而且能使部队保持足够的精力。
我不想原路退回,我相信我们的行动方向偏离勺子湖不会很远,希望直升机飞临勺子湖上空为我们指示目标。
我命令报务员达尔生上士给基地发报,说我们A连在勺子湖附近的密林中迷路。希望派一架战斗直升机一架运输直升机到勺子湖附近寻找我们。
士兵们听说不需要再钻丛林用砍刀开路,顿时活跃起来。
天空出奇地晴朗,初升的太阳慢慢炽烈起来,乱石堆的四周和丛林有一段距离,不高的草丛中繁星似的野花向着初升的太阳炫耀着各自的色彩,芳香的气味在酷热中溶解挥发,丛林漠然死寂。
我命令在乱石堆上撑起帐篷,把四周卷起,一方面遮蔽炎阳,一方面作为信号。克里斯用几条白色的汗巾在绿色的篷顶上摆了个K字。K,便是“请求营救”的信号,我对这个信号颇为反感,总觉得它给我的别动队带来某种耻辱。既然已经摆上了,也只好随它。
士兵们都在凉篷下纳凉,开始有说有笑,好像忘了昨天的砍伐和罗伯特的死亡。人生是多么奇怪,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眼前的事情又像成了遥远的过去。
士兵们随意食用早餐,也不太节约用水。谁都知道运输直升机会给我们送来一切必需品。有的士兵竟然兴高采烈开起玩笑来:
“中尉,你怎么不叫直升机送几个越南姑娘来!”
克里斯没有骂他们,却喊了一声:
“来了!”
这时丛林上空响起了直升机的嗡嗡声,这声音以向所未有的亲切向我们渐渐靠近,士兵们欢呼起来。
在这瞬间我想到了二次大战期间,希姆莱党卫队的斯柯尔兹纳上尉用滑翔机到亚平宁的大索山上去营救墨索里尼行动,那是多么惊险的一幕,现在,我细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能!那是多么大胆的设想和周密的计划,那个上尉具有多么大的勇敢精神,又是多么幸运——他在特种部队作战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这个联想使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我们刚刚进入丛林就落到让别人来救援的地步了吗?
在我们的东南方向出现了战斗直升机的身影,高度约有三百多米,在距离我们八百多米的上方盘旋,显然,那里就是勺子湖的位置,却又不见运输直升机出现,也许基地认为没有必要派两架飞机,也许在战斗直升机找到我们之后,再行派来。
我们向直升机呼叫,报告我们的方位。可是,那架战斗直升机似乎只留恋勺子湖的碧波,却不向我们方向飞来。气得克里斯跺脚怒骂,骂驾驶员是瞎眼秃鹰。
此时驾驶员回话说勺子湖出现敌情,接着他把飞机一侧向丛林里进行扫射,这种情况实出我的意料,这就是说我们无法在勺子湖降落,要么我们到勺子湖清剿;要么另找其他出路?正在这时,我看到直升飞机四周爆裂开几朵白色的烟花。接着又有几串礼花似的白烟爆开,传来不太响的爆炸之声。
克里斯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恐怖神情,他说:
“这是小型高炮,是中国制的20毫米的小型高炮!”
我在西贡司令部时听说过这种高炮,这种炮是中国根据越南的丛林战争特点而研制的,它的特点是轻便灵活,搬动起来同高射机枪差不多,但威力却要大得多,射程不高,打低空、中空飞行的直升机却绰绰有余,它遍布在丛林里,成为直升飞机的真正克星!我弄不清驾驶员为什么不快些脱离,这时只见那直升机像吃醉了酒似地摇晃起来,接着爆裂出一团火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地向东南方向飘落下去。
我们人人都看着这悲惨的一幕,惊极而呆。直到看到远在八百米之外的丛林上空升起一缕黑烟,克里斯才心馁气丧地说了一声:
“完了!”
士兵们的脸上露出莫可名状的神情,一齐注视着我,好像在问:
“中尉,我们怎么办?”
我的思绪纷乱已极,心头荡漾着深沉的悲哀。我的首要的悲哀不是我们失去了救援,而是感到军事优势的丧失。
因为在威斯特莫兰的“搜索与消灭”的战略战术中。战斗直升机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它以高度的机动性参加侦察、战斗、追击,给地面部队以有力的支援,撤离、增兵、运输、救护几乎无所不能。它不受高山、丛林的限制,有着呼之即来迅速调动的优势。可是,现在我亲身感受到“新式的空中机动支援系统在越南过时了!”
上面这句话是早在5个月以前,第4步兵师的一个上尉连长在写给司令官的信中提到的,他说:“越共游击队非常熟悉我们的战略,他们像幽灵一样来去飘忽,没有固定的基地,四处漂流,密不通风的丛林就是他们的掩护所,我们很少确切地知道他们在哪里,每次战斗,几乎都是偶然碰上;我军装备笨重,在丛林中运动极难,很容易成为游击队袭击的目标,在丛林中我们要靠直升飞机运送饮水,我们怎么可能持久?……”
这个连长的信并没有引起司令部的足够重视。我们深沉的悲哀还在于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幸好直升机没有提前发现我们,如果它先找到我们,把我们载往勺子湖,那时再被击落,我们别动队也就全部完了!我们所构想的“消耗与歼灭”,到底谁歼灭谁,谁先承受不了巨大的消耗?如果他们仅用几十发小型炮弹就击落我们一架战斗直升机的话,那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
我来不及多想,就用报话机报告基地指挥部:“勺子湖四周有越共游击队和轻型高射炮阵地,我直升机被击落。请求轰炸机轰炸勺子湖附近丛林,越共的军事物资供应基地或许也在湖畔密林中。……”
45分钟后,我4架F—105雷公式战斗机呼啸着飞临勺子湖上空轰炸扫射,四批次16架战斗轰炸机的轮番攻击,使勺于湖四周烈火升腾浓烟滚滚,奇怪的是越共的轻型高射炮竟然没吭一声,是被炸毁了?是就地隐藏了?或是击落直升机后立即撤离了?不得而知!炸死了多少越共游击队?是否炸毁了越共供应基地?也不得而知!这时我才理解了,我们所谓的地毯式轰炸,对于某座城市,对于某个要害,对于某个基地,那是可怕的,可是对于轰炸丛林中的游击队来说,那就无异于高射炮打蚊子了。……”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现在勺子湖的方位已经完全清楚了,再经过八百米的丛林就可以到达。可是,我们经几个小时的砍伐之后还有没有精力战斗?会不会受到越共游击队的伏击?有了伤员怎么办?直升机还能冒着被击落的危险来救援我们?即使能来,当我们全部沿绳梯进入直升机后,越共游击队再对我们集火射击怎么办?……这是多么可怕的前景。这些思考,我在西贡威斯特莫兰的司令部里,是无法得到的!
勺子湖方向的硝烟已经散淡,林海的绿涛被炎阳的金光融蚀。
“头!”克里斯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咱们怎么办呢?”
我望着神情黯然的士兵,一种决绝无畏的雄豪之气从心头升起,在昆嵩机场迎接他们时的冲动使我愤慨不已,我不是宣称把他们引向光荣胜利之途的吗?我说:
“我们既不回原来的出发地,那等于脱逃;也不去勺子湖,那等于冒险,而且也失去了原来设想的作为立足点的意义;我决定从这块乱石堆出发,向驼峰山开进!我向大家唯一抱歉的是咱们洗不成清水澡了!
有人竟发出轻微的笑声,我有些福至心灵,随意发挥起来!
“我们是走了一条出乎敌人意料的路,所以我们既没有踏上地雷,也没有遭受游击队的伏击;从地图上看,勺子湖的水是由驼峰上的溪涧汇成,而后湖水又化成小溪向丛林外流去,那么,我们从这里出发,向西偏南的方向开进,无论如何总会碰上那条向勺子湖灌水的溪流。这样,我们就不再为缺少饮水担心,也可以在溪流中洗澡了。……
“我们接着就沿溪而上,不再受砍刀开路之苦,越共游击队在勺子湖’一带迎候我们,我们却已经从他们意想不到的路径绕过了他们走到了他们的身后,在驼峰山,我们可以对他们的运输队进行突袭,然后返回,那时我们再从背后突袭勺子湖的敌人。我现在就要求B连、C连向勺子湖佯动,以掩护我们A连的行动目的。……我感到上帝是站在我们一边。我们的前进道路是他指引给我们的!……”
士兵们包括克里斯少尉和军士长在内,都表示明白了我的指挥意图,没有任何异议,便熟练地整装出发,在出发前,我们脱帽向罗伯特的坟墓告别。士兵们已经能平静地对待,不再有那种失去战友的悲哀的原始冲动了。
按照我标定的方向,士兵们又钻入丛林,挥汗如雨,重复着昨天的砍伐。为了接受罗伯特被毒虫咬死的教训,士兵们不管多么闷热,都要绑紧袖口和裤脚。用布巾包头,直到脖颈,脸上擦了防蚊油,闷热难当,这种罪不是人受的。我们互相打量着,弄不清我们自己是人还是兽。……上帝并没有怜悯我们,也许他在考验我们的意志。
士兵们奋力砍伐了两个小时,我宣布休息用餐,唯独饮用水已存不多。大家都焦渴难耐,林中虽有水清,但都不能饮用,即使用净水剂也无法消除其恶臭,几滴入口就会引起呕吐。如果再有半天找不到水源,我们将陷入绝境。
就在这时,卫生员向我凑过来,低声说:
“头!我听到前面有流水的声音!”
“是吗?”我谛听了一下,一种富有流动感的哗哗声隐隐传来,断定不是风吹树叶声,我不由欣喜地叫道,“士兵们,你们听,前面有一条小河!……”
响声越来越清晰了。
“顶远离我们三十米,”克里斯也听到了,他大吼一声,“快砍伐吧!我们不光有水喝还有澡洗啦!”
希望的力量是无穷的,只用了25分钟,我们就到了一条小溪边,重重绿树遮掩着小溪。士兵们都欢呼起来,小溪的叮咚是一曲最美妙的沁人肺腑的歌。这小溪的响声是由一处两米高的落差造成的,在青翠的杂树丛中一股溪流白练似地飞溅而下,在陡崖下溅起层层水花。
如果处在正常情况下,它根本算不上瀑布,甚至谈不上景观,可是对从古木老林里钻出来的窒门干渴得要死的士兵来说,这简直可以说是天堂,士兵们被这近似虚幻的景象所鼓舞,变得忘乎所以了:
“我们的香格里拉到了!”有的士兵大叫一声,带着全副装备就扑进溪水,用手掬饮甘泉,把头钻在水中。……
我和克里斯不约而同地持枪在手,监视着溪流的上下两端,免得受到游击队的袭击。……最后终于确认周围没有游击队存在,克里斯命令各小队派出一名哨兵,其他都可以脱衣洗澡,在大家洗澡过后灌满自己的水壶。
我也伏下去掬饮溪水,没想到越南的泉水竟然这样清澈凉爽。我们都在欢乐地抚摩着被汗垢浸蚀的肌体,快活得直打哆嗦。
我命令大家抓紧洗净被汗水浸透的军装和内衣,放在岸边的灌木丛上晾干。……这时本是中午酷热难当之时,掩在密林中的溪流却使我们享受到幽静、芬芳和清凉,鸟雀在林间啁啾鸣啭,这使我充分感受到焦虑之后的安适和疲惫之后的酣畅,这是上帝对受难者的赏赐。
只要有这条小溪,我们就不会再吃斩荆劈棘之苦,而且沿着小溪也不会迷失方向,我们将逆流而上,直达驼峰山下。夜晚,我们可以找块砂石滩宿营。
这条小溪救了我们,两边的丛林像是一条弯曲的绿色隧道,沿着小溪,我们看到了驼峰,但它不是两个峰峦,而是远近重叠群峰如簇。从这不同角度看到变了形的山峦,我才悟出长山是一条山脉,而不是边墙似地一排山岭。就像故乡的阿巴拉契亚山脉,是由多层山峰组成,其宽度达到300—600公里,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凛,我们即使把驼峰山控制在手中,也很难说对阻断胡志明小道起决定作用,也许是根本就不起作用。……
我命令留恋着溪水说着粗话的士兵们上岸,穿上半干的军衣,整装出发,因为有溪水相傍无异于一次惬意的旅游。如果溪岸不能通过,我们就踏着卵石趟着溪水前行。潺潺的流水欢快的波浪使我们忘记了战争,也忘记了炎阳的酷热,阳光仿佛也感到焦渴,透过夹溪的绿荫在波浪里闪耀嬉戏。……这么说来,越共游击队并不总是苦不堪言了?他们享受这种丛林美景肯定比我们多!
“牛粪!”
排头兵麦克米伦低低的略带惊愕地喊了一声。这是我进入丛林以来第一次嗅到了人间的气息,克里斯跑上前去,蹲下去仔细察看了一番,证明这是早晨的新鲜牛粪,而且很快就发现了一串牛蹄印,沿着小溪,斜进一条林间小道。
显然,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士兵们振奋起来,立即想到今晚宿营不再住闷热的帐篷,有了村庄,就有了民众,说不定还有多情的姑娘!那兴高采烈之状,犹如在绿色苦海中发现了救命的诺亚方舟。……
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沿着曲径出现了几片稻田,大约三百七十米处有几处土屋和竹草房,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但是,在我的军用地图上却没有它。显然,这个村庄的居民们每当早晨便到溪边来饮牛汲水。这么说,这条小路是安全的!
我跟克里斯少尉商量了几句。决定进驻这个居民点,以此作为基地,向四周展开活动,这比林间空地和乱石堆好上百倍。甚至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此处有可能投下整营整团的兵力,在这里建立一个基地,那才是一把直逼胡志明小道的尖刀!
透过密林空隙,我看到林里有人影来往,我看到了一条黑牛,还有一个农民的背影,他戴着斗笠,看不出年龄,显然,村里并不知道我们的来临。克里斯提议,派军士长带一个士兵先去侦察,我认为没有必要,只是保持高度警惕持枪在手准备随时投入战斗就可以了!
墨绿色的树叶在我们头上飒飒响着,在落叶乔木的枝干上啄木鸟在轻捷地跳动着,用它的尖利的喙嘴敲着枝干,发出“梆梆”的响声。松鼠像一阵轻风吹过树丛在树枝间窜来窜去,甩动着大尾巴,瞪着豆粒般的惊奇的眼好奇地看着我们这群林间新居民。这一切响动,组成一部幽雅和谐的森林之曲。
我们警惕地前进,走了大约有二百来米,只见一棵按树下面的草丛中有一只越共常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淡黄的颜色,已很破旧,里面却鼓鼓囊囊盛满了东西。排头兵问军士长是不是过去看看。
克里斯已经发出了命令:“亨利!你过去,不要轻易动它,很可能是越共有意放在那里的,那下面有一颗拉发地雷!……”
亨利,这个年轻精明的士兵,提着汤姆冲锋枪蹑手蹑脚地走向那个挎包,显得有些滑稽。而后像视察一个怪物似地绕着那挎包转,不搞清底细绝不动它。就在这时我眼前爆了一团火光。这是一颗跳雷,从草丛中蹦起一公尺高,在轰然一声爆炸之后,一块碎片带着滚烫的热风尖啸着从我的头上飞过,全队立刻卧倒。
本来小心翼翼的亨利像高台跳水似地向上跃起,然后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甩在地上,我看到他的一条腿在按树枝干上撞了一下,落到了五米之外,……他的枪则飞出更远。
我的耳朵在嗡嗡直响,仅从这颗地雷就看出越共的狡猾。他的地雷弦并不挂在挎包上,因为我们经过多次上当之后,一般不会鲁莽地去拎挎包,而是在挎包带上系上绳索躲在树后或是伏在远处的地上把它拉响。这次他把地雷隐在挎包旁边的草丛中,当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挎包上时,却踏了上去。
我让卫生员去关照炸死的亨利,便指挥部队向小村里开火,而后包围了山村。
显然,村里已经有所准备,空无人影,我甚至怀疑,在溪边望远镜里见到的耕牛和村民,是有意引诱我们上钩。我认定这就是越共所说的那种“战斗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与我军为敌,这就是他们的群众战争。为了不使村民逃进丛林,我命令部队成散兵线向小村实施包围。
士兵们一边开枪一边向小村迫近,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我看到一个士兵把冲锋枪向上一举就跌落下去。在地面上消失了,随即发出非人的凄厉的哀嚎。
克里斯提醒士兵们注意陷阱,军士长却要两个士兵去把落阱者拖上来。
其状惨不忍睹,尖利的竹签像直矗的刺刀从士兵的下腹穿进从后背透出,当把他从竹签上拔出时,他的全部肚肠拖了出来,陷阱上溅满鲜血,他被平放在地下,身下立即变成血洼,他的眼窝深抠下去,嘴里流着鲜血,他望着我,布满血沫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中尉!……杀死他们。……”
这个年轻的士兵头一歪就死了!他的痉挛的手抓住两把血泥,我的心悚然沉落下去。还没有进村,就死去两个士兵,而且死得这样惨,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
我抬头望着前面那沉默无声的竹壁草屋,空茫的胸间升腾起怨毒恨火,我要为死去的士兵复仇!
这种报复与仇杀的激情是狂烈的,我一把揪过勤务兵的冲锋枪对着村头那间竹屋一阵狂扫。……
克里斯少尉好像比我还要愤恨,他端起火箭筒向那间竹屋发射两枚火箭弹,那间竹屋立即升腾起熊熊火焰。他扭头说:
“头!呼唤直升机,给我们送火焰喷射器来!”
“那要等我们肃清这个村庄之后,……”我冷静下来,对他用火箭弹焚毁竹屋提出异议,“我们不能把民房烧光,我们要在这里建立营地。
克里斯遵从我的意旨指挥部队进占了村庄,又有两人踏响了地雷,三个士兵受伤。
亡二伤三,这就是我们进村的代价,而我们还没有伤害越共一根汗毛。
我让卫生员带两个士兵,把伤员抬到村边树林的浓荫下包扎救护。我和克里斯带队在村里搜索敌人,首先是抓到了三个年近60的老人,其中两个是妇女。因为我们没有带越语翻译,没法审讯他们,只是用手势比划,要他们把全村人都从地窖里叫出来。
这时,村外忽然响起激烈的枪声:
“不妙!”军士长忽然端枪向村后射击,边射击边向放着伤员的密林奔跑。
一阵极为短促的战斗。一个伤员被打死,卫生员被打伤。
我用报话机向基地报告了占领村庄的情况,要求急派救护直升机救护伤员,并要求重派卫生员两名、越语翻译一名、士兵八名,其中有两名喷火兵,带火焰喷射器两具。……
基地要求我提供准确的直升机降落场,我告诉他们:在勺子湖西北方向约三公里处的一个烟火升腾的村庄。……
第八章
(一)歪打正着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三
我们进村之后,村子北面的丛林里不断有冷枪打来,子弹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我只准许士兵们向丛林里盲射,不允许他们追击。
敌人的枪打得零乱、不准。我想,这只是村民组成的“民兵”小组。
他们夜里还住在村中,当发现我们向村庄开来时,他们仓促躲进了丛林,去之不远,在静观我们的动静,打我们的冷枪。设置在村外的那只军用挎包,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岗哨”,它可以日夜值勤,不吃不喝不动声色,诱惑我们去把它拉响,既炸伤我们的人员,又滞缓我们的行动,还给村里的游击队提供准确无误的警报!
这是军事艺术和人类智慧的奇妙的发挥,仅仅这三天的战争实践,既使我沮丧莫名又使我振奋不已。我首先感谢卡尔逊上校给我的传授,越共游击队的一切活动规律并没有超出中国抗日游击战争的范畴。在这里,在这个让我吃尽苦头的小村里、我要创造以游击对游击的战争奇观:
我制止克里斯、杰克逊两个要在白天进丛林搜索游击队的行动。游击队正是利用我们在白天搜索丛林的特点,引诱我们上钩,让我们去踏他们预设的陷阱和边逃边敷设的地雷。……克里斯五次进入丛林,靠的是勇敢和机灵,却没有表现出军事的智慧,所以他没法总结出对付游击队的方法。……这一点,我能做到。眼前的丛林,不就是中国平原游击队所倚仗的青纱帐吗?
我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握在我的手里,让游击队听我调动,难道只准他们迷惑我们,我们就不能迷惑他们?难道我们就不能诱惑他们上当?
我只派三个士兵到村北去监视丛林。如果发现敌人,只准射杀不许追赶。……
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已经领悟了我的意图,我们要把战法颠倒过来,出乎敌方的意外。我把士兵集中起来,对他们进行游击战术的讲解,宣布搜索各家村民的注意事项:
一、禁止用脚会踢各户竹编门和房门,因为那上面很可能有挂雷悬在上面。……也不准随便乱动屋里的物品,防止引发挂了弦的手雷;
二、防止游击队的“卷帘”战术,我详细地讲述了这种中国游击队的战法,那就是他们躲在屋里不动,就是你进了院子他们也沉默无声,只要你推门而进,他们就突然冲出,刺刀、短枪、手榴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冲猛打,把你打得懵头转向时,他们便夺走你的武器飞快地撤走,而后隐入丛林。
三、中国游击区的村民们,几乎家家有地洞和夹墙,里面躲藏着人、畜、鸡鸭和粮食。在这里,在某一间竹楼下,也很可能还有游击队的弹药库和地下医院。……
对于如何对付这些情况,我们先一家一家来。现在是下午两点钟,我们在天黑前,有足够的时间来肃清这个只有12户人家的小村。……
然后,我问克里斯还有什么可说,他对我表示出某种诚敬:
“头!就按你说的办!”
“那好,由你带三个士兵,先从村西头第一家开始,为全队作示范,其他人站在三十米之外,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支援和战斗。”
我没有指示克里斯如何搜索,我相信他的经验和机灵,只是点到为止。……
克里斯选出三个士兵,略作沉思之后,喊了声“跟我来”就向村头的一座竹楼走去,让三个士兵听他指挥,我和军士长带着士兵们在远处观察,各自都持枪在手,如临大敌。
我看到克里斯向那所竹屋匍匐而进,觉得有点滑稽,这不是真正的战争,而是一种欺诈行为和残酷游戏,共产党游击队由于以弱对强,他们不但求生存还要求发展,严酷的现实迫使他们把战略战术推到了高峰,不似战争胜似战争,这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高度艺术!我在西点军校写的那篇具有轰动效应的《论特种战争》,在今天的实践面前自己也感到空洞无力,难怪麦克罗骂它“狗屁”!
克里斯率先对着小院的竹门篱笆开火,三个士兵也同时开火,而后对准竹楼的门窗开火,为了不使潜藏者生存,也对着竹楼底部扫射,直打得竹屑尘埃乱飞。
院里有两只受伤的猪,嚎叫着在院里狂奔乱撞,一头撞开了小院的竹篱。这对我们进院非常有利,它说明里面没有地雷、挂雷。但房子的主人哪里去了呢?
这时,我听到村北的丛林里响起激烈的枪声,我派军士长带几个士兵去看看,也许我派去的三个潜伏哨出了什么岔子。
不一会儿,军士长带着某种兴奋向我报告:伏击成功。三个潜在草丛里的哨兵,对企图向村庄靠近的游击队员开火,打伤了几个不得而知,但捉到了一个因受伤未能逃脱的十三四岁的小孩。……
“伤在哪里?把他带来!”我的声音刚落,两个士兵就把他拖了过来。又黑又瘦,大概是腹部中弹,下身鲜血淋漓,我们的卫生员被他们打伤,士兵们恐怕没人愿意为他包扎,他用两只黑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对自己的伤痛无动于衷,对于死亡也不在乎,因为我们没有越语翻译,我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均无法得到回应。
我让军士长为他包扎,不是仁慈,而是让他活着,等到直升机把翻译送来,我想,他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可是,这个小狼崽子,他竟然咬伤了军士长的手。气得站在旁边的报务员重重地踢了他一脚,这个小坏蛋像刺猖似地蜷成血糊里拉的一团,滚出了好几步远。
克里斯少尉来报告,说那间竹屋的床下有一个竹箩掩盖的地洞,其中肯定有人,但经过喊话却不上来,是用烟火把他们闷死还是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死。
“不!我们的战斗直升机就要到了,等翻译来了再说吧。……”
“那么要不要再去搜查第二家?”
“不!”我此时已是智如涌泉,指挥裕如了,“等翻译官来后,把第一家全家人当作人质,要他们在前面打开各家的门,为我们开路。……”
我的话音刚落,两架鬼怪式战斗轰炸机已经临空,在小村上的白云间盘旋,显然,基地非常重视我们的发现,以为是找到了越共的重要据点;也是为了直升机不被小型高炮击落的防护措施,未必真正有效。
战斗直升机和救护直升机先后到达,满足了我的要求。基地司令官辛格上校还给我写来一张纸条,预祝我此行取得大的成功,并说威斯特莫兰将军已经询问过我的情况。
直升机把伤员和死者带走之后,我向越语翻译范志雄和新补来的士兵介绍目前的处境及今后的战斗目标,士兵立即被军士长带走,我同范志雄审讯那个奄奄一息的小游击队员:
“你叫什么名字!”范志雄蹲下去,略带亲切地问他。
“杀死美国佬!……”
“你要老实回答,友军会给你治伤,把你送回家去,好让你爸妈放心!”
“我的爸爸妈妈都叫美国飞机炸死了!我的姐姐也被炸死了!”
“你是这个村里的人吧?”范志雄是西贡政权的国民军上尉,知识分子,他现在穿着越南的民族便装,酷似一个小学教师,他似乎很善于扮演自己的角色,始终不急不怒,循循善诱,我们可送你回家!”
“游击队就是我的家。……”
“你们游击队有多少人?”
“说多,成千上万,说少,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说多,人人都是,说少,我们都是平民。……”
“这话不是你说的。……”
“是我们队长说的!”
这个小坏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范志雄用英语告诉我,他快完了,如果不能输血,替他包扎后再给他开个鸡汁罐头,我认为可以。
当新来的卫生员给他包扎时,他没有反抗,一边贪婪地吃着鸡汁一边说:
“早晚你们也会把我打死!”
这是个小机灵鬼,也许他的年龄比看上去要大,使我惊异的是他那种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态。这是一个备受苦难的民族,也许是苦难磨砺了他们的意志,难怪一位西方记者在访问北越时问一位中年居民说:“你们和法国打了几十年仗,现在美国人又来了,你们怎么办?”回答是轻松而肯定的:“那就打吧!”而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则补充说,“美国人想打多久咱们就打多久!”
范志雄继续审问:
“只要你讲实话,我们绝不会把你打死。……”
“我要杀你们!”这个小坏蛋竟反击起来,“这就是实话!”
“问他,游击队是怎么样侦察到我们进村的!”我让范志雄把我的话翻成越语,因为我的用意是想对越共的活动方式作些研究。
“你们是逃不过游击队的眼睛的!”他不直接回答我。
“这个村叫什么村?”下面都是我通过翻译向他发问。
“溪边村,……”
“村里有游击队吗?”
“没有。”
“哪里有?”
“村北边的密林里。……”
“你能带我们去找他们吗?”
“能!”
“你是想把我们带到游击队的伏击圈里吧?”
“就算是吧!”
“你是越共的游击队员吗?”
“是的!”
“你的枪呢?”
“我有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尖刀!”
“你的手榴弹和尖刀呢?”
“手榴弹我扔到你们伤号身上了,那尖刀,我插到那个黑鬼肚子里了,没等拔出来,我就受了伤。……”他竟然微微地向我笑起来。
“你这个小混蛋!”我咬牙切齿地向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卡林斯手枪,我觉得身上的每一组肌腱都簌簌发抖。
“头!”克里斯向我喊了一声,“这事不该由你来干!”他提起冲锋枪扣动了扳机。
那个小坏蛋的红白相间的脑浆随着沉闷的枪声迸溅在我的身上。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对战争双方都适用的口号,战场上枪杀伤兵和俘虏是不光采的,况且还是一个孩子。这一点,我要感谢克里斯少尉,他没有让这个污点落在我的身上。
(二)这是我的“土伦”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四
“出来,出来!”范志雄在克里斯的引导下,到村西头的那间竹屋里,对着竹床下的洞口喊话,“出来,我担保你们安全,绝不会伤害你们!”洞里传出低沉的哭泣声。
“若不赶快出来,美军就要向下丢手榴弹啦!……”
为了加强效果,克里斯对着洞口开了几枪。
“别打,别打,……我们上去!”随着声音从地洞口里出现了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的脑袋,他高举着一只褐色的颤颤巍巍的手,这个老头大约有70岁了,脸,像胡桃壳那样又小又皱。
接着又上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满脸烟灰,肮脏不堪,但她的身材却很秀美,大约35岁上下,她的手里还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个满脸污秽拖着鼻涕的小混蛋,竟然好奇地向我投来一瞥。
“还有没有人?快出来!”
那独臂老人怯生生地表示没有了,但他的眼睛却露出恐慌的神色。
“告诉他!”我对范志雄说,“我们要向洞里丢炸弹了!”
“不!不!”老人绝望地摇着那只手。
“快!叫他们出来!”克里斯不耐烦了,把手榴弹握在手里。
“阿梅!”老人凄惨地叫了一声,全身无力似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了。
洞口里上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一看到我们,就扑到那个中年妇女怀里放声大哭!她脸上也抹了灰,但那两只睫毛奇长灵活俏媚的大眼睛却告诉我她是个美丽的姑娘。我看到几个士兵用贪婪的眼睛紧盯着她。
“老家伙,……你们全都是越共!”克里斯指着独臂老人,“你的胳膊是跟我们作战被打断的吧?”
范志雄快速地翻译过去。
“不!是你们的飞机把我打伤的!你们还打死了我家的牛。……”
“你们家里的年轻人呢?”克里斯转向那个妇女,“你丈夫在哪里?”
“他在西贡做生意!”
“生意?!”克里斯恶意地笑笑,“是贩卖炸药和子弹头吧?”
中年妇女表示不懂。
“这个村庄叫什么?”
“宝岩村!”
他妈的,那个小温蛋竟然骗了我们。我拉过那个小姑娘重又问了一遍,回答相同,她们没有必要隐瞒村名,我便把它标在地图上。
这样一户户搜索太慢了。我让范志雄带上他们全家逐门逐户把村民们从地洞里唤出来,其中有一户,门台上挂着绊雷,我们把它引爆,这家地洞里的人坚不出来,我让士兵们投下两颗手雷,炸不死也会震死他们!
这个方法甚为有效。全村三十四名居民全部被集中在打谷场上。其中12名老人,11个妇女,6个小姑娘,5个小男孩。……
克里斯认为继续审问是多余的,建议我把这些居民当作人质,逼他们掩护我们到村北丛林去搜索那支游击队。
我否定了他的提议,表示我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我向村民们宣布了几项规定:
一,他们34人男女分开,便于看守,各住一间竹楼,不准自由活动;
二,在士兵们的看守下,由他们把全村所有牲畜鸡鸭粮食集中,集体做饭,过过真正的共产生活;
三,让他们选出两个代表,在晚饭后带我的信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要他们前来投降,否则,我将杀掉全部人质。……
我讲完之后,便宣布立即执行,绝不允许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见。
我的举措在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看来,绝无一点高明之处,派人质进丛林劝降游击队纯粹是幻想,我不动声色,但在我心中,却把这宝岩小村,当作我的将星发祥之地——土伦①。
①土伦,法国东南部滨地中海海港市,在土伦湾内,为全国最大军港,1793年,王党和英军占领土伦。雅各宾政权调拿破仑去平定,他下令用大炮密集射击后,身先士卒,一举攻克土伦,24岁的拿破仑被破格提升为准将。
一切都按照我的指令进行,对于吃厌了牛肉罐头的大兵来说,宝岩村的一切牛羊猪鸡鸭和菠萝香焦,使我们全队大大享受了一次犒劳。同时,我发现士兵们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那些妇女,尤其是军士长杰克逊,他的贪婪渴求的目光使我想到即将扑击猎物的饿狼。他是个标准的军人,为人快活随和,也很勇敢,但却是一个色鬼,他对于牧歌式的谈情说爱没有兴趣,他是一个粗暴专横的泄欲者,尤其喜欢那些淫荡的野性女人,她们能使他满足,他是富家子弟,在国内时挥金如土,来到越南,他面对两个战场,在丛林战中得到的薪水全都丢在夜总会的风月场上!显然,这一群衣衫褴褛却又体态婀娜的越南女人激活了他的欲望。
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放纵我的士兵,满足他们的欲求。我目前还来不及考虑这些。我现在还没有弄清这个显然是被越共控制的山村,对越共对我们有着多么重要的价值。我是应该保留它还是毁灭它。但我知道,此时,我对这个村庄,对它的全部居民,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我不想详细记述这天下午三时前后的杂沓纷纭的过程,我只记述跟我的谋略有关的细节。在士兵和村民们用过饭后,我同克里斯少尉去视察夜宿宝岩村的营地和守卫村庄免受袭击的哨位。选好哨位后,我让士兵休息,以恢复体力,把全部男性村民押到我选定的哨位上帮助士兵挖筑工事;并命令监工的士兵毫不怜悯地用藤条或树枝抽打他们,让这些该死的苦力在一个半小时内把工事挖好,把他们累死打死在所不惜!自然,士兵们会把他们当作报复泄愤的对象,只有两个人,我指示士兵暗中保护他们的精力,一个是断臂老头,还有一个比他稍壮的农民。我断定他们是隐藏在村里的游击队的眼线。
我藏而不露地使他们看清:我们在哪里宿营;人质关押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哨位设置在哪里。……而后,我派他们作为人质代表到丛林里去劝说游击队投降。
我让范志雄用越语向他们宣布我的劝降条件;
一,游击队交出所有武器,我军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二,放下武器的交换条件是:我释放全部村民,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物不受侵害;
三,如果拒不投降乃至偷袭我们,我将全部处决村民并把村庄从地球上抹掉,也许只保留下几堆灰烬。
四,限令他们明天上午答复。
我将条件重复了一遍后,便让他们立即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
他们走后,范志雄表示对我的措施很不理解,提出了各种疑问,我笑而不答。克里斯和杰克逊似乎猜透了我的真实意图,抑或是想着别的。
果然,杰克逊把我叫到一边,声音低到不使范志雄听见:
“头!我跟克里斯少尉商量过了,咱们得提高弟兄们的士气,让他们轻松轻松。……”
“怎么轻松法?”
“我现在带一半兵士执勤,监督民工挖掘工事和其他勤务,让克里斯少尉带一半兵士去竹楼里休息,一个小时后,……”
“你们再来换班!是吗?”我挖苦地替他说了出来,觉得正式请示这些勾当,实在有些肮脏,有辱人格,但我知道,如果能满足他们的兽欲,我将获得他们的感激,他们也会为我效命,我何必可怜这些越共分子呢?可是,我不想负怂恿士兵强奸妇女的责任,不由把脸一沉,怒声喝道,“杰克逊,你真他妈的混蛋,这样丑恶的勾当也来请示我吗?”我把手一挥,“给我滚开!”
杰克逊初则愣怔了一下,接着就醒悟过来,脸上出现了一个隐而不露的笑容,在这种不言自明的暗示下,他只说了三个字:
“头!我滚!”
荒村落日,艳丽极了,炽烈的红光映红了西部天空;像漫天大火。云霞飘浮,像冒着热气的鲜血之河漫过驼峰山向北方流淌。接踵而至的灰暗的暮色,蓝烟似的夜雾从四面涌来,朦胧的阴影笼罩了这个表面幽静的小村。
我把克里斯和杰克逊找来,用不可更改的口吻向他们下达指令:
“一,在各个哨位上,先进行一次试射。目的是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哨位设在哪里,当然,那两个人质代表已经向游击队报告了村里的一切,我们还要用火力作一次证实……”
我看到他们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在说:我们的“头”想干什么?
“二,天黑以后,把所有人质一齐押进竹楼下的地洞里去,加上盖顶,把集束手榴弹放在洞口,必要时,把他们全部炸死;当然,男女分别关进两处;
“三,把村子中心的几家竹楼点亮灯火,但不宜过亮,不要让那些进村的游击队看出是有意伪装;……
“四,我想,夜雾将越来越浓,到第二天上午八时才会慢慢消散,游击队来袭击解救人质的最佳时间是凌晨三时到四时前后,那是人们最容易沉入梦乡的时刻。而我们则在午夜零时除留在村内的少数士兵外,全部撤出村庄,……里应外合,夹击他们。”
“头!这就是说咱们要打越共游击队的伏击!……”克里斯带着豁然顿悟的按耐不住的兴奋打断我的话说,“我们准能成功!”
“我们用他们对付我们的办法对付他们,肯定会出乎他们的意料,你们都是有战场经验的,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村庄的地形,游击队则不知道这里面我们给他设下了陷阱;我们兵力很少,必然造成游击队的麻痹,所以我们要使士兵学会各自为战,你们听好:
“一,杰克逊军士长带领九个士兵留在村内,分散在各点潜伏,如遇单个敌人用匕首解决;如遇两个以上的敌人可以开枪射击;如遇更多的敌人进入竹楼,可用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彻底解决他们;
“二,克里斯少尉也带九名士兵拉出村外,在村东、北、西三个方向潜伏,任务有三:淬然袭击进村敌人,配合村内战斗、围追溃散敌人。……
“三,其余由我带领,在村南的小高岗上设指挥部,以应付一切突然变故和意外情况。
“你们两队的战斗细则我不作具体规定,以便你们自己临场发挥,以锻炼你们的指挥才能和士兵的主动精神,原则只有一个,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明白了吗?”
显然,我这种全新的战法使这两位久历战场的勇士颇为钦佩。
在杰克逊转身欲走时,我叫住了他,要他带范志雄去挑一名他所中意的妇女带在他的身边以慰他的寂聊。……我知道今后用翻译的地方将很多。他是越南人,我甚至想派他扮成乡村教师为我的别动队去作侦察。
范志雄对他的女同胞并不怜惜,他挑着那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当我把一切战斗部署刚刚布置妥当之后,他竟满脸血迹来到我面前,要卫生员给他上药,他的脸被小姑娘抓烂了,嘴唇竟被咬掉一块肉,幸好没有把舌头咬断,……真他妈的窝囊,一个上尉,竟然连个小姑娘也降服不了。……
(三)以游击对游击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五
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夜间有雾,却时浓时淡,对这种丛林气象,我预测不准,朦胧中有时还能看到几点星光。我们潜伏到四点半钟,仍然不见动静,静得使人犯疑。因为全队都在潜伏,如果派人到各点联络,很容易产生误会,这时我发现有三点疏忽:
一,我的部队应该带上夜间的识别标志,以便分清敌我;二,应该规定好联络方法;三,必须坚持潜伏到上午某时,即使空等也不能失去耐性。……要想纠正已经晚了。
我蹲伏在打谷场南面的高地上,面对着浓浓的夜雾,推测着越共游击队的心态,显然,他们知道村里的一切情况,也熟知我的防守部署,……那么,他们得到两个人质的报告之后,为什么不上圈套?也许那个断臂的老混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游击队员,他装得昏昏愕愕、糊糊涂涂,其实精明透顶,我的一切示假行为,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甚至他就是这个村的越共负责人!
想到此处,我心头“咯噎”一震,一种含有绝望的恐惧袭上心头,脊背上立即觉得冷汗淋漓。这么说,敌人已经洞悉了我的计划。可是,我却把自己蒙在鼓里,苦苦地等了七个小时,等待着游击队集结力量,一网把我们打尽,我们三十几个人分得这样散,怎么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呢?敌人洞察我们的力量、部署和计谋,我却对敌人一无所知。现在离浓雾消散还有三个小时,那时才有可能呼唤飞机支援,就在这三个小时之内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是不是我精神过度紧张的反应?抑或是我的战争感知力在唤醒我提高警惕?这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产生的?正像第一夜在林间空地宿营时梦境的启示,真正有那种不可言喻的带有迷信色彩的鬼使神差?一种惊悸直感使我打了个寒噤,使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警觉起来。
我轻轻拍拍伏在我身边的勤务兵,低声问道:
“欧文,我总觉得四周有什么动静,你听听是什么声音?”
这个18岁的小伙子谛听了一阵说:
“中尉,我怎么听到在高地后边?”
“后边?”我侧耳谛听,果然有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却弄不清是什么声音,其中显然有流水声。
我顿时明白了,这个村庄是在小溪的右岸,在高地后面便是我们洗澡的溪水的上游,从这条小溪可以直通驼峰山峡谷,而这条溪流就成了越共把物资运向勺子湖一带的动脉。……如果我是越共的话,这块高地必然屯驻重兵,因为它是这个小村的屏障。
我弄不明白,那些游击队只在村北的丛林里骚扰我们,如果他们在高地上筑有暗堡,我们就难以进村;如果,他放我们进村,夜间从这块高地后的暗堡中潜出袭击我们,居高临下,我们只能向北撤退,正好落进他们在丛林中预设的陷阱里,我们将全军覆没。我不由悚然而惊,原来我设圈套诱敌,结果,我们早已落进敌人预设的圈套中,这么说,这个小小的宝岩村不是我的土伦而是滑铁卢了?
迷漫的大雾越来越浓,乳白色的泡沫从驼峰方向汹涌而来,越共游击队对丛林气象是非常熟悉的,他们是不是等待大雾弥天我们昏昏欲睡之时从背后偷袭我们?我惶恐不安的思维深处,空然爆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光点,把眼前处境照得豁亮,而且又是那样简单。我低声命令四名冲锋枪手和一个喷火兵跟我绕向高地后边,浓雾掩护了我们。
这时,我清晰地听到了铁器的撞击声,我判断那是越共游击队在雾中集结,那么,他们原来在何方?有多少人?在我们进入村庄之时,他们为什么不从高地上突然冲进村庄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块高地中间有个鞍部,透过浓雾,我看到了憧憧人影,他们在互相低语,好像在等候什么人。这里我又发现自己的二大疏忽,在进驻村庄时,没有察看周围的地形,因为高地后面还有一片丛林,我判断敌人白天只用村北的很少的游击队引诱我们,而在高地集结的游击队才是越共的正式部队。我也判断出,他们白天不进攻我们的原因,一,怕我们呼叫战斗直升机来参战;二,怕暴露了他们的营地后遭到我空军地毯式的轰炸;三,只有夜间突袭我们才最为有利。……
我命令士兵极为小心地匍匐接敌,对准敌人的集结地猛烈开火,尤其是用火焰喷射器喷射……我强令自己耐心等待,只要我们枪口对准集结地,我们就不会有危险。
显然,敌人已经集结好了,大约有30多人,他们像在规定联络信号和佩带识别标志。就在这时,我喊了一声“开火!”
四支冲锋枪同时吐出长长的火舌,火焰喷射器像一道赤色的火龙呼啸着扑向敌群,惨烈地呼叫声,哀嚎声,……雾气在烈焰中激荡奔腾,火焰点燃了鞍部的荒草,急骤的弹雨狂猛地泼到敌人身上,同时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一时间血肉横飞,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大屠杀。那些游击队员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落进了火海,竟然没有一粒子弹向我们射来。
我留在身后的五名士兵也奔跑过来,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向着浓雾中盲射,火焰喷射器的烈火把迷雾冲开,只看到那些身上冒着烟火的越共奔跑、蹦跳、跌倒,又跳起来嚎叫着发疯似地狂奔,冲出几步又淬然翻倒,活像落在滚油锅里的活鱼。……
焦糊的尸臭和刺鼻的血腥,随着硝烟弥散过来,在敌人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时,我命令士兵冲杀上去。……
这是一次猛烈的冲锋,士兵们带着一种疯狂的情绪不顾死活地冲向洼地,并且发出欢呼似地呐喊声,这种奇特的感染力抵消了他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十几个人谈不上排山倒海,但那种气势却是前所未有。
当我赶上去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屠杀越共的伤员,我厉声制止,因为我需要他们的口供。……在这里集中的越共,我估计不下七十余人,他们受到突然打击后,借着迷雾已经隐去,我命令士兵射击,不使对方有反扑的机会!
这次战斗虽然还在进行,我已经感到稳操胜券了。因为这次出乎敌人意料的袭击,正好击中敌人的要害,说不定正在布置袭击任务的指挥员已被击毙,所以敌人乱了方寸,只顾溃逃。这次成功又得力于我的灵感,如果不时及早想到,被杀的便将是我们。
这时村北丛林和村庄之内也都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这是越共游击队在预先约好的袭击时间之前,被迫作出的行动,因为他们失去了村南高地的配合,这种无可奈何的袭击不可能取得成功,克里斯和杰克逊完全对付得了。……
果然不出所料,枪声很快就减弱了,沉寂了。……
迷雾像被扯碎的棉絮在晨风中飘散。洼地上被烧焦的树丛荒草和越共的尸体衣物仍在冒烟。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多具尸体,一走进战地,我就被烟熏得涕泪交流,有几具尸体被烧得龇牙裂嘴,充分表现出死前的极端痛苦,散发着人肉、头发、胶鞋、血腥、机油相混合的恶味。有的被火焰喷到脸上,脑袋已成为黑炭,面目已无法辨认,有的被烧得像一段弯曲的木头。……有的中了枪弹,在地上扭曲着像是临死前的痉挛。……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
我命令战士四处搜索逃敌;范志雄和勤务兵则留在我身边,准备从洼地的敌尸中找几个尚未断气的来审讯他们。
找到了,有一个满身血迹肚肠满地却没有死去的游击队员,仰身躺着,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这个家伙眼窝塌陷,颧骨高耸,脸如死灰,两只火红的眼睛却灼灼如焚地瞪视着我,我对范志雄说;“问问他,他们是什么部队,指挥部在哪里,他们夜里为什么在这里集中。……”
可是,范志雄一开口,就招来了一顿臭骂,大概是骂他民族败类,祖国叛徒之类。我看到范志雄神色惶惑面孔苍白,眼里露出颓丧的表情。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用卡林斯手枪对准他的胸脯开了一枪。他似乎想要跟我搏斗,把身子奋然挺起,我又对准他的脑袋打了一枪,他侧身倒在砂地上。
我数了数,洼地上共有二十六具尸体。我的士兵除了两个踏在灰烬上烧伤了脚之外,没有一个伤亡。
克里斯和杰克逊也都完成了任务,在村北丛林的游击队等待村南高地上的主力部队出击,结果没有等到,只好冒险单独行动,他们知道中计之后便丢下两具尸体和一个伤员撤走了。
最后的迷雾散尽,天空出奇地晴朗,我令部队打扫战场,把越共游击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把枪支弹药也放在尸体上浇上汽油燃烧。
这一仗,我们获得了全胜,毙伤敌人三十余名,缴枪二十余支,我轻伤二人。我准备以宝岩村为营地,而后向驼峰山进行游击活动。……我决定由范志雄带一个人质,先到驼峰山去侦察道路,第二天凌晨,我们即可出发。……
本来这一天上午,我让我的分队休息,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放纵士兵们到那些人质身上发泄他们的淫欲,在这方面克里斯和杰克逊都是行家!
这时,我听到勺子湖方向传来猛烈的轰炸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我想。这是根据我的提议而采取的行动,这震撼大地的爆炸声,仿佛成为我生命的一部份,我感到无限满足,一种雄豪之气在我胸中升腾。
“应该继续搜索高地!”这个念头使我周身起了一个寒噤,这次胜利是多么侥幸,是灵感弥补了我的疏忽,我不能忘乎所以,于是我命令分队留一半人由杰克逊负责守村,一半人由克里斯带领跟我搜索高地,这块高地只有山茅草和灌木丛,很容易敷设地雷。克里斯提议驱赶村里的男性人质在前为我们踏雷。我表示赞成。……
14个老人和小孩,像牧羊人鞭挞下的羊群,作散兵线形在村前的高地上漫踏过去。士兵保持15米左右的距离跟随其后。……然后走过昨晚激战的洼地,焚烧尸体的余烬还在冒烟,焦肉的恶味使人闻之欲呕。……
在急步踏过之后,登上悬崖,下面就是波浪翻滚的溪流,与对岸相隔约有30多米,那边是茂密的丛林。我认定昨夜那些溃逃的游击队已经涉过溪水到了对岸。……因为这块接近光秃的高地上,很难藏匿。
但是有一点引起了我的猜疑:在陡崖下的石缝里,有一只断了袢带的染血的凉鞋,越共称之为抗战鞋,这里的陡壁约有五米深,这只鞋怎么会丢弃在那里的呢?……莫不是陡崖下有个岩洞?敌人的指挥机关就藏在那里?他们怎么进去?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发现了一个新的秘密,有两只竹筏隐藏在小溪下游50米处的树荫下,那里是个梦幻般的世界,浓密的枝叶向溪水倾斜,给溪岸搭起了一个天然的绿色天篷,被染成绿色的白雾若隐若现,如果不是用望远镜细察,绝对看不清竹筏卧藏其间,由此想到我们的高空侦察机的悲哀,它所见的大都是假相,所以不断地使司令部作出错误的判断,最先进的军事科学,在丛林中反而成为一种误导!
“头!”克里斯用尊敬的目光盯视着我,“头”成了他对我的尊称,“咱们要不要到对面丛林里搜索?我看,那些混蛋们逃到那边去了!”
“不,我们一下水,他们就会半渡而击,……我们可就全完了。”我又向壁立的陡崖指了指,“据我判断,这个陡崖下有个洞穴,甚至有好几个洞穴,洞口朝向溪水,我们是看不见也打不着它的。……”
“为什么这样想呢?”
“你看到嵌在乱石缝里的那只抗战鞋了吗?”
“看到了。”
“这是昨天夜间退回洞穴的游击队员丢的,也许他们出来找过这只鞋,可是大雾弥漫,没有找到,像这样的洞穴,我们的B-52战略轰炸机的地毯式轰炸奈何不了它。……”
“我们怎么办呢?”
“现在岩壁像个廊檐遮住洞口,你听说过韩战中的上甘岭吗?我军可以用绳索垂下炸药包去,把洞口炸塌。……”
“可是,我们既没有炸药,也看不见洞口在哪里!……”
“这就需要智慧了!”
“头,我听你的!”
我点着雪茄猛吸了几口,思考万全之策:对付洞穴的最有效办法,就是用火箭筒或是火焰喷射器对准洞口喷射,这就必须使火箭手站在洞口对面的溪水里,那么,他将遭受溪对岸和洞穴里火力的夹击。……这不是办法。我一时竟出现过呼叫战斗直升机的念头,又想,这不是太无能了吗?我又想到了人质。……
“克里斯,你带一名火箭手和喷火手,再带一名冲锋枪手,把人质推到前面,从右边绕下高地,沿小溪岸接近陡崖。……只要见到洞穴,就用火喷,或是用火箭筒轰击,‘搜索与消灭’这是我们的战略原则,对敌人不需要怜悯,我不要俘虏。……因为从俘虏嘴里别指望得到什么。……我用两挺机枪在这里监视对岸掩护你们!……”
第九章
(一)火烧洞穴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六
当克里斯押着人质绕过高地从小溪右岸向陡崖开进的时候,我命令两挺机枪向小溪对面丛林横扫。……
显然,洞穴里的敌人也作出相应的判断。他们把头伸出洞穴向外张望,当他们看到人质时,立即卧倒在石堆上,据守在洞口的敌人向克里斯他们开火。我们的喷火手没等命令就向守在洞口的敌人喷射火焰,我们也从崖顶向下投掷手雷。……一时间烈火浓烟在陡崖下翻滚。
也许洞穴里的敌人,昨夜吃尽了火焰喷射器的苦头,宁愿战死也不愿烧死在洞穴里,他们从洞穴里蹿出,有的伏地抵抗,有的直扑进溪流向对岸逃脱。[奇书网 Www.Qisuu.Com]
小溪对岸也开枪接应,这时我才发现在溪对岸的浓密的树丛下,有深深的壕沟,我们的机枪只能压制他们却不能把他们击伤。……他们反而能杀伤我们,一颗枪榴弹打在喷火兵身上,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瓶轰然爆炸,陡崖下一片火海,克里斯机敏地滚到溪水里才没有受伤,他从上游潜了回来。
我已经用报话机请求战斗轰炸机支援,只有把小溪南岸的越共隐藏在树丛中的工事轰平,我的分队才有可能进入洞穴,其中有无敷设地雷却很难说。记得北越在抗法时,曾用中国火牛阵的办法,用水牛攻击过法军机场。我也采取用人质和牲畜的方法为我军踏雷开路。……
四架战斗轰炸机突然临空,这种召之即来的支援,反映了司令部对我们这次行动的重视,也反映了我们创造了虽然不大却具有重要军事价值的战绩。
千篇一律的轰炸,我们在陡崖上用信号弹和报话机指示轰炸目标。大树拔根而起,随着爆炸的隆隆声冲天而上,接着又跌落进溪流中,那两只隐藏在岸边的竹筏飞迸开来,哗哗地散落到溪流中,第一批轰炸机刚刚离开,第二批轰炸机又呼啸而至,犹如雷电交作,对岸的碎石木屑竟飞落到北岸高地上来。
士兵们情绪高昂,由于我数次使部队转危为安,获得了他们充分的信任,连最初傲慢无礼的克里斯也对我唯命是从,承认了我的军事指挥才能。
当我机对小溪南岸进行饱和轰炸之后,我即带一个小队绕过高地,踏过人质和越共游击队的尸体(其中有三名女游击队员),找到了洞穴,这洞穴挖得很刁,像马蹄铁似的有两个出口。克里斯命令士兵对准两个出口同时用冲锋枪扫射,当认定其中没有活人之后,再迫使两个人质从左洞口走进去,再从右洞口走出来。
洞穴深处需要照明,这里面有竹板床和纱帐,有大米、面条、蜂蜜、鱼肝油还有美国罐头,……此外就是子弹箱、多余的枪支以及简单的日用品,血染的衣衫、绷带发着臭味。照明的蜡烛、手电筒、纸张、书信。……其中最主要的收获是一个背囊,里面有一张军用地形图,有一个笔记簿、还有一些文件和书信,还有一幅上尉军衔符号。……根据这些物品分析,这是越共的一个连级或营级指挥所,它以宝岩村为中心,上通驼峰山口,下通勺子湖,北通丛林,南临小溪对岸,组成一个游击队活动小区。
这张军事地形图对我进入驼峰山极为有用。其中有些标示和文字注解,需要范志雄回来加以翻译。这本战地日记对我研究越共的精神状况和活动规律将提供可靠的依据。
克里斯提议呼唤救护直升机来搬运伤员时,带两百公斤炸药来,把这个洞穴毁掉,我认为大可不必,如果我们在这里建立基地可以利用,如果敌人重占,那也是一个陷阱,我们将从对岸用火箭筒摧毁他们!
宝岩村战斗的成功,不但消灭了越共一个连指挥所,打死了50名以上的敌人,更主要的是在驼峰山这条伸向内地的运输线上,插了一刀,切断了从驼峰山到勺子湖的交通。越共绝不会善罢干休。
宝岩村的人质,女性全部保存,男性却只剩下三人,其中包括范志雄带走的一个向导,范志雄能不能驾驭这个向导实在令我担忧。可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我们美国人是无法乔装成越南人的。
下午5时20分,范志雄回到宝岩村,那个向导却在回来的路上跑掉了,他解释说:通往驼峰山口游击队很多,他不敢对向导开枪。
我认为跑个人质无伤大局,范志雄能够顺利回来,并且侦察了通驼峰的道路就是胜利,我取出那张军事地形图请他译出上面的文字,并且让他辨认一下图上有无他去侦察的那条小路。……
这张图又使我发现了胡志明小道无法卡断的另一个原因:它根本不存在我们要切断的那条大动脉,这些林间小路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脉管布满了全身。可是、在这条溪流之南和宝岩村之北还有很多条小溪或林间小道,即使把这些小道全部堵死(当然这不可能),他们还可以从原始丛林中重新开出一条小道来。我们不能把一条山脉的蛇行小道和雨淋沟全部堵死,也不能沿越、老,越、柬边界建立一条万里长城。……
唯一的办法是以游击对游击,这是一条活长城。可是,我们美国人在异国土地上是很难进行游击战的,就像侦察去驼峰山的路,“美国鬼子”就没法化装成越南人!
我不能做卡尔逊第二。
回西贡之后,我一定说服威斯特莫兰,把南越政府军训练成别动队,驱赶到丛林中来,跟越共游击队进行对抗,“只有东方人才能在东方人的土地上进行游击战,只有本国人才能在本国土地上进行游击战!”这是我的最新体会,也是我的至理名言。
我猛吸了几口即将熄灭的雪茄,盯视着这张军事地形图,胸中重又萌发了在机场上演说时的那种激情,西点军校使我把握了军事理论,别动队的战斗使我得到了实践知识。正因为有了前者,后者才得以升华,以5次进入丛林而卑视我的克里斯,现在是无条件地崇拜我服从我了!我觉得我已经具备了军事理论和战斗实践的两个翅膀,可以在战场上任意翱翔了!
根据地形图标示,去驼峰山口只有两公里的羊肠小路,勿须用砍刀斩荆劈棘,我准备明天便深入驼峰回,窥探胡志明小道上的运输情况。
当我考虑是否把宝岩村彻底毁掉的时候,我的思维产生了一个飞跃,应该让B连空降到这里,建立一个向胡志明小道进击的据点,丛林、村庄、溪流、高地构成的地理特征,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它比林间空地、乱石堆乃至我们尚未找到的勺子湖要优越得多。而且最主要的长处是靠近驼峰山口。这是一把接近胡志明小道的尖刀!
我构思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报告了昆嵩基地司令部,辛格上校表示请示西贡之后再答复我。晚七时,我得到了基地的答复:
一,明天上午10时,B连由四架战斗直升机运送,在宝岩村空降;
二,B连空降后,别动队即可开进驼峰山口;
三,要求补充的物资同机到达;
四,运回伤病人员;
五,为了便于协调“蜗牛行动”的统一指挥,破格晋升威廉·安德森中尉为上尉。军衔符号同机带去。
此时,我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心花怒放,一种更大的欲望在我胸中燃烧。但我绝不忘乎所以,立即把克里斯和杰克逊找来,向他们宣读基地的答复,我说:
“现在向你们宣布三点:第一,我们从驼峰口回到基地后,我将保举你们各晋一级,关键是我们进入驼峰口后,要有新的建树,所以我们必须兢兢业业,丝毫不能松劲;第二,今夜必须保证安全,这也许是我们最危险的一夜,丝毫不能麻痹;第三,你们两人都有丛林战争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多动脑筋,用狡猾的手段对付狡猾的敌人。……”
“头!我们听你的!……”克里斯淡淡地一笑,这是从我们见面后第一个笑容。
“不,我倒想听听你们的,你们说今夜咱们应该怎样宿营?”
“头!依我说,游击队被咱们打垮了,也打懵了,今夜是最安全的!”杰克逊说,“让大家轮流到小溪里去洗个痛快,好好睡一夜,养精蓄锐。……”
“你说呢?”我问克里斯。
“我们这次行动,出于游击队的意料,”克里斯说,“游击队吃够了苦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上帝帮忙。根据我的经验,明天是个大晴天,对我们空袭空降都很有利。……我不担心今夜的安全,倒是担心明天进入驼峰山口有多大危险,那个逃跑的向导会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敌方指挥所的。……”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是,敌人也会像你们一样想,你以为他们不敢来,可是他们偏要来呢?今天的宝岩村之战,可是一个大动作,他们不会善罢干休。……”
“头!你说怎么办吧!”
“你们听我安排,一,晚餐后,分为两个小队到小溪里轮流洗澡,让女人质在院子里洗澡,今夜不要去找她们。部队要全部投入戒备,把她们留给B连;二,今天我们打击的是高地游击队指挥所和小溪南岸过来的游击队,村北游击队损失很小,他们是一定会采取行动的,所以,我们在黄昏时分要在村南高地上架设帐篷,留几个游动哨迷惑敌人;我们的分队却悄悄移向在村北的丛林边沿去伏击敌人。……”
“部队太疲倦了!”杰克逊为难的说。我知道这个色鬼不愿放弃今夜去找女人质寻欢作乐。
“不!要分成三人小组潜伏,可以在潜伏地轮流瞌睡。其中绝对保证有一人是清醒的。……在天黑定之后,用机枪向村北丛林宫射,……表示我们有备。”
“可是,这样,游击队还会来吗?”克里斯表示不解。
“在高地上搭帐篷,这叫以实掩虚;在村北盲射,这叫“以虚掩实”……你告诉敌人我已有备,他们偏偏认为你是无备,这叫兵不厌诈。……一般偷袭都是放在拂晓之前,因为这时被袭者是最困倦的时候,你要出奇,就得放在上半夜。……”
他们两人走后,我跟范志雄共同用餐,这家伙忽发奇想,他要求我准许他再换一个人质作女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姑娘太小太嫩,不解风情。我自然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希望他不要过劳,因为明天他必须作进山的向导。……
(二)驼峰山口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七
宝岩村的第二个夜晚,像上了实弹的炮膛,安祥静谧。溪流潺潺有声,它把白天的血迹冲刷净尽,如果再有一场狂风骤雨,连高地洼地上的灰烬也会涤荡一空,那些腐尸白骨会在大自然的生物圈中转化成新的生命展现出来。它们化成了树丛、蒿草、山花,再去迎接生死枯荣。在这种时候很容易使人进入哲思,也容易使人陷入迷惘和淡淡哀愁。顿觉人类的生死相搏实在没有意思,于是人们设想出一个天堂、一个伊甸园,一个香格里拉。可是,在冥冥中谁在主宰着每个人的命运?
明天,我将佩上上尉军衔,带领我的别动队去跟敌人搏杀,我的前面将是一个未可知的世界。我掌握着许多人的命运,我的命运又掌握在谁手里呢?
宁谧的夜晚绝无半点平静,一切一切都在搏杀生死之中,宇宙中有多少星球像肥皂泡似地在这一刻里膨胀、爆裂。毁灭而又新生呢?远方仍有雷鸣般的爆炸声传来,在暗蓝色的天幕上还能看到闪光,也许那是雷电的抽搐,雷电不正是大自然搏杀的炮火吗?我忽然觉得,在所有世人身上无不涂抹了特别浓重的宿命色彩。……
我在胡思乱想中进入梦境。我好像病了。躺在竹板床上。康妮来看我,我想站起来,却无法转动,她指挥着什么人把我抬走。……好像要过一条小溪,那竹板猛然一翻,我向滚滚河水跌落下去。……那水很黑,粘稠得像墨汁似的。我“啊呀”一声醒来,天已大亮,我看到勤务兵站在我的竹床前。
“队长!刚才克里斯少尉来说,范志雄翻译官死了!”
“死了?”我猛然坐起,带着梦中惊醒的诧异,“怎么死的?”
“是让人用带子勒死的!”
“克里斯呢?”
“他去搜捕那个女人质去了!”
这时我才明白,昨天夜里范志雄挑选了个懂得风情的中年妇女去做伴。……结果他被勒死了,那个人质却跑掉了。
我不明白,我们的岗哨是干什么吃的。值得庆幸的是昨夜并没有发生袭击事件。
我起床后,命令分队休息,我则准备迎接B连的到达。克里斯来告诉我,那个女人质勒死范志雄以后就逃走了。可是所有哨兵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她是从什么地方逃走的呢?可见,我们对宝岩村的秘密知道得太少了。
范志雄之死我不在乎,但我失去了一个进入驼峰山口的向导和翻译。我想报请基地重派新的翻译来。可是,等不及了。这时两架F—105以雷霆万钧的轰响飞临宝岩村的上空,对四周丛林实施空袭,以保证四架运输直升机的安全着陆。其实并无多大必要,仅仅是显示武力进行威慑,作用不大,越南人已经见惯不惊了。
B连的空降是顺利的,当直升机返程之后,我已经穿上了崭新的佩有上尉肩章的军装。这使我便于跟B连连长琼斯上尉对话,实际上是作指示。
我们坐在明亮的高脚竹楼上,开了瓶威士忌祝贺我们的相见,几句开朗的玩笑式的互相恭维之后,转入了正题:
我详细地介绍了宝岩村战斗经过,当我把这场以游击对游击出奇致胜的战斗上升为理论时,这位资历比我老得多的上尉投向我的是一种诚敬和景仰的目光。畅饮之后,我带他看了周遭的地形,提出了守卫的方法,用我自己的体验的方式讲了如何示假,如何诱敌,如何出奇,……因为有了实践,使我《论特种战争》的理论有了质的飞跃;最后,我向B连提出要求:一,不断地向四周丛林搜索,以攻为守;二,时常装作撤回驻地却留下伏兵或潜入丛林;三,随时准备在人力物力方面支援我的别动队,密切作出配合行动。
而后,我把十六名女人质交给B连,这位琼斯上尉的晶亮的海蓝色的眼睛里射出快活的光辉。打开的竹窗之外,明澄的天空里飘浮着絮状的云朵,像火奴鲁鲁港湾里的白帆,使我想到那里的冲岸海浪喁喁鸥呜飒飒天风,我忘记了战争。……威斯特莫兰将军不是预准我到那里去度假的吗?还有我的康妮。……
我跟琼斯上尉共进午餐之后,便去检查别动队的行前准备,我发现,仅仅这几天的战争经历,就使我的士兵成熟起来,信心大增,战斗的渴望在他们兴奋不安的眼里涌迸散发。我的上尉肩章已经证实了我的诺言,他们全都相信,在这次驼峰山的蜗牛行动之后,他们将晋升一级。
我在队前作了简短的讲话,警告他们不能盲目乐观,这是最容易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程。说最容易,那是我们有了一张敌方的军事地形图,不会再出现丛林迷路的事故;这段路程有许多羊肠小道可通,不用斩荆劈棘,在天黑之前一定能选定新的营地;说最危险,那就是临近敌人最敏感的地区,宝岩村的战斗,一定使敌人百倍警惕,甚至已经给我们布下了罗网和陷阱。
我们下午三时出发,准备用两小时走完两千米的崎岖小道,其实,我认为一小时也用不了。在行进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计谋,沿途看好最佳宿营之地,却故不停留,继续前行,在便于敌人袭击的地方安营扎寨,留下灯光和假哨兵,而后悄悄退回,等敌人去偷袭营地时,我们再从侧后袭击敌人。……
出宝岩村向西南方向走出两百米后,地形突变,陡然升高,小道两旁林密草深,藤葛纵横在无林之处,山茅高达两米,有些地段,是低矮的荆棘丛。……出乎我想象的是怪石突起,挡住下泻的溪流,使溪水分岔横流。……我们涉水过溪,而后进入险峻的峡谷。可是,它又不是峡谷,而是奇形怪状的两大岩崖的夹缝。我不禁疑虑陡起,这巨石嶙峋的山间,怎么能进行有效的战斗?我暗自想:当地游击队不管隐藏在树丛里、蒿草中、岩石后,我们都不会发现,他向你开枪之后,即使20米的距离,你也无法追赶,甚至无从还击,他一露头打一枪再缩回去,你只能向石头开枪。这很像是巷战,他在屋内,你在街道上或是庭院里。他从窗口里向你射击,你就无处躲藏。
再向前走,景色就更为奇特或者说更为险要,陡立的峭壁上出现了许多溶洞,小者容两三人,大者容几十人,有些溶洞不但容量大而且出口多,许多洞口都是杂草丛生或是葛藤缠绕,处处都是天然的库房。……如果游击队隐居其中,我们则无法攻入,即使是火焰喷射器或是地毯式轰炸,都很难奏效。
进入丛林,进入山脉,我每步都有新的发现,可见,我们天天谈丛林战争,却对丛林知之甚少;天天谈胡志明小道,却对胡志明小道等于无知!
我们冒险进入一条小路,那是一座小山裂开的缝隙,向上张望,一线青天,脚下的石缝里有清流跳跃奔腾。阳光从裂逢中投射其上,金光闪闪,看了让人目眩心悸。……
再向前行,有一条小溪欢快地从山隙中涌出,发出叮咚的声响,青蛇似地蜿蜒着不知流向何方。
士兵们都蹲下去,掬饮洗漱,清凉如秋,也许就是这条溪流通往勺子湖吧?我心中不由一凛,在这岩崖如簇的石林之间,不仅失去了道路,也失去了目标,我现在无法看到驼峰山在哪里,就像进入丛林一样进入了另一座迷宫。
我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拿出缴获的军事地形图,却无法确定我们在哪一条小路上。……这一切奇特的地形地貌在飞机上是无法看到的,更是出乎我的想象,进而想到在西贡司令部里想的那些切断胡志明小道的方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像这样的山形地貌,在地图上是无法标示的。我决定不再前进,退出裂隙,回到遍布溶洞的岩崖之中,三个小队各自找一个溶洞宿营。这次进山,成了一次探险式的游历。
溶洞中蚂蟥、蚊虫、苍蝇奇多。士兵们把裸露的地方抹上除虫油,支起帐篷,便可安然的度过一夜。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忽然迷失在这些岩崖丛中了?地图上这些小路应该怎样找到它?指南针是没有用的,它指的方向往往是无法通过的陡崖。明天,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向导。……可是,到哪里去找村庄?也许返回宝岩村去,从人质中(不管男女)去找,他会不会把我们带到越共的伏击圈里去?
这时我听到炮声,山间回声使我听不出方向,这炮声来自何方?它不是我军的飞机轰炸,我们的远程火炮也打不到驼峰山来。
我让报务员接通了B连,正好,琼斯连长要我讲话:
“安德森队长吗?我们遭到了炮击,损失惨重,你快返回,来救我们!”这话是用凄惨绝望的声调喊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懵了,“炮击?他们哪里来的炮?”
“他们在村北丛林里,……我们正在打谷场上晚点名,……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琼斯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你快返回,……他们将进攻我们,……”报话机突然停了!
这个情况使我呆愣了好久。大炮?越共什么时候把大炮运到村北丛林里的呢?那不是大炮,是迫击炮。他们不是深夜或是拂晓进攻,而是黄昏之后,琼斯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这么说,这个村庄的一切目标越共的炮手早就标定好了,可以首发命中?如果几发炮弹落进晚点名时的队伍里,B连也就完了!
这样的夜晚,难分敌我,基地无法支援,可怜的琼斯,你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我立即找来了克里斯和杰克逊,他们认为我们支援绝无可能,夜间,我们无法从这岩崖的迷宫里走出去。即使走出去,不但晚了,而且很可能是飞蛾扑火自寻灭亡。……
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某种从未感到的恐惧在我胸中翻腾,如果B连完了,宝岩村落进越共之手,我们别动队就成了一支孤军,如果此时越共游击队在这岩崖的丛林里伏击我们,我们就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原始丛林还可以用砍刀开路,面对这石炭岩山,只能碰死!……
克里斯的意见是继续前进,不见驼峰山谷不回头,杰克逊却主张原路退回,绕过宝岩村,或是和基地联系炸平宝岩村,呼叫直升机把我们运回基地。
“这就是说,我们的蜗牛行动只完成一半,”我心绪恶劣地说,“及早缩回壳里去!”
“头)”杰克逊觉得我误解了他,“我不是怕死鬼,可是,没有向导,我们准得迷路,一遇战斗,我们准完!……”
我反复权衡之后,决定冒险,我想,在这石林里进行游击,也可能会出奇致胜。再就是沿着溪流走,就会把我们引向河流。从这张缴获的军事地形图上,我知道那条山溪叫香溪河,沿香溪可到达宝岩村,而后呼唤基地派直升机来接我们。……我告诫每个士兵,必须节省粮弹,在直升机不能接济我们的时候,免得吃四脚蛇、蚂蚁卵充饥。
克里斯充满信心,表示绝不会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认为经过这次行动,长进不少,下次,他可以当别动队长了!
(三)切入驼峰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八
懊热难当,窒门得叫人难于呼吸,醒来,夜光表指着凌晨3点15分。坐在帐子里吸烟,知道暴风雨将至,却判断不出对我们的行动产生何等影响,我唤起报务员,陪他到溶洞之外的一座陡崖上,呼唤B连,对方沉默无声,难道他们真地完了?再呼叫C连,他们回答:与B连联系中断;再呼叫基地。基地说,在天气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派侦察机到宝岩村侦察,并询问我们的方位,我回答他们:已在驼峰山口!
突然一派眩目的亮光,射得双眼昏黑,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轰响,像爆了颗万吨炸弹,把天体炸裂开来,隆隆轰响在山间互相撞击,天摇地动,犹如载重车轰轰压过,惊心动魄。接着就是大雨倾盆,狂风怒啸,幸好我们身居溶洞,不然,帐篷将会被卷刮上天。
整个世界像落进无底深渊里,滚滚不尽的乌云,像碾压过来的黑色山体,铁豆般的雨点打在岩崖上,啪啪爆响,一声声霹雳在黑色天幕上闪出几道裂痕般的电光,那照亮山野的一瞬,却长久的留在我的脑幕上,像一道金色的划痕。……
暴雨持续了一个小时,丛林山岳领受了一次上帝的洗礼,山隙间万泉齐流,激溅着白色浪花夺路奔走。天色微明,我便命令部队上路,走出岩崖地区,已是朝暾灿然,山野一片清新。我们按照指南针标定的方向直插驼峰谷口,驼峰已经近在咫尺。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上面有凸出的怪石、低矮的树丛,青翠的荒草,斑斓的山花。使我惊奇的是还有缕缕炊烟以及迷津似的小道,甚至还看到牧羊人的晃动的身影,不见任何军事设施。这种恍如梦境的迷人景色,竟然同凶险狞恶的胡志明小道联系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行,我不断地用望远镜向山野观察,这时我又发现了新的意外,原来地图上标的距离,实际走起来,要多上数倍,因为必须在山丘间绕行。峰回路转,本来面对驼峰走去,脚下的路一拐,驼峰就在侧面甚至转到背后去了。更大的发现在驼峰山下有许多高度不等的小山,就像主楼下面围了一圈裙楼。我们不断地左拐右弯,看到了山口的一段挂满苍藤的峭壁。我把望远镜举起,那峭壁立即来到我眼前,石壁上有几株苍松,虬龙似地探向深谷,阵风吹过,它在翻腾颤抖、挣扎、低吟、啸叫,似有万般痛苦。……
峭壁上有各种形状的怪石,浓雾在峡谷间升腾、翻转,从容不迫地迤逦而行,在行进中又变幻万端,拉长、分裂、凝聚,……裂缝中有花枝招展,金黄色、淡红色、深紫色、乳白色、暗灰色,这就是驼峰山的峡谷吗?它在向我献媚,向我眩耀它的丰采,它在诱惑我进入它的怀抱。
这是侧面看,如果从正面看呢?就像一条大街,你从一头看可以看到灯标、电线杆、招牌,……可是,你看不到门面,更看不到门面之内的柜台、客厅、厨房、卧室。……这是多么有趣而又可怕的景象。我们自以为先进的侦察手段,看到的仅仅是一点皮毛。
我不理解,胡志明小道在哪里,它好像是现实的又是虚幻的,它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即使我们西贡司令部里摆出一副十分逼真的沙盘,你仍然找不到长山山脉的秘意真髓,就像雕塑一座人像,不管多么逼真,甚至粘上每一根汗毛,你仍然无法展示它的五脏六腑,更无法展示它的血脉和经络。……
我们再向前走,要攀过一道石梁,生怕中敌埋伏,我先让两个士兵上去,证明石梁下面是密密的树丛,说明是安全的。但其中有一个士兵——麦克米伦给我提供了一个情况,他看见对面的山丘上闪过一点亮光,他认为是敌人用望远镜在追踪我们的行动。
麦克米伦的这个提醒甚为重要,我立即感到分队的危险,这就是说越共像猎人诱捕猎物一样在诱惑我们。……
我们翻过石梁,横在面前的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开阔地,这条狭长的荒草地上路径纵横,一直延伸到谷口。在这里,我们奇迹般地发现了一个放羊的老人,他已经很老了,弯腰驼背,又瘦又黑的皱脸,看上去总有70岁了,身上几乎看不见肌肉,活像一副骷髅。迟呆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们,惊奇多于恐惧,他的身边只有5只黑山羊,他在这里放牧,可以证明一点:开阔地上没有地雷。
我们用一切能做到的手势,问他家住哪里,有无越共隐藏,他是否愿意带我们进驼峰山口。克里斯很机敏地给他开了一听鸡肉罐头,表示友好。那老家伙狼吞虎咽地吃完之后,竟然用手势向我要烟抽。……
我给他一支雪茄。这个老家伙抖抖索索地向我深深鞠躬致谢,作出愿意为我们带路的样子。杰克逊向我使了个不要相信他的眼色。
我压根就知道他是越共的探子,想把我们带进越共的伏击圈内。可是我装作浑然不知,因为有他在前带路,可以为我们踩雷。在关键的时刻,我们可以对伏击者进行突然袭击。
两个士兵跟随着牧羊人在前,杰克逊带一个小队隔开一段距离随后,我带卫生员、报务员、勤务兵和一个小队居中;克里斯带一个小队殿后。……
尽管这样谨慎小心,我还是感到四周充满着威胁,似乎每块岩石后都伏着越共游击队员,每簇树丛后,都有一支等待发射的枪口。所有士兵都理解我的心情,他们持枪在手,在半秒钟内就能向敌人射击。
这时,我忽然想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分队深入峡谷,无异于向虎口里钻,而且目的性欠明确:如果仅仅是察看谷口地形。似乎并不需要;如果是察看和研究越共的活动规律和运输方法,那只有夜间才能看到;如果是寻找战机,搜索与消灭这一带的越共,显然,我们几十个人,尤其是失去B连的支援后,绝对不能持久。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预感——我们正走进越共预设的圈套:范志雄进山,逃走了一个人质。这个人质无疑知道我们要进入驼峰山口的意图;宝岩村我们打了个胜仗,显然出乎敌人意料,迫使他们改变了部署。他们把迫击炮隐伏在村北丛林之中,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林间空地,而我们却像瞎子一样,以为是密不通风的原始丛林。……正像范志雄审问的那个14岁的小坏蛋所说;这里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睛。就像麦克米伦发现的那面闪光的镜子,它很可能是敌人用望远镜在观察我们的行踪。就像观察笼中走动的老鼠。
突现的灵感又来告诉我:快些脱离此地,……最好的方法是呼叫战斗直升机。这块开阔地可作降落场。我立即发出命令,喊了声“奇$%^书*(网!&*$收集整理停止前进!”而后回头叫了声“报务员!”
声音刚落,我就觉得脚下爆发了一个雷霆,我觉得被一种锐器重重一撞,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打在我的身上,随着气浪的冲击,我飞起来,一阵猛烈的咆哮冲进了脑海,整个世界在这瞬间崩塌,我觉得自己向深渊沉落、沉落,最后落进一片黑色的海浪之中。……
苏军医译出的安德森战地手记第二部份到此为止。掩卷沉思,仍然无法想象安德森和他的别动队的命运,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安德森受了伤却没有死。不然,也就没有他的手记的第三部份了。……
第十章
(一)黑旗军后裔
为了避免敌机轰炸,苏军医和我选了一个阴云低垂却又不雨的天气去竹箩村拜访黎东辉。苏军医背了两个药箱,其中一个盛着孙洪林的礼品。
黎东辉的竹楼深隐在一处山崖的密林中,但在二楼的窗口,可以望得见蜿蜒山路上的来人。所以我们还离竹楼50多米的时候,竹楼前的台阶上就出现了一个姑娘,她穿着纯白色的很短的上衣,下面是宽大的黑纺绸长裤,黑亮的长发技在肩上,她急步向我们迎来,步履轻盈而又活泼,她的椭圆的鹅蛋脸型是中国式的,肤色白哲,鼻梁挺直,嘴唇红润,眼睛大而明亮,没有一般越南妇女眼窝微凹颧骨突出牙床外鼓的缺陷。她的笑容很美,的确是光彩照人。她的身材具有越南妇女的一切长处——乳胸高耸,腰肢细柔,胖瘦适度,有着风摆杨柳那种摇曳多姿婀娜撩人的风韵。不用说,她就是乔文亚心上的女神了!
她欢快地向我们打招呼,婉转轻柔,中国的普通话讲得不很纯正,带有广西人的轻悠悠的尾音。她和苏军医是老熟人了,不等他介绍,就亲切地盯视着我,略带顽皮地说:
“你是黎叔叔吧?咱们可是一家人呀!”
我的心头猛然一动,心想,如果她知道我跟乔文亚的谈话,会怎样对待我呢?“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名言漾上我的心头!我装做不知道她的事情,等待苏军医给我介绍,她却落落大方地伸出纤纤小手跟我紧握,而后欢快地自我介绍:
“我叫阿娟!我们全家欢迎你来看我们!”
黎东辉和他的夫人阮氏贞在竹楼下迎接我们,黎东辉身材中等,略嫌瘦弱,清癯的脸上带有灰白色的病容,他的夫人活脱脱是阿娟的翻版,纤弱的身材依然看出当年的风姿,脸色苍黄,皱纹细密,鬓发灰白,只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当年的妩媚,却没有女儿活泼灵动。她温存地笑着,流露出一种基督徒式的善良和虔诚。
竹楼上分为四大间,外室是黎东辉的起居室兼会客室,内室是夫人和女儿的房间。另外一间空着,我想那是他们的儿子黎文英回来住的地方,另一间则是厨房和杂物室。
黎东辉接过支队长的礼品,像捧着往昔的战斗友情,眼里射出快乐的感谢的光芒,他说:
“黎同志,支队长跟你说过我们并肩战斗的情景了吧?如果不是有个国界之隔,我们就是儿女亲家了。”
我看到黎氏娟的脸上立即罩上了羞赧而又难堪的红晕,我猜想,黎东辉守着女儿说出此话,可见还不知道她和乔文亚的感情。
苏长宁似乎不愿意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争先问起他的病情来,留下了药品和嘱咐就告辞了,并问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自己能回去不用接。黎东辉却以军人的直率断然地说:
“你过几天来吧,黎同志可以住在文英的房间里,我们是本家,又是南京来的,……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黎东辉的这段洋溢着某种亲情的话大出我的意料,本来,我是想作一次客人式的略带应酬的拜访的。
苏军医走后,阿娟为我们泡茶,她的动作灵巧、轻盈,而后又在茶几上摆了一盘甜柑和香蕉,对我会心地笑笑,向我告辞。她说要带女民兵小分队到工地上去。当我想到她再也见不到乔文亚时,心头涌起一阵怜悯。……
“苏军医说了。你原来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不吸烟二不吃酒,那你就吃茶。1954年5月,奠边府战役结束后,我到南京军事学院学了三年,暑假期间,到过山东泰山、胶东崂山。我毕业那一年,阿娟9岁,她跟她妈妈也到过南京,后来,我们到广西靖西,祭奠黎氏祖坟,带回坟前的一杯故土,……”
说到此处,黎东辉打了个便咽,略显浑浊的眼睛竟然滢滢欲泪了。
“一听你要来,我们全家都高兴,胡主席说,咱们两国人民是同志加兄弟。我们全家和中国同志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跟支队长应该是同志、兄弟。战友加同学;我和你,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我们应该是同志、兄弟加本家,说不定我们还有血缘关系呢。……我们全家都把你当成远方来的亲人了!”
这一派充满友谊和亲情的炮火,把我轰到温馨的五彩云端里去了,我像掬饮了人间真情的甘泉,感到一种宁静的欢悦,我当时的一切热情表示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我不应该叫你黎同志,因为我也姓黎,应该叫你本家同志。”黎东辉这种过分的亲近,使我察觉到他内心的隐衷,这种隐情在孙洪林向我介绍时已经提到了,他,作为一名越籍华人后裔的心境,也许有我所不理解的深意吧?他滔滔不绝的向我倾吐,仿佛这是久已储藏的激情,今天才找到了渲泄的机会,“苏军医把你的要求全对我说了,我非常高兴有这样一个倾诉衷肠的机会,咱们是纯粹家人式的交谈,可以不受禁忌。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祖上是广西靖西人,我的祖父是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手下的前营管带。太平天国失败之后,退往保胜(现在的老街)一带,开辟山林屯耕边陲以图再起,在反清无望之后,也只是偏居一隅等待招安。19世纪60年代,法国侵占越南南部之后,又向北侵,妄想建立包括柬埔寨、老挝和中国西南地区在内的‘东方帝国’。当时的越南和中国还是宗藩关系,阮氏王朝很自然向清政府请求援助,清政府也有感于唇亡齿寒。从广西和云南派出了两支军队,进驻北圻,从广西进入的援越军队主力就是黑旗军,当时黑旗军誓师的口号是:‘为越南削平敌寇,为中国捍卫边疆。’那是1873年的12月,在河内郊外,经过一场血战,打死了法军司令官安邺,迫使法军退出河内。法国驻西贡的总督杜白雷,也因败撤职,换上了卢眉。他在1882年派印支海军舰队司令李威利从海上登陆,进占河内控制了红河三角洲。黑旗军在河内城西纸桥,激战竟日,击毙李威利以下官兵300多人。……法国侵略军不甘失败,不断地向越南增兵,黑旗军连年奋战,热血洒遍了越南北方,黑旗军义声远播。我的祖父就是在纸桥大战中,身负重伤。……”
黎东辉说到此处,站了起来,从泥涂的竹墙上摘下一把无路的鬼头刀。
“这是祖父的遗物。原来,还有他的带血的战袍,那战袍在安沛遭受轰炸时化为灰烬,从我家的小楼的瓦砾堆里只挖出了这把古刀。……祖父在北圻安家落户,在黑旗军奉命回国时,他不愿离开与他相爱的越南姑娘,便加入了越南国籍,成了越南人。……我不再细说我的家史了,我只是说,在越南,尤其是越南北方,仍然有许多民族都保留着中国的文化传统。……尽管越中历史上有许多次互相征伐,但我始终觉得越中两国民族是共着一条血脉,友好相处是两国利益的根本……”
“如果讲起中越两国的历史变迁,那是很值得研究和记述的一个课题,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中越关系的历史主流是和平友好和两国经济文化的交流。”我慢声地附和着,小心翼翼地试水深浅。
“我听苏军医说,你想让我谈谈1950年到1956年将近六年的中国军事顾问团援越抗法战争,这可是说来话长,但我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没有中国同志的无私援助,越南就很难取得抗法的胜利。……从1950年8月,中国军事顾问团抵越,到1954年印度支那停战,越南人民军在顾问团的协助下进行了边界、中游、东北、宁平、和平、西北、上寮直到奠边府,不同规模的八次战役。……孙支队长有个粗略的回忆,他让我给他补充,我看过了,我觉得他回避了许多我们之间的争论。因为那些争论多数是他对我错,”黎东辉含蓄地笑笑,“这个狡猾的孙洪林把难题推给我,让我在他的回忆里填充我的检讨。……”
“失败是成功之母,”我笑笑说,“检讨是智慧之母。人类进步就是从今是而昨非里发展起来的。”
“听说你想到高平、东溪和奠边府去来访。”
“是的,我有这个打算。”
“我看高平东溪可以不去,”黎东辉坦直地说,“没有多少看头,因为那里打的是智慧、谋略和耐力,你在废墟和丛林里是看不出来的,而且还需要有人现场讲解,不了解内情和上情的人除了当时仗是在哪里打的以外,就讲不出多少道理来,我这里画了个边界战役示意图,我可以指着图给你解释,比到现场清晰得多。……”
黎东辉站起来,打开床头上的藤条箱,拿出了一摞材料,纸张虽然参差不齐,叠放得却很工整,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严谨精细的人,他从中拣出一沓子文稿,摆到我的面前,他说:
“这些材料你可以带回去看,看完之后交给孙支队长,我很羡慕中国同志,他能把一生种种经历写出来出版,传之后世,我则不可能,目前,像我这样的人,还不可能出书,”黎东辉苦涩地笑笑,面呈凄恻。“希望它能出版,然后赠我一册存念。……”
他一边说一边在茶几上铺开了一张图纸,上面标着《边界战役示意图》,这张自很不精确,仅仅是标出了当时的城镇、战斗的位置、部队的番号和进攻退却转移的路线。
“孙支队长大概已经向你介绍了军事顾问团入越的时代背景,我只能简单地说说我当时的心情:那是1945年8月15日,日军宣布战败投降,它给越南革命提供了良好的千载难逢的时机,越南人民在印支共产党和胡志明主席的领导下举行了起义,从投降的日本侵略者手中夺取了政权,9月2日,胡主席在河内发表了《独立宣言》,宣告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我立即由衷的赞叹说,“那时的越南解放军力量还很小,这说明胡主席的胆略和英明。……”
“日本投降时,胡主席还在丛林密布的新潮营地。那时越南的解放军只有13个连。在越南共产党的领导下有一个统一战线组织叫‘越南独立同盟’,简称‘越盟’,就是通过这个组织来领导抗敌救国斗争的。
“因为当时的斗争非常残酷,我们只能在中越边界的附近活动,危急时,我们就退入广西境内,所以越南的革命胜利和中国人民的支援无法分开。……自从日军占领整个越南之后,就扶持保大皇帝组织的傀儡政府上台,然后日军又迅猛地击败了束埔寨和老挝的法军,占领了印度支那,日军一投降,越南就形成了权力真空,自然造成了越南革命力量夺取政权的良机。……那时,我们真是振奋极了,河内的投降日军用坦克将自己保护起来,生怕越南人民把他们砸烂撕碎。8月22日,拥护越盟的15万群众举着金星红旗涌进中部古都顺化,要求保大皇帝退位,向越南民族解放委员会交出权力,保大失去了日军的支持,别无选择,宣读了退位诏书,那里面有一句话是应该载入史册的,他说。‘我愿做一个自由国家的公民,胜过做一个奴隶国家的皇帝。’……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八月革命’。……”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那真是不堪设想。”我感叹道,“正好插进日军投降,法军和同盟军未能赶到的空档之中。”
“所以,新的政权刚刚诞生,就面临着中(指旧中国)、英、法、日四国军队的沉重压力,而且美军不久也将赶来。胡主席为了迅速扩大武装力量,把解放军改为卫国团,党的南方局也在西贡成立共和卫兵第一师。……
“法国在德国投降后不久,便恢复了殖民者的真面目,向越南派出了远征军。在此之前,美、英、苏三国首脑发表了《波斯坦公告》,宣布以穿越越南中部的17度线为界,该线以南由英军消灭日军并受降,因为它是属于英国蒙巴顿将军指挥的东南亚战区;该线以北法属印度支那境内的日军由中国国民党军队进驻并接受日军的投降。……在英军的掩护下,法军重又回到了西贡,很快就占领了南部地区,18万中国国民党的军队驻在越北,法军才没有向北方继续深入。但是蒋介石政权和法国进行了秘密交易,法国放弃在中国的某些特权,而蒋介石则把驻越的受降部队撤走,让法国殖民军重新进入越南北方!”
“这是蒋介石的一箭三雕。……”我表示共鸣。
“你说,……”
“第一,他换得了法国放弃在中国的某些特权,第二,不让越南落入越南共产党之手,第三,很可能是主要的。就是抽回部队去对付国内的解放战争。……”
“是的,和中国解放战争的汹涌怒潮相反,越南的斗争陷入艰难和危险,那时进入越南北方的法军已经超过10万,我们只好在越中边境进行回旋,最困难时,我们就退入中国境内。这里值得我们特别感谢的是中国帮助我们训练和装备了部队,并且把中国历次革命战争的多方面的经验传授给了我们。……”
这时,我忽然听到黎氏娟欢快的嬉笑和低语声,显然是跟母亲争辩什么和商讨什么,我不懂越语,却能猜出她们是为午餐在作准备。这么说,黎氏娟并没有到施工现场,而是到什么地方去进行采购。好像还请来了什么客人在厨房里帮忙。
黎东辉提议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谈,带我到竹楼下走走,在我们下竹楼时,我和阿娟打了个照面,她向我顽皮地嫣然一笑,那意思好像说:刚才我说到施工现场去是骗你的!
这个笑容使我怦然心动,我发现她那莹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对中国人的眷恋之情,难道乔文亚在陪我去卫生队的那一夜,曾向她谈到过我的到来?谈到过去访问她爸爸的计划?这个笑容里似乎有一种责备:“黎叔叔,你为什么不把阿乔带到我家来?”人的心情真是变幻无定,我想:如果见到这个姑娘之后再跟乔文亚谈他的恋情,会不会还有勇气劝他悬崖勒马呢?
黎东辉边走边向我介绍这座竹楼的修建经过,他说:“那时我由于病情严重从南方归来就住在卫生队里。奠边府战役期间,我的风湿性关节炎就已经相当严重,连年战争使我无法休息,在南方的丛林里,我染上了黄疽型钩端螺旋体病,开头全身无力,呕吐便血,而后高烧达40度,时时处在昏迷状态。……苏军医和白护士长日夜守护着我。……
“祸不单行,我在安沛郊区的家被敌机炸毁,片瓦不存。阿娟和她母亲躲在防空洞里,才幸免于难,孙支队长派人把她们也接到卫生队来。而后从施工现场调了一个排来为我建房。这座竹楼在附近村屯里堪称高级建筑,隐蔽,宽敞,我住在二层,对我的关节炎非常有益。苏军医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疗非常有效,孙支队长派人回国为我把中药草配齐。……
“钧端病痊愈后,我回到新的家,苏军医下决心在他回国前把我的风湿病根治,因为我的关节炎拖得太久,局部灼热红肿。结节和心脏都已受损,腿脚出现运动障碍。……”黎东辉伸展活动了几下四肢,一往情深地说,“这一切,越南人民不会忘,我们全家不会忘,我本人更不会忘,”他又指着山坡上像工厂里的管道一样弯曲的竹筒引水槽,清亮的泉水像自来水一样流进竹萝村的居民家中,“这是施工部队给村民架设起来的,在村民们向中国同志们致谢时,友谊办公室的一位叫乔文亚的同志用越语说‘我们也是越南人民的子弟兵’!这句人类最美好的感情话使我这个久历战场的老军人泪落纷纷,许多居民都抱住施工部队的同志痛哭失声。……”然后他又指着村寨的房前屋后的防空壕和防空洞说,“这也是施工部队带领村民们挖的!”
薄云布满天空,迤逦西行,越南的旱季清谅宜人。脚下是潺潺的溪水、绿油油的稻田,近处是凤尾竹丛、芭蕉林、高耸蓝天的摈榔和棕榈。远处则是青黝黝的山崖和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枝叶繁茂,万木幽深。
我们沿着一条弯曲的沙碛小路慢行,黎东辉的思想好像飞得很远,在往昔的岁月里徘徊;
“我很怀念广西,这不但是我的祖先的故乡,而是它和越南的革命成功密不可分,自从越南共产党成立之后,就遭到法国殖民当局的镇压,在极困难时期,很多革命领导人都进入中国广西以避其锋,在中国人民的帮助下积聚力量,许多革命领导人由我陪同他们进入中国国境,中国伸开友好的双臂像迎接危难中走来的亲人似地舍生忘死接迎我们,胡志明主席自然是数度到过广西,此外还有黄文欢。长征、黄国越、黎广博、阮文明等等领导同志和200多名革命者都得到广西龙津地区人民的保护。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把越南的革命者掩护在自己家中,一住可达数月之久。……”说到此处,黎东辉激动起来,“越南人不能忘记,历史也不能忘记!但是,中国同志也有不够理解的地方。……”
黎东辉点着了一支香烟,猛吸几口,沉静了一下激动起来的情绪,苍白的脸上漾起了一种遗憾的表情:
“这几年来,各地都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互相都有了某种戒心,许多地方好事办成了坏事,引起了许多误解,越南文工团为施工部队演出,他们借口施工紧张不看;在中国和越南共同的节日里请同志们赴宴,他们借口不去;在山里处处是鲜蘑菇他们不采不吃,宁肯从国内运来蔬菜罐头,……这是爱护越南一草一木的曲解,这些举动在使越南同志寒心之后又产生误解。……”
我沉默无言,显然,我们的施工部队受国内政治风暴的影响,大家都知道这样不对,可是,谁也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不愿去冲破某些禁区。在国内处处都是语录歌的情况下,像阿娟那种《他知道不知道》民歌,是绝对不能在高炮阵地上唱的,幸好,她用的是越语。……
“为这些事,还有反修问题,我写过信给孙支队长,……这都是不该发生的事!”
我依然牢记孙洪林告诉我的三谈三不谈。只能表示一种模糊的态度,便谨慎地说:
“部队是第一次出国,没有处理涉外问题的经验。……”
“是啊,是啊!在同越南方面的军民关系上应该是一家人,结果分得太清;对援助我们的苏联专家应该内外有别,结果又像在国内那样高喊打倒苏修!”黎东辉不无惋惜地说,“这些失误,叫一些人钻了空子,影响了越中友谊。……”
这时,从竹楼上扑下来一阵菜饭的香味。黎东辉的情绪突然一转,欢快地说;
“咱们得向回转了,今天招待你的不是我,是阿娟,她说我们也不是招待客人,是招待远方来的本家阿叔!
我的心仿佛受到一下猛击,袭来一阵刺疼,就在前天深夜,我还执意把她打入痛苦的深渊。但我还是尴尬地笑了。幸好黎东辉并没有注意我的表情,只顾自欢自愉地讲着:
“阿娟不知从谁哪里知道你是山东省人,还断定你的故乡是大平原,没有山林,所以她一早就发动她的民兵小分队为你采了一篮鲜蘑菇,……还去请来了一位广东籍的侨民大婶,帮她炒菜,……不见得合你的口味,只是表表心意,我们固然是两个国籍,却都是共产党员,为什么不能超越国界讲一点私人友情?为什么不能讲一讲真心话呢?”
我的心在忐忑不安中悸动,一种心理障碍慢慢突现出来:我们的言行会不会出格?会不会犯忌?孙洪林对我的告诫应不应该严格遵守?我们这种交往会不会是感情用事?
我看到阿娟在竹楼的宽大的窗口向我们招手。
(二)认祖归宗
到黎东辉家里采访,如何称呼,我和苏军医研究了一番,按年龄论,黎东辉比我大12岁,介乎阿哥、阿叙之间,由于双方都是军人,最后商定还是叫副师长好!黎东辉选用了‘本家同志’,倒是很奇妙的称谓。由于阿娟对我以阿叔相称,我也只能叫她母亲阿嫂,因为越南民族很多,风俗各异,偶有疏漏失礼之处,也会通融谅解。
餐桌已经在黎文英住的房间里摆好,桌旁有四把藤椅,桌上摆满了杯盘,两位女主人和一位帮厨的阿婶侍立在一旁,恭候宾客和男主人入席,我连忙向几位女主人致谢,她们则说没有好菜招待,表示歉意。
为了不把真情变成客套,我也就客随主便,在我同黎东辉就坐后,女主人和女邻居却不入座,阿娟却在旁边打开了酒瓶。
我一向惧怕赴宴,席间的客套、恭维、应酬使我很不习惯,同时,我又不能喝酒,也很容易使主人不能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这桌菜我敢说是动员了全村寨的最佳储藏,一篮鲜菇还动用了阿娟的女民兵小队!这种大动干戈大事张扬使我忐忑不安,完全不知道这里面会触犯什么禁忌。
桌上的菜肴我说不出名称,从广东菜谱上也许能够查到,我叫上名称的大概只有几样:软炸虾球、糖醋河鱼,香炸子鸡,……特别诱人的是几种不同做法的鲜菇。
很显然,桌上就是黎东辉跟我两人。阿娟手持一瓶茅苔侍酒,另外两位妇女则侍立一旁准备为我们添菜盛汤递饭,活像饭店里最恭谨的服务员,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邀请她们入席,也不知道越南有没有“男女不同席”的习俗,这种隆重的气氛使人非常拘束,像庄严神圣的场合不敢轻易言笑不敢随意举手投足,觉得别扭,难以忍受。
黎东辉举杯敬酒,先说了几句,越中友谊万古长青之类的祝辞,然后说:“今天我们不是宴请贵宾,而是为欢迎远方的本家来访,招待一餐家常便饭。”然后和我碰杯,又说,“苏军医说你不善酒,你可以沾沾嘴唇!”
我立即如释重负,避免了互相劝酒的那种难堪,如此洋溢的真情使我非常感动,而且也变得轻松自如了。我也像背诵语录那样说几句中越友谊长存的话,然后说:
“我一走进这座竹楼,就有一种走进自己家的感觉。既然黎姓是一个祖先,那应该是一家人,既然是家常便饭,我希望阿嫂和阿婶也一同用餐!……”
“好好!”黎东辉附和说,“你们都来,省得本家说你们见外!”
广东阿婶也不推辞,便加了个坐位一齐入座。在这种场合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开头只是互相让菜。黎东辉酒量奇大,他只是向我举举杯自斟自饮。如果乔文亚和阿娟的爱情属于正常,我有可能跟她说几句使她感到快活的玩笑,比如说:“是谁告诉你我家在山东大平原上的呢?”或是“今天我犯了个错误,忘了把阿乔带来了。”现在却闭口不谈,自然显得不太合理。……
还是阿娟找到了一个话题,她指着一盘鲜美可口肉色微红的菜说:
“阿叔,我猜这个菜你从来没有吃过,你知道这是什么内吗?”
我承认不知道是什么肉,却承认它非常鲜美,也许是广东人喜欢吃的蛇肉吧?不像。
阿娟笑笑,她说:
“我说出来你就不敢吃了!”
“可是,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这是穿山甲!”
我一想到这个全身褐色鳞甲的小兽,胃里就出现了一种异怪之感,不想再向菜盘里伸箸,黎东辉则急忙解释,他说,穿山甲别名叫鲮鲤,是宴席上的山珍佳肴,是稀有的珍贵动物,营养价值很高。我说,我只知道它的鳞甲是贵重药材,却不知道向是这样鲜美,说完又吃了几块。接着我就谈起了国内我所熟悉的风光,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全家再一次到中国去作客,我立即发现阿娟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红晕,却没有再提乔文亚。我无法理解她此时的心思。……
饭后,转上了黎姓溯源,最古老的黎氏发源地在什么地方?这简直是在续家谱了。
这种家族寻根的话题非常有趣,而且是密切亲情的绝好的依据,我说:
在中国黎姓不多,“张王李陈遍地刘”,黎姓大概排在第40位之后,但是化名姓黎的不少,每逢遇到同姓,必然问:“真黎还是假黎?”
黎东辉笑了:“在越南,黎姓算是大姓,阮、范、黎、陈、吴,寻根不会寻到越南来吧?黎氏在越亩可是有两代王朝啊!”
“不,在国内时,一次作家代表会上,我和几个姓黎的作家有过争论,假黎自然不算,凡真黎的作家都把黎氏之根说成是自己的故乡,湖南人说是湖南、河南人说是河南,而我,当然认为是山东,这就迫使各自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
“如果真有的话,希望你给我写下来。……”
“这并不难找,我们首先查阅了远古历史,最古老的记载,当时中国有三大部落,首领是‘黄帝’、‘炎帝’和‘蚩尤’。‘黄帝’族的后裔主要是姬姓部落;‘炎帝’族的后裔是姜姓;‘蚩尤’是九黎族的首领。……
“黄帝族的发祥地是在陕西北部。后来向东迁徙,东渡黄河,到达山西南部和河北涿鹿附近;炎帝发祥地是在陕西岐山之东,向东南方向迁徙,顺黄河向东,到达河南南部;九黎族原来居住中国东部,在山东一带,后来到达安徽中部。炎黄两族也都向中部推进,与九黎族发生冲突,发生了战争,九黎族取得胜利,炎帝族被迫退回涿鹿一带;后来炎帝和黄帝联合与九黎族对抗,进行了一次最大的战斗,九黎族首领蚩尤被杀。这就是史书上有名的‘涿鹿之战’。九黎族失去了首领,一部份加入了炎、黄两族,一部分南下荆楚一带,和苗蛮集团融合,……”
“那么,广西的黎族是不是就是九黎族南下部落的后裔?”黎东辉对此十分关切,我表示理解,就像失落在异乡的游子,总想知道父母是谁,就东方人来说,谁敢数典忘祖呢?
“这一点我搞不清楚,”我说,“黄帝、炎帝两族共同战胜九黎族后,他们之间又发生冲突,在板泉一带接连发生了几次大战,最后炎帝被打败了,古称‘坂泉之战’,黄帝统领下,三族互相融合,结成一体,定居中原,开发了黄河中下游,使这个地区成为中国古文化的摇篮。……”
“可是,你说的九黎族,和黎姓是一回事吗?”
“这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因为那时还没有后来的百家姓,这正是我们几个搞文学的人争论的焦点,据《元和姓纂》所载,殷商时有黎国。是在山西省黎城县;在公元前11世纪,周朝分封建国,把唐尧的后代封于黎国,世称黎侯。其子孙遂以国为氏。……"
“这么说,我们并非九黎族的后裔,而是唐尧的后代了?”
“也可以这样说,我们查过姓氏郡望,黎氏最早居留地为京兆郡,就是首都长安的直辖区,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将掌治京师的右内史改名为京兆尹,下辖12个县,相当于今天西安市以东至华县一带地区。……”
“噢,那就是黎氏的老家了?”黎东辉感慨地说,“那是3000多年前的记载了,至于公元981年越南的前黎朝那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
为了使黎东辉怀念他的故土,我把带来的一册袖珍中国分省地图给他留下。他表示深切地感谢之后,毫不推辞地收下我的馈赠。
午餐后,我在黎文英的床上作短暂的休息,这是黎东辉的安排。我发现他的酒喝多了,急于交谈是不合适的!
我睡了大约半个小时,听到有人轻轻走动,我坐了起来,看到阿娟站在门口,显然,她有话要单独跟我说,这使我惶悚莫名,如果她提起和乔文亚的关系并要求我作某种帮助时,我该说些什么呢?
“阿叔,你不睡了?可要水洗脸?”
“不,不用了……”
“我阿爸大约三点钟才能起来,……”
阿娟预示我还有一个半小时好等。她的用意很明显,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交谈。
“你进来坐吧,”我不愿让她为难,便主动发出了邀请。
她落落大方走进来,坐在床边的竹椅里:
“阿叔,你怎么不让乔干事陪你来呢?他的越语很好!”
“噢,他的工作可能很忙,听说你爸爸能说汉语,我就不麻烦他了!你们认识?”我立即觉得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蠢。本想装作不知道他们的事情。
“阿乔是个优秀的中国青年,……”阿娟脸色一红,“我们是好朋友。”
“噢,你们工作上总是有很多联系的,乔干事离开友谊办公室后,你们在一起工作的机会肯定少多了。……”
我打定主意跟她绕弯,避开他们的爱情。
“C支队工程快完了,完了就回国,是吗?”
“当然,即使不完工,部队也是会轮换的,至于某些同志,随时调回国内的可能性都有,”我认为这种预防针打得很及时,“听说你文英哥也要很快从南方回来轮休的吧?”
“是的,按规定,大约还有一个月就该回来,可也说不准,若是遇上什么特殊任务,那就会推迟。……阿叔,你能等到我阿哥回北方来吗?”
“能!我要在这里住三个月哩!”
“那真是太好了!你能常来看我们吗?”
“能!当然能!若不是你爸爸行动不方便,我还想请求他陪我去看看奠边府呢!”
“那有什么难?坐车去很方便的,那是1965年的10月,中国有好几个作家到奠边府去访问,阿爸还给他们作过奠边府战役的报告呢!”
“噢,是哪些作家?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只记得一个女作家的名字,她叫菡子,我当时就很佩服她,她们到17度线去访问,美机炸得那么厉害。文英哥也给他们作过报告。……”
“菡子,我认识她,新四军的女兵嘛。……”那时赴越是保密的,我不知道还有谁来过。
阿娟却执拗地直奔她的话题,但又不好直说,只能耐着性子往上面绕:
“阿叔,你喜欢越南吗?”
“当然。不过,越南的气候,我还很不适应,闷热潮湿,出国前,听说美国飞机狂轰滥炸,到处是一片废墟,害怕蚂蝗、蚊蚋、毒蛇、大蟒,还有构端螺旋体病,他们嘱咐我起床时,要看看鞋里有没有毒蛇。……听说有个文工队的女同志看到一条花斑蛇吊在竹门上,吓得昏了过去!……”
我说得有点夸张,逗得阿娟哈哈地大笑:
“阿叔,哪里有那么可怕?越南人不是千年万载地活下来了吗?”
“是啊,人人都说家乡好!不管在什么地方,住惯了就觉得好!”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成不淡地绕弯,就是绕不到他们之间的爱情上!阿娟耐不住了,她坦直地问道:
“阿叔,若是有人喜欢了一个人,她能跟他去中国吗?或是他能留在越南吗?”
“我看不能!”
“为什么?”
“中国有个牛郎织女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我听我的祖母说过!”
“他们为什么不能相见?就因为中间隔了一条银河!”
“可是有善心的喜鹊为他们搭桥!”阿娟以乐观的声调掩藏着某种潜忧。
有一种愧疚在我心头微微悸动。阿妮那莹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诚敬的光彩,希望我像善心的喜鹊那样助他们一臂之力!
“阿娟,喜鹊是搭不成桥的,你愿不愿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当然愿意了,你快说!”
我按着我的早已既定的导向,一边说一边编织并不存在的故事。
我说:从前有一对青年男女,在山林里发生了爱情,两个人真心相爱,表示海枯石烂也不变心。他们两人日夜窃窃私语,按照自己的心愿设计了美好的前程。……
我看到阿娟带着一种兴奋的震骇,直直地盯着我,目光里闪射着某种敬畏,她似乎无法理解我说的故事,怎么能跟她和乔文亚的恋情那么相近,就是连那双男女的形象和最初的相识也像是他们!
我说这两个青年人迷醉于一种狂烈的热情,却忽视了脚下的不稳固的根基。在他们爱得如醉如痴的时分,袭来了一阵疾风暴雨。这时,他们忽然惊骇地发现,脚下的山体突然崩裂开来。而且中间的裂隙越来越宽。……如果他们两人死不分手,互相扑去,那就必然落进万丈深渊跌个粉身碎骨。如果……
“不!”阿娟绝望地打断我,激动地争辩说,“这个故事是你临时编的,多么可怕的悲惨的故事啊!……”
“你怎么知道是悲惨的呢?”我淡然一笑,“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呢,中国有句谚语叫不受磨难不成佛,没有挫折的爱情没有价值!”
她不相信地点点头,期待着我的故事的结局。
我既不让她绝望,也不让她抱过大的希望,这是我的准则。
我说,这两个青年人只能隔崖相望。咀嚼着相恋的甜蜜和痛苦。他们互相倾诉着相恋之情。
“是不是上帝在考验他们的爱情有多么忠诚?”阿娟竟然来补充我的想象,在我还未编完的故事里加入她的愿望。
我说是的。不只是考验他们的忠诚,还考验他们的坚忍。因为世上的真情不少,坚持始终的不多。上帝要看他们谁能信守誓言。也许男的耐不住孤独,首先转身离去,也许女的首先转身走开,也许他们两个都悔悟过来:“既然不能相聚,那就相约分离,谁也不能怪谁,只怪那裂开的山崖。”
“这就是结局吗?”阿娟脸上漾起凄怆的神色,“这个结局可是最坏的!”
“不,还有两种不同的结局,”此时,我觉得我的理智和感情已经溶为一体,跨过了我和乔文亚谈话时设想出的不可逾越的樊篱,思想清晰起来,我说,“这两个青年人各自分离后,战胜了撕心裂肺的悲伤,重又走上了各自的行程,男子又遇上了一个更加美丽温柔的姑娘;女子也遇上了更为勇毅英俊的武士。……啊!结果两人都同时赞叹:‘生活真是变化万端又分外美妙,原来所失去的并不过分可贵,现在才是我们的最佳归宿!’……”
“不!我并不认为是最佳归宿,”阿娟虽然略显伤感,却不那么绝望了,“你还是说说另一种吧!”
“那对青年男女隔崖相望,互相倾诉着忠诚的爱情,这些真诚的流露,感动了上帝,那上帝双手一合,那断裂的山崖又合了起来。……”
“这才是最佳归宿!”
“你不能过分乐观,他们也有一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遗憾,因为上帝的考验时间不会太短,当他们重新相聚时,两鬓已经花白了!”
阿娟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她听见醒来的阿爸已经向我们走来。
(三)边界战役
黎东辉一边吸烟一边指着边界战役向我介绍为什么不打高平打东溪时,我还老是走神,一心想着我和阿娟的谈话有什么疏漏,那个临时编的故事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无形中,我已经介入乔文亚和她的命运,关心他们的悲喜了,黎东辉的声音却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中国同志对越南的支援是巨大的无私的,那时中国还刚刚解放,困难很多,还面临着越来越激烈的朝鲜战争,那时候,我们人民军的308师还刚刚组建,我是团的参谋长,我深深知道,我的指挥能力很差,对大部队作战没有经验,部队装备更差,经过中国政府的允许,我们的308师和另外两个团(209团、174团)开到中国境内,给我们更新装备,帮助我们训练,在云南省的砚山和我的祖上的故乡广西靖西地区分别设立了训练基地。那时,由云南、广西两个军区负责我们的一切军事训练和物资保证。
“直到1950年的8月,韦国清同志率领军事顾问团到达越南时,我才和孙洪林同志相识,那时从师到团到营,都有中国同志作顾问,这些同志对越南的解放事业甚至比我们自己还要尽心尽意。……你来看,当时我们人民军的指挥部设在高平东北方向的广渊,……”黎东辉指着边界战役示意图。“在当时,我们从上到下,一心一意打下高平,希望取得一次重大胜利,鼓舞全军和全国人民,因为高平是一个省会,打下来定会造成很大的震动。……在中国顾问团到达的时候,我们攻打高平的战役布署已经实施了,信心很足。……
“当时正是雨季,连日的暴雨,把高平一带的山林搅得昏天黑地,风吼雨啸,山洪狂泻,小溪里翻滚着浪花,山路泥泞难行。敌人飞机不能轰作、援兵行动极难。我们认定是攻打高平的最佳时机。越共中央在7月25日决定成立以武元甲总司令为书记的前线党委,由他担任战役的总指挥,大战在即,中国方面的最高指挥员陈赓大将和顾问团到达广渊,听取了我们总指挥部的报告后,对攻打高平提出了异议。
“当时,我刚由团参谋长升任团长,一心想在攻打高平中试试身手,对于这种异议很不以为然,认为中国顾问团刚到前线不久,并不了解敌我情况,因而过分谨慎,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我们团的顾问孙洪林就有争论,当时我们两人的军事思想、战略战术有不同认识,很难协调一致,有时弄得很僵,还远远谈不上配合默契。……这就是孙洪林要你来访问我的一个原因,错误让我自己说。……”黎东辉忍不住开朗地笑了。“你不信。回去问问孙洪林,那时候他竟敢骂我是法国远征军的战术,资产阶级军事思想,还质问我:‘打了败仗你负责?’好家伙,好像这仗是我替他打的!……”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这种争吵才真叫亲密无间哩!”
“我说,当然我要负责,完不成任务我宁愿上军事法庭!我是团长!……你应该尊重我的意见!你猜他怎么说,他向我吼道: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作客的!应当咱们两个负责!我想想也对,中国同志经过千难万险到越南来帮助我们是为什么呢?再说,中国同志的作战经验无疑是比我们丰富得多,而且是用胜利证明过的。……”
“标准的军人性格!”我感叹说,“对事不对人嘛。”
“当然也能想得通,一个人的指挥习惯和战斗作风不是轻易改变得了的。东溪之战,我们又争吵了一次,在最后的伏击战中,孙洪林竟然向我摔了茶缸子,可是,亏了他那一摔,我才没有上军事法庭,真正配合默契的是奠边府战役,我们团打得非常漂亮。……”
“当时为什么不打高平打七溪呢?”
“我得先说说当时越北敌我双方的基本态势:当时法军在印度支那的总兵力已经达到23万人,仅在越北地区就有75000多人,大部份是守备点线,机动兵力不多,这是法军无法克服的弱点;但是,在印支的空军,大部份集中在越南北部机场,除了战斗轰炸之外,有四个空降营是不可忽视的机动力量,它随时可以投向关键的部位进行作战。在越中边境的平、谅山地区,法军处于守势,它沿着4号公路重点设防,像一条蟒蛇,……你看,如果高平是它的头,谅山是它的尾,那么东溪、七溪、那芩就是它的腰身……。
“这种线型防御很容易分割切断。……”我忍不住评论说,“我看法军驻越司令官是个笨蛋!”
“卡邦杰上将在法国来说还是个有名的将领,只是在别人的国土上,除了守备点线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当时,法军在高平的部队大约只有1000人,我们集中的兵力达数万人,占有绝对优势。那时,我们非常重视一城一地的得失,打下高平,就等于砍掉横在东北部边界的蟒蛇的头!这是当时我们的共识。……为了慎重起见,308师的军事顾问吴效闵和师参谋长阮土澄带着我们这些团营长和顾问们冒着大雨到高平进行阵前侦察。吴顾问为了抵近观察,竟然涉过汹涌的一条小河,不顾参谋长的劝阻,一直匍匐到高平城下,这种不顾个人安危的精神颇使我感动,孙洪林就跟在吴顾问的身边。
“实地侦察后还不放心,要我们向当地群众了解高平城里的实情,当地群众虽然缺乏军事常识,他们描述的法军军事设施却很逼真。经过反复核实之后,得出了高平不好打的结论。……
“我的情绪顿时冷落下来,两万多人的主力部队,打不下一个千人守备的据点,我心不服,等于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部队没了一瓢冷水。当时,孙洪林是打东溪的积极拥护者,在讨论新的作战计划时,我们又发生了争执。因为东溪的守军只有350来人,即使打下来也没有多大的价值,更何况在三个月之前,我们的174团在没有到广西整训时,就曾经攻下过东溪。只是法军在东溪四周投了一个伞兵营,才把东溪夺了回去,我军伤亡300人,法军也损失200多。……
“孙洪林则认为这是一个有利条件,因为我军有打下东溪的经验,在心理上就有必胜的信心。在军事会议上,陈赓大将对选定战役的主要突击方向作了辨证的说明。他说‘高平地势险要,三面环江,背靠大山,工事坚固,易守难攻,原来估计敌人约一千人,这是很早以前的情况,在东溪之战以后,又加强了力量。进攻高平要渡水作战,一旦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或是久攻不克,就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权,我们应当看到上次东溪得而复失的教训,敌人会向我们的背后投下伞兵,我们反而腹背受敌。如果不胜,对整个战役就产生不利影响,在历次战争中,我们有一个原则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因此,最好是打高平与七溪之间的东溪,取胜的把握比打高平大得多。我们把4号公路拦腰切断,高平便孤立起来,这就迫使高平和七溪乃至谅山的敌人出援。我们就能在敌人行进中创造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机会。然后再攻打七溪,这样不但有必胜的把握,在大量歼灭敌人之后,高平乃至谅山自然会落进我们手中。……如果只重视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惜代价硬把高平打下来,最后还是落入敌手,枉自消耗了自己的力量。……’应该说陈赓将军的论点是有说服力的,同时人民军总部领导也同意修改作战方案。可是,我的心里仍然不以为然。孙洪林给营连排干部上课,就专讲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专讲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他一连讲了七八个围城打援的战例,我的思想才有所转变,所以,我们团在执行边界战役计划上比较坚决。……
“顾问团和总部拟定了作战部署,以两个团、两个独立营和一个95炮兵团的绝对优势攻打东溪,我们的总兵力是7000人,东溪之敌只有350人,正好是守敌的20倍,我们的团没有参加,我本以为是牛刀杀鸡一举而下,没想到部队攻占了东溪外围据点后迟迟不进,守敌在空军的配合下实行反冲击,我们前沿部队竟然撤退下来,孙洪林目露威严恶气满胸地对我嘟囔,‘若是我们团打成这个样子,我就违犯纪律带头冲锋!’的确,我们的战士都非常勇敢,但步兵和炮兵不能很好的协同。指挥能力和战斗作风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在砚山、靖西训练中解决的老毛病,重又表现出来:营部离前线三四里路,团部在七里之外,前面打成什么样子,遇上什么新情况根本就稀里糊涂,也就无法进行切合实际的战场指挥;再就是四面围攻不能协调行动,有的营连指挥员害怕空袭,擅自推迟进攻的时间;火力组织也是混乱不堪,机关枪不是放在战斗前沿而是放在连队指挥官的面前。……
“这一夜的攻击,伤亡300多人,没有取得战果,我看着孙洪林黑沉沉的脸色,心情沉重,默然无语。孙洪林并不看我,像是自言自语,‘照这样的指挥水平,还想攻打高平!’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气。我承认我们部队没有攻坚经验,我想,如果由我们团担任主攻,也未必打得好。……‘给我一支烟吸!’我向孙洪林怒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报!……
“总结了第一天受挫的教训,第二天重新发动进攻,这次,基本上是按照顾问团同志们的指挥意图实施,炮兵团把火炮抵近前沿,直接瞄准敌方碉堡射击。……整整打了一夜,直到9月18日上午8时,才占领了守敌的核心阵地。……
“在部队松了口气时,我并不轻松,心想,打个小小的东溪,竟然花了这样大的力气,整个边界战役能打出个什么局面呢?轻敌情绪转而成为悲观失望了,更何况,打下东溪,还有另外的一个因素,那就是战略上的配合,我们与此同时,在老街方向进行了佯攻,使法军司令部认为老街才是主攻方向,东溪只不过是佯动。如果不是法军司令部作出错误的判断,也许东溪更难攻克。……
“孙洪林看透了我的情绪,他递给我一支云南产的香烟,‘万事开头难,一打下东溪,全盘皆活,战场主动权也就全在我们手里了!’‘何以见得?’他就像今天咱们谈话一样,用手点着地图,‘你看,下面的戏谁难唱?是卡邦杰先生!现在,高平是一座孤城,敌人正向七溪增兵,卡邦杰不可能把高平丢在那里不管,就必然派七溪的驻军走出据点去援救高平,我们就在半路上选取最有利的伏击地点把他吃掉,……’我依然心存疑虑,‘如果七溪之敌不北援高平,而是高平之敌南下,与七溪之敌合击东溪呢?’‘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但目前高平之敌弃城南下的可能性太小。因为卡邦杰不在万不得已时,绝不放弃高平这个战略要点!’……好像证实孙洪林的判断似的,我们团接到命令开赴东溪以南地域,配合早已进入伏击地点的308师,准备打击七溪北援之敌!……这时,我与孙洪林的关系开始和缓,并且承认他是对的。孙洪林略含委屈地笑笑,他说,‘尽管我受到了顾问团领导的批评,可是我本性难改,有话必说,直言不讳,我们还少不了争吵!’我说,‘争吵不怕,动拳头大概我打不过你!’孙洪林果真打了我一拳,他说,‘中国有句俗话,不打不成交,我在赴越前,老婆刚刚生了个儿子,我也知道你的夫人也生了个女儿,从阿嫂的长像看,女儿一定是个漂亮姑娘,咱们将来作儿女亲家怎么样?’我也拍了他一掌,说,‘好;你一拳我一掌,咱们扯平了,一言为定!可是,你并没有见到我的妻子。’‘我会侦察!’他指指我的口袋,那里面装着她的照片!……”
黎东辉这段话本来应该使我感动,此时听了,心头却受了一击,我急忙向房门口张望,如果阿娟听到此话她将作何反应?是喜是忧?我又想到孙家杰也在越南北方,他和阿娟有没有见面的可能?当然,这种“儿女亲家”一说,只不过是一句充满感情色彩的戏言。
这时我才发现竹楼上出奇的安静,只有阿嫂在厨房里动作轻微地准备我们的晚餐,显然,阿娟不在,她会不会去见乔文亚呢?如果他们把事情捅开,阿娟将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在这个家庭里如何脱身?
黎东辉见我老是走神,便站起来,说要休息一会儿,到竹楼下的小小庭院里走走。
第十一章
(一)意外的胜利
黎东辉谈兴很浓,我们略作休息之后,又继续畅谈:
“由于攻克东溪的胜利,从指挥部到我们团营干部,产生了一种乘胜进击继续攻打七溪的欲望,武元甲总司令已经给308师下达了进攻七溪的预令。军事顾问团又提出异议,要求继续在东溪之南的山地密林中设伏,为北上的法军布下一个口袋。待机歼敌……”
“完全是中国的打法!”我听了后立即表示赞成。
“当时,我又大失所望,对这种消极等待很不以为然,部队开进伏击地域,天又下起雨来,一连数日的阴云,遍地泥泞,全身湿透,我全身关节疼痛难忍。法军住在据点里按兵不动,而我们却在山林里忍受风雨的摧残,许多人都病倒了,躺在已经无法遮蔽风雨的帐蓬里呻吟,又是怨声载道,对这种战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听说陈赓大将病倒了,躺在竹床上指挥,308师的吴顾问也病倒了,身染疟疾,在高烧中昏迷不醒,陈大将又派王砚泉来接替他。孙洪林却像铁打的金刚,在我关节痛疼时,他接替了我的工作,日夜在泥水里跋涉。他的冷硬的个性我不欣赏,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却使我敬佩,他把我们团的参谋长拖得叫苦连天,他不理解,这个中国顾问,竟然比我们在亚热丛林打了多年游击的人还要坚韧。
“等啊,等啊,一天,两天,五天,六天,七溪的敌人就是不来。我也看出,孙洪林不像前几天那样镇定,他有时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敌人知道了我们的作战意图?难道侦知了我们设伏的机密?’他开始烦躁不安,时时对着地图发愣,好像要用他的执拗和虔诚会感动七溪的敌军,要他们赶快出来。我们有两个到七溪去侦察的人员未归,这就更增加了他的疑虑,如果他们被法军俘去,会不会透露我军的情况?……”
“战争中,这种意外是很多的!”我虽然早知道了结果,可是仍然为当时的局面揪心。
“这时,我们听到了法军不把东溪失守放在心上,集中五个营的兵力向太原和宣光之间的中央所在地发动了进攻。那里是我们越南党、政首脑机关。当时有人就发牢骚,我们打了敌人的腰,敌人却来砍我们的头!我也认为我们的计划落空了。
“我暗自观察孙洪林的情绪,认为他貌似镇定的情态里掩盖着烦乱和迷惘,我又跟他要烟抽,他的眸子里却突然闪射出一种异样的神采,‘团长同志,’他给我一支烟,用劝导的口吻说,‘我们要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五分钟!’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看来卡邦杰先生并不是个笨蛋,他甚至研究过中国的兵书战策,‘围魏救赵’,他希望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让我们把举行边界战役的部队拉走,让我们去保卫首脑机关,而后来个左右夹击,再加上空中轰炸,我们的战役计划也就彻底完了!’
“我的心不由一动,我也曾起过救援首脑机关的念头。他说,‘顾问团有个分析,卡邦杰袭击太原首脑机关所在地,是从河内调动的部队。七溪兵力已经增加,卡邦杰绝不会放下高平不管,现在就是跟我们比忍耐力。……’我对他的分析半信半疑。显然,他的观点是体现了顾问团的决心!
“当时我们已经得知谅山的勒巴日兵团为援救高平已进至七溪,那里还空降了一个伞兵营。这又使我想到改变进攻七溪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我们一时吃不下七溪,必然落个腹背受敌的局面。
“可是,我们守候到第八天上,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病号一天天增多,太原方面形势急剧恶化,部队产生了一种非常恶劣的情绪,对顾问团的决策发生了怀疑,乃至表示出某种抗拒情绪。埋怨和不满山上到下蔓延开来,此时,中央根据地已经落入敌手,首脑机关退入茫茫丛林。我从孙洪林的日益阴沉的脸上,看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
“最严重的时刻来了,由于长期潜伏,部队口粮已经告罄,部队潜伏区的附近就有几片稻田,顾问们提出就地收割以备急需,但是,师团领导认为割稻不是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派部队到后方水口关一带去背粮,部队已经空等了近10天的时间,法军始终没有出援的迹象,到水口关可以早去晚归。孙洪林虽然持有异议,他屈从于过大的压力,不再过分坚持,同意只去一部份部队,并且携带能够投入战斗的武器和弹药。由此,我们又发生了一次争执。这次背粮事件我不了解上情,不知是师部自定的还是总部批准的。
“但是,部队刚刚出发不久,勒巴日兵团突然从迷迷蒙蒙的晨雾中像妖魔鬼怪似地突现出来。我简直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前边是308师的伏击部队,这些法军怎么能从他们伏击地域穿插过来,竟然没有鸣枪报警?这是多么严峻的时刻,我看到孙洪林棕色干枯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火灰:‘真他娘的——这简直是犯罪!’他的目光像利剑似地向我直抵过来,暴烈绝情的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火!……’我此时真是手足无措,因为我想不明白,在我团前面有两个团的伏击部队,为什么他们没有开火?也许敌人的出现过分突然,10天的漫长等待,部队早已不再戒备,去水口关背粮这个行动,完全解除了战士们的临战状态。法军竟然来了个突然袭击,部队被这意外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开火!’孙洪林不待我下令,就向天打了一枪,这时部队才作零星的射击,标准的仓促应战。……就在这时,指挥部黄文泰总参谋长亲自给我们下达命令——立即投入战斗!……
“啊!这是多么凶险的时刻,多么危急的时刻!可是由于背粮,部队建制已经打乱,要组织有效的阻击已不可能!此时,我倒觉得孙洪林的暴躁有点儿可爱了。
“这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法军受到袭击,突然停住,而后攻占了我们一个排据守的一个小山包,因为这个排的两个班已去背粮,班长进行了抵抗之后,撤退到连部据守的小山头。……法军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占据山头后和我们对峙。……这个法军指挥官显然是个大笨蛋。这就等于让我们重新组织包围。
“孙洪林欣慰地舒了口气,他说,‘团长,这场大雾救了我们。’‘为什么?’‘显然,敌人还不知道我们的实情,也不知周围的地形,一旦受到袭击,就把头缩起来作自我防护,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只能等待大雾消散后,才能决定对策,我们是仓促应敌,他们更是懵头转向。有时因祸得福,308师没有阻击本来是个失误,反而成了有意把敌人放进了包围圈。歪打正着,就像一发偏弹反而打在敌人的要害上!’这时,我们团又接到一道命令,趁大雾尚未散开的时候,派一个营开往南山的一个山口,任务是卡断法军的退路。并且告知,总司令部已经直接派人把去背粮的部队追回。……‘好险!’孙洪林开心地笑了,轻松地舒了口气,‘团长,咱们终于等到了!’
“308师好像为了洗雪失职的耻辱,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法军只是消极地抗抵,却没有突围而出的勇气,这是勒巴日上校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他误以为陷入了我军的重围。其实,当时的重围并不存在,而是他龟缩成一团等待我们包围。当然,敌人有个打算,据险固守,等待雾散云开,高平驻军就会倾巢而动接应他们突围,强大的空中支持,也会使他们顺利脱险!
“此时,我们的包围并不有效,反而让法军趁大雾摸了出去。这次战役很有写头,因为我方许多奇怪的失误,反而把法军送进绝境,命运女神站在我们一边。就像一个不高明的棋手,没有利用对方的失误,反而使对方受到了迷惑,法军突围而出并非幸事,反而造成了两大损伤:第一,他们离开了四号公路,辎重武器和大量物资都丢弃了;第二,他们突围的路线完全错误咱己钻进了地形复杂丛林稠密的谷社山中。好像一只凶兽撞开了围捕它的篱笆,反而落进了陷阱!……”
“很有味道,”我躬下身去,查看地图上的谷社山。
“这座谷社山,是由几十个山头组成的荒芜之地,是连猎人也无法进去的原始丛林。法军一头拱进去就很难出来,显然,天时地利人和都对我们有利,在谷社山中的法军就像落进罗网里的野兽,左冲右突无法脱出险境,他们绝望地呼救,使远离战场的卡邦杰作出了致命的错误决断,因而也就输掉了边界战役。……”
“卡邦杰的根本错误在哪里呢?”我仍审视着地形图。
“第一个错误,应该说是由勒巴日造成的。这是我和孙洪林共同的判断,从这时候,我们两个才真正走向密切配合,见解一致。勒巴日在四号公路上一受阻击,就误以为陷入重围,他的错误的报告,自然使卡邦杰作出错误的决策——让他丢弃辎重离开大路迅速突围,目的是让他避开东溪我军,绕道去和高平的萨克东军团携起手来;按说这并没有大错,错的是勒巴日昏头昏脑钻进谷社山中,他自然再次告急,卡邦杰只好令萨克东放弃高平前来救他!……”
“这就像一个逃犯,跳出围墙,却落进水塘里,又把来救他的人拖下深渊!”
“就是这么回子事,粗听起来觉得非常滑稽,细细想来又非常合理。我不想向你介绍那些战斗经过,只说说两军搏杀运筹帷幄的过程。按道理说萨克东军团固守高平,这是我们必须付出重大代价才能攻克的堡垒,卡邦杰命令他撤离高平也是万不得已,事物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互为因果。勒巴日本来去救萨克东而保住高平,现在反转过来萨克东放弃高平去救勒巴日,这就为我们提供了取得战役胜利的绝好时机!……”
“可是,这种良机又只有高明的将领才能抓住!”
“说来惭愧,这个良机差一点失去。因为一次大的战役,变化万端,就像一盘棋,时刻出现险情,这就看指挥员的应变能力和胆略,还有毅力和气质。困兽犹斗,勒巴日进入谷社山以后拚命挣扎,凶狠地反扑,真是血染丛林,敌军和我军拚搏时同样勇敢,而且他们的体力和军事素质以及手中武器都优于我们,战斗非常惨烈,……”
“其实,战机双方都有,”我忍不住判断说,“在我军全力投入谷社山的战斗时,高平的萨克东从后面杀来,对我们是个真正威胁,在我们国内的历次战争中,这种包围和反包围的战例很多。勒巴日在内,萨克东在外,我们也是腹背受敌!”
“问题就在这里,像两个人扳手腕,看谁能咬紧牙关,你可以看看这个地图,萨克东从高平一路杀来,从平隆到光烈到590高地,我们沿路阻击,却没有挡住他的锋芒,直到他攻占了谷社山西北方向的477高地,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这几百米的距离只要再跨前一步,他们就能拉起手来。……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设在东溪以东班员的前线指挥所向我们团发出了停止攻击的命令。我和孙洪林都惊呆了,这就是说准备撤出战斗!‘这是哪里来的混账命令?’孙洪林目眺欲裂向我怒吼,“它会让我们前功尽弃!’‘这有什么办法?’我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怯生生地说,‘是总指挥部的决断,想必他们看得更清楚!’孙洪林依然怒不可遏,‘更清楚?谁更清楚?我们的望远镜能看到萨克东那面三色破旗,勒巴日已经是打趴下的死狗,我们一停止攻击,就放他死里逃生,反过来再咬我们一口!’他愤愤地推开我,好像错误是我造成的,然后抄起电话,接通了指挥部,要东兄(陈赓的代号)讲话,可是,回话说他身体不适,不在指挥部。他对着电话吼叫,‘现在绝不能停止战斗,勒巴日已经快完了!’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气哼哼地放下听筒,我看到他的嘴唇籁籁发抖。他凶狠地瞪着我,‘就是停火也要拿下前面高地再停!’‘你是说,我们要违令攻击?’‘不!我是说再打10分钟!……’我只好下令给前面的一营,限10分钟内攻下前沿的一个山丘。……
“前面山丘7分钟就攻下来了,可见勒巴日军团的士气已经丧失,在绝望中,有5个法军士兵举手投降,我正要执行停止攻击的命令,孙洪林却夺过电话向指挥所报告:‘勒巴日兵团的士气已经涣散,5名士兵放下了武器!’这时,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前沿指挥所改变了命令,回答说,‘很好!重新开始攻击!倾尽全力消灭勒巴日!’
“孙洪林向我淡淡的一笑,这个笑竟然很美,到现在我都记得!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们前线指挥部感到部队经过长时间的作战,已经精疲力竭,伤亡不断增加,面对敌军两个军团的前后夹击,信心不足,更主要的是没有连续作战的经验,也没有打大仗的气魄,更没有打恶仗的准备!……听说陈赓大将为此震怒异常,直接报告了胡主席,才使总指挥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争取战役全胜!
“胡主席的电令直接传达到前沿部队,士气大振。对勒巴日军团全力发起了总攻,战局立即改观,我们团打得很好。身染重病的勒巴日作了最后的一次拚搏,便彻底垮了,带着参谋人员躲进了山洞,还抱着萨克东来救他出去的一线希望,这是10月6日的情况,10月7日,我们的一个连便攻到了洞口,勒巴日放弃了抵抗,在两个参谋的扶持下,举手投降。……
“部队欢呼雀跃,拥抱,欢笑,感到既幸福又悲伤,好像经受不住这样胜利喜悦的重压,有的战士竟然抱头痛哭!好像整个战争已经结束了似的!孙洪林却一脸严峻,他说,‘现在欢庆胜利为时还太早,等我们抓住了萨克东,扯下他的上校肩章时再高兴吧!……’军人,必须有一副铁石心肠,在我们欢呼的时候,我们的脚下还躺卧着几十具敌我双方鲜血淋淋的尸体。
“萨克东兵团步了勒巴日的后尘,同样,他在离开4号公路进占477高地时,也毁弃了全部辎重,为了拯救勒巴日,他也跟着勒巴日下了水,在勒巴日遭到灭顶之灾后,他已感到477高地不可久留,不愿被我军活活困死,便从高地上冲下来向东南方向逃走,目标可能是奔向七溪。因为这些法军,离开了大路就找不到去向,在密林里乱闯乱钻,他像勒巴日进入谷社山一样,他也钻进了一片荒林,鸿蒙未3r的热带雨林像一面巨网,钻进去就很难出来,如果没有开路的长刀巨斧,在荆丛藤蔓里就寸步难行。萨克东的处境比勒巴日还糟,因为那片林莽里布满了泥沼。瘴气重重,在似雾非雾的湿气中,就像进了鬼域魔界,里面山丘很少,在受到我军攻击时,他们无险可守。勒巴日还苦撑苦斗了四天,这个萨克东坚持了一天就放下了武器,‘不作无意义的抵抗’这是萨克东比勒巴日唯一的高明之处。……
“这两个强劲兵团一旦被歼,边界战役就接近了尾声,法军吓破了胆,10月10日这一天他们逃出了七溪。13日撤出那岑,接着又撤出了同登和谅山。撤退之迅速世所罕见,唯恐再重蹈萨克东和勒巴日的命运!……”
“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这个胜利几乎出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我们的团参谋长说,‘这简直像一场梦,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得到这样大的战果!’这个胜利的重大意义怎样评价都不算高,我们打出了经验,打出了勇气,打出了信心,震动了西贡、巴黎和全世界。……卡邦杰在震骇之余,急忙收缩战线,撤出了刚刚占领的太原,在西北边境撤出了重要战略要点老街和巴沙,越北边境的法军防御体系全线崩溃,就像抽掉了梁柱的房屋轰隆隆一声倒塌了!……”
黎东辉沉思了一会儿说:
“战果辉煌,我军上下一片欢腾。孙洪林却神态专注地盯视着地图说,‘战果的确很大,可是,在我看来还应该更大!’我笑笑说,‘你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咱们这一口吃掉了法军8000,收复了5个市和13座县、镇,你还想撑破肚皮?’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只顾高兴,立即挥师南下,就可以吃下七溪的敌人,胜局之中有失着,跑了一条大鱼。……’我说,‘那你还不把部队拖死!’孙洪林苦笑了一下说,‘当然,能打到这个样子也已经很不错了!’我忽发奇想地问他,‘如果你是卡邦杰,你怎样来指挥法军逃避被歼灭的命运?’……”
“这的确是个有趣的问题,”我说,“思辨,是智慧的表现。“
“孙洪林说,‘这个问题绝不能只谈一方,这是互为矛和盾的问题,在战争这个竞技场上,常胜将军是很少的,偶然性往往起着很关键的作用。用‘假如和如果’来设想战争,就会气象万千,卡邦杰是否处置得当还要看我方的对策是否得当,假如我们这次战役首先攻打高平,结果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假如我们放弃伏击,拉部队去救太原,结果又是一个样子,假如我们看到萨克东驰援勒巴日而自己伤亡过大撤出战斗,结果又是一个样子,假如我们消灭了萨克东和勒巴日之后,发扬连续作战的顽强作风急袭已成惊弓之鸟的七溪,结果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我说,‘假如卡邦杰预想到今天的结果,他坚不出援那会怎么样?’孙洪林立即反驳说,‘那么,高平就被我们困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种双方的较量用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这一点我倒有不同的看法,对胜负已成定局的历史,像围棋象棋一样,进行复盘研究和挂盘讲解,比现场直观还要有趣的多。”
“那是当然,”黎东辉表示同意,“我们今天不正是在复盘研究吗?”他又审视了一会儿地图,继续说:
“1950年的10月27日到30日,前线指挥部在南山举行了营以上干部总结会议,越南党、政、军的领导人胡主席、长征、范文同、武元甲都讲了话。陈赓将军的长篇讲话精采极了,他深刻地阐述了毛泽东同志的人民战争和人民军队的思想,系统地介绍了中国革命战争的经验,……当然,在你面前,是用不到我来重复的,长征同志说得很好,他说,‘这次胜利是毛泽东军事思想和胡主席作风相配合的胜利,……毛泽东军事思想不仅适用于中国,也完全适用于越南和抗法战争。……’我深深地感到,这次边界战役胜利,非同小可,它使我们提高了军事素养,也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良好的开端对任何事情都是重要的!”我附和说,“那么以后呢?”
“我们进行了两个月的休整,按中国同志的说法是‘打一仗进一步’,我们团的战斗力的确有了很大的提高,主要是干部素质的提高。接下来是平原地区的四次战役,还有奠边府之战。……孙洪林支队长的回忆里写的很详细,”他拍拍茶几上的打印稿,“我就不详细说了,有些补充的地方,我在上面作了说明,你可以带给他。……苏军医告诉我,你要我谈谈‘胡志明小道’的情况,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情况告诉你,可能不全面,我的儿子文英如果能按时回北方来休整,他会谈更多的情况,他是上尉连长,一直在丛林里作战,是个不错的连长,他一直想,在战胜美国侵略者之后,到中国军事院校去深造。……”
黎东辉讲到此处,他的清瘦的脸上漾起一丝自豪的感情。
(二)胡志明小道之谜
吃晚饭的时候,阿娟还没有回来,黎东辉夫妇似乎也不放在心上,我非常小心地进行试探,提出晚饭是不是要等阿娟回来再吃,黎东辉说,“不必等她,她们女民兵分队的活动很多,有时到工地慰问中国同志,为他们演出,洗衣服,送水,还给高机连送子弹。……有时,她们民兵小组住在一起,夜里都不回来。……”
我的心又“咯噎”一震,难道她又去跟乔文亚相会?在我们刚刚吃完的时候,阿娟回来了,她向我淡淡的一笑,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痛苦表情,竟然没有与我答话。只是向她母亲说,“我今天好累,不想吃饭,我要早睡了!”
我判断不出她遇上了什么事情,在母亲劝说她多少吃一点再睡时,她也答应了,我感到她的声调里充满着失望和凄凉。
在这个20几户人家的村落里,只有黎东辉的竹楼安有电灯,施工部队的舟桥营就住在山后,那里的柴油发电机为他供电。这一切,当然都是孙洪林的安排。一
晚饭后,我们没有立即进入正题,阮氏贞出于礼仪,在我们闲谈时也来问问我的父母、妻子、孩子的情况,还问了我山东家乡的情况。当我谈到渤海大平原上盐碱地上长满红荆和蒿草,以及北方的大风大雪时,这位从未见过冰雪的越南女子不断表示出惊诧之状。她很难想象平地铺上一米厚的大雪是什么样子。
我们这种说说笑笑,阿娟肯定能听得见,她却不过来凑热闹,使我担心她的骤然低沉下来的心情。当我们谈到中国山东的种种情况时,她心中会翻腾起什么样的波澜呢?
谈话信马由缰,黎东辉向我谈起了越南的社会民俗:
他说越族(也叫京族、安南族)大的宗姓是阮、范、黎、陈、吴,特别向我介绍了阮姓成为越族中第一大姓的原因,他说:
在13世纪陈氏篡权推翻了李朝,建立了陈朝,陈氏怕李氏反抗,借祭祖之机坑杀了李氏亲族,强迫全国姓李的人一律改为姓阮;19世纪初阮氏统一了国家,阮朝历代皇帝常以姓氏作为赏赐,再加原有的阮姓,自然就成为第一大姓。……
后来又讲到了越南各民族的称呼、礼节和婚姻,阮氏贞告辞之后,黎东辉就转换话题,谈起了胡志明小道的来由:
“在印度支那战争期间,胡志明小道是支撑整个战争的要冲,对侵越美军乃至国际上的许多军事专家,都是一个无法用正常观念解释的‘战场之谜’,美军把它称之为‘大动脉’。实际上,‘胡志明小道’应该叫做炸不断打不烂的运输线。
“因为这条运输线既不是河流也不是大道,而是一条大山脉,是横跨越南、老挝两国纵贯南北全境的长山山脉!这条小路牵连到三个国家,越南、老挝、柬埔寨。你没有到过老挝吧?从地图上你也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多山的国家,大部领土为热带森林覆盖着。它也像越南一样,从1949年老挝爱国战线领导的寮国战斗部队就同法国殖民军进行战斗,1955年老挝人民党成立,1960年成立了以富马亲王为首的联合政府。为了填补法国撤走后的真空,美国插手老挝,从经济上、军事上扶植老挝极右势力夺取政权,发动全面内战,美国也像最初插手越南一样,不想直接卷入,妄想依靠扶持起来的右派集团打一场‘用当地人打当地人’的特种战争。……老挝内战烽火四起,那时,中国援助老挝革命力量的物资也就沿着这条山脉输送过去。……”
黎东辉从他的资料箱里拿出了一本越南袖珍地图,把越、老边界的高山指给我看。
“为了切断这条运输线,美国不断出动战斗轰炸机轰炸……这里,你看,这里是12号和9号横向公路,12号公路是从老挝通过穆嘉关山口进入越南中部,所以这里是美国轰炸的重点,用B—52重型轰炸机进行地毯式轰炸的地域也大都在这一带,9号公路是通过老挝的班东进入越南中部广治省的辽保,这里也是美国的重点轰炸区。……我带部队进入南方,就是从辽保一带潜入的,从辽保向东深入,就是美军海军陆战队的重要基地溪山。……我们把部队化整为零,的确像输血一样一滴一滴通过无数条小道潜入到南方各个战区。因为那里有越南南方的解放阵线接应,当地群众也热切地欢迎我们,所以很容易落地生根,耳聪目明,非常有效地同美帝和伪军进行周旋,这里我再一次向你提到抗法时的中国顾问团,提到支队长孙洪林,他们在越南的几年里,不但同我们并肩作战,更为长远的意义是把中国历来的革命经验传授给我们。……”
黎东辉讲到此处,深情地望了我一眼,颇为激动地又回述起过去:
“当然,越南的具体环境和中国不同,现在的美帝和当年的法军也不一样,我们的确也创造了自己的经验,特别是热带丛林战争,但毛泽东同志军事思想的那些基本的战略战术原则,却带有久远的普遍的意义。……
“我和孙洪林共事长达5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给我讲了难以计数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例,军政大学提高了他的理论水平,他把这些战例讲得非常深刻,他从抗日战争讲到解放战争,大大开阔了我的胸襟和视野。……三年的南京军事学院,使我进一步领略了毛泽东军事思想的伟大,对中国的历次革命战争也有了更深刻的研究。我在越南人民军里时常引用这些战例和理论,……”黎东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神情,“我被某些人指责为亲华分子,在中苏关系进一步恶化之后,许多问题的看法想法自然不同,你可以从最近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件中看得出来,……再加上我是华裔,处境就可想而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咱们再回到胡志明小道上来吧!”
我点头表示赞成,甚至觉得关于他自己的委屈已经说得过多了,记住支队长的告诫,绝不再去探究,因为一个党、一支军队思想不可能完全一致,甚至斗争非常激烈,从中国自身的历次路线斗争,我完全能理解。
黎东辉翻弄着摆在茶几上的资料,好像重新调整他的情绪和思路,而后缓缓地说:
“现在,美国的有识之士也已经认识到他们在越南不可能取胜,但有些人仍然认为只要切断胡志明小道,对北方施以狂轰滥炸,我们的战争就不能坚持下去。可是,他们的那些鹰派军事家们不懂得什么叫人民战争。我们背后有中、苏两个大国的支援,仅仅为了保证胡志明小道畅通无阻,我们组织了一支30多万群众组成的劳动大军,美国空军固然威力很大,面对这30万护路修路民众就显得软弱无力了!
“美国人用尽了它的空中优势,我这里有一份资料,”黎东辉翻弄了几分钟,找到了一份敌情通报之类的文件,他说,“自从美国决定轰炸北越的‘雷鸣行动’以来,逐渐升级仍然无法达到目的:1965年,他们空军飞行轰炸55000架次,投弹33000吨;到1966年,跃增为150000架次,投弹130000吨;1967年,增加到230000架次,投弹250000万吨。……这是个约数,既可以看出轰炸的穷凶极恶,也可以看出它的无可奈何。……”
“所以外国许多军事专家已经看出越南战争对美国来说,是个无底洞!”
“我们得承认,美国的轰炸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伤亡和巨大的困难,公路、桥梁、林间小道时常被美机炸毁,许多行进中的车辆有时被炸毁在中途,我们的人民不管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把道路修复,把毁坏的卡车推到路边,让后面的车辆通过。……
“这是一场非常艰苦的斗争,胡志明小道肯定能在世界军事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在美国来说,越南战争是他产生噩梦的摇篮,胡志明小道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神秘之域。
“在战争初期,胡志明小道的确是一条羊肠小道,开始,给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各部队的根据地和游击区运送军需物资,只能靠肩扛人背自行车椎,后来经过扩充开辟,可以通牛车、板车、双人抬。运输量有限。在1965年以前,中国援助南方的物资主要是靠海上运送。
“那时,盛产大米的越南南方,解放阵线的指战员们吃的却是中国的大米。中国用商船冒着风险从海上运到南方,不能停靠码头,就将塑料密封的米袋抛进大海,让汹涌的海潮推向海滩,那时,我们潜入南方的部队和当地革命群众,早就守候在海滩,把一袋一袋大米放上载重自行车或是担架,在大雨滂沦之夜或是大雾迷天的拂晓,运往深山丛林。许多游击队用的武器弹药和种种军需物资也用这种方法从海上运送。……
“当然,这个秘密是不能维持很久的,美军和南越伪军加强了海上封锁,中国的援助物资损失日益严重,中国政府付出重大的代价又开辟了另一条秘密运输线,就是经南中国海绕路运达柬埔寨磅逊湾的西哈努克城,再从那里几经周折转送到南方阵线的根据地和游击区。……”
“这些情况,我在国内是无从知道的。”
“所以我今天特意向你表明,中国政府和人民为越南革命所付出的代价,我们心里是很清楚的,”黎东辉猛吸了几口烟,似乎抑制一下心头漾起的激动之情。然后情深意笃地望了我一眼,继续说:
“越南南方的革命武装力量发展非常迅猛,武器装备和其他军用物资需求量激增,海上运输又日益困难,开拓和扩大胡志明小道的运输量成了必然的趋势。
“自从1965年10月,中国支援我们的后勤部队进入北方之后,我们就腾出手来把大批作战部队输送到南方,加强南方的武装斗争,并且组织数十万民工会扩展胡志明小道和执行支援南方的运输任务。我们的口号是:保卫北方、解放南方、统一祖国。这个口号代表了绝大多数越南人民的心愿,它所产生的精神力量是无法估量的!
“西方的军事家对于胡志明小道总有一种神秘感,他们从军事理论和军事经验推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不大相信人的因素,更不理解民众的力量。他们的军事家研究克劳塞维茨,研究安东·亨利·约米尼,研究拿破仑和苏沃洛夫,可是对毛泽东的军事思想却知之甚少。对于人民战争——我们越南叫民众战争,却等于无知,所以他们无法解开胡志明小道之谜。在南京军事学院时,我就深深感到毛泽东军事思想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
“所以,你不必到胡志明小道上去,我只要一说,你就完全理解,毛泽东一句话就说到家了:‘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还有,‘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我们30万民众大军,保持了这条纵贯越、老全境的千里运输线。恐怕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
“这些日子,我看了你让苏军医翻译的一个美军上尉的战地手记,……他还自诩为专门研究过特种战争呢,我看,他们对游击战争还没有入门,或者说是一窍不通!……”
“这本手记是文英去年回来休整时带回来的,他们连在昆嵩到波来古的14号公路上,伏击了美军的一个车队,缴获了一个美军上尉的背囊,……”
“这么说,这个上尉已经死了?”
“还很难说,那辆军车是用遥控地雷炸掉的。……你对他的战地手记有什么印象?”
“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译完,但是,我已经看出这位自命不凡的西点军校高材生,对切断胡志明小道已经丧失了信心。……可惜这本手记没有落在威斯特莫兰将军手里。……”
“你以为威斯特莫兰对切断胡志明小道还抱有幻想吗?我看,他对胡志明小道采取的一切措施,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三声防空枪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刚刚走下竹楼进入坑道,两架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穿过淡淡的云层低空掠过竹萝村的上空,震耳欲聋的怪啸声充塞了所有空间;两架雷公式战斗轰炸机紧随其后,支队指挥部和卫生队方向传来隆隆的爆炸声,防空壕壁上的砂石哗哗震落。高射炮和高射机枪狂烈地开火。
黎东辉判断,敌机轰炸的重点可能是舟桥营。安沛机场和罗官桥方向也在轰响,沉重的爆炸声好像从地下传到防空壕里来。
(三)大战略
晚饭之后,在微弱的灯光下,继续中断了的“胡志明小道”之谈,一时间找不到从何处切入,结果,黎东辉来了个从头说起。这对一个访问者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一开头,就切入了十分深刻甚至不宜涉及的许多重大决策问题,使我无法遵守孙洪林的约法三章——三不谈。作为一个军人、一个作家,这种深入的交谈是万分难得的。
黎东辉翻找到一份越文史料,他说:
“从世界角度从宏观上来说,越南战争的升级和扩大是不可避免的。在西方的评论界和战略家们来看,越南战争的激化,是从‘河内政策的转变”开始的,这个观点可以研究。对越南来说,由于南越吴庭艳反动政权的黑暗统治和对南方革命群众的残酷镇压,越南劳动党的南方抗战领导人,倾向放弃温和路线,开展武装斗争。……”
“当时南方的革命领导人是哪几位?”
“主要是黎笋、阮志清、范雄和黎德寿,当时他们强调,南方革命不能背离暴力革命的普遍规律。……”
我立即想到国内天天喊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段语录。
“最初,这种武装斗争还是有限制的,但是到了1959年秋冬,南方各地许多地方就爆发了武装起义,大有星火燎原之势,其中最大的是广南起义和按枷起义,1960年1月,在槟枷,女英雄阮氏定领导地方革命群众揭竿而起,一举攻占了南越政府军的一百多个军事岗哨和据点,在遭到残酷镇压后,退往沼泽和丛林进行游击战。……革命武装在游击战中迅速壮大。到1960年9月,劳动党的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为南方斗争确定了革命性的目标,就是推翻美吴反动统治,建立人民政权。当时,我是代表之一,我是投了赞成票的。……
“由于二次世界大战后许多社会主义国家的胜利,‘多米诺骨牌理论’在西方大为盛行。美国为了维护和加强它的世界霸权,自然要在南朝鲜和南越,巩固这两个反共的桥头堡。很快就直接介入了越南战争,当时他们提出了与我们“解放南方,统一祖国’的口号针锋相对的口号是‘攻击北越,拯救南越’,美国总统肯尼迪被刺之前,就把美国的对越政策从文森豪威尔时期的‘有限冒险’转变为‘无限投入’!
“肯尼迪在1963年被刺身亡后,约翰逊承袭了美国全球干涉主义和全球遏制主义,对越政策,他曾有个具体的说明:
我关于历史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如果退出越南,让胡志明穿过西贡
大街,那么,我恰恰是做了张伯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做的事情。……
一旦我们表现出软弱,莫斯科和北京就将火速前来利用我们的软弱,他们
可能单独来,也可能一齐来。他们不可能拒绝利用这个机会来扩展他们的
控制,填补我们撤离所留下的权力真空。……
“约翰逊向来就是个鹰派,在1961年5月,他作为副总统访问西贡后,对肯尼迪说:‘如果美国不坚决有力地同东南亚共产主义战斗,并且取得成功,菲律宾、冲绳、台湾等海岛基地就无安全可言,太平洋就会成为红色海洋,美国就不得不退守西海岸。’就是出于这样一个基本观念,他们针对北越首先展开了秘密战争。最早可以追溯到1955年,法国殖民军刚刚失败,美国就插手越南,用种种手段来削弱北方政权。据我所知,美国在西贡有个兰斯代尔特别小组,他们派一批武装特务潜入北方,后来还有一个科宁小组,组成了一支武装特工队,从海上送进北越,希望在北越境内发动游击战争。除了潜入河内实施破坏外,主要是用受过训练的南越便衣队攻击胡志明小道。……”
“这么说,安德森进入驼峰山口的别动队并不是什么新鲜玩艺,不过是早就用过而且失败了的特工队和便衣队的翻版了。”
“他们怎么变花样也都无用,所以,美国不能不使战争升级。这里有个内部材料,美国中央情报局在1964年对越南形势有个估计:它说‘越南南方四个军区,西贡政府军都处于劣势。越共在南方建立起许多新的部队,部队建制由连、营扩大到团。’麦克纳马拉1964年3月有个访越报告,他说,‘在湄公河三角洲南部各省,越共控制了几乎全部农村。在中部沿海广义省,413个战略村中就有355个遭到越共的破坏,将近二分之一,控制在越共手中。……’
“美国中央情报局还有一个秘密报告,说胡志明小道已经得到了巨大的改善,道路被加宽,桥梁被加固,开辟了新的汽车运输线,使得大量中国制造的武器弹药和重武器源源不断地输入南方。……与此同时,西贡政权腐败无能面临瓦解崩溃边缘,南越政府军叛逃日增,战略村的民兵和自卫队不但士气低落,甚至被越共所控制。地方安全显著恶化,各级政府陷于混乱状态,仅5月一个月,41个省长就换了35个。对美国政府来说,1964年上半年南越局势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了。……”
“所以很快就发生了举世闻名的‘北部湾事件’!”
“是啊,‘北部湾事件’一出笼,就在全世界引起了震动,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美国在制造扩大战争的借口。……”
所谓的“北部湾事件”,就是美国政府宣布两艘美舰受到了北越鱼雷艇的第二次袭击。当时德新社从华盛顿发出的报道说:“美国政府官员、政界和外交人士都在自问:为什么一个拥有微不足道的海军部队的小国,却对拥有125艘军舰650架飞机的美国第七舰队进行有计划的挑衅?把战争从稻田和丛林扩大到公海,究竟是为什么?”美国这种贼喊捉贼的伎俩,除非傻瓜,谁也不相信。它比希特勒制造的“国会纵火案”还要拙劣。
“当时,美国把战火扩大到北越是有很大顾虑的,”黎东辉说,“国内军政界人士立即分成了鹰派和鸽派。在西贡,政变后的阮庆政权并不稳固,驻西贡大使泰勒将军和驻越美军司令威斯特莫兰都不赞成把战争扩大到北越,他们向美国政府详细地阐明了驻越使团的看法,他们说:‘在对我们盟友素质有较好的感觉以前,我们应当谨慎行事,以免陷得过深。如果我们在南越的基地不可靠,如果阮庆的军队到处被越共叛乱分子搞得动弹不得,那么我们就不应在军事上卷入同北越、甚至可能同红色中国的冲突。……’约翰逊接受了这个建议。把重点放在加强西贡的阮庆政权上面。”
“朝鲜战争对他们的教训也太深了!”我说,“记忆犹新!”
“美国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强烈要求对北越进行报复性的轰炸,约翰逊为了大选将临,反对迅速升级。但是在1963年11月1日,美国大选前两天,解放武装力量用迫击炮袭击了西贡附近的美国边和空军基地,炸死了4名美国士兵,炸毁了13架轰炸机!12月24日,解放阵线地下工作者在西贡布林克斯美国军官宿舍安置炸弹,炸死炸伤美军40多人。……”
“这些消息,我在国内时都看得非常仔细,”我说,“当时,我们全神贯注地盯视着越南战争。就像关心朝鲜战争一样。”
“当时,美国决策层的分歧很尖锐,但目标都是一样,怎样有利于他们对越南的控制,‘北部湾事件’之后,泰勒接替洛奇任驻西贡大使,他是积极主张轰炸策略的,他1922年毕业于西点军校,成为有名的四星儒将,享有军事思想家的声望。1962年,他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到越南当大使,说明美国对越南局势的极端重视;威斯特莫兰在二次大战中有快速调动部队临机应变的专长,美国也寄希望于他能挽回南越伪军的颓势。……这是美国插入越南的文武兼备的两根大棒。……
“在美国对越战升级举棋不定的时候,南越的发发可危的事态给他们提供了有利的刺激。1964年2月7日凌晨,解放武装力量猛烈地袭击了中部嘉莱省的波来古美军基地,打死打伤美军140多人,摧毁美机10多架。……在这次奇袭中,我的刚刚入伍三个月的儿子文英由于机智勇敢,被破格提升为少尉!……”
“在国内时,我们曾为波来古大捷热烈地庆祝过!”
“三天之后(2月10日),解放武装力量又在平定省归仁美军基地打死了23名美国鬼子。……这个时候,约翰逊在‘火箭行动一1’之后,继而实施‘雷鸣行动’。出动160架飞机,轰炸了北方军营。104架战斗轰炸机轰炸了广溪弹药库。……‘雷鸣行动’是美国在越战中最严重的一次升级,到这一年年底,美国在北越上空进行了55000架次的轰炸,投弹33000吨。这次升级不能取得成效后,必然导致美国地面部队进入越南南方。……”
“在越南战争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我感慨地说,“美国干了他本来不想干的事情。……我记得在国内时,看到一则西方的报道:西贡大使泰勒说:‘一旦让我们的军队介入,那就是骑上了驼峰,很难知道有多少部队才够。’约翰逊总统则在他的德克萨斯牧场的生日宴会上说:‘我想本来应由亚洲人去进行的一场战争,结果却使我们派遣美国人去打仗。’这种心态非常微妙,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怪谁!我看,现在很多鹰派向鸽派转化。”
“作为军人,你对西方的评论界的舆论可能还有兴趣,”黎东辉又取出一份材料,他说,“这是我们分析敌情用的参考资料,我给你念一段,西方一位叫哈迪的评论家是这样写的,‘美国要在越南获胜,我看不切实际,美国认为这场无望的战争保卫了自由世界,但是,仅就火力消耗方面,它已经危及到西方的安全。炮兵每天要耗费10000发炮弹,每发100美元,仅仅小小一项火力,每天就花掉100万美元;美军已经损失了4900架直升飞机,每架是25万美元。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据不完全的数字,美国已经花掉了1100亿美元,超过了正常的国防开支。他们能支持多久?……五角大楼越战研究小组认为,北越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它通过胡志明小道不断向南方倾注补给品和武装力量。我们尝试过各种切断这条小道的可能性,用计算机系统研究了整个3500英里的胡志明小道的网状构成,包括每个交叉路口和溪谷,得出的结论是——毫无办法。……’其实,胡志明小道是一个1300多公里的道路系统,它和老挝及柬埔寨有1000公里的边界相平行。这个网状系统环绕着几国边界,它的长度是边界的13倍。这个系统是1959年开始构筑的,后来经过扩建和现代化,成为战略交通网。……”
“如果有条件,我很想到这条小道上去看看。……”我趁机作出某种试探,也许黎东辉有办法帮我的忙呢?
“那要冒很大风险,你是军人,安排起来非常复杂。”黎东辉恳切地说,“仅仅只看几个地方,就是普通的山间小道,即使从北到南走一趟,也很难看到全貌。1965年10月,有个中国作家代表团去参观奠边府,我去给他们作过关于西北战役和奠边府战役的报告,后来,只是到兴兰高地和通向A1高地的坑道去看了一下,蒿草上挂满了蚂蟥,实在没有多大看头。他们也提出到胡志明小道去看看,他们不怕吃苦不怕危险的精神实在可嘉可佩,我们还是劝阻他们别去。……”
“他们是哪几个?你还记得名字吗?”
“啊,都是名作家,一位是巴金,一位是魏巍,还有一位女作家叫……菡子,他们都到过朝鲜战场,还有一位叫杜旭,年龄都不小了,但都是精力充沛、敢历艰险,我很佩服中国的作家。”
一我想他说的杜旭可能是杜宣之误,我没有纠正他。心中正为能不能去奠边府而忐忑不安。在黎东辉来说,他可能不理解作家获取实感的重要。
“对于胡志明小道,”黎东辉继续说,“西方评论家把它形容成现代战争的竞技场,这是他们根据各种消息和传闻作出的推测。其实,这是最为古老的一条通道。其古老不下于中国的丝绸之路。……”
“中国的丝绸之路,据记载发轫于公元前二世纪。……”我不太相信胡志明小道的前身有那样久远。
“噢,这条通道恐怕也有那样古老,甚至更古老一些。有交趾和越裳国的记载恐怕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那时的老挝已有‘大象王国’之称了。丝绸之路用的是骆驼,长山山脉(也称赛富良山脉)的运输却是大象。……在胡志明小道的最初阶段,也曾用过大象作为运输工具,笨重而又难以隐蔽,受到损失之后,很快就改变了运输方式。
“我是1964年从这条小道进入南方的,当时,我们部队从17度线的广平省出穆嘉关进入老挝,绕过17度分界线,沿长山山脉,由老挝进入柬埔寨的磅湛省潜入越南南方的西宁省。这是数千里曲折蜿蜒的山路和丛林。可以说处处都是天然险阻。……
“真正走过这条路的西方记者是威尔弗雷德·贝却敌。他是1964年初走这条路的,他是从17度线动身南行,到达西贡、他用了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几年之后经过改善的道路,用六个星期就可以走完,只是危险依旧。威斯特莫兰为了切断这条运输线,可以说绞尽了脑汁伤透了脑筋,采取了一系列军事行动。他们首先是空投美国人和越南人混合组成的研究和观察大队,为了这些特种部队的安全,多是投在老挝境内。向美军基地提供交通运输情况,指示轰炸目标。在交通线上设置地雷,还有人迹嗅探器、声音传感器,为轰炸机群指示目标。为了消灭丛林,他们大量地喷洒化学脱叶剂,难怪西方记者讽之为‘当代唐·吉河德’,即使你美国能把整个长山山脉的丛林喷洒遍,第二年不就又长出新叶来吗?即使树叶都落光,又能怎么样呢?”
“这叫黔驴技穷!”
“他们绞尽了脑汁,简直到了可笑的程度,威斯特莫兰放弃了‘麦克纳马拉防线’计划,只有加强轰炸一法。但是胡志明小道照样畅通无阻,运输量反而越来越大,约翰逊总统早就沉不住气了,他要求前海军部长保罗·尼采,对美国的战略轰炸效果作出调查,因为有人把美国的狂轰滥炸的‘隆隆闪电’形容成‘东方茶杯’里的一场风暴。
‘调查的结果很不乐观,尼采报告说:‘大多数物资来自中国和俄国,轰炸可以给北越造成困难,但是,我们无法消灭生产这些物资的工厂;B—52轰炸机可能是最具毁灭性的可怕的武器,但用来对付小道那样的目标,是一种代价昂贵的冒险:B—52由坐标控制轰炸,可以在30秒钟内投出100多枚750磅的炸弹,在丛林中可以切出一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的林间空地,但是它的杀伤率却低得可怜,据估计300枚炸弹,耗资1000万美元才杀伤1名渗透者。’越南有3400万人口,北越是2000万,这意味着什么?”
“是啊,美国再富,也没法承受这种代价的!”
“所以约翰逊总统病急乱求医,委托‘贾森小组’寻找解决胡志明小道的办法。这个小组作为美国决策的思想库,是由高级科学家、政治家、军事战略家和计算机专家组成。他们提出了‘纽扣炸弹装置”——像药丸那样大的爆炸物,撒到丛林里;还有‘拉瓦计划’和‘斯特兰洛维安’计划,……说出来叫人笑破肚皮,就是在鸽子身上绑上爆炸装置,让鸽子落到我们开进的卡车上,来爆炸我们的运输车。……”
“净想小窍门!”我忍不住笑了,“这简直有点滑稽!”
“滑稽到荒唐的地步,什么‘狗屎状的粪团传感器’、‘人迹嗅探器’、‘易洛魁夜战者’、‘夜间追踪者’……他们把配备有红外线望远镜的武装直升机能把星星和月光放大50000倍,然后在电视监视器上追踪目标。他们把胡志明小道称之为试验和完善电子战设备的试验场。……”
“有用吗?”
“有用个屁!”黎东辉笑笑,“我在胡志明小道上只遇到过一次险情,那险情并不是美国的电子设备造成的!”
第十二章
(一)穆嘉关山口
卫生队的小宋送来苏军医的两张纸条,把我们的交谈打断了,一张是给黎东辉的。
首长:昨日舟桥营遭到敌机轰炸,3人牺牲,7人受伤,其中有3名重伤
亟需抢救,无法给您去针灸了、用药仍需照常。
他给我的纸条是:
“今天不能去接你了,如已谈完,由小宋陪你回来,如需继续交谈,留
多久都无问题。有一情况请您注意:今天下午,阿娟来找乔文亚,未遇。显
然,她已经知道一部分真情;在此情况下,她有可能找您问及乔的问题。希
您有备。……”
看到此处,心里有些发毛,在医院当副政委两年,这类事情处理过数起,自信颇有经验,并且凡事均有找出“上、中、下”三策“择其善者而用之”的法宝,屡试不爽。可是对阿娟这件事,我非常怵头,因为她不是中国人,更不是我的下级,我的介入,很可能影响她和乔文亚的命运,我不愿负这个责任,曾在闪念间出现过跟随小宋四支队的念头,接着又否定了。感到这种畏怯既无必要,也有点可耻。……
小宋走后,我和黎东辉继续交谈,这种聊天式的对话并不累人,我也借此排遣阿娟之事引起的内心不安。
“那还是去年的旱季,我乘吉普车由胡志明小道去南方第二战区。……”黎东辉说,“任务很急。……”
“第二战区?”我又翻开那本世界袖珍地图。
“噢,我忘了给你介绍了,”黎东辉解释说,“我们为了便于领导和指挥,把南方划成四个战场(也叫战区),并用B开头,以示与北方的各个军区有所区别,北纬17度线以南的四个战场的区分是:第一战场,包括广南省、富庆省、义平省和岘港沿海地区;第三战场包括嘉莱、昆嵩和多乐省;第四战场包括广治省和承天省;最重要的大战场是第二战区,它从林同省、边和省、金兰湾一直到最南端的金瓯半岛,这个战区的湄公河三角洲是南越的粮仓,其中的西贡地区,是南越的政治、经济、军事心脏。所以这个地区的斗争非常激烈。第二战区自然是美伪军重点打击的目标。我在这里工作不长时间就病倒了。可谈的事情不多。只是渗入南方时,在穆嘉关山口发生了一次险情,对你来说,可能有记述的价值。
“记得那是1967年2月15日的凌晨,大约4点钟,在一段山路上发生了车辆堵塞,我坐着一辆苏式吉普,带着师部的几个参谋赶往前线,我的前面有三辆卡车,身后的车辆却摆成一条弯曲的长龙,这是最糟糕的局面,在天亮前车辆不能开过山口疏散隐蔽,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山隘口四周,布满了美国散布的声音传感器,据说,它能把四周的声音传到美军司令部去。这样多的卡车轰鸣和嘈杂的人声,很容易判断出这是一个庞大的车队。
“我带着两个参谋跑到前面去查讯原因,被告知前面那辆抛锚的卡车正在检修,据司机说是偶然熄火,但一时找不到原因,十几名司机在围着争吵,在纷乱和紧张中,司机心慌意乱,修理后仍然发动不起来,许多司机要求把这辆车推下山崖,……可是押车的一名医生死命挡住,坚持说再有十分钟就可以修好。
“可是后面的司机和押送人员急了,用枪抵住那位军医的胸膛,要他躲开。这时,我赶到了前面,这是兄弟师医务所的卡车,上面满载着救护所急用的药品和医疗器皿,它关系到上千名伤病员的性命和健康。他平展双臂胸对枪口,像保护上千名伤病员那样保护这辆卡车。我无法判断卡车能不能及时修好,只知道此时连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我声冷字重地说:‘把车推到崖下去!’‘你是什么人?’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因为我穿便服,只好告诉他我的职务,‘不!只有我们师的师长才能给我下命令!’显然,他在拖延,以期此时司机把车发动起来。我胸中怒火升腾,大声喝道:‘必须立即推下去!’这个押车的军医不但不听命令,反而愤恨地望了我一眼,钻进了驾驶室,向我叫道,‘如果我完不成押送任务,我宁愿和这辆车同归于尽!’那腔调就像发誓。
“我示意两个参谋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拥挤在旁边的许多驾驶员也把躺在车下检修的司机拉了出来,那押车的军医一边挣扎一边放声大哭,并要求卸下车上的药品,我想,那将费去很长时间,我们十几个人一齐把卡车推下山崖;
“我的这个行动使车队的60辆卡车开过了隘口。大约有30多辆卡车仍然遭到敌机的轰炸,只有十二辆得以保全。……法国记者贝却敌亲自到现场作过观察,他向西方报纸发了消息说,‘美国对胡志明小道交通系统的轰炸,代价很大,效果也是显著的,北越为了使600辆卡车到达目的地,必须派出1000辆!’……”
“这就是说,我们的运输力量要损失百分之四十!”
“美国空军也公布过一个数字,他们说,北越60000吨物资通过小道,只有18000吨到达目的地。……”
“显然,这个数字被极端地夸大了,按这个说法,我们的损失在三分之二以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啊,贝却敌的估计可能接近实际,可是,与美国在胡志明小道上被击落的将近500架飞机来比,损失还是小得多。……这里,我还应该说句公道话,苏联对我们的援助也是很大的。许多苏联的‘萨姆·2导弹’营隐蔽在小道的丛林中,有一个统计,1965年,他们发射的导弹是200枚;1967年就上升到3500枚,这对美国的空中力量的威胁也不可低估。……只是它的命中率很低。……”
“我在国内就听说过这种导弹,觉得很神秘的,那还是在1959年秋天,我们的导弹部队就是用这种导弹击落了一架蒋军美制高空侦察机。……”
“这种导弹在这里有某种局限性,”黎东辉说,“它是半固定式的防中空和高空的导弹,适合于防卫重点要地。但是对低空进入的敌机就没有办法,那还不如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有效。再加上美机装备了干扰萨姆一2导弹的制导雷达系统的干扰器,命中率就更差,上百枚导弹才击落一架美机,实在得不偿失。……”
“美国技术是先进的,那些声音传感器开始也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但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对付的办法,用许多伪造的声音以假乱真,引诱美国空军上钩,让他们枉自向无人的丛林中轰炸,甚至把炸弹丢到自己人的头上。有一位西方记者用嘲笑的笔调写道:‘胡志明小道上的数千枚传感器,正在记录某种非凡的业绩:这条小道像一条骇人的巨蟒,发出咝咝地啸叫声,伸展开盘曲的身躯扑向它的仇敌。让它的对手心惊胆颤,无疑,这是对称之为先进的传感器的亵渎。’……”
“是啊,是啊,”我赞成说:“这是唯武器论者的悲哀,他们总是忽略人的因素。”
(二)所见略同
在国内时,我就看到关于许多越南南方斗争的报道,还读过两本《南方来信》。越南南方的地下工作者的活动方式,基本上与我国的苏区地下工作相近,他们的南方游击队的活动,就是我们抗日游击区敌后武工队的翻版了。黎东辉在作简略介绍时,他也充分地肯定了这一点,他说:
“还有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历史现象,它可以引起你无尽的思考。越南的抗敌斗争,很多地方和中国相象。孙洪林曾告诉我,在红军时期,直到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和日本人为了使革命力量离开群众,就实行移民并村。南越的吴庭艳和阮文绍伪政权也是一样,把群众集中到战略村里。……”
“在中国,这叫竭泽而渔,……”我插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们进行游击战争和地下工作的方式也是一样,要么打入伪军内部,要么就进行突然袭击打了就走!外加上城市地下工作,不断地爆炸敌人的要害部门和据点。
“在南方,我们一方面依托热带丛林,对付敌人的轰炸和进攻,也像你们抗日战争中的地道战一样,我们也挖了各种坑道,组成了坑道网,挖了坑道室,简直可以称之为地下迷宫。
“也像你们进行地雷战一样,在敌人搜索或是巡逻的道路上敷设各种各样的地雷,还挖了许多陷阱,美平踏落下去,就很难生还。
“我们打入伪军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不断地送假情报诱使敌人进入我们的伏击圈。
“总的说来,我们在南方的游击战方面,占着绝对的优势,所以迫使美国不断地增兵,付出高昂的代价。他的‘战略村’‘以越南人打越南人’的策略完全无用。推行‘战略村’计划,一开始就搞得怨声载道,他们强迫分散的居民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重新定居,这本身就是一种灾难!我们南方地下党组织已经有了多年的根基,再加上我们渗透到南方的游击队,结合起来,摧毁‘战略村’几乎毫不费力。
“有些斗争方式,在中国同志的面前加以介绍,可以说是班门弄斧了,”黎东辉笑笑说:“很多方法是从你们的三年游击战争中学来的,当然有些是在实际斗争中创造出来的。……”
“结果,天下英雄所见略同!”
“战略村一集中,就必须毁掉原来村落的房屋,免得成了游击队的居留之地,敌人这一个措施就使当地居民恨之入骨;我们的地下工作者就趁移民并村之机打进战略村去。……伪政府招募年轻人成立自卫队保护战略村,可是,这些年轻人同情游击队,我们地下工作者也加入了自卫队,把自卫队掌握在自己手里。用敌人装备的武器打击敌人,可以说美妙无穷。我们首先把最反动的战略村村长打掉。……”
“我们叫枪打出头鸟!”
“是啊!结果,弄得战略村的村长们个个心凉胆颤,南方的伪政权没有办法,只好派城里的伪军穿上农民服装来保卫战略村,这些伪军又成了我们进行革命宣传的对象。里应外合,袭击他们,缴获他们的武器弹药,武装游击队。我们戏称他们是我们的‘武器供应站’。后来,对于那些村长,我们不再杀害,而是胁迫他们为我们工作,这些战略村就变成了两面政权,农村,成了我们的天下。……我们的游击队反而从战略村里得到食物和日用品的供应!我们把农村通往城市的道路、桥梁破坏掉,伏击来往的车辆,所以,南方伪政权和各城市的经济濒临枯竭,只能靠美国从万里之外来救援他们……当时,美国说游击队控制了南方1600个村庄的百分之六十,其实,差不多每个村庄都有我们的地下工作者,而且从农村渗透到城市。……吃着美国的罐头,用美国的武器打美国佬,可以说其乐无穷!……”
“正像你所说,这种历史现象的确很值得玩味,从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搜剿与消耗’战略,很快就颠倒过来,当你们南方的解放斗争大大发展的时候,他也会像蒋介石一样,成了解放力量的‘运输大队长了!’……我一到C支队,就听说南方正发动空前规模的春季攻势。打进了顺化,围困了溪山。……”
“是啊!”黎东辉略现优虑地说,“我长期休养,不太了解内情,可是,我总认为春季攻势可能发动的早了些,收获很大,损失也很大。文英他们正在溪山前线,我有些担心,本来,上个月就应该回北方来休整了。……至今也没有接到他的来信。……”
“如果能打下溪山,对敌人的震动肯定很大,就像你们抗法期间打下东溪而后取得边界战役胜利一样,那会大大推进解放南方的进程!”
“我看不容易打下来,”黎东辉说,“这种倾全力出击的行动是否得当还很难说,不过,从政治上说,的确向敌人显示了力量!”
(三)悬崖上的小花
这天我起得很早,在竹楼前的林间小路独自漫步,沿着与昨天散步相反的方向而行,在山崖转弯处,有一棵高大的古榕,跟我们福建的榕树没有什么差别,气根垂地,绿荫蔽天。我不知越南人是不是特别爱竹,房前屋后大都有茂密的竹林,也许和他们日常生活中处处用竹有关,竹屋、竹椅、竹床、竹篮、竹笠。家家总有三五棵槟榔树,高踞在林荫竹丛之上。
我沿着一条溪流走去,和迎头相遇的村民用《越语会话手册》里学来的简单用语互致问候。
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敌机轰炸声,我急忙向隐在树丛中的防空壕投去一瞥,以便在敌机临空时作暂时的隐蔽,这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立即使我觉得难堪,因为在居民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惊慌的神情,对敌机的轰炸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谈笑自若,对敌机临空表现出高度的轻蔑。
我立即感到美国轰炸北方是战略上的失败,它不但没有摧毁北方的作战能力,反而把人民的斗志和勇气锻炼得更为坚强!从袖珍地图上看,越南有3400万人口,有2000万居民住在北方(2000万人民2000万兵),这种全民皆兵的口号对我来说是太熟悉了。尽管这些居民多是老年人和妇女,如果政府发给他们一支枪要他们去打美帝,我想他们会立即奔赴前线。其实,他们的年轻的儿子和丈夫也大都在南方战斗。……
我不能不对越南人民产生一种由衷的感佩。
在支队部时,我看到一份参考材料,那是西方对美国轰炸北方造成的破坏的估计:大约有182000平民被炸死;法国人在80年的占领期间所建设起来的东西以及北方独立15年来所取得的成就都被炸毁!许多重要的城市都被夷为平地,但是,道路依然畅通,公路沿线的农民依然出售他们的产品,尽管城镇和交通要道依然笼罩在炸弹的硝烟和隆隆轰响的噩梦之中。
不能不承认美国的狂轰滥炸造成的损害是巨大的,我从同登、谅山、文林、北丽、北江、太原、大慈、山阳、宣光走过来,这些中小城市都是一片断壁残垣,政府机关已经都搬到市郊的山林竹屋中。……可是,我从居民的脸上看不到哀伤和绝望,也看不到对战争的恐惧,他们依然欢声笑语,沉静地无所畏惧地迎接战争强加于他们的一切苦难,而且洋溢着战斗者的自豪之情。
这个村的居民们,都热烈地向我问候,但没有翻译在场,我无法跟他们交谈,昨天那个为我烧菜的广东大婶,却不知住在哪里。
这里的居民生活可以说极为简朴,两间竹楼,几顶斗笠,几身衣衫,有的根本就不穿鞋,一个三脚铁支架上放着一口脸盆大的铁锅,几袋大米、一堆木薯还有几串芭蕉。这是一肩可以挑走的家当。尤其是那些老人,大多是脸色苍黄矮小精瘦。可是,在连年战乱中,他们的貌似枯干的骨架里,却蕴蓄着用不完的精力,对生活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坚韧和信心。
在沉思中,我听到身后有点响动,回头一望,阿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变得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严霜般的哀愁,她的春情荡漾的美丽的眼睛漫上浓厚的阴影,使我联想到她昨夜通宵未睡,当然,我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摆脱窘境,我曾起过请她带我访问居民的念头,当即就愧悔了,这不是太自私太无情了吗?
“阿叔!”她的声调里含着一种凄凉,“你知道我和乔文亚是好朋友吗?”
我的心猛然受了一击,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有什么事吗?”我用反问躲避回答,心悬意敛地注视着她的表情。
“我昨天下午,没有见到阿乔!”
我的悬起的心总算沉落下去,这就是说,她还不知道我和乔文亚的谈话。
“据我所知,他的工作很忙。”
“我想,他是不想再见我!”
“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昨天夜里猜想出来的!”她略带矜持地淡淡一笑,但那颓丧的心绪却使我心头发寒
我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猜想了,但我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顺口应酬说:
“朋友嘛,以后总是会解释清楚的。……”
阿娟默然不语地望着脚下的小路,过了大约半分钟。我没有勇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因为注视一个纯情姑娘的痛苦情状,自己也会感到痛苦,我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倾吐。张科长使我介入这样一件感情的纠葛,把我推进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我看出阿娟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冲动,带着某种哀怨的口吻说:
“阿叔,你是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你为什么这样想?”我这样和一个信任我的姑娘兜圈子,觉得非常难受,不愿意使她感到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因为你给我讲的那个神话故事,就是按着我和阿乔的关系编出来的!……”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联想呢?”我有点讨厌自己了,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因为我知道这种痛苦是无法安慰的,我只希望悲剧不要发生。其实,他们的相恋本身就是个悲剧,而这个悲剧只是由生死相恋的幸福表现出来。
“我昨天夜里越想越像,因为昨天下午阿乔不再见我就是证明。……你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阿娟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的心跳动得厉害,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把无可挽回的结局向她捅开。乔文亚拒绝赴约却使我感到某种欣慰,这说明他已经接受了我的劝告,尽管这是很“残酷”的!
“阿娟,我看到你妈妈在窗口向咱们招手了,”我立即有一种解脱感,“咱们吃了早饭再谈好吗?”
“可是,你还要跟爸爸说话吧?再说,今天苏军医就要来接你了,你能带个信给阿乔吗?……”
她像一个落进深渊的人,向我伸着求援的手,然而,我绝无办法救她。我们边往回走边说:
“阿娟,你父亲、母亲知道你跟阿乔的事吗?”
“他们是不过问我交朋友的事的!”
“如果我向你爸爸妈妈说,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他们会介意吗?他们怎样猜想咱们谈些什么呢?你交朋友,他们可以不过问,可是,他们知道你交的是一个别的国家的朋友吗?”
“阿叔,你让我想一想。……”
其实,应该好好想一想的还是我。
吃过早饭之后,阿娟一下把她阿爸拉进她的房间里,嘀咕了几句,而后转回头又对我说:
“阿叔!走吧!先到我们的民兵分队里看看,你不是还想访问几个阿伯、阿婶吗?”
“可是,”我在惊叹阿娟的执著、勇气和智慧之余,却颇为踌躇,我完全不知将会出现什么结果,我想拖延,“我跟你阿爸还没有谈完呢……”
“你和阿爸的事,回来再谈。”
“万一苏军医来了呢?”
“他会在家等你回来的。他还要给阿爸针灸呢?再说,你也并不是今天非走不可。……”
阿娟又把我带到了村外的那棵大榕树下,找了一块高坡坐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绕弯、回避纯属多余,还是毫不掩饰开诚布公直面人生的好。结果,却是阿娟毫无顾忌直言不讳,坦率得惊人:
“我想过了,”她的微带决绝的声调里饱含着一种内在的冲动,“我和阿乔有三条路好走,阿乔现在不能见我,那是他不得已,我相信他绝不会变心;第一条路,是他留在越南,你们的红卫兵可以越境过来,他为什么不可以留下呢?第二条路,是在施工部队回国时,我跟他去;第三条路就是逃进深山老林过野人的生活,然后去死!……”
她的思路几乎和乔文亚相同,这一对恋人在过去的热恋中,也曾比较清醒地向他们的未来投去畏惧的一瞥,也曾预想过他们的艰难,只是还没有或是不愿意正视,以免给他们的伊甸园罩上悲惨的阴影。
我几乎是用与乔文亚相同的分析向她讲述了一遍,因为我考虑到她的承受力,说得既婉转又轻松,好像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深情,甚至奚落成一种幼稚的冲动后的逢场作戏。另一方面又给她相当大的希望,就像对一个虚弱的病人,采取保护疗法,既哄又吓,不敢猛投药石。
我首先对他们的感情表示理解。但又从许多事例中说明过分的热烈的爱情不能持久。我还讲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使她慢慢降温。
她开始从伤痛欲绝的深渊里慢慢挣脱出来,在我讲到那些变心的先例时,她的脸上竟然有了淡淡的笑容。
我也深知时间对于各种情感的磨蚀作用,正像一个死去独生儿子的母亲,在短期内她可以经受着痛不欲生的悲伤,可是数年之后,她就会从剧疼中恢复过来、仍然有新的欢乐,仍然会嬉笑颜开,我渐渐地引领她绕过感情的陡崖:
“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男朋友一准不少。……”我仅仅提醒这样一句,绝不引导她拿自己的朋友去和乔文亚比较,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准会加深她对乔文亚的倾慕之情。
“是的,”她陷入一种深沉的回忆,“跟我要好的有四五个人,最好的一个阿追哥,”她哽咽了一下,“前年他在南方牺牲了。”
“你的同学像你英哥那样。时常回北方来轮换休整吗?……”我想起了拿女友照片给我看的那个少尉。
“是的,有几个男同学也来找过我,……”阿娟迟疑了一下,“我和阿乔好,也就找个借口躲开他们。……”
“如果你不遇见阿乔,你最喜欢那一个呢?”
“阿坚!”
“如果阿坚知道你跟阿乔好,他会怎样想呢?会怎样说你呢?”
“我不知道……”
“你能想得出来吗?”我一心为她失恋之后铺路,不惜用偷换概念之法,给她一杯苦药,“他在南方的丛林里日夜苦战,万一他知道你爱着别人,还是一个中国人。他会很痛苦的吧?”
“也许,……”阿娟垂下头去,似乎回忆起他们往日的感情,某种愧疚在她的呻吟般的声音里流露出来。“也许不会。……”
“别的我不敢说,”我掂量着语言的分量,“最低限度,他会说你舍近求远,爱情上往往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可贵,也就越想得到,你看,……”我指着对面山崖上的石缝里的一丛小花,“你一定觉得它特别鲜艳。你费了好大的劲,甚至冒着跌伤摔死的危。险,把它采下来,一看,还没有小溪边的那丛顺手采到的花娇嫩芳香。……”
“阿叔,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不看我,身体前倾,双手紧扣在一起,忧心如焚地说,“你从昨天晚上说那个故事到现在,都是劝我和阿乔断掉!”
我觉得背上有一群蚂蚁在爬,烦乱不安,觉得于心不忍。
“阿叔!你一进我家门,我就把你当成从远方归来的本家的阿叔,”她对着我凄然一笑,这笑带着心头的血泪,“你是作家,读了那么多书,你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吗?”
我心头又漾起那上、中、下三策。我无法在他们爱情的里程上找到“四维空间”,让他们跳过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对他们的爱情却找到了某种新的解释,我说:
“人生经历悲欢离合,就像眼前的这一清溪水,一切喜怒哀乐都将化为过去,随时间流逝,只留下痛苦的或者是幸福的记忆,就像昨天中午那一餐好吃的美味佳肴,那鲜美的穿山甲肉,还有我在饭后给你讲的故事,已经成了回忆,你跟乔文亚在一起的时光,也都成了回忆。……所以我教你一个办法,永远回忆美好的东西、美好的感情,那是一种精神享受。……就像我来你家做客,等我回国之后,我会永远记住你们,记住你们的真诚款待,记住你们的友好感情,盼着你们有朝一日再到中国去做客,我想,我能用什么来招待你们呢?我想,我也能找到几样你们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好菜。……”
我暗自好笑,我是在真诚地哄小孩,用这些美好的善意的想象来抚慰她的心灵的创伤。
“阿叔,人是不能光靠回忆来生活的,”阿娟凄枪地一笑,对我的抚慰提出质疑,“也许正好相反,就像我昨天没有见到乔文亚,本来这是我们约好的,我没有等到他,很是失望,我的心就像被人揪着,回来,我的腿好重啊,昏昏沉沉就像得了重病,夜里,我就像你说的老回忆过去在一起的时候,越想越难受,越嚼味越苦。……”
我想,我是讲颠倒了,在幸福时回忆苦难,那会带来欣慰,在苦难中回忆幸福,自然是更难忍受。我觉出这次谈话的失败,但我还是想尽一切方法来挽救。
“阿娟,人生不能光吃甜食,听说你们越南人喜欢清淡,可也喜欢吃酸的苦的还有辣的调味品,我看你阿爸就不喜欢吃香蕉菠萝,却很喜欢喝苦茶,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才是一桌人生的好菜嘛!”
阿娟微微笑了,颇有点山回路转的样子。
“先说苦吧,你阿追哥牺牲的时候,你一定哀伤欲绝;后来阿坚跟你交朋友了,你对追哥的牺牲也就不那么痛苦了;可是,你一见到阿乔,简直把他们两个给忘了,是不是这样?”我向她展开了进攻。我让她的思绪分流,引起她自身的冲突,让她从牛角尖里挣脱出来,像给病人针灸一样,索性刺疼她一下,“你不能忘了阿坚!在这一点上阿坚肯定很痛苦!……”
“也许是。……”她略带羞愧地低下头去说,“可是……”
“人生的路很多很长,只看到一条路,甚至走绝路是傻瓜蛋!万一阿乔回国,你们可以互相等待,也可以不等待,如果阿坚从前线回来找你,你怎么办?会不会觉得他比阿乔更适合作朋友呢?……乔文亚国内也有很多女朋友,他是大学生,女同学有多少?万一他喜欢上一个女同学,你在这里怎么办?……”我假托了一个名字,把苏长宁的移情和未来面临的悲剧告诉了她,“阿娟,假若你是法官,你怎样分辨他们的是非呢?假若你是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你怎么想怎么做呢?”我把球踢到她的场地上。
她心情烦乱,忽然仰起脸来问我,“你说的就是宁叔(她叫苏长宁为宁叔)的事吧?阿乔跟我说过。……”
“就算是吧!”我笑笑,产生了一件多年朦胧不解而今一旦豁然开朗之感,我找到对付阿娟的办法了,“阿娟,等你宁叔来给阿爸看病时,你可以问问他,你们两个可以互为法官,你来审判他,他来审判你,等我从奠边府回来之后,我来听你们互相审判的结果好不好?既然你们都已经互相知道了,也就用不到保密了!”
她窘困地勉强地笑笑。
“阿叔,你把这些事都弄乱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我的心里好乱哟。……”
乱而后治,我发现她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痛苦了!
“阿娟,你读过中国的古诗吗?”
她摇摇头,不知何意。
“只有两句,你记牢就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详细地为她作了讲解。
她的明亮的眸子里隐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阿叔,让我好好想一想。……”
过后,我仔细想了想这次诡辩式的交谈,也许并非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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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北上反修
从竹萝村回到支队,宣传科长和我说了三件事,以便我根据情况安排活动:
一是昨天敌机轰炸了公路上的两座桥梁,支队长到抢修现场去了;二是太原防空部队来电告知:孙家杰在对空作战中受伤,望酌情告知他的父亲,政委指示,暂不告知支队长,而是由宣传科派人先作慰问,看看伤情,而后再向支队长报告;三是黎氏娟来找乔文亚,未让他们见面,估计她还会来找,想让乔文亚离开几天,到太原去慰问孙家杰。
这三件事的主旨,是希望我借此去访问太原,并把乔文亚带去。这正中我的下怀,本来张科长也与我同往,在临行前有两位筑路工程师要搭车去太原,张科长便让位给他们了。
乔文亚本来是很愿意陪我四处采访的,当他知道带他去太原的目的后,便表现得失情少绪,心甚怏怏。13号公路是敌机轰炸的重点区,道路坑坑洼洼,颠簸得翻肠倒肺,脑袋不断地撞着顶篷,也不适宜谈话,我们只好门声不语,各自想着心思。
车过山阳,有一座桥被毁,路上弹坑有三米深。青年突击队正在抢修,我们把车开进路边的树丛中暂避等待。两位工程师对这段路了如指掌,带我们到路边的加油站去吃茶。油料库设在壁立的悬崖下的两个巨大的溶洞里,洞口外垂挂着绿色的藤萝,山谷间林木苍郁,一进溶洞就觉得凉气森森,管理油库的四个战士,正在一个木板箱上兴高采烈地下棋!其中一个黑大个(大概是个班长)一见我们到达就一推棋盘把坐位让给我们。我赞叹他们的溶洞像是仙居,说约翰逊丢几颗原子弹也奈何不了他们的。……可是两位工程师对他们表示不满,责怪他们许多地方不符合“疏散、隐蔽、伪装”的防护原则,首先是做饭烧水搞得烟雾腾腾,而且在洞外的树上还晾着衣物。
那班长一边检讨,一边给我们泡茶,一边跟我们要烟抽。那神态却是。你们这些过路的家伙总是指手划脚发号施令,犯不上跟你们叫真,并且给工程师一个绵软的小小反击:“首长,若是不烧开水,你们可就喝不上热茶了!”“要离油库远一点啊,”工程师教训人教训惯了,对班长的油滑甚为反感,“烧水要在夜里烧,”
然后,他向我解释说,这些玩命鬼不经常敲打他们不行。麻痹得很,去年在这个路段上,一个施工连遭敌机轰炸,伤亡30多人,就是因为不注意隐蔽。这些小鬼蹲山洞蹲烦了。总想挨几颗炸弹来点刺激!
最后,工程师丢给他们一盒香烟,换了句:“希望首长再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水下桥已经铺好,我们的车从离桥大约半华里的地方从离水面只有几厘米的浮桥上开了过去。这是运输线上精心构造的替换系统。我想,美国佬是不是知道炸掉公路桥后并不影响车辆的通行?
我们下午6时到达太原。和两位工程师分手后便直奔62支队的卫生队。不料孙家杰已经回连队去了。这就是说,他的伤并不很重,我们怕当夜去连队很不方便,就住进了高炮团的招待所。乔文亚和团政治处取得联系后,宣教股长立即来接待我们,要我们在招待所休息等候,他跟二营一连的高炮阵地取得联系后再说,那意思是不想让我们到阵地上去,据说一种高爆力的气浪弹杀伤力很大,它可以把数吨重的85高炮,从山顶上抛进几十米外的山沟里去,热浪能把战士们吹走,像飓风吹走树叶。即使在掩体里也会被震得七窍流血。
宣教股长简单地告诉我们,自从克夫至太原的新建铁路通车后,美机的轰炸重点就转移到太原地区,太原不但是北太省的省会,而且是钢铁基地,是新兴的工业城市,除了太原钢铁厂外,还有火力发电厂、机械厂、焦炭厂、耐火砖厂以及其他大中型企业,这是越南的“鲁尔”区。
这个地区是敌人轰炸的重点,当然也是我方防空的重点,敌机在这里损失惨重,苏修的“萨姆—2”导弹负责高空,而我们的高炮和高射机枪则对中空低空发挥威力。这种立体火网对敌机威胁很大,美军把轰炸太原也视为畏途。仅去年3月的一个下午,敌机分12批60架次突袭钢铁厂,被62支队击落8架,还俘虏了3名飞行员。
他说孙家杰的高炮连是守卫刘舍火车站的,那里也是敌机轰炸的重点,意思是我们没有去的必要。同时告诉我们,招待所后面山崖下有巨大的防空室,能抗得住重型炸弹的轰击。
至于什么时候去慰问孙家杰,他说明天用过早餐后视敌情而定,希望我们耐心等待。其实他早已安排就绪,现在无非是怕引起争执而安抚我们。我的态度是客随主便,没有必要坚持己见让主人为难。
果然如此,第二天我们刚在小食堂用完早餐,4孙家杰在指导员的陪同下已经到招待所来见我们。这使我们很不过意。我们本来是看伤员,结果是伤员来看我们。在连连抱歉的同时不能不佩服这些人的办事周到。
指导员是很会讲话的人,在对我们专程来访表示感动之后,连连讲他们的高炮连不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好像我们不能到连队去看病号是他们的过错,说的不是实话,其善意却使我感到舒服,而后又向我们介绍孙家杰作战如何勇敢,让他留在招待所跟我们细谈,要谈多久就谈多久。然后借口到团政治处有事,适时地告辞了。
孙家杰的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由于失血过多,脸色苍灰,他的高挑的双眉使我感到英气中有种蛮劲,一言一行还是那种“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红卫兵气质。乔干事向他作了介绍后,他说他曾见过我,还读过我的中篇小说《我守卫在桃花河畔》。……然后就用我们带给他的礼物来招待我们,用左手抓起花生和糖果撒到我们面前,没有一点客套,也没有谦让之态,我想:若是哪个国家的总统坐到他面前,他也绝不发怵。那神态除了伟大领袖之外,谁也不会放在眼里,国家主席、将军、元帅都敢揪斗,中南海和外国大使馆都敢冲击。我不禁暗自佩服那位指导员,他用什么方法来驾驭这个桀骛不驯、可以打出红彤彤新世界的红卫兵呢?
“黎叔叔,你到越南来是打美帝还是写《最可爱的人》?”
“大概这两种事我都完不成,”我觉得有点好笑,“第一,我还没有见过美帝是什么样子,第二,朝鲜战场上的最可爱的人可以写,在越南的最可爱的人不能写!”
“为什么呢?”
“因为抗美援朝是公开的,援越抗美是秘密的!”
“那么‘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小将们的活动能不能写?”
“国内铺天盖地都是红卫兵小报,当然能写了,只是我不能,因为我不了解红卫兵。”
“你看过哪些红卫兵报?”
“看过你们上海的《造反报》,还有《飞鸣镝》、《全无敌》、《追穷寇》、《风雷激》之类。……”
“那不是我们办的,我们办的是《决战到底》。……你看过北京中学红卫兵报《奔腾急》吗?”
“没有!”我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看《奔腾急》呢?”
“那上面有我们的大行动!……”
“噢,什么大行动?”
“我们红卫兵小分队,冲上了国际列车北上反苏修。……”
“我听说过,那是北京中学的小将们的创举!……”
“其中也有我们5人小分队,我们是到北京搞串连的!”
“很好,那你就谈谈你们北上反苏修,南下反美帝吧!”我笑笑说,“不过,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你爸爸到工地上去了,他还不知道呢!”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孙家杰意气洋洋地说,“只是失血多了一点,我在炮位上坚持到战斗结束,我眼前一黑,就从炮位上倒撞下来,指导员还以为我活不成了呢。”
“那好,先说你北上吧!”
“你还记得北京54中的一位同学干了一件震动世界的大事吗?他们把苏联大使馆门前的扬威路改成了反修路,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
“记得,报纸上登过他们的照片吧?”
“是的,我们上海红卫兵小将一看到照片,就想到也要干点震动世界的大事,‘改个路名算什么?有种的就真正反反修!’这话就是我说的。接着,我们组织了5人小分队,找到了54中的校文革,见到了红涛和罗建军。一拍即合,我们组织了20多个人的分队,一心想为世界革命作贡献。……”
“你们当时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对,我是1950年4月生,16岁多一点!”
“干世界革命是不是小了一点?”
“怎么?‘八·一八’伟大领袖毛主席接见我们百万红卫兵时,充分肯定我们的革命行动是正确的!”孙家杰充满自信地说,“我们马上和黑龙江省委联系,……他们立即支持,我们拿着省委的介绍信到齐齐哈尔边防检查局开了出境通行证。……”
“出境开个通行证就行吗?苏修会放你们过境吗?把你们扣住怎么办?”
“这些,我们连想都不想,我们是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去的!……”
“那时候东北已经很冷了吧?”
“黑龙江省委给我们准备了皮大衣、皮帽子和布棉鞋。……那时,我们敢想敢干,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省委、省政府没有哪个敢不支持我们的行动的!”
“这我理解,他们害怕你们砸烂他们的狗头!”
孙家杰得意地笑了: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是我们的红司令,我们一到海拉尔车站,市委就派人来接我们,我们要登国际列车,他们连说好好好,可又对我们耍滑头,留下我们参观海拉尔,派专人陪我们去参观日本关东军留下的‘地下城’,而后又组织牧民们跟我们联欢,我们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是想用这些办法消磨我们的斗志,阻止我们出境。有的红卫兵还敏感到,让我们参观日军暴行是为苏修宣传,让我们知道是苏联红军打败了关东军,帮助中国解放了东北。……真是个大阴谋。
“小将们!不要上了走资派的当!这话是江青同志讲的。当时,我们就要立即登上国际列车,海拉尔市委不敢再留我们了,按我们的要求,用俄文写了两大捆反修标语,提着浆糊桶和油漆桶,等到北京至莫斯科的第一次特快列车一停靠,我们就冲了上去。
“我们一上车,先是贴标语,而后就是用油漆刷标语,我们不会俄文,就用汉字写,‘打倒苏修!打倒勃列日涅夫!’然后贴毛主席像。开头,那些俄罗斯小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愣了一会神就明白过来了,竟然敢撕毛主席像,我们两员女将首先扑上去跟她们扭打,我们在车下的人就在站台上向外国旅客发表反修演说!……
“车站上有日本人、苏联人还有外国记者,闹嚷嚷乱成一团,我们有两个会俄语的同学就和苏修分子展开了大辩论。因为我们的目的性和措施并不明确,当即发生了争执。有人认为散发了反修传单就完事;有人就主张扣下苏联的这趟列车,硬逼列车上的苏修分子投降,写出悔罪书。或是把他们当人质,像揪斗国内走资派那样去游街!……
“吓得站长不断地向我们说好话,希望我们放行,不要造成国际事件!我们认为目的基本达到,同意放行。列车刚刚开动,就有人呼喊;车上还有几个同学没有下来,是跟苏修分子扭打时受了伤还是被她们抓去做人质不得而知,我们一听急了,有七八个同学跑到徐徐开动的列车前卧轨。……
“列车只好停住,我们就去扒车门救人,苏修分子闭门不出,也不放人,我们就从修路工那里取来了铁榔头,把车门砸得咣咣响,急得站长用话筒喊叫,又用俄语要求列车员放人,不然列车就不能开走……”
乔文亚听了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国内会乱成这个样子,一伙十六七岁的娃娃,竟然这样横行无忌,觉得不可思议。这次拦截国际列车事件我曾听说过,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不折不扣的一场‘严肃’的儿戏。
“最后她们只好把两个小将放掉,为了报复她们的暴行,我们在车厢外用油漆上了几十条标语,这些标语不说你也知道,我们把苏修骂了个狗血喷头。一直闹腾了四个小时,列车才狼狈地开走。……
“我们小分队对这次行动产生了分歧:有人认为这次基本上取得了成功,准备再等第上次拦车。‘接受第一次经验教训,不再登车,只是让列车多在站上停靠两小时,我们在车厢上刷标语,和他们展开辩论。……这样一次两次连三次地用大字报大辩论的方法把我们的口号一直带到莫斯科。”
“我从根本上反对这种办法,只打嘴皮子仗根本就没有作用。我提出、既然不能跟苏修刺刀见红,就南下反帝,到越南来打美国佬。……
“我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几个同学的赞成,因为他们的父亲像我爸爸一样就在越南。……
“北京54中那些人不同意,对着我们高喊:反帝必反修!我们就反击他们,也高喊:打倒帝修反,帝在前!甚至不惜暴露军事秘密,说出我们的几万部队已经开进越南成了志愿军!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已经成为‘最可爱的人’,个个要武好斗,都想跟帝修反刺刀见红。并且听说有的红卫兵已经南下,我们心急火燎准备分道扬镳。坚持反修的同学高喊反对分裂。而我们主张南下的同学立即对他们的反修行动来了个全盘否定,认为大喊大叫刷标语,伤不了苏修半根毫毛!不敢跟帝国主义拚刺刀就是懦夫怕死鬼、……”
我看到乔文亚的眼睛一愣一愣,不断扭头看我的反应,好像问我。“这些千奇百怪的不可理喻的现象,你怎么听起来无动于衷?”我用眼色回答他:“你在境外三年,无法理解国内发生的一切。”其实。我也无法理解这一切。当我们作为逍遥派到杭州去写蔡永祥时,几乎日夜关怀着杭州红暴派和杭丝联的武斗,当时我是同情杭丝联,甚至也想参加辩论,冒点风险也在所不惜。
“正当我们闹内讧的时候,”孙家杰面呈得意之色,“海拉尔市委带来了中共华北局书记处书记华山,他交给我们一份党中央给我们反修小分队的电报,电文是:‘你们反修精神很好,要注意斗争策略。’那位华山书记说,‘我代表华北局支持你们的反修行动,但你们的行动要事先请示中央。’这时,有人认为拦截国际列车捅了漏子,引起了中央干预;有的则认为这不是真的,是修正主义分子假传圣旨,因为反修是革命行动,用不到请示中央,坚持同中央直接通话。……要华山带我们到市委会要长途电话。……”
“是吗?”乔文亚认为孙家杰吹牛,“一个华北局的书记就听你们的招呼?”
“怎么?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玉皇大帝我们也敢揪!结果,我们的长途电话直接打给周总理,那时,周总理正在中国科学院万人辩论大会上发表讲话,他中断了演讲来接我们的电话,我当时非常注意电话内容,这关系到我们南下、北上的大局。
“总理说:你们的反修精神很好,若是认真总结经验,提高斗争水平,讲求斗争策略,反修斗争就能取得更大胜利。……”
“我站在小分队头头红涛旁边,已经听出了总理电话里的意思,认定我们不讲求策略不够水平,可是红涛竟然说:‘我们小分队准备再进行几次拦车行动,他们已经到车站去了!’
“总理的声音沙哑,显然对我们的行动没有热情,他说:我的意见,你们可以在车站上贴大字报,但是不要到列车上去,那是他们的列车,你们一上去,他们就说侵犯了他们的主权,就会造成国际事件,就会发生上次绑架的事情。……”
“红涛立即给车站上的小分队打电话,小分队回答,国际列车已到,小分队已经登车宣传。大家对上次苏修绑架我们的人愤恨不已,这次要跟他们大干一场,不能叫苏修认为红卫兵软弱无能!红涛说总理的意见是不能登车!车站上的小分队要红涛再给总理打电话,问总理的意见是不是代表毛主席。如果代表毛主席,我们就坚决执行!
孙家杰说得绘声绘色兴高采烈,这在乔文亚听来就像痴人说梦,像他乔文亚,堂堂的大学生外加副连级干事,自认为颇具叛逆精神,见个支队长就唯唯诺诺,这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竟然敢问总理的话是不是代表毛主席,不然,他们就可以不听,狂妄至极!
“结果怎么样呢?”尽管这种现象在国内已是司空见惯,我依然表现出浓烈的兴趣,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种现象,在某种气候下,人的心理就会变态。
“结果,我和红涛赶到车站,已经有两卡车解放军列队跑上站台,对列车进行警戒,不让红卫兵接近列车。……小分队认为这是镇压红卫兵的行动,又打电话给周总理,总理说:部队是他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派去的,是保护红卫兵不再受苏修绑架的。并且要我们9月10日前一定赶回北京,说召开大会欢迎我们,祝贺我们凯旋!……”
“红涛说今天是8号,我们10号前无法赶回,总理说,立即派飞机去接你们!……我们9月9日就回到北京机场,国务院派车把我们接到了中南海。‘……参加首都中学红卫兵座谈会,会上,我们成了反修小英雄,总理说:‘他们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回北京来了,让我们热烈欢迎他们胜利归来!’……”
“你们以为自己真的胜利了吗?”乔文亚实在憋不住了,微笑着问道,“你们是靠无法无天闯祸蛮干出了名吧?总理只好把你们哄回来……”
“后来,我们也发觉了这一点,欢迎会事实上是个辩论会,因为北京红卫兵出现了大危机:有人提出1966年8·18毛主席接见过的红卫兵是真正的红卫兵,8·18以后成立的红卫兵是投机分子赶潮派,不是真正的红卫兵。两派剑拔弩张。
“总理说,8·18以前的红卫兵,当然是老英雄,但是后继无人也不好,红卫兵不能搞垄断,垄断是资产阶级思想。……接着又讨论红灯绿灯的问题,……那时候,一切都是红红红、斗斗斗、反反反、仇仇仇,……安定路一定得改成造反路,和平电影院一定要改成战斗电影院,红色恐怖是最最革命的辞。……那时候,我们揪斗省委市委的老家伙,要他们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就吓得他们打哆嗦。念都念不成句,只好跪倒在我们面前向毛主席请罪!我们呢,一本语录从头背到底,不带打哽的!我们小分队一个叫红到底的小家伙说:‘你们这些老家伙,连主席语录都不会念,还能干什么呢?省委书记得由我们来干了!……’噢,我说远了,就说红绿灯。
“为了世界一片红,红是革命的标志,提出红灯是前进的信号,绿灯是停止的信号,这主意是首都15中的女学生提出来的,我们就后悔让她们女孩子抢了先。……总理解释说:夜里和雾天,绿灯不显眼,容易出事故,只有红灯最鲜明,所以红灯不但是指路灯,也是保证安全的灯!
“以后又是数不完的大辩论,直到天亮还不完!北上反修的小分队提出了一个大问题,我们认为,沿路碰上的各级领导,都是口头革命派,骨子里的走资派。那队解放军也是去保护苏修的国际列车的!
“你们这种纠缠法,”我带着某种伤感的声调说,“准把总理累垮了!”
(二)南下反帝
这天乌云很低,下着蒙蒙细雨。敌机不来袭扰,很适于仔细交谈,对于红卫兵精神,我在国内冷眼旁观,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狂热,总觉得他们屈从于某种迷狂,像把毛主席像章的别针刺进肉里,以示虔诚,颇带宗教色彩。但是,他们离开群体之后,似乎又返噗归真。如果在国内,他很可能把我当臭老九看待,而今虽然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带着某种张狂,毕竟还有晚辈的谦恭。尽管他在国内可以揪斗各级领导,在这里,即使我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他也绝不起揪斗我的念头,因为他失去了那种环境和氛围,也失去了最高指示的精神支柱,听了我的相反的意见,他也绝不会跳起来。我把这种状况叫作“孙家杰现象”。
午饭之后,乔文亚要扶侍孙家杰会上厕所,被他拒绝了,他说在阵地上,右臂负伤后,他是用左手向敌机开炮的!这股劲头倒让人喜欢。
孙家杰离开后,乔文亚问我:“小孙说得可是真的?”
“半句不假!你不理解吗?为了打鬼借助钟馗,等钟馗乱打乱吃之时,又有点投鼠忌器了,你还没有听出来吗?北上反修是把他们哄回来的!就像豆腐丢在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你如果现在听听国内的派斗,还要不理解。……”
“这是一种迷误……”
“人类的迷误是很多的。比如赌博、吸毒、迷信鬼神、迷信星象,……推而广之,你跟阿娟的恋情是不是也算一种迷误呢?美国的多米诺骨牌理论和对越战争,是不是也算一种迷误呢?真正的迷误恐怕还是宗教,世上有多少种教派呢?你研究过圣战吗?……”
乔文亚摇摇头似乎不以为然,孙家杰回来了。
他也不管我们对他的言行有何反应,坐下来就说:
“后来,我们红卫兵互相否定自己,对于打倒谁保护谁也发生了分歧,北航附中贴出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标语,横批是‘基本如此’!接着又出现了“血统论’和‘出身论’。我们的思想全乱了,有人拉我参加工农革干子弟协会,这样,我们的斗争就丧失了目标,我们的矛头对准了另一派红卫兵,我们原来冲击打倒的那些人。忽然成了‘革命的老英雄’!
“我们迷茫了,当时中央文革陈伯达建议把对联改成‘老子革命儿接班,父母反动儿背叛,理应如此;’不久就出现了‘红五类’的红卫兵十‘黑五类’的红卫兵。要他们背叛父母和家庭,高干子女都自称、咱来红’!‘出身论’和“血统论’进行混战,红卫兵之间就开始了攻击和斗殴。……
“我们北上小分队退出了这场混战,决定跟美帝国主义刺刀见红。小时候,我听过很多战斗故事和敌后武工队的故事,决心进入越南南方丛林创奇迹。我回上海翻到了父亲援越抗法时的回忆录草稿。找到了一份越北地图。……
“我们一行五人——三男二女,乘车到凭他准备步行通过友谊关。谁知在这里碰上了北京15中‘全无敌’战斗组的三名红卫兵,他们是被边境检查站挡回来的,他们说。越南反帝不反修,对红卫兵根本不欢迎。……
“我不相信,大不了去找我爸爸,……我们一商量,决定翻山过边界,我们在凭祥买足了食品——主要是饼干、巧克力和牛肉干,还买了一把自卫!临行前偷了凭祥驻军的一个指南针。
“进山不久就摔伤了一位女同志,只好让另一位女同学陪她返回凭祥,我们三个男子汉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署,兴高采烈地钻进了深山密林,高兴得吱呀乱叫,蹦蹦跳跳可真是经风雨见世面了,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不能于,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干!站在山头高唱语录歌,对着岩崖喊口号:‘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贫下中农受的罪;敢不敢,砸烂世界帝修反;战战战,慷慨悲歌上火线!……’
“考验接二连三地来了,第一夜,下雨。我们三个挤在山洞里,早晨过一道水沟,不慎滑倒,全身湿透,那张地图泡烂了。可是,上面还可以看出同登、谅山和高平。我们计划从谅山乘火车到河内。先找到胡志明主席,然后再找大使馆,把我们送到援越部队,武装起来,再沿着胡志明小道到越南南方。……
“我们在山林里很快就迷了路,只是按着指南针向前走。第三天,我们带的干粮吃光了。还没有走出山林。我们才着了慌,没命地翻山找出路,衣服被荆棘挂了个稀巴烂,满身伤痕也忘了疼,那两个同学丧失了信心,埋怨我带错了路。‘那好!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走!’可他们又不敢离开我。我们又坚持了一天,终于听到了敌机轰炸声。这是美帝的飞机在炸越南的村镇,我们心中一喜,只觉得这爆炸声非常可爱,我们冲着冒烟的地方走,才知道到了谅山省的文林附近,本来我们都不懂越语,幸好碰上一个懂汉语的华侨。
“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镇郊区的竹棚里,大概是越南的镇公所一类的机关,因为小镇已经炸成一片瓦砾,所以在野外的山林里办公。这里坐着三个越南人,他们对我们并不友好,活像审讯偷越国境的犯人!我们已经习惯了凡事先读语录,拿出红宝书。回答说我们不是越境者,而是来支援越南人民打美帝的。……
“他们三个交换了一下眼色,竟然有一个人会说汉语,他说,‘你们越境是非法的,必须把你们送到河内的中国大使馆去!’我们正想跟他展开大辩论,谁知他摆摆手,喊了两个人来把我押走,使我们无法容忍的是竟然把我们铐起来。我们大喊大叫:反帝必反修,不反修不是真反帝,你们侮辱红卫兵,没有好下场!结果,他们连口水也不给我们喝,就把我们推走了!
“我的一个同学恨恨地说,早知这样,我们也就不来了;并骂了一声他妈的!我说不,我们打倒帝修反,是为了打出个红彤彤的新世界,不是为他们打的!我们一路上猛宣传反帝必反修,因为我们认定那几个铐我们的家伙肯定是亲苏分子!
“到了大使馆,又是哄我们走,我们说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不让我们打美帝,我们就绝食!……我们这一手很灵,第二天就决定分我们到施工部队去。……这时,我们才知道,援越部队并没有进入南方丛林,我到父亲领导的C支队,他们两个分到别的支队去。……”
“为什么还要你们分开?”乔文亚问。
“还不是怕我们在一起闹事吗?”
“你那两个同学在干什么?”
“不知道,我连他们在哪个支队都不知道,“孙家杰不无伤感地说,“我们这些红卫兵,到这里来很不受欢迎!……”
“说实在话,你们给国家添的乱子不算小!”我委婉地说,“不要说别人不欢迎,就是你爸爸也不欢迎!……”
“所以他把我介绍到62支队来!”
“据说是你要求的!”
“我是要求到高炮部队去,并没有要求到太原来,难道安沛、宣光的高炮部队还少吗?他没有跟你说吗?踢我一脚要我滚得远远的!……”
“你不觉得你们闹到这个份上,就是连中央也对你们感到头疼吗?……”
孙家杰竟然垂下头去,那种沮丧之情从他的躬下的身躯里充分地突现出来。然后喃喃地说:
“世界,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我这次虽然受到了表扬,将来还可能立个三等功什么的,其实,我在炮连里,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一兵!”
(三)精神的转化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受犬欺,我懊恼得差点跳红河,”孙家杰情绪冲动地说,“我们62支队是1966年冬天入越的,对国内的红卫兵造反闹事知道得很多,那时的部队还不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对我们红卫兵造反很不理解,甚至与我们为敌,就像在海拉尔,那队开进火车站的解放军,就是背对国际列车面对红卫兵,用刺刀挡住我们不让登车,对我们的辩论质问一概不理,用沉默来表示最大的轻蔑。那些省委市委负责人在我们面前打躬作揖,这些比我们只大两三岁的大兵竟敢用枪口对准我们。……”
孙家杰说到这里,对我们淡淡一笑,声调有点苦涩,用左手端起茶缸呷了几口,好像在转换情绪,我和乔文亚都沉默等待,不发一语,对他的新感慨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继续说:
“我们被铐着手押往河内,红卫兵精神就被挫去一半,心中恨恨不已,可是又毫无办法,只觉得一下子失去了神力,一到连队,战士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审视着一个外星人。其实我非常狼狈,破衣、烂衫、头发蓬乱而且还长着黑黑的唇髭,手上脸上还留有荆刺的划痕。他妈的,自从离开国境之后,就没有一个人怜惜我们!
“只有指导员理解我的心情,他让我洗干涮净换上不带任何标志的军服之后,开了个小型的欢迎会,他说:‘孙家杰同志是反修反帝的小英雄,是咱们援越抗美部队C支队孙支队长的大公子,子承父志到越南来打美帝!’我听了这些强加在我身上的话,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接着说,‘红卫兵的根本精神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现在他是五个伟大的代表了,是二炮班的新战士,他保证能勇敢战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把对美帝的千吨仇万吨恨推进炮膛,把敌机揍个空中爆炸落地开花!’……”
“这是很高明的紧箍咒!”乔文亚给孙家杰续水。
“可是,我们的班长却对我非常严厉,进班第一天,就叫我上阵地!‘红卫兵,心最红,见到困难打冲锋!’成了班里讽刺挖苦我的顺口溜。‘阵地上没有走资派,你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我觉得这是对红卫兵的亵渎,想发作,可又孤掌难鸣。接着又有人来‘维护’我,……‘喂喂,你们怎么这样对待小孙,人家是受过毛主席表扬的!’‘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听,‘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当心挨他的金箍棒!’
“从此,孙大圣就成了我的浑号,我一时成了全班调侃的对象,有人要我谈谈北上反修和北京红卫兵各派斗争,班长却坚决制止,他说,国外部队只进行正面教育。国内文革情况不准乱说!
“他妈的,我真有点受不住了,气得想跳,恼得想哭,一出国门就带镣铐、挨脚踢、遭奚落、受挖苦。我孙大圣可从来不是软蛋子,可是,你发火找不到对象,你诉苦找不到朋友,你想争辩,找不到对手,我只有埋头苦干,不是苦干是死干。一个星期,我就成了炮班的全能!装填、瞄准、射击全都行。班长自然就表扬我,那时,美国佬为了争取他妈的什么资本,来了个暂停轰炸,我老孙就天天盯着天空盼望敌机来。……
“他妈的,全连都在讽刺我:‘咱连来了个孙大圣,吓得敌机都不敢来了,弄得咱们连杀敌立功的机会也没有了!’我曾起过一抬腿就走的念头,可是,我已经入了连队的花名册,不就成了临阵脱逃的怕死鬼了吗?一发现不是红卫兵了,我就蒙头大哭,好像脱胎换了骨,身份变了,灵魂也变了。我暗下决心:谁英雄谁好汉,高炮阵地上见。……
“可是,美国佬就是不来炸,又有人挖苦我:‘孙大圣,别说敌机不好打,就是你上天抓下三架来,也未必能上天安门。还是去干揪斗走资派的红卫兵好,抬腿就进中南海!’我对这一些善意的恶意的有意的无意的讽刺调侃一概不理会,精心钻研炮兵技术,锻炼作战本领,除了父母给我遗传的倔强之外,红卫兵精神都磨光了。我的心就像一颗被捆绑着的炸弹,单等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投出去,来一声撼天动地的轰响!……”
“小孙,你这段话挺有水平,”乔文亚由衷地称赞说,“我不但理解你的现在,也理解你的过去了。”
“返璞归真,恢复常态,……”我笑笑说,“应该有一个痛苦的过程!”
“可是压力不断地增大,有一次出现了危机,有一天同班战士悄悄问我说,‘听说你们北上反修,是冲上国际列车,抱着俄罗斯小姐在车厢里打滚,那味道怎么样?’我怒不可遏,跳起来甩手给他一个耳光,回答他,‘就是这种味道!……你要不要再尝一尝?’可好,全连传遍,孙家杰打人!一直反映到支队部,看我老子的情面——没有开除,给了个可以不写进鉴定书的当面口头警告。……美国佬他妈的老是不来,可把我憋死了。
“我曾起过带支冲锋枪潜入南方打游击的念头,仔细一盘算,觉得不行,沿路布满了部队——有越南的、我们的、苏修的,碰上哪一种部队都会把我扣住:既可以说我持枪行凶,又可以说我拖枪逃跑。说不定来个无限上纲上线,说我拖枪投敌。……可是,那一耳光,我不后悔,谁敢那样糟踏我,我还是会那样干的,甚至不只是耳光,我会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然后再砸烂他的狗头!”我忍不住为他补充了一句。
孙家杰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终于盼到了,1967年1月15日,美机恢复对太原的轰炸,来势凶猛,我们守卫的刘舍车站一片火海,我们高炮阵地就像发疟疾一样颤抖,我们的炮位像坐在颠簸得要命的吉普车上,不停地跳动,我们的连长、指导员都在阵地上指挥,战友们都个个同仇敌汽,咬牙切齿两眼血红,唯独我是含着微笑进行射击。那是一种迷人的音乐,我看到我发射的炮弹在敌机近旁炸开一朵朵灰白色的爆烟,我的心就被一种狂欢所陶醉,那滋味就像足球场上踢了一只擦边而进的球。
“飞机向我们阵地发射导弹,反复扫射,弹片扇起的热风扑到我的脸上,我丝毫也没有惊慌的感觉,排除高炮故障,显得特别沉稳,我们的班长腿部受伤,我立即代替他指挥,那时我非常自豪自信,记起爸爸老是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当兵就应该作一个真正的军人!’今天,我算懂得了‘真正的’是什么含意。
“我们班长进了医疗队,我就代理班长,从1月15日到2月4日,我们进行过四次战斗。我们班在2月3号打下了一架敌机。……那是一架F—105,据说飞机上的驾驶员是一名上尉。我就一直想见见这个飞贼,带瓶者烧给他,感谢他给我们炮连送来一个集体二等功!
“我心里还想来一次运气。越北将来击落敌机899架时,最后那一架应该是落在我们阵地上。你们可知道:1966年的11月27日,越南北方累计击落敌机800架,最后那一架是61支队打下来的,结果胡志明主席亲自发电祝贺,并且授予击落第800架飞机的大队一级国旗勋章。我想,也许我能当一个击落敌机第900架的幸运射手。……
“不是向你们夸口,我觉得我有军事天才,不光勇敢,还会动脑筋。高炮团研究对空射击战术,作训股长指名要我参加。我提了个‘以假掩真’的建议,立即被支队采纳。……”
“怎么以假掩真?”乔文亚问。
“因为我们的高炮阵地基本上是固定的,很容易遭受敌机攻击,敌机也容易避开我们的炮火,钻我们的空子。我们可以在阵地附近重设一个假阵地,让敌人真假难分。来个真假结合,动静结合,打打敌人的伏击和游击。……当然各高炮部队都有很多创造,我的想法也在这些创造之内。……
“这次受伤倒是没有什么好说,只能说轻伤不下火线,一直战斗底。……”
孙家杰又向我询问了国内“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了他,当他听说红卫兵运动——四处大串联。在1967年初就基本结束,以各地造反派的兴起代表了他们,他们的使命完成了。他竟慨叹了几声,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晚饭前,指导员和宣教股长来看我们,说炮团的梁政委来陪我们吃顿便饭。因为我不会吃酒,最不善于席间应酬,一再婉谢。但盛情难却。席间他们开怀畅饮,我是多碰杯多吃菜,象征性的用酒杯沾沾唇。在席间团政委把孙家杰夸奖了几句,要我们告诉孙支队长放心。
饭后,指导员和孙家杰告辞,临走时,这位孙大圣竟然流露出某种留恋之情,我们互相约定回国后再见。我也答应路过上海时去看看他妈妈。这时候,宣教股长已经打开了招待所的一间‘贵宾室’,这是招待上面来视察的首长们临时休息的地方。然后便漫无边际地扯谈,说些关起门来才能说的话。显然,他们非常注意目前国内运动发展的状况。好像预测一下不久归国之后自己的命运。……因为这时候,部队“三支”、“两军”已经开始,深深地卷入了地方“文化大革命”,“砸烂总政阎王殿”。再加一句“水浅王八多”,由此辐射出去,狠揪军内一小撮。不知牵动了多少人,震骇了多少人。连累了多少人,在国外的人都想想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后来又转向了美国战俘,梁政委发了许多感慨:
“我们高炮部队只能打下敌机,却很难抓到飞行员,因为飞机差不多都落进山林里,我们抽不出部队去捕俘,许多飞行员大都落在越南的群众手里,……在越南,是全民捉‘飞贼’,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也敢抓!
“我们的施工部队也抓到不少,抓到后也得交给越方。美国人把战俘看得特重,为救一个飞行员,可以不惜血本。飞行员一落地,确定了被击落的方位,就用微型发报机通知基地,基地就派大量战斗机把这个地区包围起来,再用救护直升机把那飞行员叼出去。……”
“这种办法并不有效,往往是赔了妇人又折兵!”宣教股长补充说。
“但它可以说明美国对飞行员的重视,‘战俘’对越南来说也是‘宝贝蛋’,他是巴黎谈判桌上一个很重的砝码。……”
“听说飞行员身上都带一张‘投降书’。这在我们看来有点不可思议。那将被视为怕死鬼的行径!”我插进去说道。
“这是美国人特有的人生价值观,东方人很难接受,我们的口号是宁死不作俘虏!”梁政委不无感慨地说,“我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当时我当指导员,不怕负伤不怕死,就是怕被俘。因为一旦被俘就被视为耻辱、视为叛逆,和叛变只差一步,这是最可怕的境地!我的一个同乡当了战俘,从济州岛第八战俘营回来后,无人理他,半年后就死了,是郁闷绝望而死的。最使他不能忍受的是至爱亲朋都不原谅他,人家是挂着英雄奖章回来的,你是当了俘虏回来的,父母妻子怎么有脸见人?其实,他是受了重伤后被俘的,‘当时,我死了就好了!’这是他留下的一句憾恨终生的话。……”
“我们对部队的教育就是拚到最后一口气,誓死不投降!这是东方和西方的人生观念上的根本差别!”
“哪一种最合理呢?”乔文亚提出了疑问。
“在西方,认为在无法战胜又无法脱逃的情况下,是允许投降的,不投降而作无谓的牺牲是不合理的,”梁政委说,“在二战期间,驻新加坡的英军司令帕西瓦尔将军率八万多英军向日军投降;驻关岛的美军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是全部投降日军的,就近处说,奠边府之战,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就是举手投降的,法军投降达一万多人,光校级军官就四十多!……这里面没有合理不合理的问题,是一种不同的观念,你认为合理的他认为最不合理;你认为不合理的他认为最合理。……”
“不过,那面‘救命旗’可是写得太没有骨气了!”宣教股长说,“我看就是怕死鬼也写不出来,就像跪地求饶一样,一副可怜相!”
“听说想得挺周到!”我笑笑说,“在朝鲜战场上就听说了,只是没见过!”
“我见过!”宣教股长说,“完全是活命哲学,他们有一个20多公斤的救生囊,为活命想得那个周到我看举世少有:有自卫手枪和匕首;有和基地联系的发报机;有可用15天的营养品,还有一本《可食植物鉴别》书,彩色的,什么植物可吃,什么山果可吃,那画和真的一样,绝不会吃错。还有一副扑克牌,可以解除荒山野洞的寂寞。还有一张林中用的同形吊床,还有向搜捕者行贿的金币银币和金戒指;那面‘救命旗’是在白色的尼龙巾上印了十几个国家的文字的投降书,其实,它既不是书也不是信而是一面小白旗。那上面写的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意绝不会错:我是美国公民,因执行公务落入贵国,不要杀害我,请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会得到重谢和报偿!……”
“在我们看来,缺乏起码的民族气节和军人的气质。”梁政委说,“连作人的尊严也没有了!”
“的确是一副可怜相!”我同意说,“这种人生价值观,东方人接受起来,不说是不可能的,最低限度也是极其困难的!”
第十四章
我从太原回到支队后,接到苏军医译出的安德森战地手记最后一部分。
(一)艰险历程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九
我怎么回到这儿来了?这是我父亲的乡村别墅,盘花的古铜色的铁门洞开着,一条林荫小道蜿蜒伸展,通向那座精巧的红色楼房。那是我降生的地方,……我看到了别墅前的那个平台,从平台上可以眺望特拉华河两岸美丽的风光。别墅里阒无人迹,一片苍凉。我满怀疑惧沿路前行,心头袭来阵阵忧伤。……我不明白楼房为什么那么遥远,使我可望而不可即,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走,带刺的钩藤长蛇似地绞缠在一起,绊住我的双脚,月光从高大的树冠上投射下来,好像闪着鳞光的蟒蛇在腐叶中滚动,我不禁毛骨悚然,眼前的景物也骤然大变,那是一道万木幽深的峡谷,父亲的乡村别墅倾记其间,月光给我造成奇异的幻觉,清冷的光辉化作汹涌的山洪。嶙峋巨石狼藉林间,恍如大自然各种异己力量恶战后的尸骨,突然天昏地暗阴风习习。我转身奔跑,穿出谷口,天空骤然明亮,我登上了一座石多林稀的山包,落日余辉在群峰上冒着轻烟。……
啊!那里正是我们西点军校教育中心大楼!楼前是芳草如茵的阅兵场,旁边是我住了四年的华盛顿大楼。它们都在云烟缭绕之中,明亮的窗口放出眩目的亮光,但却空无一人。……这是一个梦境。
现在,我躺在病床上记述这一景象,一边记述一边思索它的寓意。我在上中学时就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释》,他的根本论点是:“梦,不是什么预卜未来的神谕,而只是做梦的人在不清醒状态时的精神活动的延续。……”还有,“梦,是一种(被压抑的,被抑制的)愿望的(经过改装的)满足。……”我不相信。我用我的各种梦境来反驳它,我绝没愿望过父亲的田庄别墅如此荒寂而后倾记成瓦砾堆。况且后来的梦境就更为离奇了。……
我肃然地站在阵亡将士的纪念塔前,那上面用金粉镶嵌着数干个校友的名字,别的名字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我,威廉·安德森的名字清晰地凸现在我的面前。“我死了吗?我怎么能这样从容地看到我的名字镌刻其上?”我似乎并不悲哀。但心胸窒闷得难受,我漫步走向哈得逊河之滨。……又是满路荆棘,找不到往昔的路径。我走过去,这些仿佛难以逾越的丛林却充满灵性似地为我让路。我觉得非常焦渴,我要快些跑到河边,去掬饮清冽的河水,可是,在我面前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我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好像走到了落基山脉的荒漠之中。
忽闻马蹄哒哒。一队手持弓箭、投枪的印第安人旋风般地向我奔来,我挤命狂逃,只听得角弓啸响,箭矢飞鸣,我挤命奔跑,一株篮球般的风滚草在我面前飞动,像引导我脱离险境的沙漠幽灵。
热沙、热风、炽烈的太阳,好热,好问,就像根本没有空气一样,镣绕群山的紫红色的烟霾,像野火一样燃烧,尘砂飞扬,浑浊迷蒙,沙砾扑打着我的脸。耳朵、鼻子、嘴巴里塞满了沙尘。
我觉得印第安人的长矛戳在我的背上,像一把烧红的尖锥打进我的肺叶,我倾跌下去,大地在我身下塌陷,我的肋骨被摔断了,一阵刺骨的疼痛,我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却不再有疼的感觉,只觉得问,闷,难忍的窒闷;热,热,只有难忍的懊热。我好像被尘砂紧紧堵住了嘴巴和咽喉,被人架在烈火上烧烤,我想扯开自己的胸膛,我怎么也钻不出那个火烫的铁桶,我实在受不住了,只要再有一分钟,我就要爆裂了,像充足了气的气球,乒然爆炸开来,……我拚命挣扎,挣扎,……
突然,我看到了几个越共游击队员持枪向我射击,一颗手雷在我的眼前爆炸,我被炸得飞进起来,大叫了一声“啊——水!”
“啊!醒过来了。……”
我听到这是克里斯的声音,他有些兴奋,接着,有人把水壶放在我的嘴边。几滴清凉的甘泉使我获得了神奇的力量,朦胧中,我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
“水!”我又叫了一声。
“头,你不能喝得太多!”卫生员史特里低声说着,却把水壶抵到我的嘴上。
我抬起手死死抓住水壶,贪婪地喝了几口,那水,像清凉的甘露,把我胸中的炽热的火焰浇息了。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我清晰地记起在驼峰山口的情景,“杰克逊军士长呢?……”
“头,你现在应该少说话,”克里斯告诫我说,“不是大个子史特里背你出来,咱们可就见上帝去了!
“这里像是乱石堆?……”我已经觉得周围景物变得十分清晰了。
“你说对了!”
“那为什么不报告基地,派直升机来接我们?”
“报务员和他的报话机都已经粉身碎骨了!……”
“我们的分队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我对克里斯的吞吞吐吐很不满意。我想坐起来,却不能够。“全身像抽了筋剔了骨似地软弱无力了,只觉得胸部有一种放射性的痛疼。我已经有了饥饿的感觉,嘴里虽然淡而无味,我还是吃了几口蘑菇鸡肉罐头。……我的胸部和腿上都绑着绷带,……很可能像梦中所知,跌落深坑,摔折了几根肋骨,还断了一条腿。嘴里有一种焦糊的恶味,喉咙里冒着青烟,我在发烧,虽然感到虚弱,精神却很振奋——我毕竟活着。
克里斯简单地告诉了我被炸伤后的情景,他说:
“游击队太狡猾了,他们用的是遥控地雷,把向导和排头兵让了过去,等到你和报务员走近那枚地雷时,他就按下了启爆柄,……报务员、勤务兵还有两个士兵全死了,就是你活着,是望远镜出卖了你又救了你。
这话我理解,胸前一架望远镜,身随一部报话机,越共游击队自然知道我是指挥员。一块弹片击碎了我的望远镜,撞断了我的肋骨,却没有打进胸腔里去。……我动了动左脚,虽然疼得全身抽搐,却还能转动。我希望不会成瘸子上尉——麦克罗第二。
“那个引我们上钩的老混蛋,竟然会战术动作,他一听地雷爆炸立即卧倒,埋伏在草丛中的游击队立即向我们开火。……”克里斯讲得很平静,“杰克逊算是好样的,他立即组织还击,首先干掉了那个老家伙,我带的小队立即把你救起,命令杰克逊小队阻击,掩护我们后撤。……”
“杰克逊他们呢?”
“头,我只能说他们完成了阻击任务,能活下几个来,只有上帝知道。……我想,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只有十分之一……”
克里斯依然说得轻松而又平静,声调里居然没有半点凄凉,我想:这个心如铁石的家伙是个真正的军人!但我不能不感谢他把我从战场上背了下来。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反而觉得还是深藏不露好:
“克里斯,如果再碰上游击队,你就给我留下一支枪,我给你们打阻击……”
“好哇!”克里斯这个冷硬的家伙竟然懂得一点幽默,“只是你的手枪丢了,只好给你留下手榴弹了!”他开朗地笑笑,“头,你的想法还真不错,明天,美联社就会向全球广播:安德森上尉以断了两根肋骨之手臂,投出五磅重的手雷,掩护他的部下撤退。……这可是竞选总统时最好的拉票方法。”他扭头向蹲在我旁边的士兵淡淡地一笑说,“麦克米伦,你觉得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啊,是啊,我准得投上尉一票,……”他低头问我,“安德森总统候选人,你想干哪一届呢?”那样子显得非常认真,认真到滑稽的程度。
“你们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我的情绪欢快起来,“在我昏迷不醒时,我已经站在西点军校的阵亡将土纪念塔前看到我的名字了,那是金碧辉煌的大写的名字:威廉·安德森,……这可是上帝给我的启示!……不过,既然你们都投我的票,我还是放弃上帝的指令遵从诸位的意愿,当总统总比当英雄好一些,这么说,我的竞选班子在越南丛林里的乱石堆上已经搭起来了!……”说到这里我忽然动了感情,我说:“哥儿们!如果我真当了总统,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首先把埋在越南丛林里的士兵们的尸骨搬回去。第一个,就是把埋在乱石堆里的黑人士兵罗伯特搬回去。……”我心境黯然悲凉起来,两眼莹莹欲泪了,我不能不想到,我的别动队进入丛林以来,加上先后补充的士兵,41人,现在只有7人在我的身边了!
驼峰山口一颗引爆地雷的轰响,结束了我精心构想的“蜗牛行动”,我又看到了那火光一闪,在我前面的报务员肢体飞起的瞬间。……我们打败了吗?我绝不承认这个事实。在宝岩村的行动,无疑是成功的,这次的成功不在敌我损伤多少,而在于它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启示。
克里斯告诉我,他已派人到丛林里砍伐毛竹为我绑制担架去了,并且决定沿着我们砍伐过的来路再回到林间空地。我觉得,我们第一夜宿营的那种情景,仿佛已是年代久远的往事了。唯有罗伯特的歌声是那么切近:“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啊克莱门泰因。……”这歌声使我惆怅而又留恋,我想,祖国有多少克莱门泰因在等待她的罗伯特回去共享人间爱情的欢乐呢?
我又想到,如果回到克莱基地,当我看到亲爱的康妮的来信,如果麦克罗上尉还在,我们的谈话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二)精明的决策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
担架进入丛林,即使是在原来砍伐过的路上,依然无法通行,时常被纵横交错的葛藤和树枝树干挡住,不得不把我从担架上弄下来,由大个子卫生员背我前行,有时我们两人一齐摔倒,一阵阵剧疼传遍全身,抑制不住尖声惨叫和低声呻吟。我觉得胸膛里有血滴落,我觉得口腔里一股腥臭的东西涌出,那是一口鲜血,只觉得丛林突然变黑,天地一个倒转,我又昏了过去。
昏晕比清醒要好受得多,可是,疼痛又不时把我弄醒。我浑身疼得大汗淋漓,却又觉得寒气浸骨冻得簌簌发抖。……有一次麦克米伦在替换卫生员时,失手把我撞到树干上,我“嗯哼”一声就痛昏过去了,又一次为我带来仁慈的黑暗。
这时,我悟出一些痛苦到极点的人,为什么要自杀了,当痛苦无法摆脱时,他宁愿去接受与世长辞溘然入睡的快感!
克里斯少尉独断专行,一切行动绝不跟我商量,这是个权力欲很强的家伙,但我承认他有遇事冷静、信心十足的专长。他绝不埋怨,也不焦躁,甚至有点得意,因为最后拯救这支部队不被全歼的使命落在他的肩上!
克里斯命令以卫生员为首的四名士兵轮流背我或是抬我,有时需要两人架我——一人抱我的上身,一人托着我的双脚。这些粗鲁的混蛋们就像弄着一袋土豆那样颠来倒去,我就像被放置在酷刑台上,我早已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甚至已经无力呻吟。我只觉得胸部为放射性的剧痛弄得麻木——变成了一种灼热,血,从嘴角里向外流,名符其实的满腔热血洒丛林。
我仿佛肚子里长了眼睛似地看到我的断掉的两条肋骨正压迫我的心脏,也仿佛看到我的腿部的伤口皮溃肉烂,似有蛆虫蠕动。一阵阵超越死亡的恐惧向我袭来——他们抬着我,绝对走不出丛林!
克里斯绝不婆婆妈妈地过来问问我的伤情,他带着另外两个士兵在前面带路,好像忘记了后面我们一行人的死活。
“去!麦克米伦,”我色声俱厉地说,“到前面,命令克里斯停下,我有话说!”
“上尉,你想说什么呢?”麦克米伦竟然忘了叫我“头!”
“去,告诉他,把我放下,你们走!”
麦克米伦追上了距离我们30米远的克里斯。过了大约5分钟,麦克米伦等到了我、他说:
“上尉先生,克里斯少尉说了,从前天起,这里的头是他不是你,你得听他的!”
“这个混蛋!”我嘟囔了一声,“他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
麦克米伦只是笑笑。在他看来,克里斯指挥有方,试想,一天一夜,从驼峰口的伏击中脱逃出来,并不是容易的事。也许这个古怪的家伙有他的独到之处,这是他第6次进入丛林,可是他至今毫无损伤。
克里斯从前面派一个士兵回来传达命令;
“一,原地休息,用餐;二,尽最大可能轻装;三,准备战斗;四,令麦克米伦去见他。……”
我完全搞不清前面出现了什么情况,也不知克里斯作何安排,似在故弄玄虚。但我从卫生员的充满戒备的脸上,知道前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克里斯这个混蛋不想让我知道,免得我干预他的决策……
“史特里,”我问正在开鸡汁蘑菇罐头的卫生员。“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有点事!”
“什么事?”
“林间空地上有越共游击队!”
我的心倏忽间沉落下去,忘记了自身的伤痛,一时间的惊悸直感就是两个字——完了!大凡人到绝望的时候,他的心总是向宿命倾斜,这么说,我的梦想成真——我的名字将要镌刻到西点校园里的阵亡将士纪念塔上去了!那上面有2240个名字,我是2241名!我也仿佛看到西点公墓北区第34段坟场上我的墓碑。在洁白的墓碑前,有一束洁白的花,那是康妮奉献给我的那颗纯洁的痛苦的心!
林涛时而舒缓,时而澎湃,我微闭上眼睛,毫无作为地等待着不可知的命运降临。我感到自己极度虚弱,我的灵性反而被丛林的层层声浪激活了,以向所未有的清醒把我心灵的信息传递给亚热丛林,似乎要从这神秘的丛林中得到一种哲理性的反馈。
我对能否从丛林中得以生还,已经不存在信心:即使林间空地上没有越共游击队,我们到达林间空地后,仍然没有脱出丛林的包围。因为林间空地是我们乘直升机到达的。现在,我们的报务员和报话机已不存在,我们就跟基地和策应我们的C连失去了联系。唯一的希望是基地得知我们和B连处境险恶,派侦察机和直升机在驼峰山左近寻找我们。我们可以用信号枪同他们联系或是用衣衫和包头巾、面巾摆出求救的信号——K字。其实,在茫茫林海里,就像在柴草垛中去找一根针,得救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更何况我身负重伤将他们拖累,他们在目身难保的情况下,有几分可能抬着我走出丛林?
走出丛林又怎么样?从马努到克莱还有40公里的路程。沿途有越共游击队神出鬼没,我们仍然无法摆脱他们的袭击,我的身体还能经得起那样的折腾吗?妄自拖累了别人也妄自折磨了自己。
我绝不自杀,但等待我的却是一个更可怕的字眼——坐以待毙!我觉得自己已是极度衰弱,微乎其微的生机慢慢消亡。在这种时候,就是威斯特莫兰将军亲莅现场,也未必能创造挽救这支部队的奇迹!
亚热丛林并不因我们的处境困危而略发慈悲,无性生殖的植物群落仍然满怀敌意地包围着我们,蚂蟥、毒虫、蚊蚋、蚂蚁、黄蜂、毒蛇都在伺隙向我袭击。士兵们脸上的丛林疮流着黄水,烂裆烂脚,淌血流脓。平时,这些都是难以忍受,可是,在生死中磨练过的士兵的感觉似乎已近麻木。生理学大致可以测定人体机能所忍受的限度,可是,谁能测定出士兵在超过这些限度时还能创造出什么奇迹?在风雪中有人穿着裘皮大衣还冻得发抖,有人却穿着毕基尼在冰水里游泳。想到此处,消失了的军人自豪感和征服欲又油然复萌,潜意识里的某种怯懦软弱便悄然隐退。
一阵急烈的枪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接着就是火箭弹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我可以想象得出:克里斯少尉突然向林间空地上的游击队发动了袭击,游击队在干什么?在林间空地宿营?用餐?集结?……不管干什么,他们谁也意想不到我们从密林中突然出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来不及还击就被消灭了,一种复仇的快感使我昂奋起来。
这时,夕阳的光线把树梢染成一片紫色,黑苍苍的林间却荡漾着暗蓝色的暮霭,麦克米伦回来了,手上带着血迹,他带来了林间空地上的战斗详情,也带来了克里斯的命令:
“一,卫生员、麦克米伦和另外两个士兵仍然把我抬回乱石堆;二,卫生员带一名士兵留在乱石堆照看安德森上尉,等待救援;三,麦克米伦带另一名士兵从乱石堆出发,沿小溪迅速向基地方向返回。……”
我没有听完就怒不可遏,显然,克里斯有意无视我的存在:
“去!把克里斯找来,这个混蛋离我只有几十米远,怎么不来见我?”
“上尉先生,克里斯少尉已经带着诺尔曼和戴维走了!”
“走了?”突然而生的某种忿恨使我两眼模糊,“这就是说,他把我们丢在这里不告而别了?”
“这么说,上尉是想让他带着你走?”麦克米伦的古怪声调里竟然有一种轻慢不恭的讽刺意味。
“不!”我忽然想起在乱石堆上,我曾提出把我留下,为小队潜出丛林给他们打狙击的要求。
“那么,我认为克里斯少尉的决断是正确的!”
“正确?”我忽然回味过来了,“不错,就算是吧!”但我还是不想承认克里斯竟然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克里斯少尉告诉我,大队人马抬着一个伤员,无论如何是走不出丛林的。……”
“不错!我也这样想过。
“只有少数人快速潜回基地,才能要到直升机来把你救出去!……”
“这么说,克里斯是个精明的家伙了?”
“不错,他还很谨慎,为了有个保险系数。……”
“所以你们分两路返回。……”
“总有一路到达。……即使遇上敌人,被打散了,总有一个到达。……”
“这么说,这个克里斯不但精明而且高尚了?”
麦克米伦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的微笑。我不知道克里斯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能获得士兵们的尊重,他一定有点独到之处,这么说,昆嵩基地指挥部的确给我配了一个得力助手了?
麦克米伦向我简述了林间空地上的战斗:
克里斯为了保持战斗力,他带着戴维和诺尔曼不负责抬运伤员的任务,并且率先前行,以便应付突然出现的意外和不测。可见他的实战经验比我丰富得多;他在极端谨慎中接近林间空地,发现了五个游击队员坐在一起用餐,另外还有一个岗哨。……敌人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丛林里出现。
想到这里,我才悚然而惊。如果我当时指挥这个小队,很可能大叫大嚷:“士兵们!加油啊!林间空地就要到啦!”肯定是迎面飞来一排子弹。
在机警之外还有精细,他预计三支冲锋枪集火射击,可以立即把那5个用餐的游击队员打死,却无法顾及那个站得较远的哨兵,所以他把麦克米伦调上去,专门对着哨兵开火。
丢弃辎重、安插伤员、分道轻装返回基地,无疑是一项最佳的方案。他不愿意和我来商量,因为他有一种多谋善断的自信……
我们只能遵从克里斯的命令:原路返回乱石堆!
(三)克里斯留言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一
当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已经是住在克莱基地野战医院第三天了。据美丽多情的女护士告诉我,我的肋骨摘除手术是在我昏迷中进行的,腿上的伤口已经清洗过了,取出了一块狼牙状的弹片,说不定我愿意留作纪念;什么时候想看,她可以随时拿给我。
我向她笑笑,而后半开玩笑地说:
你先让那块狼牙在旁边呆着,第一,我想知道我的伤情,这一点你已经告诉我了,可是,我不知道哪一天能跟小姐跳舞;第二,我想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医院里来的。你见过克里斯吗?是不是他把我救出来的?第三,我想看到我的妻子的来信;第四,我想知道小姐的芳名,一旦跟我妻子闹翻了之后,我好向你求爱。第五,我觉得有点饿了,请别再给我罐头吃,在丛林里我跟它天天作伴,厌烦透了,我想跟它离婚!……”
此时,我的身体还很虚弱,可是,我的精神却振奋异常。眼前是洁白的房间,洁白的床铺和女护士的天使般的笑容,跟在丛林里的腐叶、烂泥、蚂蟥、蚊蚋相比,其反差之大犹如天堂和地狱,更何况,我已经远离了苦难和危险,从死神的钩刀下逃出来了,一种获生之幸使我炽情满腔,使我这个素来拘谨严正的军人,洋溢着这样的欢愉之情,的确是一种有益于身心的新鲜的感受,竟然跟护士小姐开起玩笑来,近似调情。
护士小姐大概天天领略那些粗俗的大兵们的调笑,已经非常老嘎,对于我的不算优雅却也并非无礼的调侃,自然应付裕如:
“我说一二三四五上尉,我得跟你颠倒着来,第五,你想吃罐头也不给你,这里,只供给你一杯牛奶,而且不准你抽烟;第四,小姐的芳名叫露茜娜,通讯地址是香格里拉,我还向你郑重声明,自从我到基地医院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有了43个未婚夫,而且其中还有两名少校,……”
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我说:
“露茜娜小姐,你可以当未婚夫连的连长了!不过我问你,你的未婚夫中有没有一个叫麦克罗的瘸腿上尉?”
“他是我的第三十七个,你现在睡的就是他的床位!”
“你知道,我们两人是1966届的军校同学。也许将来为了争夺你这位未婚妻,会拔枪决斗!”
“为了你决斗有力气,现在就得喝下这杯牛奶!
露茜娜先把我上身垫高,又端了杯清水让我漱口,而后把牛奶杯端给我,这一系列熟练灵巧的动作,和那双深湛灵动温柔的蓝眼睛,对于伤员来说,的确是一剂愉悦身心的良药。
我用羹匙慢慢喝着牛奶,一边欣赏着女护士超凡脱俗的风韵,我确实是心神荡漾了。她不就是海明威《永别了,武器》里的卡萨玲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她会使许多军人放下武器永别战争,跟她到香格里拉去享受人间的至福。她是个“危险”的人物!
“一二三四五上尉,第三,你想看的妻子来信,它正在邮局待领,你要急着看,那得等我下班后帮你去跑邮局。……第二,你想知道怎样到医院里来的吗?……正好,你的床头桌的抽屉里有一张纸条,是克里斯少尉留给你的。……至于第一嘛,小姐可以随时奉陪,只是要价太高。……还怕我那些未婚夫们吃醋。……战场上得意,情场上失意,所以你很可能痛苦一番。”
“小姐,你说颠倒了,我是战场上失意,必然情场上得意。不过,”我把牛奶杯放到床头柜上,“你还是把克里斯的纸条念给我听吧。……”
“怎么?你不识字?”
“不,我头晕得厉害,……”
这话的确不假,我本来是应该卧床休息的,结果激动得过了头。我觉得有点晕眩,像在梦中,女护士的白影似的面容像在雾中隐现。
女护士似乎也觉得调侃过了头,她把我的高抬的背轻轻放低,而后拉开抽屉,取出纸条,柔声念道:
头!我在你床前坐了5分钟。你昏迷不醒,医生说你绝无生命危险,总
算没有白白把你救出来。从林间空地出发,我们三个人连夜急行,第二天
上午9时,回到克莱,戴一维和诺尔曼就垮了,一头栽到基地的哨位上,整
整睡了一天一夜,我真担心他们累死!
我请求基地立即派出两架直升机,我也登机为驾驶员指示方位,我们
先找到宝岩村,而后又找到乱石堆,那时你已经昏迷不醒,我们用绳兜把
你吊进机。舱,我也一头栽倒,失去了知觉。
我敢说我的神经是钢丝拉出来的,一回克莱,我就和昆嵩基地司令辛
格上校通话,他说威斯特莫兰将军刚刚还询问你和别动队的消息,要我直
接跟司令官通话。我本想三言两语就能完事,结果,威斯特莫兰将军不厌
其烦地问了我半个小时。
最后,你猜威斯特莫兰怎么讲?他说,“克里斯中尉,我特准你和其
他回到克莱基地的士兵,到夏威夷去度假两周。……”我表示感谢,但我
更正将军的口误,我是少尉不是中尉!“我说是中尉就是中尉!”威斯特
莫兰将军气哼哼地训了我一句,好像我忘记了他的权威,“告诉辛格上校,
其他士兵也都各晋升一级!……”
我忽然大胆起来,向将军提出了三个要求:一,要求寻找失落在丛林
中的杰克逊军士长和他带的小队,我想,他们还在继续战斗;寻找在勺子
湖一带的麦克米伦和其他士兵。二,重新组建一支别动队;三,我请求担
任队长,第七次进入丛林。……
将军对我的要求一概应允,并且告诉我,他在五天后,将到昆嵩和克
莱视察,那时,希望你对此次“蜗牛行动”得失成败,作出有质量的报告。
……
上尉,当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夏威夷的海滨向你招手了!请记
住我的好处,原谅我的无礼。
中尉别动队长(我提前自委自任):
詹姆斯·克里斯留言
又及:你伤愈之后,我可能还未能从夏威夷回来,在夏威夷两周,我
将用三分之二的时间读书,希望你回到西贡司令部去,仅就这次丛林历险,
对你来说已足够了。你是浪漫型的军人,战争却不允许浪漫,你是凭灵感
作战,有点碰运气,忽发奇想是你的长,严谨周密不足,是你的短,我倒
是向你学了很多东西,所以我请求当队长,来一次你所向往的“鹰隼行动”,
我有信心。
想到最初接受新兵时你的演说,还有你要竞选总统的抱负,我很欣赏。
只是你还缺少很多东西,理想不能代替现实,虚幻容易脱离实际。……你
研究过美国历届总统的长短吗?我告诉你一个统计数字,在36届总统中,
有五个叫詹姆斯,叫威廉的却只有三个。……也许在未来的竞选中,我也
是你的对手。
露茜娜小姐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读完了,我心里骚动得厉害,克里斯是个什么人?我竟然没有看透他,这个留言有很多东西值得我深思,对护士小姐表示感谢后,我在微睡中想了很久。
第十五章
(一)康妮来信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二
夜半醒来,重读克里斯的留言,使我激动不已,思想陷入极端纷乱之中,一时间失去了条理,这是过去少有的现象。威斯特莫兰要来昆嵩视察,自然要到克莱基地。我的这次“蜗牛行动”成败参半,如果解剖它的原因,很可能左右威斯特莫兰的战略决策,甚至影响到白宫对越战总政策的转变。我要慎重对待。以往各基地和各部队向西贡驻越美军司令部提供的战役战斗总结和战略战术的研究,都是皮毛之识、粗浅之论,泛泛空谈。远离实际,反而成了决策的误导。我也学习麦克罗说句粗话——全是狗屁!
造成这种弊端的原因是:研究战略战策的人远离战场;投入战场的人却又不研究战略战术。所以那些智囊团的馊主意特多。
西点军校在世界上享有盛名,原因无非是它的学员中出过两位美国总统和3600名将军,包括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巴顿、史迪威。这些从战火中爬出来的名将,未必就是战略家。
西点军校在我看来,它仅仅是一所陆军初级军官学校,入校的学员都是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过战争的青年学生。尽管学校里也有战略、战术、防务理论和国际关系专题讲座,可是对于没有经过战争的十八九岁的懵懂青年,差不多是对牛弹琴,就我这个高材生来说,也仅仅是受了考察并参加过游击战争的卡尔逊上校的启蒙,所写的轰动校园的文章,也多是东拼西凑把别人的牙慧用自己的小聪明和灵感连缀起来,结果,进入丛林处处碰壁,老实说,没有克里斯少尉的五次进入丛林的经验,就很难说我能活着回来。
西点军校,不是军事学院式的高等学府,更不是一所军事研究机构,它的特点在于培养能拚能打能经得住摔打的战场初级军官;它虽然有4万万册藏书和2000种报刊的图书馆和阅览室,可是,必须完成44门课程的学员,并没有多少时间阅读课外书籍,除非你精力过人颖悟力超众。
西点军校主要是通过严酷的野战训练,造就军人的品格——体魄坚韧、心理健康、不畏艰险、勇敢顽强、执行命令、服从指挥!一句话,是造就为了军校荣誉和国家利益而战的铁血军人。
真正提供战略咨询的是国家的战略思想库或是叫作战略咨询系统——这是美国战略决策科学化的重要标志,它真的科学吗?经过丛林战争的实践,我对它表示怀疑。这也许是美国民主化的表现吧?这种战略思想库数以百计,除了部队、政府、国会拥有自己的党高咨询机构外,各地大学也都设有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这些民间的研究机构大者数百人,小者几个人。这些大大小小的智囊团,用电子计算机提供各种数据,提供各种可能性,提供利弊权衡,最后由决策者来作最佳选择。……但是,这种貌似集思广益的乱嚷嚷会不会把决策者搞得方寸大乱莫衷一是呢?这种脱离实际貌似内行的外行,用电子计算机能调察瞬息万变的世界风云和战场形势吗?这样,似乎不需要智慧和实践,所以国防部长也可以不是职业军人。……但是,我在丛林历险之后,却懂得了不会游泳的人单凭训练教材,当不好游泳教练。
威斯特莫兰就要来了,我向他说些什么呢?我对丛林战争的基本结论是什么呢?
我仿佛进入了扑朔迷离的迷宫,无法看清走出困境的途径,我是按着理论的推测和预想进入丛林的,可是,进入丛林后的每一步,都不像我推测的那样,一切都在意想之外,一切都要临机应变。这种苦苦的思索,一时间使我忘记了伤疼。……
早餐,我食量大增,喝了一杯橙汁,吃了两个意大利式馅饼、一个摊鸡蛋,还有一条鸡腿,精神也振作起来。
我的病室有两张病床,却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基地司令知道我是威斯特莫兰的红人,也知道我需要在静养中进行思考,[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队长,而是西贡美军司令部伸向丛林战争深处的一只触角。……
可是,这次经历,改变了我的许多观念,我得出的结论是灰色的、悲观的,而是接近实际的。当威斯特莫兰来跟我交谈时,我端给他的很可能是一杯苦酒而不是清茶。
这时,我的病室的“情人”露茜娜小姐带着天使般的笑容走进来,她从邮局里给我取来了一沓子信件,还有几本杂志,第一眼就看出是康妮给我寄来的。
“露茜娜!”我欢快的叫道,“这里边有你给我的情书吧?”
“是啊,是啊,我的情书一式五十份,散发给所有伤病人员!一本万利,所以我收到的回报读也读不完!”
“你不会丢到废品篓子里吧?”
“哪能呢?我露酋娜很想发点战争财。……”
“我敢说你收到的那些求爱信一钱不值!”
“你错了,我已经跟出版商联系过了。我将出一本《露茜娜战地求爱书信收藏集》,预测可以畅销百万册!所以我也希望你也给我写一篇值钱的,让出版商给发头条!……”
“不过,你的书名语法有误,是你给别人的求爱信还是别人给你的求爱信?”
“正像你所说,我的语法老出错,所以从来不给别人写!”
她丢给我一个诱人的带有传染性的微笑,把信和杂志放到床头柜上,快活地故作隐秘的悄声说:
“你写求爱信可得用化名,”她用纤纤中指敲敲康妮的那封信说,“这位女士飞扬跋扈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个酷坛子!”
“露茜娜,你不该到前线来,应该去好莱坞!”
“你不觉得吗?我就是从好莱坞来的名演员。……准备演一部《越南战地浪漫曲》。……上尉,如果不是隔壁病人等着我,咱们可以继续逗下去!”
女护士一走,我就立即抄起康妮的信,先是一目十行地浏了一遍,而后仔细读下去:
亲爱的森:
得知你率别动队进入丛林,一喜一忧。喜者,军人理应亲临战场,涉
艰历险,铁马金戈以壮军魂,为国家的荣誉而战。同时,你是作为揭开
“胡志明小道”之谜而主动请缨的,“蜗牛行动”已经超越了战斗本身的
得失成败,超越了英勇杀敌的战斗目的,而是以小行动去获取更高层次的
战略意义,胜,可以得到经验,对战争作深远的指导;败,可以得到教训,
在战略战术上引起追溯与反思!这种战略战术的最实际的体察和研究,是
值得推崇的开创式的行为,祝愿您成功;
所谓忧者,作为军人的妻子,总应有作出牺牲的准备,而且忍受着担
惊受怕的煎熬,我时常告诫自己,应该存有一个比军人更坚强的灵魂。在
美国的对越战争中,我是标准的鹰派,可是,我没有想到战争会拖得这么
久!
韩战打了三年,越战还打多久?人们都失去了耐性,越南,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情,局势为什么越来越糟?那里真像西方记者们说的是个“无底
洞”吗?我们还要向这个无底洞里投放多少美元和生命?
国内在盛传约翰逊总统的女婿在北越被击落后当了俘虏,是真是假?
你们司令部是没有查明情况还是封锁消息?我们报社的记者帕蒂小姐去访
问总统的女儿丽达小姐,问她:“如果你的丈夫被俘之后作了人质,你和
你父亲准备怎么办?”怎么办?丽达小姐的回答是泪如涌泉!
这件事很容易引起联想,使人想到二次大战时期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
被德军俘虏的情景。丽达小姐却不敢问一声她的父亲,她似乎看得出,约
翰逊总统的忧虑和苦恼比她沉重得多,也许他比她更需要安慰。
前天,我的同事加女友苏珊,得知她丈夫沃尔夫少尉牺牲在波来古通
往邦美蜀的14号公路上,他们排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受到了越共游击队的
袭击。苏珊当时就昏倒了。我知道,这样的痛苦是无法安慰的,我在她的
病榻前,给她留下了一首诗,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给希腊女郎》,至
今还抄录在我的日记本上,现在我摘抄几句给你:
希腊女郎啊,你不要悲伤,
他是作为英雄倒下的,
敌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不就是你在战斗之前,为他指出的方向?
他像古代英雄一样,为了神圣的业绩,
冲进了厮杀的战场!……
我之所以写上这几句,无非是让你借助它来鼓舞士气。现在国内很为
你们的士气担忧:屠杀、强奸、吸毒、怯战,军人的荣誉和光荣受到站污。……
森,我要说的话太多了,那是因为美国和越南相距太远,好像双方消
息灵通又好像互不通气,国内并不真正了解越南情况,总听说越战不久就
会胜利结束,越共就会崩溃。我开始完全相信这一切,因为我们杀鸡用的
是牛刀。……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我们投入的力量越多,越共不但没
有崩溃,反而壮大起来。……这真是不可思议。
在我们报社编辑部的许多自命的越战观察家们时常进行辩论,许多主
战派慢慢向反战派倾斜,我曾把你在克莱基地写给我的信给他们看,证明
前线士气不低,可是他们取笑我说:“这是安德森用高超的策略在宽慰他
的康妮!”我说你绝不是说谎的人,可是,他们却举出许多西方记者们的
见闻,下面,我给你剪一条花边消息,这是法新社记者夏尔·斯特里写的:
“西贡及其他城市很快就变成罪恶之地,美军时常到临时妓院里去消
除一切战争念头,……在夜总会里,音乐是美国的,曲调是淫荡的。香槟
已经斟满,流行歌曲是《神奇的玫瑰》。西贡的娱乐中心卡蒂纳特大街,
12岁的幼女来向美军卖身,估计每年有3万战争造成的孤儿在红灯区当妓女,
4个美国兵中就有一个人染上性病。……”
还有一个内部材料,没有登报,据国防部统计,仅在1966年一年中,
南越共和军开小差的人就达13万人,占共和军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三。……
这就是说他们的士气已经低到冰点,而我们却不断地派出美国青年为这些
狗崽子们卖命。
在辩论中,我的主战观点渐形孤立,人们越来越觉得这个泥潭越陷越
深,时间长、代价大,越往后拖输得越惨。对整个战略决策产生了相反的
理解:西贡政权的生存与否,对美国并不重要,美国不应该也没有义务承
担重大的责任,更不应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你没有赴越的1965年,美国的反战游行已经频频发生,1967年4月,
纽约和旧金山两地的反战大游行就有40万人!受到反战浪潮的推动,以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时代》周刊和《生活周刊》为首的许
多报刊,由越战政策的热烈支持者变成了怀疑者和反对者。现在问题是如
何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原来的一些彻头彻尾的鹰派议员,也激烈地要求
改弦易辙。富布赖特召集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举行了越战问题听证会后,发
表了《权力与傲慢》一书,指责美国战后外交政策是步古罗马和拿破仑的
后尘,过分扩张国外义务,最终必然失败。……在华盛顿的大街上,反战
者高举着一幅标语:“制定政策者忘了一句名言:当你进去时,应该先想
想能不能出来!”
好啦,我说了过多的丧气话,也许对你有用,你不妨拿给威斯特莫兰
将军看。
祝愿你的“蜗牛行动”成功,如果找到致胜之道,那么,你就不仅是
机智勇敢,而且是伟大的了!
康妮的信值得记述的部分就是这些,下面都是家庭琐事和一些不必要的嘱咐,不想浪费笔墨。显然,这封信对我的思考是有相当价值的,可是,此时,我的思想和感情尚未融为一体,种种希冀与思考还很不成熟,我暂且放到一边,拿起了另一封信。字形稚拙,想来文化水平不高:
安德森队长:
我是在林间空地受伤的列兵史特利,进入丛林第一天,还没有见到越
共是什么样子就受了伤,真有点倒霉。不过伤不重,回基地第5天就出院了。
又被分配到三连一班当排头兵。我听不到别动队的消息,挺为你们担心。
我估计,我们也要进入丛林了。我是个勇敢的人,在学校时,我就喜欢打
架,喜欢冒险,我很想在丛林里跟越共打上几仗,然后戴上出国作战纪念
章,说不定还像克里斯少尉那样混个银星勋章,回到家乡出出风头,让镇
子上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们羡慕羡慕,我就天天给她们讲丛林历险。……
现在,我坐在床上,想想那个情景,自己就高兴的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什么叫林间空地吗?你们见过亚热丛林里的暴风雨吗?你
们知道丛林里的蚊子有多大吗?你们知道什么叫绊发雷、饵雷、跳雷、引
爆雷吗?……”我可以一连问她们几十个问题,直问得她们两眼一愣一愣
的,然后我就讲起我的勋章是怎样得到的!……我爱幻想,并且想的都是
好事。
我记得你警告我们:不要吸毒,不要赌博,不要玩女人。是为了将来
竞选总统。我倒真愿意投你一票,将来,我就去给你当警卫队长,还会向
儿孙讲古:“当年你老子和总统睡过一个帐篷,还一齐听过黑人列兵罗伯
特唱他的克莱门泰因。……”
真是越想越有意思,可是,我们班长是进过两次丛林的下士,这家伙
喜欢骂人,他问:“史特利,你坐在那里出什么神?”我把心里想的告诉
了他,你猜他怎么说:“你别他妈的做白日梦了,勋章?你要能瘸着腿回
到你那狗屁镇子上养养鸡就不错了,至于那些傻姑娘能不能喜欢你我不知
道,你问她们几十个问题,她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我问:“什么问题?”
“史特利你干么要到越南去打仗呢?越南妨碍了美国的自由吗?我看
你三天三夜也回答不了,你看,我也把你问得两眼一愣一愣的!”
这个专泼冷水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班长呢?就凭他进过丛林吗?
安德森队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们营长也是西点军校里出来
的,是1962年班的学生,现在是少校,名字很古怪,叫托格略。你大概不
认识他。他给我们训活,没有你说的精采,我断定他不是优等生。……以
后也许见不到面了,回国后,你可以到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波兰克·
怀曼·史特利养鸡场来找我。我妈妈做的榄仁鸡丁是有名的,她还会做一
手墨西哥风味的小吃,我敢说,我们全家都欢迎你。
本来写到这里就不再罗嗦了,可是,班里的老兵都带新兵到娱乐中心
寻欢作乐去了,我借口伤口痛,没有去,没事干,就给你写信,老兵欺负
新兵,把他们的钱袋掏空为止,他们专教新兵干坏事。全都是粗话脏话,
玩妓女玩腻了就搞同性恋,酗酒、吵嘴、斗殴,吸大麻烟不过瘾,就吸海
洛因。他们教我们新兵如何倒计时,就是把365天的服役期限从后向前数。
班长还剩三十二天就期满了,所以他压根就不愿意再进丛林去冒险。听说
有一个班长,为了不再进丛林,在越共袭击时,他自己把自己砍伤了,养
好伤,正好到了回国的日期,……我想,他得坐监牢。可是他不在乎,活
命就行。我们班长听了后骂道:这是个傻瓜蛋,若是我,就是自伤也叫人
觉得是敌人打的!这就是说,想自伤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我想,我们这
个班不是个好班,我倒是真想做一个正派的军人。可是,我觉得挺孤单。……
想想还是别动队好。只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从驼峰口回到基地来。……
这封婆婆妈妈的信就写到这里了,这里面有很多值得我深思的东西。
(二)陷入泥潭之后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三
在康妮寄来的《时代》周刊上,有一篇《论世界霸权》的文章,署名为理查·巴恩斯,本来,这种文章我是不想读的,可是,我躺在病床上有点百无聊赖,接到康妮的信后,我也不想和女护士们调情。老想着威斯特莫兰来后,我得说些什么,最好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也许应该谈谈霸权问题?世界上凡是强大的国家谁不想称王称霸?不称霸的人只是没有条件而已,且看这个巴恩斯是怎么说的:
在1962年,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不幸遇刺的肯尼迪总统曾对学生们
讲过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一种新型的战争正威胁着热爱自由的人,
也威胁着自由世界。这场冲突,看似新强度的热战,它的根源却很古老—
—利用游击队、叛变分子,打入拉出,进行刺杀和突然袭击来颠覆对方;
它们不是大举侵犯而是慢慢渗透,以腐蚀、瓦解、消耗、制造冲突来摧垮
对手,它们避免正面战斗,扬长避短,以求以弱胜强,在未来十年中,我
们将面临着这种挑战,若想挽救自由,就必须有全新的战略和截然不同的
训练。……”可是,这些年来,全新的战略找到了;截然不同的军事训练
也找到了,那就是扩大干涉和特种战争,但却不能取胜!
笔者认为:所谓拯救自由就是谋求霸权,没有霸权就不能拯救自由。
所以要维持世界秩序就必须有世界宪兵!联合国安理会不解决问题,多元
化的世界必然纷争迭起。所谓的联合国部队也是徒有形式,人齐心不齐,
到头来只有美国自己卖力!在昨天的韩战,在今天的越战,所谓的多国部
队,都是看中了美国的钱!出兵不出力,打仗不过耍耍花架子,山姆大叔
成了冤大头!美国在韩战中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在尚看不到尽头的越战
中付出的代价是惨酷的。……越战还没有结束,结论已经有了——在错误
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陷入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根据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
原则,在这两场战争中,谁占了便宜?
白宫和五角大楼的智囊团的精英们是在什么地方陷入了误区的?你们
应该把“当你进去时要想一想能不能出来”的名谚颠倒过来,“当你要出
来时先想一想是怎样进去的!”……
这个巴恩斯是谁?他竟然站在智囊团之上,居高临下地指手划脚了!对越战说三道四的人多如牛毛,为走出困境而出谋划策的文章浩如烟海,反而弄得莫衷一是,而且大都是“吃饱了饭就不饿”的至理名言,却都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空话。在这一方面,也许我比这个巴恩斯更有发言权。
当美国的35届总统肯尼迪在1963年11月22日遭到暗杀,而林登·贝恩斯·约翰逊匆忙宣誓就任美国第36届总统时,我正在西点军校读一年级,那个时候,我绝没有想到越战会打这么久!
是肯尼迪以“反叛乱”来拯救自由世界的论点,使美国的军靴踏进了越南的泥坑。可是在他被刺杀之前,就想抽腿,结果,“多米诺骨牌”理论却使约翰逊选择了战争。这也许是两位总统的最大不幸,由于他们非正常的权力突然转换,使越战成了自美国南北战争以来最痛苦最具有争议的武装冲突,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责任是在决策人——总统身上,还是应该怪那些满脑子都是多米诺骨牌理论的顾问班子身上?……
但是,不管是谁,这是一种两难选择,在历史没有结出果实之前,一定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如果你选择了战争,结果越陷越深。舆论就会谴责你投入了一场灾难性的错误战争:如果谁选择了撤出拔腿,南越就会落入共产党之手,那就会被谴责为:达拉第和张伯伦,丢掉了中国又丢掉了越南,成了历史和自由世界的罪人!
如果你说:“我们选择战争,会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他们会说:“绝对不会,只要派几营士兵,丢几颗炸弹,越共就会吓得发抖自行崩溃!仅是南越的共和军就有50万,美国只要助一臂之力,美国在印度支那遏制共产主义的防线就会建成!”
在历史老人没有揭开宝盒之前,谁敢断言是黑还是白!
显而易见,在50年代后期,第三世界越来越汹涌的民族解放浪潮,是肯尼迪“反叛乱”理论的重要依据,他在总统就职典礼之后,向幕僚们提出的重要问题之一,就是“美国怎样对付游击战争!”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在中国研究过游击战争的退役的卡尔逊上校,在我父亲的客厅里向我介绍了他的中国晋察冀之行。由此发韧,才有了我的毕业论文《论特种战争》!
当时,肯尼迪对共产主义扩张概括为三个特点,我在《论特种战争》中引用过它:一,依靠阴谋宣传活动制造动乱,用秘密方式扩充力量;二,依靠渗透而非入侵(或叫间接侵略、内部革命),依靠颠覆而非选举;三,依靠夜间活动的游击队而非白天作战的正规军。……他们用这三种方式蚕食自由世界,最终造成美国的孤立、屈服或毁灭。肯尼迪总统表示,要为反共而“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负担”。
到目前为止,我也认为:世界共产主义运动是对自由世界无情的挑战。所以,我和康妮都是主战派!
因为游击战争是一种特殊的战争,对付游击战争的特种部队也就成了美军中的“天之骄子”。所以我的《论特种战争》就身价百倍,经过实践,虽然不能像麦克罗瘸子上尉挖苦的那样是一篇“狗屁”,我也承认那是标准的纸上谈兵。
想到这里,我忽然如坠冰窖,陷入某种恐惧之中,对越战胜利突然失去了信心,某种悲哀在心头泛滥起来,而我,这个特种战争的研究者和推崇者,六年以来,殚精竭虑、刻意钻研、亲历丛林,甘冒生死、梦寐以求的仅仅是一个即将烟消云散的幻影?不,是幻影也倒好了,一觉醒来,仅仅是一派惆怅一派空虚,而现在,越战的失败却是实实在在,它给我,给我的国家带来的是巨大的损伤和耻辱!
这一惊悸直感非同小可,它很可能使我背叛了自己,由主战的高峰跌落进求和的泥坑里,这种消沉心境和我在机场迎接新兵的慷慨激昂的演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克里斯,这个多次进入丛林的铁血军人所表现出的极度反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躺在病床上,手握着《时代》周刊,否定了自己,我向威斯特莫兰的报告的基调,将是阴暗的灰色的!
我的心境被护士小姐看出来了,“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但她的目光却落在床头的信纸上,以为她说的那个酷劲很大的康妮背叛了我。
“我想下床出去走走!……”我实在无心和她调侃。不过,她的美丽聪慧和快活总是使我欢欣,“请我的未婚妻扶我前行!”
“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五天之后大概可以,我看,你不会染上战争恐惧症吧?”
“可不,我恐惧得让你给我壮胆!如果我的别动队里有你这样一位天使,那些丛林里的魔鬼妖怪就会消失无踪!”
“我说的可不是战场上的恐惧,”她目示康妮来信,“大概挨骂了吧?”
“可不,一顿炮轰,把我炸了个粉身碎骨!”这句话倒有点真情,本想再开几句玩笑。结果查房的医生来了。……
医生作了例行检查,预言我将恢复得很快。
下午二时,值班护士给我送来了一张电话记录,倒真把我吓了一跳:
森。今天上午10时到达西贡,听说你让望远镜给碰了?绝妙的奇遇;
12时,同威斯特莫兰将军共进午餐,四天后将随他的专机到达昆嵩,而后
去克莱。将军告诉我,你已经是上尉先生了,脸上挂青伤,胸前挂勋章,
据说你将得到银星一枚。庆幸的是你的青伤不在脸上,我是报社编辑部派
来的临时记者,专探内部消息(这一点真是沾了你的光),你从丛林回来,
正好提供真正的“内部”实情,希望我们到达时,你能坐起来跟我们谈话!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特派记者&nbsp;&nbsp;康妮
我拿着纸条愣怔了好久:“专探内部消息”,我向她谈些什么呢?丛林之行,算什么内部消息呢?巴恩斯的文章启发了我:“当你想出来时,先想想是怎么进去的!”
我重又翻开《时代》周刊,巴恩斯的对美国如何陷入越南,详述了自己的论点,他的资料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却也符合康妮所要求的“内部”消息:
美国陷进越战泥潭是被迫的。它是被落水之人慢慢拖下水的!第一脚
踏进的泥坑不是越南而是老挝。美国应该从中找到陷入困境的根源,我不
想低估智囊团的智慧,只是他们自身有一种难以走出的误区。
拿破仑当然是聪明的,可是,他在1812年远征俄罗斯惨败而归,他的
误区在哪儿呢?
1945年3月,日军推倒印支法国殖民当局之后,老挝就出现了独立运动,
成立了首相佩差拉亲王为首其弟梭发那·富马亲王和苏发努冯亲王为副的
老挝独立党。日本投降后,佩差拉立即宣布老挝独立,在万象成立了由他
任主席的临时政府。此时,苏发努冯亲王却在越南中圻与越盟建立了合作
关系,回万象担任国防部长和武装部队总司令;1946年3月,法国殖民军卷
土重来,占领了老挝首府万象。临时政府流亡泰国,苏发努冯却指挥武装
力量在国内进行反法游击战争。在佩差拉因年迈退出政治舞台后,富马和
苏发努冯因政治和权力冲突,发生了分裂;富马没有武装支持,便与老挝
国王政府倒向了法国,缔结了《法老协定》,以承认法国实际控制老挝,
换取名义上的独立。苏发努冯则建立反法统一阵线,建立了老挝爱国战线
党,这个党的武装力量就是寮国战斗部队,也叫巴特寮。它和越盟紧密结
合,实际上是受印支共产党的领导。
印支共产党在1951年改为越南劳动党,它的两个分支则分别组成老挝
人民革命党和高棉人民革命党。越南劳动党有监督老、柬“兄弟党”活动
的权力,还规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三党在“越柬老联邦”内合并为一
个党。……这种分化组合势必冲突迭起后患难料。
1954年5月,法军失败的惨剧不可逆转地在奠边府降下帷幕,根据日内
瓦关于印支问题的协议,将越南划为南北两方,北纬17度线成为临时军事
分界线,而非国际边界。美国政府决心在越南南方建立一个独立的反共的
国家。在有远见的美国人看来,日内瓦协议是一场灾难,绝不应该承认北
越政权的合法性,法国人应该继续战斗下去,由美国来支援!这样就可以
避免今天北越向南方渗透。……
但是,另外一部分美国人,则认为分割越南却是最佳方案:奠边府惨
败之后,法国殖民军已经崩溃,不可能继续战斗。倒不如支援南越反共国
家向北推进,消灭北越政权,建立一个完整的反共的越南,而后再把老、
柬纳入反共的印支联邦,遏制共产主义的大业就可完成。多米诺骨牌就不
再倾塌!这就是美国卷入印支战争的理论基础。
当时杜勒斯的观点占了上风,他认为法国在奠边府的惨败,是美国的
福音,“美国可以不带殖民污点进入越南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现在,我再回到老挝危机上来,美国的政策首先导致了老挝的内战,
发生了老、越边境的冲突。苏发努冯的寮国战斗部队在北越援助下将老挝
政府军逐出了桑怒和丰沙里省,老挝的培·萨纳尼空政权发发可危,美国
不能不首先卷入老挝战争,宣布向老挝输送更多的军备和顾问,正像后来
的南越政权不断政变一样,富米·诺萨万在美国情报局的支持下推翻了萨
纳尼空。
1959年4月越共决定输送军事人员和军事物资进入南方,第559运输团
作为先锋开辟运输通道,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从此诞生!
请读者诸君打开印支地图,你在北越的南部军事分界线以北的广平省,
就会看到巍峨迄通的长山山脉,在老挝甘蒙省有海拔2286米的甘蒙高原,
那里有通往越南的门户——穆嘉山山口穆嘉关。12号公路从中通过,越共
的战略物资和军事人员就从这里进入老挝然后在老挝一方的万山丛中绕过
17度军事分界线进入南方。这条越来越大的运输系统,从穆嘉山山口出发
沿着老挝、柬埔寨的东部边境像条大动脉一样伸向南方,直到西贡的西部
省——西宁。这条运输大动脉在沿线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展出许多分枝,插
入南越的北部、中部、南部各游击根据地,就像一条铁路上的密密麻麻的
大站和小站,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山口,像辽保山口、达隆山口、邦喝
山口,还有柏农附近的驼峰山口。……
笔者进行过视察。认定这是一条卡不断炸不烂的运输线。……美国的
决策误区在于他想打出个韩战局面,我看不能!北韩也有中、苏支援,但
能打出个38线来,越南则不能!因为韩国三面皆海,没有一条“胡志明小
道”可供运输。仁川一登陆,就把北韩和中国的部队拦腰卡断,充分发挥
美国的军事优势,而且那里没有热带丛林,越共则不同,他要进攻随处都
可出击,他要逃匿,可以立即退入老、柬境内。……
这样,老挝便成了越战的战略走廊!老挝的危机也就成了南越危机的
先声。老挝政府和军队的腐败,也就成了南越政府和军队腐败的缩影。……
巴恩斯,这个狗崽子是谁?是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还是加拿大人?说得还真有点道理呢。这个家伙竟然还提到驼峰山口,他去过吗?他已经断言,越战绝对打不出韩战的局面来,这个结论太严酷了,更严酷的是他说得有理而不是胡说八道,我在这里反复地想了好久。显然,这个巴恩斯到过老挝,而我却对老挝一无所知。……
肯尼迪总统并不想代替老挝政府军打仗,可是政府军却是扶不起来的
病入膏育的残疾人。美国驻万象大使温思普罗·布朗愤慨地对诺萨万说:
“你的参谋长连率领一个排去买份报纸都办不到!”这就迫使美国亲自出
兵,可是美国出兵老挝,很可能引起北越参战,而且他们身后还有中国和
苏联。……肯尼迪任内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预见到这一点,认为美国要
出6万军队才行,否则,就不能取胜。
当时美国兵源严重不足,肯尼迪尝试政治解决,由支持老挝内战转向
和平解决,实现停火而后建立由富马亲王领导下的三方联合政府,以实现
加强右派、拉拢中派、削弱左派的目标。
但是,棋局不由美国一家走,红色中国绝不会允许在他的南部边境出
现不利于自己的局面;他敢于在建国之初出兵韩国就是明证,而且虎视眈
眈正在与美国夺世界霸权的苏联岂能坐视?他们和美国正好针锋相对,在
老挝,他们的目标是加强左派、拉拢中派、削弱乃至瓦解右派。苏联通过
空运向寮国战斗部队提供武器,他们的副外长普希金直接告诉美国官员:
“这是二次大战以来苏联最紧急的军事供应行动。”这就是说:美国佬当
心一点,我近你远,看谁排过谁!
美国因为地理关系在二战中曾占了便宜,现在却因地理关系,有点远
水难救近火。肯尼迪总统不能不变换策略:武力解决不行,转向政治解决,
政治解决不行,便转向以武力威胁来谋求政治解决。
这种武力与政治相结合的办法能奏效吗?美国一方面要求老挝成立一
个真正中立的政府,一方面令第七舰队驶向暹逻湾。在冲绳的美国海军陆
战队处于戒备状态,一支500人的战斗部队在隆隆的直升机声中,降落在离
万象只有几十公里的泰国乌隆镇。肯尼迪三管齐下,在政治、军事行动的
同时,进行了频繁的外交活动,一方面警告苏联不要低估了美国阻止“侵
略”的决心,一方面敦促印度总理尼赫鲁支持老挝停火,对苏联施加影响。
但是,这一切活动也只能取得一些外部效果,至于老挝内部,极端赢
弱的政府军却无法与寮国战斗部队相匹敌,在1960年底的激烈战斗中,寮
国战斗部队(巴特寮)的解放区迅速扩大,他们占有了战略要地查尔平原
和中寮下寮的重要地段,由此保障了老挝境内“胡志明小道”的畅通。
美国政府内重又出现了军事干涉的呼声。肯尼迪拒绝了出兵的建议,
理由是军事上有很大困难,也得不到美国公众舆论的支持。但是局势强迫
美国出兵。因为它必须向拭目以待的世界表明:代表世界未来的不是共产
主义而是美国!
美国由于屡遭失败,踌躇满志宣称负有拯救自由之历史使命的肯尼迪,
必须维护美国的政治声望和权威,一种急于扭转局面的心理刺激他采取强
硬政策。因而美国也就不可逆转地陷入泥潭。……
这并不是说美国没有顾虑。在某些方面还是清醒的,却又陷入二律背
反中,肯尼迪曾经认识到:南越的吴庭艳政权素质低下,美国出兵不但难
以扭转局势,反而会损害美国的威望,一旦卷入,就会导致规模越来越大
地持久地陷在越南。……
清醒并不都是有用的:饮鸩止渴。那是因为于渴至极,不喝就要干死。
智囊们也是清醒的,他们认为:越南战争只能由越南人来打才能打赢;
如果成为白种人的战争,那么美国就会像法国在50年代初那样惨败。肯尼
迪决定不派遣战斗部队。备忘录讲得挺透:如果西贡政府奋发努力,就用
不到美国出兵;否则,美国出兵也是徒劳。
可是,由于局势严重,为了督促西贡部队奋战,就只能增加军事顾问
的数量,不作战只督战,美军在南越的人员由肯尼迪就职时的875人,到肯
尼迪遇刺身亡时就增加到16000人。近20倍。这些支援部队在遭到攻击时不
能不予以回击,这就等于参加了战斗。一只脚踏进了门槛,离身子进去也
就不远了。
咱们暂且看看美国是怎么挤进越南之门的吧!
1961年4月,寮国战斗部队猛烈进攻,逼近万象,老挝危急。肯尼迪主
持国家安全委员会,并指示太平洋美军总司令费尔特,要他做好轰炸北越
和中国境内目标的准备。出兵老挝已经提上日程。有人主张“有限于涉”。
三军参谋长却认为出兵14万以上才能保证胜利,并且要配备战术核武器。
4月29日,国务卿迪安·腊斯克、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和三军参谋
长等高级官员开会,多数人主张出兵老挝。而麦克纳马拉却认为坚守老挝
一隅不如坚守泰国和南越。这个意见得到了肯尼迪的赞同。当天,即致电
太平洋美军司令费尔特,准备将5000美军派往南越和泰国,以显示干涉老
挝的威势!
肯尼迪作出这种抉择后,忽然发现了它的崭新而又深远的意义——印
支地区是他“反叛乱”的试验场;是按美国方式解决第三世界问题探路石,
是显示美国实力的表演台!从此,他就骑上了老虎背,战争焦点也就从老
挝转向了越南。
为了使南越政府全力投入战争,白宫决定换马,策动南越的将军们发
动政变,吴庭艳总统躺在血泊里之后,西贡的将军们就开始了轮盘赌,美
国的钱袋不知押到哪一位将军身上!一天投入100万美元,却不知交给谁更
合适。开头是三头执政选择了杨文明,以后在许多次政变里,一个自封为
强力人物——阮庆将军取代了三头执政,美国人就压根不知道他是谁!南
越军政府的目标不是推行反共战争,而是互相厮咬争权夺利要美国的钱。
南越,由于政治腐败,自身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美国选了压死马来当活
马骑,不是驰骋前进,而是让死马拖死。越战,注定要美国人亲自出马打,
说句刻薄的话,美国还没有进入时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说到越南的历史渊源和未来的展望,不能不研究一下与此负有责任的
两届总统——约翰·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
肯尼迪出身于特权阶级,他的家族势力和个人的魅力被普遍认为是美
国的一代精英,但是,他不过是一个文化精英主义者,受东部学术圈子的
影响。其实,他并不比他的副总统约翰逊坚强,关于他的种种神话使人们
对他的期望很高,其实,他越到后来越是缺乏主见,犹豫不决的原因,一
部分是来源于害怕他的决断与神话不符。
”林登·约翰逊却是德克萨斯州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农场主的后裔,他
高大、强韧、粗扩,不屈不挠,精力充沛。由于他们的出身、素养和性格
的差别,他们当了总统后的奋斗目标截然不同:
肯尼迪一心成为世界的摩西,他要分开红海恶浪,以反叛乱来遏制共
产主义的扩张从而拯救自由世界,成为世界之霸主;而约翰逊则希望成为
国内的救星,推行改革,填平黑人与白人之间的鸿沟,把美国变成“伟大
社会”。
他们两人的梦想,由于陷入越战泥潭,肯定都化成泡影。
我把《时代》杂志向床头桌上猛力一丢,好像要把这个巴恩斯摔个粉身碎骨,他把我们在越军人的一切血火战斗和非人的磨难全部否定了!好像我们作了一件蠢事、坏事和丧心病狂的事!可是,那本《时代》却“啪哒”一声又顽强地翻开那一页,板着苍白的脸问我:
“从丛林里回来的安德森,你的出路在哪里?”
这时,露茜娜又飘然而至,她又给我一张电话记录:
森:临时变动,明天下午到达克莱。康妮。
我的脑袋立即膨胀起来,嗡嗡直响,心里是一团乱麻。显然,威斯特莫兰出于行动保密的需要突然到达了,我能向他说些什么呢?全都是这个巴恩斯,他把我的思想搅乱了。使我的一些固有的观念发生了动摇,我要重新估量和认识驼峰山口的行动了!
(三)菜园理论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四
这天上午,我注定不能静心思考,不愉快的事情把即将见到康妮的兴奋冲淡了。第一,直升机在勺子湖一带找到了杰克逊军士长,他的小分队还有四人活着,却都受了伤;为了急救,他们在昆嵩基地降落。第二,麦克米伦和他的同伴下落不明;第三,我在思考向威斯特莫兰报告些什么时,撞到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猪湾战争,这是不祥之兆。那是1961年,美国的一代精英肯尼迪总统年轻气盛,虎视鹰瞵,睥睨全球,伊然以世界霸主自命,绝不允许在自己门前站起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他相信中央情报局的报告准确无误,一个小小古巴的少校卡斯特罗自然是不堪一击,结果,猪湾一战,失之轻率的美军却撞在花岗岩上,头破血流大败而归。……这是比韩战失利更为丢脸的事。再想到老挝事态的演进,显示了美国的软弱无力。世界第一军事强国,具有无可比拟的威慑力量。再加上花不完的金元,连一个弹丸小国也奈何不得,这里面一定有美国人猜不透的道理。
南越的政府军(共和军)50万,还得我们美国人进入丛林,用武装到牙齿的海军陆战队、特种部队,去对付那些面黄肌瘦的儿童妇女和老头,他们赤着脚,一顶斗笠,一身破衫,一支枪,一枚炸弹,一个饭团,就可以从容地跟我们较量。一名90磅体重的妇女可以肩负180磅重的物资支援战斗!这种精神在使你愤恨的同时,也敬佩她们,这种精神也许比原子弹更具有威慑力量,我又想不明白,她们和南越的政府军同样是越南人!共产党给她们打的什么兴奋剂?让她们吃的什么迷魂药?实实在在的世界第一强国(这是由领土、人口、国民生产总值、军事力量、人民素质等等综合国力所证明了的),怎么在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活在原始状态下的弹丸小国面前成了“纸老虎”?
饮食房给我送来了午餐,除了吃腻了的火腿、香肠、馅饼之外,竟然有一道鲜美的青菜蘑菇汤。……这是一种碧绿如翡翠的空心菜,越南的菜农在基地外的山坡上烧山种出来的,他们因此发了财。在进入丛林前,我曾和铁丝网外的菜农谈过话,这绿色的田园使我联想到故乡的田庄。这个菜农大约有60岁,有个老伴还有一个小姑娘,我怀疑他家的年轻人是越共,他们在这里种菜很可能是刺探军情。可是,克莱基地的食堂里,人人称赞他的空心菜。……他也借机赚我们的冤枉钱,他卖给越南人1公斤只要2000盾(合5美分),卖给基地,却要5美元。我说,我家的田庄也种菜,1公斤只要1美元。那个老家伙诡谲地笑了,他说,“你从美国运来得花10美元,而且绝对没有我的新鲜!”当时我淡然一笑,心想,花100美元也运不来这样的新鲜菜。
我咀嚼空心菜的牙齿忽然停住了,好像咬了一颗咯牙的砂,那个种菜老头的话蓦然使我悟出了一层与种菜无关的陌生的深意,一瞬间的直感再现,终于给我展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隐秘启示。
东方有个民谚,“强龙难斗地头蛇”!
我不是数学家,我的计算是示意性的,这家老弱幼小三口的菜农,竟然能种三畦青菜供应基地医院食堂,他们所花的代价几乎等于零。土地是荒山坡,热带雨水奇多用不到灌溉,丰厚的丛林落叶和腐草是不花钱的肥料,生长的青菜非常鲜美,胜过任何化肥,他们住着一间竹屋,一年悠闲地播种、除虫、收获,养活自己,连一百美元也用不了,这就是他们的工本。
如果基地食堂一年四季要吃到美国生产的几畦保鲜青菜,仅仅运输,大概花上100万美元也很难做到,这就是说越南人在本土花1元代价得到的东西,美国人要花1万元才能得到。
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合理,这场越战在1:10000的情况下,到底谁能耗过谁却非常值得深思,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确是纸老虎,美军不是脓包,在太平洋战争和诺曼底登陆以及北非战场,那才是真老虎。
这顿中餐吃得有点变味,一夜之间,我转弯180度,由主战派变成了反战派,这个转变是那样让我吃惊,却又转得非常容易,似乎没有经过脱胎换骨的惨痛。
9号病室门外传来一声报告、我听出这是史坦利少尉的声音,以为是威斯特莫兰到了,忘记了胸部袭来的一阵刺疼,我猛然坐起。却见他身后跟进一个女兵,她穿着剪裁合身烫得笔挺却没有军衔标志的军装,金发碧眼,笑容可掬,整洁漂亮,身材因军装显得格外健美。史坦利作了个滑稽的动作说:“上尉夫人驾到!”
康妮并没有立即扑过来询问我的伤情,而是神态优雅地说:
“看你那紧张的神态,准以为进来的是威斯特莫兰将军!”
“康女士的洞察力我实在不敢恭维,”我笑笑说,“我早就知道司令官今天不会来了。”
“为什么?”
“克莱没有供白鲸号降落的机场,要从昆嵩乘吉普车来,虽然只有50公里的路程,可是中间有好几处丛林,昨天,还出现过游击队袭击军车的事件。……”
“我敢说你错了,”康妮放下背囊,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了下来,“有司令官的便签为证,还是让史坦利少尉先说吧,他还要乘车立即赶回昆嵩。……”
史坦利交给我一张信签,在病室里的唯一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按铃请护士送两杯可口可乐来。
安德森上尉,因有一紧急会议,不能去克莱看你,由史坦利代为致意,
并带去银星勋章一枚,为了使你早日佩带,不必等颁勋仪式。前接有关
“蜗牛行动”多次报告,得知收获颇丰,可整理成书面报告。如有价值,
可由司令部转发各部队。康女士可留克莱,一切需求由基地有关部门安排,
祝早日康复。
威廉·查尔兹·威斯特莫兰
史坦利把勋章证书、勋章盒交给我,不等饮料送来,和康妮开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便匆匆告辞!
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康妮还没有移到我床前来,女护士便端了两杯饮料走进来,她一脸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人不敢贸然接近的样子,使我只觉得换了一个人,天才的表演。
当康妮接过她的饮料杯时,露茜娜婉转而又礼貌地说:
“记者女士,根据医生交待,为了上尉先生的健康,下午谈到5时30分,晚上从七点谈到九点整,你的晚饭在医院食堂里吃,住的地方晚饭后我带你去。
“可是,这里有张床,”康妮十分自信地解释说,“我既是记者,也是……”
露茜娜却不等她把话说完,用表面客气实则无礼的声调说。
“这里是病房,不是旅馆!”
我看到康妮脸上立即罩上一层红晕,用锐不可挡的目光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当女护士一出门,她就用女护士能够听到的声音问我:
“怎么了?你没有得罪这位愤怒的天使吧?”
“怎么能不得罪?在她眼里我们是两只战鹰,她可是和平鸽子,”我看到康妮不太相信,便加了一句:“标准的反战分子!”
康妮坐到我的床前,吻了我一下,要看看我的伤情,我把受伤的腿给她看了一下,从床头柜里取出那只狼牙——弹片,她好像充满深情地端详了一下,用手绢包起来,放在衣袋里,开朗地笑笑:
“你保存勋章,我保存狼牙!这狼牙一词挺好,很有寓意!”
我本想说这是愤怒天使的创造,怕她把它丢了,便避开狼牙而言他,问她这位温柔的天使怎么忽然从天而降。
“当我接到编辑部派我到西贡来采访的通知时,我并不知道你负伤,可是,我有点怀疑:我知道你已经带别动队进入丛林,并且给你写了一封长信;况且,我是编辑而不是记者。……编辑部却认为我因为你的关系可以抓点真正的内部消息,尤其是军内的思想情绪。报社不太相信西方那些捕风捉影的记者。……史坦利少尉去飞机场接我时,才知道这一切是威斯特莫兰将军的安排。……”
“标准的假公济私!”我愉快地笑笑,“名为采访实为探亲,省了路费。”
“你错了,是标准的假私济公,我把它变成名为探亲实为采访。编辑部要我的独家新闻。……”
我们谈了一会儿国内和家乡的情况,便切入了正题,而且我此时的思路忽然清晰起来,就像一个作家抓住了主题思想,他可以调动一切素材来为这个主题服务了。我的主题是放弃越南,不要和东方人打仗!让美国再回到孤立主义去:
首先我向康妮说了我的“菜园理论”,论证美国的消耗大于越共消耗百倍千倍乃至万倍,越战这个无底洞可以把美国拖死,拖到越南的烈火越烧越旺,拖到美国自身动乱迭起。……
康妮吃惊地瞪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她本以为我要向她奏一曲丛林战争的英雄乐章,打开一道通往胜利之门。她首先反驳我的“菜园理论”荒唐,最高的价值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比喻。
我承认它失之偏颇,道理却是明白的,我说:
“我可能受了这个巴恩斯的影响,”我拍拍枕边的《时代》周刊,“我再给你举个更为偏颇的例子:我到过驼峰山口的一处林间空地,那是从关岛起飞的战略轰炸机用上千吨炸弹铺成的地毯,这张地毯有两个足球场大,我不知道炸死了几名越共,对于长山山脉浩瀚如海的丛林来说,是在牛身上拔掉了几根汗毛,而且这几根汗毛很快又长出新毛。……
“一名越南的14岁的小狗崽子,拉响一颗引发地雷,炸死我们五名士兵,……这个账你会算吗?”
“新的菜园理论?”
“是菜园理论的参照系——旁证!”
“证明什么?”
“咱们两个都不是经济学家,可是,我计算的是成本:还是用种青菜那种算法,我们炸死一个越共,得花10000美元,越共打死一个美军,1美元的工本也就够了!……至于准确的数字,自有智囊团去算,他们有的是电子计算机专家!
“不管你说的对不对,”康妮兴奋起来,“你的想象力还算不赖,而且还有点新意。
“康妮,既然承蒙夸奖,我想抽一支烟!”
“这么说抽烟是被医生禁止过的了?”
“有那么回事,可是现在已经好了,保证不会咳嗽!”
“我可以跟愤怒天使给你讨一杯咖啡!”康妮站起来走了出去。
此时,我的思想已经脱出了固有的思索方式设置的樊篱,克服了传统观念的重重障碍,似乎一念之间洞察了美国悲剧的全部实质。我觉得我已经抓住了悲剧之链的中心环节,脱颖而出的诸多思索,已经克服了心理障碍融为一体了。
我接过康妮为我端来的咖啡,欢快地问道:
“愤怒的天使没有再愤怒吗?”
“她命令我代她作几天护理!”
我心想:这个露茜娜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这么说,她已经允许我们共进晚餐了?”
“我想可以!”康妮似乎为我的论据镇住了,不想调侃,“你还是快快种你的菜园吧!”
第十六章
(一)菜园理论(续)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五
我不想记述我和康妮晚餐前后的种种插曲,一心想使我的论据系统化,使它成为美国的一声警钟,而这声警钟是在克莱基地野战医院9号病房,由一位挂勋章的上尉敲响的!
晚餐之后,我又简述了“蜗牛行动”中的遭遇和我的种种思考。显然,这里面有康妮在编辑部里没有读到过的东西。
“照你这样说,我们美国反而是软蛋了,既打不过古巴,也打不过北韩,更打不过北越,你成了‘纸老虎’论的拥护者了!”
“咱们把答记者问改成请记者答怎么样?”
“我可以把无可奉告改成有问必答!”
“我丝毫没有贬低伟大美国的意思,就像我绝不会用那个种空心菜的老头来贬低我父亲在特拉华河畔的庄园。所以我向你提一个聪明无比而且无人提出过的问题:如果把越南共产党的所有军力拉到落基山脉的丛林里去打游击,他们能坚持多久?”
“这个问题倒是有点质量,我不是军事家,我想,大概能坚持半年!”
“不!一个月也坚持不了!”我坚持说,“根本就用不着向他们动枪刀,就像一棵无根草,不用手拔它也死!”
“算你对!”
“我再问你一个更有质量的问题:鲨鱼厉害还是草鱼厉害?”
“你最好去问三岁的小孩子!”
“有水的草鱼和无水的鲨鱼谁厉害?”
“哟,你倒由军事家变成哲学家了!”
“这叫强弱互换定律!”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定律!”
“你不妨把它称作安氏定律!”
“你的谦逊是伟大的!”
“记者用词不当,应该是伟大的谦虚!”
“你这个定律对强国很不利!”
“所以最弱的往往不怕最强的,东方有句谚语,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因为舍得一身剐的人所失甚少。……”
“这有点共产党人的味道,马克思好像说过,工人阶级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是枷锁之类的话,原文我没有看过。……”
“我说一点更像共产党人的论点,不,我得策略一点,把我的论点当作皮球踢到你的场地上,让你去对付!……”
“你当我不能给你踢回去?不过,你还是先踢过来吧!”
“你说:越南北方能向南方渗透,我们堵也堵不住;为什么南越不能向北方渗透呢?……”
“你这临门一脚踢得挺大胆!”康妮那海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有点共产党人的味道!”
“所以你听来有点刺耳,却又感到新鲜,”我的思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好像我站在历史的山峰之上,俯瞰眼前发生的一切,审视美国步入泥潭的起因,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误区,“麦卡锡主义十年前已经不存在了。却没有人认真地研究过共产党人,既不知己,更不知彼,有些东西靠电子计算机是计算不出来的。……”
“你能不能少发感想,多谈实质性的东西?”康妮从笔记本上仰起脸来,露出某种沉重的神情,“你还是多谈冲锋枪少谈计算机吧!”
“我们也曾派过多批越南人组成的特工队到北越去从事刺杀、侦察、破坏等活动,早在1954年底或是1955年初,法军刚刚退出印度支那,我们就对北越进行过秘密的游击战争。那时,在西贡的兰斯代尔特别小组就着手组织针对北越的准军事行动。兰斯代尔的得力助手卢西恩·科宁带了一支武装特工队潜入北方,后来,用海运和空投的办法强化秘密战,在北越建立游击战基地,并派遣南越的便衣部队进入老挝袭击胡志明小道。基本上都没有成功!
“原因何在?”
“我现在向《箴言报》记者搬点外交辞令,我不想直接回答,你可以从中国的革命中找到原因,蒋委员长有800万美国装备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怎么会输给从山沟里出来的小米加步枪的农民武装?……”说到这里我忽然愤慨起来,“我这次率别动队进入丛林,面对的就是那些妇女、老头和小孩,可是,他们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到现在说起来也觉得窝囊!……这简直算不上战争。可他妈的比战争还要战争!因为敌我双方不成比例,甚至不成类比,你面对的不是军队,他们是老头、小孩妇女,可是,他们比军队还要军队,干军队干不了作不到的事。我们的特种战争是假,他们才是真正的特种战争。……”
“这是不是中国人常说的那种人民战争?”
“正是这样,在越南叫民众战争,谁有了民众,谁就能赢得战争,在六年前,卡尔逊上校跟我谈中国的晋察冀的时候,曾说到了这一点,可他体会不深,我也压根没有在意。有本小册子,上面有毛泽东的一段话,意思是打不破的铜墙铁壁就是民众。……当时,我对这句话一笑置之,当成是一种宣传。……”
“你说的不成类比是什么?”
“你说一辆重型坦克强大还是一只兔子强大?是一枚地对空导弹强大还是一只麻雀强大?”
“奇怪的逻辑!”
“兔子能追到坦克,坦克绝对追不到兔子,麻雀可以落在导弹架上拉屎,……”
“导弹却绝对打不到麻雀!”康妮忍不住放声大笑,“结婚以来,我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丈夫还有点幽默。不过,这种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是不是会玷污新闻的严肃性?……”
“我可以向你提供最最严肃的思考,这一点,我是肯定写进给威斯特莫兰的报告里去的!……”
一道眩目的电光撕裂了夜空,接着就在房顶上爆响了一个炸雷,病室为之震撼,暴雨骤至,没有任何前奏,让人大惊失色。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窗外炸裂着火球,像冲锋前的炮火准备,整个天地间一片轰响。我们无法继续交谈,康妮坐到我的床上,紧紧偎依着我。
整个世界就像反扣在一口黑锅里,我想起了林间空地之夜。惊天劈地的炸响之后,依旧是大雨倾盆,我想起了黑人罗伯特在唱他的克莱门泰因。这样的暴雨,会把他的尸骨从乱石堆里冲出来吗?……这样的天气,是游击队频繁活动的最佳时机。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们这样自觉地投入战斗?也就是这样的雷雨之夜,游击队员潜入西贡安置炸弹,在布林克斯美军军官宿舍大楼炸死了40多名美国军人。
疯狂的轰炸,就像今夜的暴风雨,可是,却丝毫不能削弱越共的斗争意志。这是多么值得深思的问题啊!
护士露茜娜敲敲门,送给去开门的康妮一张纸条:
因夜雨,不便去职工宿舍,你可住9号病室,请保证伤员的健康,这
是值班医生的意思,有事可找值班室。
康妮向我诡秘地一笑:
“这保证伤员的健康是什么意思?”
“让你向我靠拢!”
“你说得还挺文雅,为了不使你胡思乱想,我得来点疲劳战术,继续谈你的菜园理论吧!”
这时雷雨已经过去,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着7点10分,我竟然想不出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头,我把球踢到记者的场地上:
“刚才的雷暴雨使我想到了我们轰炸北越的‘雷鸣行动’,当时估计,北越人会像‘有理智的人’那样,对它作出理智的反应。……”
“屈服!”
“所以我问记者,他们为什么不但不屈服,反而越来越顽固?”
“是顽强,我想你的答案已经有了。……”
“我是问你的答案。……”
“因为炸得还不够厉害!”
“皮球是拍得越重跳得越高!”
“因为还不够重,超过了它的承受力,不但蹦不起来,而且啪哒一声爆开!”
“我们能不能炸平长山山脉?越南3299600平方公里,咱们的B—52轰炸机多少年才能铺这样大的地毯?越南人口是3400万,他们能组建多少游击队?后边还站着个9亿人口的红色中国。现在越南北方有多少中国部队在那里?美国有多少兵源不远万里开过来?”
“你把我吓住了!”康妮笑笑,“你断了两根肋骨就变成悲观主义者了吗?”
“这不叫悲观,这叫清醒,退一万步说,我们帮西贡狗崽子们打下江山来,对美国有什么好处?我们用金元和鲜血铺一条花地毯,让西贡那些狗杂种们在上面吸毒、酗酒、玩女人,你为他们打下江山后,还得把他们当老爷来养着。……”
“是啊,有点不值得。……”
“我们用生命和金山银山换回一堆烂萝卜,你就是把它榨干了,也换不回几文钱,掠夺殖民地的行为已经过时了!掠夺的不如付出的多,不信你就去问问法国殖民军,他们在越南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
“继续说下去,”康妮低头迅速地记录着,“我看该给你打60分了!”
“过奖,我还以为能给40分就不错。……你是个能把皮球拍破的人,可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轰炸不断升级,北越人却越来越硬气,原因在哪里?”
“怎么没有回答?我认为轰炸得不够狠!”
“你不觉得,外来的进攻能加强一个国家、民族或是集团的凝聚力吗?”
“有可能!”
“这是一,”我打了个呵欠,故意停下来。
“还有二?”
“我得吸支雪茄再回答。……”
“我看你根本就没有二,……无非想骗雪茄抽,……”康妮把笔记本一合,“既然困了就早睡吧,留下个悬念明天好开头!”
“我愿意中你的激将法,把二说出来。”
“不要烟抽了?”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喝咖啡。不过,你执行愤怒天使的命令倒挺坚决。”
“我可不愿中你的激将法!”
康妮又去端来两杯咖啡,不过,我实在想抽烟。
“第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每一个升级步骤,北越人都能想出办法对付,因为中国几十年的革命经验,是个真正的战争艺术思想库,用不完的法宝,你搞‘战略村’,他能把它变成‘战斗村’,你不分日夜用飞机炸,他用四套防空设施对付你,你炸平了他的城市,他搬到山村里去。……在中国,不管是国民党还是日本人,都用过三光政策,我们也搞自由开火区,还是毫无办法,你杀死一个,带来五个仇敌。……越杀越多,越战越强,越打越精,甚至越炸越富!……”
“怎么可能越炸越富?你不是故弄玄虚吧?”
“司令部有个粗略的统计,对轰炸效果作过评估,从‘火箭行动’轰炸北越开始,到1966年7月,轰炸使北越损失8600万美元,可是在1965年一年里,他从中国和苏联得到的援助将近4亿元。……到目前为止,我们切断胡志明小道是唯一的办法。可是,这个小道越拓越宽,运输量成倍地增长。……”
“这的确是个举世不解的谜!”
“我就是特为解开这个谜带别动队去驼峰山口的。谜底已经找到了……”
“在哪里?”
“在你的笔记本上!”我连连打了几个呵欠,“你今天夜里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再给你答题!”
(二)菜园理论(再续)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六
病室一夜,康妮睡得很死,她可能太累,竟然扬起(鼻句)(鼻句)的鼻息之声,为了不引起感情的激动,我们尽量保持距离。因为医生作过警告,如果动作猛烈或是大声咳嗽,胸部还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所以严禁我吸烟,其实,我吸烟从不咳嗽。
自从康妮出现,露茜娜不苟言笑,一本正经,除了医疗上的必须,从不多发一言,我想,她不是极端狡猾就是极端高尚,往日对伤员的近似调情的调侃,无非是为愉悦、抚慰受伤者的身心。
也许我早已睡得过多的缘故,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思绪纷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这个新晋升的上尉,在克莱基地医院的病床上,思索美国的出路,安排它的前程,也许我有当总统的品格,就像希特勒在狱中写《我的奋斗》。
这天上午,医生查房,要我换药。我不愿意康妮看到我的伤口,她主动提出到基地各部去访问,还想去看看我说的那家菜农。医院里不断有伤员出院,救护直升机也不断从丛林里运来伤员,我最关心的是麦克米伦,但他始终没有音讯。……
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医生预言我两周后即可康复,正好,我在这个期间整理我的《战地手记》,给威斯特莫兰写一份关于丛林战争的报告。
在对越的特种战争中,最重要的手段是机载进攻,也就是用武装直升机运载战斗部队,以极快的速度投入战斗地区,投入敌人后方,投入敌方指挥中心,投入从陆地无法到达的地方,譬如投进敌方重兵防守森严的城堡或是据点之内,实施突然打击,就像从空而降的神兵天将,就像捕捉猎物的鹰隼,凌空而下,凌空而去。同时,在投下地面部队之后,还可以进行空中火力支援,可以扫射敌人的堑壕,步兵可以对着敌人胸口打,而直升机可以对着敌人头顶和屁股打。……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致胜法宝,像中国神话里的孙悟空。
第二个法宝,就是派遣特种部队;第三个法宝就是化学战,用落叶剂剥去有利于北越渗透的屏障——丛林,就像日军在中国砍伐青纱帐、国民党为了搜索共产党游击队而焚山倒林;第四个法宝就是凝固汽油弹,它可以使轰炸目标变成一片火海;第五个法宝是“闭锁轰炸”,就是对怀疑驻有越共游击队的地区和村庄,不分男女老少一齐炸为焦土,后来就发展为“自由开火区”,这种变相的屠杀行为,已经接近于日本法西斯的三光政策,第六个法宝就是绥靖政策,建立“战略村”。
六种法宝同时并用,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一个小小的北越,竟然越战越强,成了《圣经》故事里的打不倒的大力士——参孙。
这时,我悟出了威斯特莫兰将军“搜剿战和消耗战”战略的谬误,到底谁消耗过谁?从逻辑上讲,财大气粗的亿万富豪总能耗得过端着破碗讨饭吃的穷光蛋。可是,我又回到了老幼三四种的小菜园。以一当万,看看谁能熬过谁?
这天下午三时,康妮才回到病室。我知道,她是要我在中午的懊热中多睡一会儿。我要她谈谈参观菜园后的感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凄凉的神色,反问我:
“你猜,那个行将入土的老混蛋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污辱了你?”
“不!他张着只有两个黑牙的大嘴对我笑着说:‘漂亮的小姐,我希望美军在这里再住50年!’他拍拍那个大约只有10岁的女孩说,‘她愿意继续给你们种空心菜!’你不觉得这个善意的回答挺可怕吗?”
“不错,我刚才还想,美国和越南到底谁能熬过谁!我问你,越南跟法国熬了多少年?”
“这要看从什么时候算了。”
“如果从19世纪60年代法军进占越南算起,说个整数恰好100年!你看,那个种菜的老混蛋给美国下的战表是50年。……”
“可是,现在的美国不是当年的法国。”康妮总是跟我唱反调。
“可是现在的北越也不是当年的北越!”我立即反击,“我想,将来美国的奠边府在哪里?!”
“你这位越战的悲观主义者,你认为美国的出路在哪里?”
“美国要走出误区!”
“误区在哪里?”
“第一,多米诺骨牌的理论是错误的,共产主义并非洪水猛兽,也非铁板一块,而且还在不断地演变着,首先是,苏联和南斯拉夫闹冲突;接着苏联又出兵匈牙利,再接着苏联、阿尔巴尼亚断交,现在,中国‘文化大革命’高喊打倒苏修和美帝!反帝必反修,……用不着美国打苏联。……”
“高论!”康妮两眼兴奋得闪闪发光,“仅凭这一条,你就可以竞选议员了!”
“我倒更想竞选总统!”
“好,继续谈你的施政纲领吧!不过,美国似乎也懂得了动武不如和平演变。……”
“我们可以从武器库里给旧武器找到新用途。……”
“不懂。”
“第二,应该推行金元外交,以金元代替枪炮,输出资本,控制他国的经济、政治命脉。……”
“这是1912年威廉·塔夫脱总统的法宝。可是后来怎么又不用了?”
“这一点让白宫会研究,第三,回到孤立主义去,站在高山观虎斗,这是从首届总统华盛顿开始采取的高明策略,它使美国占尽了风光。……直到愚蠢蛮干的日本法西斯袭击了珍珠港,罗斯福总统才改变了它。……”
“不懂!”
“地理条件对美国非常有利,进可攻,退可守,东西方的列强很难越过太平洋和大西洋。你研究过世界战史和美国战史吗?”
“我不是西点军校的高材生!”
“低材生也应该懂,在英国统治下,我们在北美进行独立战争,我们借助英法争霸的矛盾,在法国海军的支持下,用游击战打败了英国,取得了独立!……”
“你可以给三年级学生讲课了。”
“关键不是历史常识,而是常识中的精髓。……”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康妮欢快地笑笑,“希望你少谈历史多谈精髓!”
“没有骨头就敲不出精髓!”
“我发现,我们两个得在逗嘴中过一辈子!”
“所以你老想用嘴唇来堵我的嘴!”
“女人一向不喜欢油腔滑调的丈夫!”
“所以,我得赶快变成严肃的军人,”我觉得跟康妮逗嘴是一种愉快,我的思绪快如泉涌,我的智力也得到超常的发挥,“就说两次世界大战吧,在交战双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美国在作壁上观,可以向双方供应军火石油去赚钱,等到双方打得摇摇欲坠无力自持时,美国出兵轻轻一推,成了胜利者。……”
“你这套理论让我挺高兴!”
“就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吧,英、法、德、苏、日、中……视遍环球,哪里不是一片瓦砾堆?美国汗毛没伤着,日本的气球炸弹落进丛林里,炸死几个守林人。……再给三年级学生上上历史课:二次大战全世界死了多少人?5200万,可是。美国只是死了35万人,还没有莫斯科保卫战的一次战役死的多,我们却成了二次大战的头号胜利者!”
“我听你一说,觉得有点假孤立,瞅准了时机再出兵!”康妮心领神会地笑笑说,“这叫别人开荒我种谷,别人拉网我收鱼!”
“我还有个危险的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你最好不说!”
“你知道我会反着来!”
“那你就说。”
“我觉得我的思考是世界级的!”
“要不要给你录音?”
“到时候我会自己写出来,免得别人窃取了我的发明权。”
“那好,记者采访到此为止。”康妮故意把笔记本啪哒一合,“老实说,你说的这一套‘菜园理论’没有一点新东西!”
“这样,我还得顽强地向你推销点旧东西,甘心中你的激将法?”
“当心你的床下有窃听器!”
“那我们可以笔谈,让我写在你的本子上。”
果然,康妮把本子递给我,我装模作样的写道:
“管他妈的什么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只要对国家有利就是好主义,你把苏联演变成资本主义,未必就是美国的福音,在没有出现共产主义之前,照样打得你死我活,世界上数不完的战争,有几场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打的?英国的炸弹是丢在柏林而不是莫斯科;袭击珍珠港的也不是苏联红军。有时内战比外战打得还厉害。英法百年战争也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才打的!……”
“好啦,好啦,别卖弄西点军校的那点小知识啦,现在美国国内反战浪潮越来越高,我看,威斯特莫兰心里也明白,现在是上马容易下马难,美国目前需要的不是你的菜园子,而是怎样才能从泥潭里把腿拔出来!……”
“这我倒要听听记者的了,你不能白白在西贡呆了四五天啊。……”
“我看,得打出个有利于谈判的局面来,美国不能丢面子!”
“士兵们要为这面子丢性命。……”我心头荡漾起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们进入丛林的搏杀有什么价值呢?能不能保住面子还很难说。”
“据我观察,国内的决策层正在谋求政治解决,但必须作出强硬的姿态,以免越共要价太高。”
“那么现在都在解难题?”
“你指的是什么难题?”
“不撤出,就得继续升级;要撤出,西贡政权就完蛋!现在是找一个既能撤出又不完蛋的答案来。……”
“看来,我们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慷妮勉强地笑笑,“明天我还可以当一天代理护士,后天,史坦利少尉来接我回昆嵩,然后和威斯特莫兰一道回西贡。……在西贡住多久,我还不知道。也许我先把稿子发回去,等你回西贡。……”
“恐怕等不到了,医生讲两周之后才能痊愈,我在这里整理我的《战地手记》。颇不寂寞,只是少了个拌嘴的。……”
“我一定在西贡等你!”
“那你要多给报社写几篇:《安德森上尉访问记》!”
“但我希望你的《战地手记》不要写成《反战言论集》。……你准备怎么走?”
“我从这里去昆嵩,然后乘飞机。”
“何必往后返?你从这里去波莱古空军基地有多好?可以节省一点路。……”
“不!我还要去昆嵩看看杰克逊军士长,他伤得很厉害。……”
(三)阿纳汉娜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七
康妮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轻声地对我说:
“你们在越南听河内的广播吗?”
“我们对北越的电台一直是施放干扰的!”
“我用短波可以收到,我这里有个收录机,你想听吗?”
“有必要吗?反正是进行反美宣传,臭骂美国佬!”
“我敢说你错了,北越的心理战是很高明的,你不觉得我们的心理战太差劲了吗?”康妮郑重地说,“北越人是很精明的,你听说过二战时期日本有个冻京玫瑰’,德国有个‘轴心国莎莉’吗?……”
“当然听说过,我也知道北越有个‘阿纳汉娜’,……那又怎么样呢?”
“她们的手段如出一辙,是瓦解我们军心的能手,阿纳汉娜更是高出一筹,显然,我们的心理战要向他们学习!……”
“你是不是想让这个阿纳汉娜来瓦解我?”
“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我倒要试试我的承受力了!”
“他们每天有长达一个小时的对美军广播,我只选了几段,你听!……”
康妮打开了袖珍收录机:柔美婉转明朗活泼的美国音乐立即把我抓住了,接着响起深情典雅轻柔的女广播员的声音:
“亲爱的美国士兵阿哥们!我是喜爱你们关怀你们希望你们幸福的阿纳汉娜!……”略带忧郁低沉的标准的纽约口音显得特别情深而真诚,我能想象出她的美貌和温柔,“祖国和亲人在想念你们,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妻子、情人盼望你们早日回来,现在,我来给你们唱一首歌!”
我的心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简直是在你的枕边向你轻语、调情,我仿佛听到我的父母和妹妹在召唤我。接着就响起了我从小就会唱的歌:
在那美丽的斯瓦尼河畔,千里遥远,
有我故乡的亲人,我终日在思念,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
但我仍然怀念故乡的亲人,在那古老的果园。
幼年时,我常在农场里,到处游玩,
我曾在那里愉快歌唱,度过幸福的童年;
幼年时终日和弟妹们,尽情玩乐,
但愿再侍奉慈爱的父母,永远留在他们身边。
我周身波动的热血在这歌声中摹然凝住了,眼里滚动着泪花,觉得我的妹妹站在特拉华河畔的田庄里,瞩望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歌竟然有这样大的魔力,使我无法不听下去:
我家在丛林中的小茅屋,我多么喜欢,
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何时再看到蜜蜂飞舞在蜂房边,
何时再听到悠扬的歌声,在可爱的果园。
走遍天涯,到处流浪,历尽辛酸,
离开故乡,离开亲人,使我永远怀念。……
我的泪珠滚落下来,浑然不觉地加入了阿纳汉娜的合唱,我已经忘了她是敌台的播音员,而是我的亲妹妹。歌声一停,她就用轻柔的声音和关怀的语调跟美国阿哥们谈心;
“你们为什么到越南来打仗?越南人对你们并没有仇恨,你们也有父母兄妹,为什么到越南来杀害无辜?越南人为了自由幸福才打倒鱼肉人民的腐败的西贡政府,你们为什么来为不得人心的西贡政府卖命?
“美国的士兵阿哥们,你们在丛林里受尽了苦难,吃尽了苦头,死在丛林里,谁来找你?你死在别国的土地上,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你们看见了吗?你们有多少弟兄断了腿断了手,回国怎么谋生?你们死在战场上,用绿色尸袋装运回家,发着尸臭,你们家人见了多么伤心?……
“我知道你们是不愿意上战场的,是那些为了自己前程的军官们逼你们投入战斗的,为了和平,为了民主,为了自由,反对战争,你们应该倒转枪口。……”
这种软刀子杀人的宣传太狠毒了,每一句都紧扣士兵的心弦。她绝不长篇大论枯燥地解说,而是和你促膝谈心,句句打中要害,音乐又起: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
在夏天,黑人们十分欢畅。
玉米熟了,草原处处花儿香,
枝头鸟儿终日歌唱。
有谁料想,不幸的命运却来拜访,
奉命参战,开赴越南南方,
黑人就要离开家乡,
别哭吧,姑娘,不要悲伤。
告别了姑娘,来到战场,
只见火海刀山,丛林莽苍苍,
我不知道为谁打仗,
更不知死在何方!
别哭吧,我的姑娘,你别悲伤,
我不愿意向越南人开枪,
我要活着回去,拥抱你呀,我的姑娘!
你莫要悲伤,莫要悲伤,我要退出战场。
回到你身旁!……
阿纳汉娜用温柔的声音向黑人士兵展开了进攻:
“黑人士兵阿哥们!你听过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讲演吗?你们知道黑人在美国受到歧视吗?你们本身是不自由的,还要到越南来维护自由不是受了骗吗?
“黑人弟兄们,听听你们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话吧,他说,‘现在是从种族隔离的黑暗、荒芜的峡谷踏上种族平等的阳关大道的时候了。……黑人在没有获得令人振奋的自由平等以前,他们是不会平息他们心中正义的愤懑的,因而,1963年不是斗争的结果,而是开始。……
“你们明白马丁·路德·金所说的意思吗?你们应该从越南撤回美国去,为自己的平等、自由而战斗吧!……”
他们的宣传真是太厉害了1它在挑起美国国内的种族冲突,能让美国后院起火。我正想关掉收录机,结果优美的音乐又起:
一个人要走完多少路,方才能称作人?
白鸽要飞越多少大海,才在沙家里安眠?
炮弹还要飞舞多少回,才能永远销毁?
亲爱的朋友啊,这答案就在你眼前。……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回,才能看见青天?
人类要得到自由幸福,要忍耐多少年?
还要牺牲多少生命,才能换来觉醒?
亲爱的朋友啊,这答案就在你眼前!……
我把收录机关掉了。这是美国风行一时的歌曲。在国内时我也只是一般地听听唱唱,绝没有想到它有今天晚上这样大的渗透力。这些歌儿使人迷茫也使人深思。康妮低声问我:
“森,你觉得阿纳汉娜的思想战怎么样?”
“一派温馨和花香,一派思乡思亲之情!如果我带着这种情绪给威斯特莫兰将军写报告,可就要变味了!”
“你不觉得比B-52狂轰滥炸更有威慑力吗?”康妮提出了一个我一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森,我们为什么不能对越共作出这样有力的宣传呢?”
(四)读后沉思
安德森的手记全部读完了。我坐在灯前,沉思了好久。首先想到的倒是安德森的命运。
在他伤愈出院回昆嵩的14号公路上,黎文英的游击队引爆了地雷炸翻了他的吉普车,缴获了他的背囊。
他死了吗?康妮还在西贡等他吗?他的“菜园理论”对威斯特莫兰的战略决策有影响吗?不得而知。
我应该怎样来评价安德森的行为呢?我怎样来理解他的菜园理论呢?能理解为“一个美国军人在越战中的访惶与觉醒吗?”他好像已经摸到了美国干涉越南必遭失败的大门口,却始终迈不进真理的门槛:那就是战争的正义性和人民性。
在1937年到1938年期间,美国军事观察员卡尔逊和英国驻华武官司品烈都访问过抗日模范根据地晋察冀边区。他们也都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你们这些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应属于军事机密。你们印成小册子,不怕落进敌人手中吗?”
得到的回答是:“敌人熟知我们的战略战术,并且企图找到对付的方法,但都不灵。因为我们的战略战术,是建立在人民战争这个基础上的,任何反人民的军队都不能利用我们的战术。”
安德森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南越不能向北越渗透?为什么南越的共和军不能到北越去打游击?”却没有找到答案。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却不敢正视它,或是不愿承认它。
孙支队长不在支队部,有些问题,无法向他提出,我得独立思考,也许这些抽象的概念不是作家应该思考的问题,应该到施工现场去捕捉那些形象的场景。可是,我受多年政治宣传工作的影响,很容易陷入历史的探求和逻辑思维,不管它是短是长,我只能按自己的思维习惯去观察社会思索人生,正像我不吃酒、不吸烟。我喜欢对着稿纸和文件浮想联翩。
安德森提出的种种困惑和思考,在朝鲜战争中,美国的决策层就曾经反复论证过,但他们仍然在越战中重蹈了朝鲜战争的覆辙,而且陷得更深,败得更惨。第一流的智囊反复论证之后,反而作了愚蠢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选择:
在朝鲜战争之初,美国的全球战略方针就分为两种主张,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主张亚洲第一,力主把战火烧到中国本土,轰炸中国工业中心和交通枢纽;支持蒋介石反攻大陆,必要时使用原子弹,总统杜鲁门则认为战略重点应在欧洲,甚至认为朝鲜战争是苏联的阴谋。他认为苏联不会参加朝鲜战争,而是希望朝鲜战争拖住美国的后腿,以便自己在欧洲放手行事。如果战争扩大到亚洲大陆,美国就陷进无底洞,没完没了,会把自己的血放干。所以他主张在朝鲜打一场“有限战争”,他深知日军陷入中国泥潭的教训。他不想和中国作战。……所以美国在对越作战中,也是避免同中国发生冲突。明知中国援越部队进入北越,它却一字不吭。……即使这样,它们仍然陷入了越战的泥潭。
至于安德森提出的要美国回到孤立主义,对共产党政权要靠内部的和平演变,其实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就提出来了。肯尼迪在1960年10月1日,向美籍波兰人大会发表的演说中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他说:
“我们的任务是奉行一种耐心地鼓励自由、谨慎地压制暴政的政策,这是一种期望演变而不是期望革命的政策——是一种依靠和平而不是依靠战争的政策。……”
这时,乔干事给我送来了一捆施工中的模范事迹材料,这是张科长从几百份材料中精选出来的,第一份材料就把我抓住了,题目是:《工兵二营战胜大滑坡的日子》。文章中写着:
1967年9月8日,狂风暴雨袭击了七连施工地段巴布山,整个工地像沉在墨黑的海水里,一道道闪电照亮了山林,照亮了刚刚平整的等待支队来验收的路面。雷声像B—52轰炸机丢下的干磅重的炸弹,只震得地动山摇,大雨如瓢泼桶倒,愈来愈猛,山洪轰轰隆隆从山崖上直奔而下,像万条瀑布挂在峭壁之上。
一道闪电。工棚里拥出十几个人来,直扑即将倾塌的陡崖,因为崖下堆放着施工连的工具和器材。
在闪电中,看到岩崖上的危石不断地滚落。雨啸风吼电闪雷鸣和山崖崩塌的隆隆声,成了一派死神指挥的交响曲,阴云中跃动着万千凶神恶煞。
“停住!危险!”指导员撕裂着喉咙一边奔跑一边呐喊,可是,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知道,人人都奔向堆放在一起的风钻、钢钎、料车、混凝土搅拌机、挖掘机。他仰起脸来,仿佛目睹一场地震,半爿山体轰隆隆坍塌下来,大地为之颤动了十几秒钟。
第二天凌晨,风停雨止,二营全体喋血石山,12名战士、一排长和方连长全都砸在山石堆中,路基已不存在,在43米的路段上堆上20多米厚的泥砂山石!
孙支队长早晨5时赶到现场,天空万里无云,对C支队来说这是个黑色的日子。卫生队的医生护士也都赶到现场。全营奋战两天一夜,才挖出了战士们的无法辨认的遗体,那些砸烂的施工器材,扭曲、断裂,陷入路基两尺多深。战士们一边撬石上边落泪,新的伤亡也时有发生:有的被砸肿了脚,有的压折了腰,有的跌落石堆碰破了头,有的背着石块一头拱到地上气绝身亡!新的工作面上沾着点点血迹。孙支队长命令部队必须吃饱饭,按正常施工程序操作,可是满脸泥沙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战士们都红了眼,要和万吨山石拼个死活!
征服罕见的巨大滑坡,甚至比滑坡时更为惊心动魄。带着血汗的施工号子成了对牺牲战友的悲壮的呼唤,经历过一个半月的拚搏,路线重新开通之后,孙支队长用结满老茧、带着伤痕的手握着每一个战士的手,找不到更确切的表达激动的言词,只是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全营三百多人立功受奖。下面就是长长的受奖名单,而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记着主要的事迹。13名在大滑坡中牺牲的同志就安葬在巴布山上。
第二天,我要求乔干事陪我去看看那段滑坡的路段,并去瞻仰那13座烈士墓。去山林里采来了一把野花。这些野花我叫不上名字,但我却想起了中国抗战时期,战斗在晋察冀根据地的诗人陈辉的诗句:
我的歌声也许明天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被敌人撕碎;
然而,我的血肉啊,
它将化作芬芳的花朵开在你的路上,
那花儿啊——
红的是忠贞,
黄的是纯洁,
白的是爱情,
绿的是幸福,
紫的是顽强。
当我向这13位烈士献上这束山花时,乔文亚同志要我在留言簿上写几句话以作纪念、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思之再三,想不出稍为脱俗之辞,只好写了几句套话:
血洒异国红土地,
侠肝义胆永留芳。
友谊鲜花呈五彩,
千年百世谁能忘?
写完之后,我忽发奇想:如果13位烈士九泉有知,他们在想些什么呢?后来,他们的遗体被安葬在“世代知思墓”里,接受越南人民的世代景仰——就像牺牲在朝鲜的罗盛教和牺牲在中国的白求恩一样。
第十七章
(一)停炸之后
在访问巴布山施工部队期间,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约翰逊在1968年的3月31日,向全国发表电视演说,首先宣布停止对北越北纬20度以北地区的轰炸。就在这一天,晴朗的越南北方的天空里消失了飞机的啸叫声,悠悠白云间有一只雄鹰在施工队的上空安详地盘旋,忽而又一动不动地停住,仿佛在沉思:今天的越南出现了什么事情?然后它扇动着巨大的褐色翅膀向远方飞去。
施工部队也好像沉思了一下,忽然欢腾起来!
“快晾被子啊,快晒衣服呀,美国佬今天不敢来了!”
“不是今天,我看它永远也不敢来了!”
“那么,我们白天可以施工了吧?速度可以加快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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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修这条路的用处也就不大了吧?”
“小李!”班长怒声喝道:“你别高兴得满嘴胡喷乱说,说不定明天又要恢复轰炸,给你来个更厉害的!”
不管作出多么悲观估计,人人都无法抑制停炸给心理上带来的兴奋,他们彼此聚在一起,各自倾诉着自己的新鲜感受。感到既欢乐又悲伤,平时所忍受的轰炸所带来的痛苦和困难,好像突然变得难以承受了,像是原来绷紧的弹簧,一旦松弛,就变得软弱无力了!
我和乔文亚都忍不住打开地图,寻找北纬20度线所界定的范围;那就是说,从清化省的河忠、玉乐到老挝的孟桑德以北地区,从此消失了雷鸣般的爆炸声。好静。
“黎老师,你到奠边府去可以畅行无阻了!”乔文亚高兴地说,“在白天走,你可以看到拾宋早再山的壮丽的景色了!”
“毕竟不是正式的宣布。”我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振奋,“要是约翰逊忽而又变卦了呢?”
“我看,约翰逊是想拔腿了!”工地教导员说,“这次宣布和往日的暂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前几次停炸明显的是巴黎谈判实施诱和的尝试,如果北越不积极响应,他就恢复轰炸,而且来一次更猛的,这一次没有提任何条件,而且没有宣布以再次恢复轰炸相威胁!”
“这就是说已经举手投降了?”
我赞同副教导员的想法。乔文亚却提出了疑问:
“可是,他为什么划在20度线以北呢?如果真想拔腿,他应该划定17度线才对!”
“他不可能一步到位!”我说,“转弯太急是会跌大跟斗的!”
对这次停炸,我抱着乐观的态度,也许我是受了安德森《战地手记》的影响,也许他的“菜园理论”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他所感受到的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对越战丧失了信心也是明显的。他的手记并没有落到威斯特莫兰手里,可是,康妮会把它提供给威斯特莫兰,甚至回到《箴言报》编辑部后已经写成了文章,或者是白宫当局所察知的情况,比安德森的思考更为严重,抑或是另有别的阴谋吧?如果我见到孙洪林或是黎东辉,当知道更多的情况或是更准确的消息。
4月3日,我回到支队部后,美国政府已经在北越表示愿同美国对话的情况下,下令停止轰炸19度线以北的目标。……这就是说美越双方都作了让步,讨价还价的过程在当时还不清楚,可是从公开的消息已经看得出来。这时,我坐在支队长的宿舍里,找到了双方最有兴趣的研究课题,我说:
“首先,是美国作出让步的姿态,无条件停止北纬20度以北的轰炸。换取北越坐到谈判桌上的承诺,这已经是棋输一着,先向对手伸出手,等待对方来握。……”接着我简述了安德森《战地手记》中的一些思考,它反映了美国许多人的观点。孙洪林说:
“黎东辉可能知道更多的情况,你可以找他去谈。但你不能不考虑到美国战略调整中再玩弄手段的可能,比如说,越南南方的解放力量发动的春季攻势损失很大,似乎有点急躁情绪,这一点你不要向黎东辉透露,在这方面,他可能也支持南方这一大规模行动,黎文英有封信给他父亲,可能推迟回北方来轮休。据说,南方解放力量从今年1月31日凌晨开始的春季攻势,第一个浪潮就投入八万多人,几乎是倾尽全力全线出击,有材料表明,南越全部6个自治市和43个省会中有36个遭到了打击,有点像我们抗战时期的百四大战。现在还很难评价这次攻势的成败得失。你可以到黎东辉那里去看看黎文英的来信,它会提供很多情况。……”
“你说的美国的战略调整的手段和春季攻势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他知道,向南方渗透的解放武装力量,大都集结在北纬20度线之南,以便通过老挝穆嘉关从胡志明小道上输送到南方。所以他停止轰炸20度线以北,把轰炸力量集中轰炸20度线以南的解放力量集结地,这样就是一箭三雕:一,它可以平息国内反战情绪;二,可以向全世界表明和平诚意,诱使北越坐到谈判桌上;三,轰炸重点,把三倍的炸弹丢在北纬20度线以南地区。……”
“现在又改成了19度线以南!”我说,“这说明在讨价还价中,美国又让了一步。”
“是个很小的让步,甚至是个虚假的让步,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解放武装力量主要是集中在北纬18度线附近,美国不炸19度以北,也可以达到军事目的!”
当时,我对美国停炸的原因和越战的发展趋势的全神关注,除了我对战争的谋略分析有着特别的爱好之外,主要是考虑是否有利于我的奠边府之行。既然美国已经主动提出停炸,短期内不大可能恢复轰炸,我争取黎东辉陪我去已经无大困难,这使我激动不已。
这一天大雨,我在宿舍里整理巴布山施工部队采访笔记,还摘录宣传科为我提供的英模事迹材料,乔文亚认为没有必要,因为这些材料都是打印的,可以选一部份带走。我向他提出去奠边府的安排。因为张科长力主乔文亚陪我,这样就可以避免他再和黎氏娟接触,时间是治疗创伤和悲痛的良药。我也希望乔文亚去。至于何时去,如何去,这需要和黎东辉商量,原来的一切顾虑都是由于敌机轰炸引起的,那时,奠边府是敌机轰炸的重点区,夜间行车也不容易保证安全。现在都迎刃而解了。
这一切安排,最好由中间人去协商,这个中间人最好就是乔文亚,更何况黎文英的信需要翻译我才听得懂,这也只有乔文亚能够胜任,但他又不能去见黎氏娟。即使我愿意他去,张科长也不会同意。
这时,我也出现过自私自利的想法,一时间竟然改变了初衷:难道真的非要棒打鸳鸯不可?我有没有办法促成他们?不用王母娘娘的金簪去划银河,而是架起鹊桥让他们春育长度?对谁也没有损伤!涉外婚姻比比皆是,更何况中越本是友好之邦。越南有华侨百万,乔文亚归国之后,脱下军装来作侨民有何不可?当然国内形势不允,也许乔文亚索性留在越南也未必不是办法。当然,他将丢掉党籍、军籍,“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有什么不可呢?为了男女关系,开除党籍的也不是绝无仅有啊!……不,不行。我的思路又绕回来:不能感情用事,要坚持原则。
这些交涉,我只好再委托苏军医去完成,他可以把黎文英的信带回支队,乔文亚可以帮我翻译出来。我可以断定,黎文英给父母的家书中一般不会有什么隐私,由苏军医带给我当无问题。
事情就怕转念一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甚至相反的角度去看,事物就变成另外一个样于:从对乔文亚、黎氏娟恋情上的再认识,我对苏长宁的婚外恋也忽然间有了新的解释:
按我上次对他们进行的批评,是真地符合道德的吗?也许我已经说服了他们,现在,我又在否定我自己:一,如果我赞成苏长宁和白玉琴结合,痛苦的只有杨淑兰一人,而另外两人却获得了幸福,当然,他们的爱情能不能持久,那是另外的问题;二,杨淑兰真会痛苦吗?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仅仅保持一纸婚约,杨淑兰就不痛苦吗?这种不欢不散的状态,三个人都痛苦!想到这里我有些惊诧,原来我对他的振振有词的教训,可能是最坏的选择!
我最先想到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许多爱情和婚姻的悲剧,我从中能够找到使他们三人皆大欢喜的钥匙,其中不欢而散、不欢不散、好说好散的先例很多,那么,杨淑兰知道苏长宁已经不爱她时,她为什么不能好说好散呢?他们的爱情本来就缺乏基础,在裂痕越来越大时,有什么理由非嫖在一起不可呢?既然苏长宁能找到新欢,杨淑兰为什么不能另找合适的人呢?我想到了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女主人翁达吉亚娜爱上了奥涅金遭到拒绝后,痛不欲生,而后嫁给了一位战功卓著的将军,得到了自己的归宿,而流浪回来的奥涅金反而又疯狂地追求她,而她又拒绝了他。这里边并没有报复意识,只是理智的思考。我并不是说杨淑兰的命运和达吉亚娜的命运有什么相似之处,而是说,她没有必要死死拖住苏长宁,“你不让我痛快我也绝不让你痛快。”这种报复心理对谁也没有好处,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悲剧。那么杨淑兰为什么不能像达吉亚娜那样,找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新的丈夫,而让苏长宁解脱呢?为什么不能做不成夫妻做朋友呢?
我很快就要回国了,我何不在路过上海时,做做杨淑兰的工作,让她跟苏长宁好说好散呢?……
我像为病人治病一样,急不可耐地去解除他们的痛苦,我当天就去找苏长宁。我把新的想法对他说出来时,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预想到幸福的降临,激动得全身发颤了。
为了不使他过分激动,我说。“你不能高兴的太早,你得有两手准备:第一,杨淑兰不见得听我劝告;第二,你会不会像奥涅金一样,到头来再追求抛弃过的达吉亚娜呢?”
苏长宁有些心神荡漾了,也许他是了解杨淑兰的,充满信心地说:
“这两个可能不能说绝对没有,但我相信你给我规划的新蓝图定会实现。……”
人生思辨是无穷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家庭由于第三者的插入而造成悲剧,像苏长宁和杨淑兰这样本不美满的婚姻,也许由于第三者的介入使他们早日解体而后各得其所呢?
至于年龄的差距——苏长宁比白玉琴大十七岁,是不是未来发生裂隙的祸根呢?这很难说,我想到了罗曼·罗兰和梅琛葆的极不相称的爱情,当时,罗曼·罗兰才25岁,可是梅琛葆已是73岁的老奶奶了!在他们的真情实爱的精神交流中,梅琛葆简直变成了沉入爱河而不能浮起的17岁的少女。
这种奇特的恋情,在世界上虽然不能说绝无仅有,却也确实不多。更何况那是诗人作家艺术家的并非理智的浪曼蒂克,而苏长宁和白玉琴却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实际多于浪漫,这种阶段性的恋情能否持久?可是,爱情往往只接受感情的命令,勇敢得怕人,有时像高山瀑布的狂泻,你想拦截它吗?它必然激浪翻滚夺路奔走!
这是多么微妙的人生现象。
苏军医好像突然变得年轻了,夜间几次起床去查看几个病情严重的病人(这本应是值班护士的事)而无倦意,第二天一早便去黎东辉那里为我去奠边府的事情奔波,眼睛里流露出欣欣然的神采,似有一种溢满胸臆的炽情无法排遣,而从双瞳中涌进散发出来,奕奕照人。
我到病室里去访问伤员,他叫刘明福,是安徽麻埠人,他是为救一个越南老大妈而中了菠萝弹的,背上打进30多粒钢珠,全是盲管伤。他说那位老大妈天天来看他,非要他留在越南做她的儿子不可!他的儿子在南方牺牲了,她要跟这位中国青年相依为命。刘明福说,过些日子他就要转送回国去治疗了。可他不愿意伤那位越南老大妈的心!刘明福神色凄然地问我:。
“首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若走了,老大妈会难过的,甚至会死的,若是没有国界,我真想把她接到安徽老家去。……我救了她的命,可是救不了她的痛苦。……”
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这时,我的眼前忽然一亮,光彩照人的女护士长来巡视病房,顺手给了我一张纸条:
副政委:用谢谢不能表达我内心的感激之情,我只能说您这次到越南
来给我们带来了幸运。白玉琴。
我盯视着那娟秀的行笔流畅女性十足的字迹,呆愣了好久:不禁自问:我真地能给他们带来幸运吗?我是被迫陷入这场感情纠葛的漩流之中的。我被他们推上了左右他们命运的悬崖绝巅,指点他们走出迷津或是堕入危途。但我愿意为他们的幸福去尽力,至于能否使他们获得幸福,我是无法预想的了。
我又想到昨夜苏军医如此热切地去关照病员,是不是去向白玉琴通报我的态度的改变,愿为他们推开伊甸园的大门而奔波呢?不然,白玉琴怎么会来表示如此谢意呢?他们趁机把我推到不能后退的地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归国后就去做杨淑兰的思想工作去吧!只准成功不准失败!你是以你的诺言作抵押的,你既然自立了军令状,你就向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悲欢离合的战场拚搏一番吧!他们真是一对“狡猾狡猾”的恋人了!不管怎么说,领受别人的感谢总是一种幸福。
(二)黎文英来信
一切安排可以说非常顺利,5天后出发,由支队派一辆嘎斯69型苏式越野车,黎东辉、乔文亚和我同往。奠边府是我们的140高炮指挥部所在地,食宿自然毫无问题,奠边县行政委员会的负责同志就是黎东辉的老部下,接待和参观当然也很方便。苏军医还带回了黎文英的家信,我请乔文亚翻译出来,当时,我担心其中有关于妹妹的话,引起乔文亚的思想波动,后来,苏军医告诉我,黎文英的信对父母和妹妹是分开写的,所以给父亲的信中多是战事,而给母亲和妹妹的信却多是家事。
但是,这是一封迟到的信,当黎东辉接到这封信时,南方的春季攻势早就结束了。
爸爸:
由于春季攻势连日苦战的原因,回北方休整的时间推迟了。前日因腿
部受了点轻伤需休息数日,所以才有时间给你们写信,此信将托转运伤员
的陈文庆排长带去,可能慢一些时候转到您们手中。关于我受轻伤一事,
我没有写进给妈妈的信中,免得她无谓的担忧,其实只是弹片擦伤,因受
伤部位在脚踝上行路不便才退出战斗的。
我们的春季攻势异常威猛,这在北方是非常清楚的,但损失惨重,这
是你们不太清楚的。我们的营在对溪山围困中伤亡了三分之二,我们连算
打得最好最巧,战果大份亡小,也牺牲了60多人。营长牺牲后,由我代理,
结果刚刚上任就受了伤。
在我看来,春季攻势,我们打得太急躁了。溪山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
重要基地,驻有美军精锐近万人。我们是把溪山当作第二个奠边府来打的,
如果打下来,那就像抽掉了南越的顶梁柱,西贡伪政权和美国的越战希望
大厦就倒塌崩溃,那就能极快地实现解放南方统一祖国的大业,所以我们
都拚死搏斗,战斗以向所未有的惨酷进行。
爸爸,我们似乎低估了美国的快速反应能力,美国毕竟与法军大大不
同。
在一个迷雾之夜,我们营暗自进入了阵地,进行潜伏。我军预设在越
老边界辽保附近“山林里的远程大炮对溪山进行轰击,炮弹呼啸着从我们
上方飞过。爸爸,你没有到过溪山,但你从地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它的
环境和奠边府非常相似,因为这里原来是法国人旧基地,溪山附近就是法
军的旧机场,现在美国人又重新扩充了它,就像奠边府的芒清机场一样。
海军陆战队的基地设在861、881高地上。有46门105毫米的大炮呈星形配置
以作犄角之势,互相支援守备这块高地。是标准的火力威猛的炮垒。我们
过去曾经测量过这个要地,所以现在,我们的炮击非常精确,给敌人以很
大的杀伤。大地在我们身下颤抖,由于夜雾很重,我们只能模糊地看到溪
山高地上的火光。敌方的还击效果不大,因为他们的炮弹大都打在莽莽山
林中。
根据敌情通报,溪山基地的指挥官是戴维·朗兹上校。他是个进攻型
的军人,他讨厌单纯的防守。因此,我们在围困和进攻时,要防止这个蛮
横家伙的狂烈反扑。
但是,我们忽略了两个问题:一,溪山四周的山林间和草丛里布满了
数以百计的新式声音传感器,使敌人得知了我们在迷雾掩护下的行动,也
侦知了我们的预伏地点;二,我们只准备一声号令跃起进攻,却没有挖掘
防空工事。这两点疏忽使我们营吃尽了苦头。
在我军炮声轰响的同时,传来越近越响的嗡嗡声,我们卧在洼地里,
听不出这声音来自何方,当听到炸弹在头上怪声尖啸时,再想脱离已经晚
了,营长虽然下令“隐蔽”!没有防空壕和掩体,依然无处藏身,他的声
音刚落,大地就发出火山爆发似的轰隆声。我觉得身体忽然飞起,猛然落
下,眼前一黑,好像一堵倾倒的墙压在我的身上,半人高的山草燃起熊熊
火焰,重磅炸弹犹如雷电交作,呼啸而来的热风直扑我的脸颊。因为我被
埋在厚厚的泥沙之下,这才免了被烧伤或是被击中的灾祸,我从泥沙中抬
起头来,呼叫战士们跳进弹坑,这是相当理想的掩体,可是,我的四周已
经布满了血淋淋的尸体。在茅草的火光中,显得特别可怕,像是一场噩梦。
有的战士失去了自我控制,在弹片纷飞中四处奔跑,我向营长呼叫,希望
撤出洼地,谁知此时营长已经牺牲。
面对如此惨状,我内心充满难以忍受的痛楚,这种痛苦是无法用理智
的力量平息的。我从泥沙中爬出来,命令我的连队撤出潜伏洼地进入一道
山沟,我清查了一下,还有65人。
此时,晨雾已经散淡,第二批第三批敌机轮番轰炸,用机枪扫射那些
奔跑的士兵。第三批刚刚消失,第四批已经临空,上百枚凝固汽油弹丢在
我们潜伏的洼地上。山茅草冒着熊熊火苗,形成一片片火浪。浓烟滚滚,
令人窒息的热浪直冲进我们躲藏的沟谷,我们鼻于舌燥,汗水淋淋。
这时,我看到兄弟连的几个焦黑的战士忍受不了浓烟熏呛,用手撕着
喉咙向烈火里钻,一股股焦肉的恶味直刺鼻腔,我连的战士受不住了,要
扑进火里去救战友,我严令禁止,并且命令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把嘴巴和
鼻孔拱进挖开的潮湿的土穴里。在天黑撤出之时,我们原来的潜伏地变成
一片焦土,不见一茎青草,让人胆颤心惊。
我们营还剩了121人,为保持营的番号,我代理营长,把120人分成三
个连,撤回辽保附近的丛林进行休整,补充兵员。
爸爸,我觉得我们围攻溪山,在战略战术上不很恰当,一是扬了敌人
之长,他们用狂烈的火力给我们巨大的杀伤;二是用了我们之短,我们放
弃了丛林游击战法,在没有空军支援和制宝权的情况下,攻击敌人要塞式
的基地,而且,我们没有攻坚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的攻坚器材。爸爸,我
听你讲过奠边府的攻坚经验,那就是运用中国攻坚的办法,用数万部队和
民工挖掘深沟堑壕接近敌人。可是在溪山,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法国人把
奠边府称为“东方凡尔登”,他们没有做到这一点;可是威斯特莫兰把溪
山当成东方凡尔登,却有可能达到目的。……
爸爸,你是不是把我的想法跟越北军区司令婉转地说一下,请他再转
告总参谋部,不知是否有用。
后来,我带一个突击队去偷袭敌人的铁丝网,希望在敌人高原防守区
打开一个缺口,结果未能成功,牺牲三人,我受了伤。爸爸,我告诉你一
个对阿娟来说是个很不幸的消息,她的男朋友阿坚就是牺牲的三个人中的
一个,他是先爬进敌人铁丝网的,结果被敌方巡逻队打死,未能把他的遗
体拖出来。在给阿娟的信里,我只讲南方战斗十分惨烈,牺牲很多勇敢的
战士,暗示她的阿坚有牺牲的可能,让她预先有思想准备,免得她得知时
打击太重。
给妈妈的信,我避免讲战斗和负伤的经过,只是讲最近集训新部队,
很忙。
现在围困溪山已进入15天,互有接触,溪山四周的山谷,全被炸成一
片焦土。敌人不断地增兵,空中的支援也不断增强。这种拚消耗的战法,
很使我担忧。
这些天来,敌人并不单纯地防守,而是攻守结合,时常派出突击队在
战斗直升机配合下突袭我们的阵地,当我看到部队的巨大损伤,就是久历
战场的人,也觉得怵目惊心悲伤莫名,因为牺牲得没有价值,……有些城
市我们虽然攻占了一些地区,可是,这些攻占的地区几乎在几个小时之内,
就被狂烈的轰炸夷为平地。枉自损耗了有生力量,城市仍然无法占领,占
领了也无法守住。……
信,到此结束了,我认为黎文英不是一介赳赳武夫,而是善于思考有战略头脑的军人。信中提到的阿坚的牺牲,对乔文亚和黎氏娟的爱情起什么作用,我现在想不出来,也不知乔文亚译到此处有何感想,我绝不去问。
(三)春季攻势得失之探求
在去奠边府的前一天,情况突然有变。黎东辉接到越北军区的通知,听军区有关南方革命形势的传达,主要是对春季攻势的总结,包括经验教训的研究以及今后斗争方针的探讨。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会议,如果他能无保留的向我介绍一些内情,我将受益匪浅。
三天会议之后,我想去看他,但我怕见阿娟。只好等待我们同车去奠边府时,请他介绍一些有关南方春季攻势的情况。结果,苏军医却陪他到支队来了,孙支队长热情地迎接他。两位老战友和老同学自然要倾诉衷肠,我也自然包括其中,苏军医也在座。
“是这样的!”黎东辉刚刚落坐就说,“文英来信说,他现在住在河内人民军总医院里。……”
“怎么?又受了伤?”我关切地问。
“是这样的,他的脚受伤后,因为战斗需要,他又带伤上了火线。结果伤口再次感染化脓成了顽固伤,他在河内重新开刀,想回家来休养,人民军总医院把他转到安沛人民医院,如果仅仅是几天换一次药的话,我想还是让他回到竹萝村来,由咱们卫生队帮助换换药就行了,有困难吗?”
“这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孙洪林说,“我派车由苏军医去接他来就是了,正好,我们支队有个司机因翻车受了重伤,还在河内人民军总医院里,一道把他们接回来就是了。……上次文英回来休假,我没有见到他,也许已经把我忘了!”
“哪能呢?你来越南时,他已经7岁,你回国时,他12岁,他是很敬佩你的!”
“大概你把我的过五关斩六将告诉他了?”孙洪林笑笑说,“乔干事翻译的文英的家信我看过,我觉得他是个很有谋略头脑的军人,将来比我们强!”
“你以为他对春季攻势的看法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你的看法呢?”
“他只说了一面道理,”黎东辉说,“他不了解全局,我不是说春季攻势没有缺点,但总的来说应当肯定。……”
苏军医对此没有兴趣,告辞而去,孙支队长打开了一瓶五粮液,我们三人在他的宿舍里开始了深谈。通讯员机灵地弄了两盘下酒菜来。
“我在巴布山施工段时,有人认为南方解放力量的春季攻势,有点像中国抗战时期的百团大战,”我想以此刺激起黎东辉的谈锋,进一步说,“百四大战是有争议的,有的认为战绩辉煌,有的认为战略上有所失误。”
“这在南京军事学院早就探讨过,”孙支队长说,“它和南方的春季攻势不同。”
“关于百团大战的得失有结论吗?”黎东辉问,“有哪些不同?”
“争论往往是各执一端,”孙洪林说,“有人认为得不偿失,有人认为得大于失,因为不在于我方伤亡大小,而在于当时中国抗日战争中存在着三角斗争,按着两方相争三方得利的法则,战略上的确有检讨之处。这是我的看法,不管军事上取得多么辉煌的战果,也不管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首先是把正面战场上的日军吸引到解放区来,造成解放区极大困难,倒是减轻了国民党军队的压力。……”
“我同意你的观点,”黎东辉说,“这次越北军事会议上,对春季攻势也有不同看法,但是基本上还是一致的。……”
他们两人酒量几乎相等,还像13年前那样,马马虎虎地碰碰酒杯就各自一饮而尽。我用茶相陪,怂恿他们饮酒,我深知三杯酒下肚,无话不倾吐的道理。
“不过,你说话可要当心,”孙洪林对黎东辉笑笑,然后用筷子指指我说,“他会把我们的谈话写到书里去的!”
“我守着本家同志一向是直言不讳,不像你,把话放在肚子里,却要我来替你说。”两人碰杯,然后对我说,“本家同志,把我这句话写进去。”
“我一定秉笔直书,有闻必录。但我不能保证就能出书。也许只能在我的笔记本上藏着,委屈了你们的高见。……”
黎东辉概略地向我们介绍了发动春季攻势的背景:
“这种大规模的攻势,在越南抗法、抗美史上可以说前所未有。这标志着抗美战略的重大转变,也就是从人民战争或者说是丛林游击战争转变到常规战争。……”
“这一点,我倒同意文英的意见,这个转变似乎早了一点,所以给解放力量带来了巨大损伤,在军事上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孙洪林说,“同火力强大的敌军进行常规战争,文英说得对,就等于以己之短就敌之长,伤亡必然很大。……”
“这一点,文英当然说的有道理,但他不了解这个战略转变的深刻背景。”黎东辉说,“这一点,我在南方时,就有了初步的体会,美国的消耗战略和焦土政策,严重地破坏了南方的农村,残酷的‘自由开火区’无异于中国日军制造的‘无人区’,数以百万计的农民为了躲避轰炸和炮火离开家园。由于进入丛林生活困难,这就被迫流入城市和美军在基地周围设置的难民营。……这样,解放武装力量赖以生存和壮大的社会基础就被破坏了!那么,这些难民离开了家园和土地,既不能支援游击队,也不能参加游击队,便成了寄生性的战争旁观者。……”
“这一点和中国不同,”我颇带感慨地附和说,“越南南方的回旋余地很小,美军和南越伪军的火力和机动力量肯定比当年的日军强大!”
“当时,中国农民支援战争的动力,除了民族气节外,还有获得土地,改善生存条件,为了将来能过好日子,愿意付出牺牲的代价。……”
“红军时候是打土豪分田地,抗日战争是减租减息保家保田。……”
“可是,越南南方,美国的疯狂轰炸,改变了一部份农民的心理,在要求分得土地改善生活、取得政治民主方面不但无望,而且家园生命都无保障时,他们求生存求安全成了主要目标,死亡压倒了气节,刚才说了,难民只有极少数散入丛林,而大量地拥入城市,据西贡有关部门统计,南越各大城市有近50万名妓女,有30万年轻妇女在南方12个城市郊区官办的娱乐中心服务。……这就出现了一种我们不太理解的趋势,人民战争失去了人民。”黎东辉觉得这个词不确切,因而解释说,“中国同志把军队比作鱼,把民众比作水,可是南方的情况成了天旱水浅养不活鱼,只能靠北方向南方输送。……我还可以再补充一点,在中国,解放区的革命力量在敌人扫荡时,还能保护民众的安全,而在越南南方面对敌人的狂轰滥炸,解放力量就很难做到这一点。……根据美国军方公布的资料,解放力量控制的农村人口,只占南越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七!这样,解放区的兵源财源必然短缺,征兵征税自然给解放区增加了难以承受的负担,越来越困难的局面也给解放力量的士气带来不利影响。……这就迫使我们由农村斗争转向城市斗争。”
“这些情况,”我说,“是我以前没法理解的。”
“在1966年,黎笋同志就曾预想到这一点,”黎东辉思忖了一下,呷了口酒,继续说,“他曾指出:即使总起义和总攻势不一定直接造成最后胜利,但它至少能严重损害美国的战争意志和西贡政府军,为它的最后崩溃准备条件。……我想,春季攻势,这个目的还是达到了。……”
我看到孙洪林有点不以为然的神态,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从侧面问道:
“这次春季攻势的具体战果和损失,有个约略的估计吧?”
“发动的规模,文英的信里已经说了一些,还不全面,除了他提到的那些地区外,还攻击了南方中部的茅庄:归仁、绥和和金兰湾的美军基地。对西贡达官显贵的疗养胜地和南越军事学院所在地大叻,也进行了攻击,投入了六个营的兵力!最猛烈的还是南越北部,靠近17度线的顺化、广治,还有岘港、朱莱、芙拜。当然,焦点还是溪山!
“攻占了几座城市?”孙洪林还是以提问表示自己的保留。
“有些城市攻进去了,但无法占有它,据说堤岸、嘉定两城,许多街道都炸成废墟,尤其是按枷,被炸毁了一半,威斯特莫兰的名言是:‘要拯救这个城市,就必须毁灭它,’顺化战斗最为残酷,我们的意图是想攻占这个古都,它可以造成国际影响,激战了三个礼拜。拿下了皇宫,我军和守军进行巷战,每座房屋都要反复争夺。……”
“结果还是退了出来,”孙洪林说,“枉自消耗了有生力量。……”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也觉得黎东辉对春季攻势肯定的太多了。“主要是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不在一城一地得失。”我又搬了几句中国革命战争的经验。……心中暗自思忖,也许正因为解放力量春季攻势的失利,才促使北越坐到谈判桌上,换取了今天北纬19度线以北的停炸吧?因无把握,不愿轻易说出。同时我看到孙洪林在这方面也出言谨慎,不像他当年给黎东辉当顾问时那样坦直激烈了,随口问道,“这次攻势的损失应该怎么看?听说有许多部队又退到越老、越柬边境去了。……”
黎东辉当然也看出我们的保留,好像不愿说出损失的数字。但他承认解放武装力量需要进行较长时间的休整,主力部队损失过大,被迫疏散,士气也受影响,处在秘密状态的基层的革命组织,在总攻势中暴露出来,敌人来了个大搜捕,基层干部损失达百分之三十以上。
我们三人共进午餐。黎东辉饮酒有些过量,在孙洪林的床上睡到下午三点钟才起身告辞,决定等把文英安置好了之后,我们再去奠边府。
黎东辉走后,孙洪林又让我坐了下来,对春季攻势讲了许多自己的见解,他说;
“春季攻势,无论怎么解释,它是南方斗争的一个挫折,因为我们现在缺少必要的资料,我想,黎东辉也不一定真正了解南方的实情,黎文英的信虽然只是局部情况,倒也反映出解放力量的巨大损失。如果你有兴趣,归国后,到军区资料室去查阅一下有关国际情况资料,其中准能查到西方对春季攻势的看法,找到一些虽不精确却可以看出大概情况的数据,经过比较,就可以接近实际。……”
第十八章
(一)访黎文英
黎文英回到竹萝村治疗和养伤,使我推迟了奠边府之行。
第三天,我随苏军医去访问他,使我庆幸的是没有见到黎氏娟,黎东辉告诉我,她从昨天起,就和她的民兵小分队住在“起了,这当然使我避免了尴尬的碰面,同时又引起了我的疑虑,在敌机停炸之后,她们女民兵小组在忙什么呢?她有什么必要跟她们住在一起?
黎文英的精神很好,也很健谈,在溪山之战后,他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少校营长了。在最初的交谈中,我就感到他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向我介绍了溪山地区的特点和历史:
“我很难说溪山之战的弊多还是利多,这要分清从政治上看还是从军事上看,从长远看,还是从眼前看。溪山整整打了77天,损失很大,把攻克变成了围困。上次,我给爸爸的信里谈了一些情况和见解,当时,不了解全局,也不知道结果,自然有些片面和迷惑。”
为了更深入地探求,我故意强调说:
“溪山围困注定是有争议的。”黎东辉插进来说,“国际上的军事观察家和政治评论家也会众说纷坛的!”
“在河内医院里养伤的时候,有位法国记者夏尔·斯托里曾经访问过我。他说:‘北越人把溪山说成是美国的奠边府,溪山的美军指挥官朗兹上校却说溪山是未被突破的凡尔登,你有什么看法?①……”
①凡尔登要塞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法国构筑的最大要塞城,位于法国东北部德法边境,是通往巴黎的门户,法军的必守之地,德军集结重兵多次向它发起攻击,伤亡惨重,法军凭借大纵深防御顽强抵抗,终于挡住了德军。所以法国远征军希望奠边府成为东方的凡尔登。
“我说两者都是也都不是。溪山应该是美国军事上的凡尔登、政治上的奠边府!那个夏尔·斯托里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说法,接着又问我,美国军方估计北越人民军在春季攻势中阵亡达32000人,被俘5800人,而美军和西贡政府军只损失了3000人。这个伤亡差距是很大的。你怎么想?我说,我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不是可靠,但我的确知道,我们营伤亡很大。但我们向全世界显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从丛林里走出来了。并且向美军和西贡伪军发动了进攻,有一个数字我是确实清楚的:我们的突击队在1968年1月对日(旧历春节大年初一)的凌晨攻进了美国西贡大使馆,和大使馆的保卫者、救援者激战了6小时,许多外交官都参加了战斗,从窗口里向外射击,我们突击队16人全部壮烈牺牲,而美国海军陆战队和大使馆守卫人员却伤亡了54人!这个比例差距也不小!……
“斯托里先生微微笑了,他证实说:当时最初的电讯进行了错误的报导——大字标题是:大使馆已被占领了!……”
“我也笑了笑,用调侃的口吻说:这则电讯并不错,战斗并不是在大使馆外面进行!我们的突击队员已经踏上了美国的国土!”
“他也开朗地笑笑说,我赞成你的辩解,可以说是攻占了6个小时!我是法新社记者,一向持客观立场,少校先生,你能谈谈你的丛林战争的经历吗?当然,我更喜欢听听你对丛林战争的见解!
我说:“这里面有个保守军事秘密问题吧?”
“在我接受采访时,已经得到过指示,可以谈敌方已经知道的问题!绕过军事机密。’……”黎文英说,“当然,更可以借这些新闻媒介进行革命宣传,但要说得可信,我只是说我参加的一些战斗。
“我倒也想听听你参加的一些战斗,”我笑笑说。“我虽然不是西方记者,可是,我也是搞文学的,我也可以替你宣传宣传!”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了。”黎文英诚挚地说,“我爸爸已经把你的经历对我说过了,你也是军人,老实说,我在没有当兵之前,就听爸爸向我讲中国的革命斗争了,中国的游击战争,是我间接的老师。
“可是越南的丛林战争和作战对象不同,特点也不会一样!”
“中国经验越南化!”黎东辉补充说,“当然,我们也有很多自己的创造。
我说,“美国把特种战争吹得神乎其神,我看了你缴获的那本安德森的《战地手记》,觉得特种战争,也就是一种区别于常规战争的游击战争!”
“也有不同,”黎文英说,“我们的游击战争是靠民众,美国的特种战争,基本上是一支搞突然袭击的别动队,不是靠民众,而是靠先进的运载工具、武器和经过高难度训练的战斗技能。……”
“所以美国的特种战争无法战胜游击战争。”我附和说,“甚至像安德森这样的特种战争专家都承认这一点。暧……”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安德森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倒关心起这个上尉的命运来了。
“这一点,现在无法搞清楚。当时,我们在公路上敷设了一枚遥控地雷,是准备炸一个大人物的。当时听说威斯特莫兰视察昆嵩和克莱基地,克莱没有大型机场,除了坐直升机外,就是坐吉普车。在炸翻吉普车后,从驾驶室里摔出一个血淋淋的人来,还有装着那本手记的背囊,其余还有三个乘车的军官均在车内,翻倒在路旁,一个队员只是向倾倒的车里开了几枪,由于昆嵩和克莱相距很近,炸响后,必须急速撤出战斗,不然就很难脱身,所以只好拖了一只背囊就跑,本想缴获一些重要文件或是地图,谁想到除了生活日用品和书信外,就是这本手记。……”
“这本手记里,谈到我方的地方很少。……倒是他对美国战争政策的探讨很有味道,发明了一个‘菜园理论’。……”
“我想它绝不会有收藏的价值。……”
“你还是说说你对美国特种战争的看法吧。好像世界上对美国的特种战争都感到很神秘,很有浪漫色彩。……”
“在最初的丛林战中,美国的特种战争的确给我们造成很大的损伤。我是1962年到南方去的。当上士班长,那时,我们进入南方的,大多是以连排为战斗单位的小游击队,我们进行突然袭击后,如果稍一迟误,敌人的战斗直升机就追了上来,就是在丛林里,也很难躲藏,伤亡很大;如果我们包围了敌人一个小据点,直升飞机也立即来给他们解围;……如果他们侦知我们的营地,直升机立即向我们发动攻击,对着你的头顶打,追着你的屁股打,你跑了半天路,他在一分钟内就追上,你如果让他发现了,真是没处躲没处藏。
“在1962年到1964年期间,南越伪军能在直升机的配合下发动快速进攻,进行追击或是救援被围部队。都发挥出空对地火力在近距离作战中的巨大的威力。……最初我们没有对付直升机群的经验,一旦机群来临,就纷纷躲藏,只能被动挨打,在1962年7月的一次直升机群进攻中,我们中队就牺牲了20多人。……
“后来,我们用高射机枪和步枪打直升机,效果也不很大,……但毕竟使直升机不敢过分猖狂。我们又研究出智谋胜敌的方法,就是设置假象引诱敌直升机来袭,我们就预伏在它从基地飞来或是回基地的航线上打它的‘埋伏’。……
“越打越有经验,后来又研究了‘一慢四快’战术,就是缜密的计划和准备,不能操之过急,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快速进攻,快速消灭敌人。快打扫战场,快撤离。而后留下高射机枪打来援的敌机。……越来效果越好。……我们中队在短期内就击落了两架直升机,机上20多名敌人全部丧生!”
“事物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说,“敌人也会不断改进。……”
“后来,敌人又加入了战斗轰炸机,还是靠火力取胜,当然,到1966年以后,我们有了中国专为我们制造的在丛林里打敌机用的20毫米轻型高射炮,敌机的损失就更大了。我们越打越有信心。……
“敌人在南方的特种战争中,有两个主要手段,除了空中的战斗直升机群战术外,在地上的就是推行战略村。最初,也像直升机战术一样,给我们造成了很大困难,我们缺少粮食供应,没有群众掩护,就像没有水的鱼一样。”
“这一方面,中国是有充分经验的,”我说,“在红军时期,敌人就搞过移民并村。……我们就用枪打出头鸟的办法打掉最反动的家伙,把伪政权变成两面政权,或是外白里红。……”
“这一方面,的确用了中国的经验,”黎东辉说,“但是,要作到得心应手,要有相当长的过程,但毕竟还是做到了!”
“我们1963年的主要任务就是捣毁战略村,一个是作地下工作,发动农民造反,一个就是用武装打击反动头子,到这一年9月,我们就捣毁了3000多个。有许多战略村,虽然仍保持了原样,但骨子里却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掌权。秘密地为我们提供物资和兵员。……我们的口号是:把敌人的战略村变成我们的战斗村。”
“这就充分说明,”黎东辉带有总结性的口吻说,“美国的特种战争没法对付群众战争,也就是中国所说的人民战争!”
其实,早在1947年的美国驻巴黎大使馆的一名外交官格雷厄姆·马丁就提出这个问题了,他是从法国远征军在越盟游击队的袭击下不断败北而提出的,他说:
“20世纪中期的游击战争的性质,在军事上确实是生动的一课。习惯于常规战的现代化军队,是否也适应游击战的打法呢?”
这位格雷厄姆·马丁当时是无法寻求到答案的,美国人的答案是用特种战争来对付游击战争,却又失败了,后来,马丁在1975年任西贡大使时,这一答案仍未找到,在西贡陷落的那一天——1975年4月30日的7点53分,由11名海军陆战队员护拥着美国大使馆的星条旗,凄枪地离开了越南的土地,仍然没有找到战胜游击队的答案,倒是威廉·安德森在战地手记中,朦胧地接近了问题的实质:那就看谁是滩上的鲨,谁是水中的鱼?
(二)宝岩村胜负论
稍作休息之后,我向黎文英概述了安德森《战地手记》的基本内容。当讲到宝岩村之战时,他兴奋起来,要我详细地向他重讲了一遍,他颇带醒悟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的!我的不解之谜总算解开了!”
“什么不解之谜?”
“当安德森夜宿乱石堆的时候,我正带一个游击中队在勺子湖等他,没有等到他,宝岩村反而受到了袭击,我们研究了几次,都找不到正确的解释。现在是彻底清楚了!”
“这么说你的不解之谜也正是安德森的不解之谜了?”
“是的!只是由于几次偶然,我才未能把安德森的别动队消灭,反而让他把我们宝岩村的一个游击连给打垮了。最后,我们在宝岩村消灭的那个特种连原来不是他的别动队啊!
“你还是从头说起好,”黎东辉说,“我都听糊涂了。
“正像安德森写的那样,勺子湖是我们驼峰山口的一个比较大的物资转运站,得知已经被敌人察觉之后,就停止使用了。驼峰口基地指挥所判断敌人有可能来袭击,就命令我带一个游击中队在勺子湖潜伏,等待敌人,本来,勺子湖的沙滩上是可以降落直升飞机的;结果,他们误认为不能降落,反而把别动队投放到林间空地上。……指挥所只好又派当地一支游击队去袭击林间空地,由于经验不足,没有成功。……我们只好在勺子湖继续等待。……”
“这样,我想向你提两个问题,”我插断他的话头说,“免得等回儿忘了。”
“你说!”
“第一,那块林间空地据克里斯少尉判断,是美国战略轰炸机炸的一个假基地,他的判断对吗?”
“很对!那是一个假的!”
“这就是说,不管军事科学技术多么发达,”黎东辉说,“总不能离开人的因素。……”
我首先表示赞成,接着又提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你带游击队袭击林间空地,能保证成功吗?”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黎文英肯定地说,“当地游击队的袭击时间是放在拂晓之前,这是常规;他们应该把袭击时间放在暴风雨之中,可见他们不能临机应变,没有利用暴风雨的最佳掩护。……”
我表示赞成,在那样的暴风雨中岗哨不容易发现,即使发现,开上几枪,也无法起到报警的作用,我请黎文英继续谈宝岩村之战。
“我们没有等到安德森的别动队,却等到了直升飞机。我们在勺子湖附近,设置了三门20毫米的微型高射炮,那是准备击落满载敌人的运输直升机的;我们击落那架直升机,今天看来是因小失大,甚至算得上一次失误!”
“为什么?你对自己太苛求了吧?”
“不!我们只要稍微耐心一些。就会判断出这架直升机的行动目的!如果我们不暴露火力,直升机到乱石堆把安德森的别动队运来,我们再击落它,……那么,宝岩村的损失也就不会有了。”
“这一点,安德森倒是想到了。”
“那么,我再问你第三个问题,在你们击落直升飞机后,美军立即派来了战斗轰炸机,对勺子湖四周进行猛烈的扫射和轰炸,你们没有受到损失吗?”
“没有,可以说连根毫毛也没伤着。”
“为什么?”
“这是美军战略战术的悲哀,西方记者把它的战略轰炸形容成‘笨拙的斧头,愚蠢的乱砍乱伐。’他们是按着想象来作战的,可是又缺乏真正的想象力。这些愚蠢的家伙凭什么认为我们还在原地等他来轰炸?他口口声声游击战,恰恰又忘了我们是打了就跑的游击战,还认为我们在坚守阵地呢?他们召来战斗轰炸机,最快也要20多分钟,你能算出,这20分钟我们能跑出多么远。……那些美国佬的智囊团净想歪点子,就说他们的声音传感器吧,据说挺灵敏的,可是,我们放上一辆不熄火的烂摩托车,日夜吼叫,就搞得他们真假难分了,还以为我们的运输车队日夜开动呢。……”黎文英沉思了一会儿说,“当然,他们也有得手的时候,我看,这个安德森就悟到了一点玄机。宝岩村的游击连长阮文林本来是个有能力的指挥员,如果不出这件意外,他就被提升为营长了!”
“他的失误在哪里?”
“按说,他是没有多大失误的,安德森没有被消灭,的确有点碰运气。如果事后检讨,硬要找阮文林的失误的话,他仍然是囿于常规,把攻击时间放在拂晓晨雾弥漫时,结果晚了一步。如果提前到凌晨两点钟……结局就是相反的了。……”
“这就是说,要善于打破常规才能出奇制胜!”我说。
“还有,一旦出现战机,”黎东辉说,“必须立即抓住,兵贵神速,绝不后拖,战机一旦丧失,就很难挽回!”
“宝岩村受到袭击之后,”黎文英说,“指挥所命令我的游击中队去宝岩村待机行动。据我所知,驼峰山口还有两个营的部队,但是,指挥所不想动用大的部队和敌人拚消耗,要求我以智克敌,以少胜多。……
“我把中队带到宝岩村北部丛林,我的中队是42人,加上宝岩村的当地游击队14人,是一支可观的力量。我有信心打赢。根据侦察报告,敌人在宝岩村又空降了一个特种连。……”
“这是不是安德森手记里写的那个B连,连长是一个叫琼斯的上尉?”
“正是那个笨蛋!”黎文英说,“当这个B连降落之后,我就改变了进攻宝岩村的计划,希望指挥所派一个营的部队来把这个钉子拔掉。指挥所拒绝增派部队,因为防护重点应该放在驼峰山口,要我们中队改变攻击敌人的计划,变为袭扰。……
“这种改变使我非常不快,我一心要创造战斗奇迹。……后来又得到侦察报告,说宝岩村有一部份敌人正向驼峰山口开去。……这就是安德森手记里写的他的别动队。……敌人分兵,更增强了我进攻宝岩村的欲望,这种欲望,不是为阮文林游击连的失利复仇,而是想创造以少胜多的范例。……因为那时我还是一个中尉。……
“在研究攻击宝岩村的方案时,宝岩村的游击队员提供的情况使我信心大增,他说在5个月前,734团曾把三门82迫击炮埋伏在附近一个山洞里,我问有没有炮弹,他说有两个炮弹箱子。……
“我立即选了三名迫击炮射手,派人把迫击炮起出来,可惜只有5发炮弹。我想:5发也就够了,关键是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接受前几次的经验教训,我准备彻底打破常规,来一次冒险;
“这时,已是下午4时,我让一个游击队员向宝岩村打冷枪,这枪发自一公里之外,只准用一支枪射击,每隔15分钟左右就打一枪,就在这种假暴露的枪声掩护下,我把部队拉到了宝岩村北的丛林里,让三名炮手瞄准宝岩村的打谷场。
“这种无可奈何的冷枪反而麻痹了敌人,向他们证明:几个打散的游击队绝不会鸣枪报警之后在大白天偷袭。……”
“你这是一场反空城计!”黎东辉笑笑,很欣赏儿子的智慧。
“冷枪使敌人感到近处绝无游击队活动,竟然在黄昏时分集中在打谷场上晚点名,在他们的观念里只有夜间才是游击队活动的良机,而且宝岩村的游击队已经被消灭,只有几个游击队员在远方鸣枪袭扰,虚张声势。……就在这时,我喊了一声开炮!带领游击队突然冲出丛林。……
“打谷场上的爆炸声,使监视丛林的哨兵吃惊地回望,不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头看到我们突然冲出,反而吓得目瞪口呆,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就身中数弹向后仰倒下去。……仅仅5发炮弹就把敌人打懵了,所造成的混乱也是难以想象的。因为敌人根本就想不到我们会有火炮,而且更想不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分对他们发动了攻击。……
“我们40多人冲进了村庄,敌人来不及抵抗就四散奔逃,我看到满脸血迹的指挥官正用报话机求救,在我考虑如何把他生俘时,我的队员却向他猛烈开火,他歪扭着跌倒下去,而后慢慢地摊开四肢,……这时我看到他是一个上尉,以为昨夜袭击阮文林的是他。本以为是个强硬的对手,却没有想到他今天表现得如此糟糕。……我本想再给他一梭子弹以解仇恨,却看到他那渐渐陷下去的眼窝里汪着泪水,他的挂着血沫的嘴唇翕动了,下,好像想说什么,没想到头一歪就断了气。……
“孬种!我踢了他一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不是攻占宝岩村的那个安德森。……这次出敌意料的突袭,可以说完全成功,我们打死了30多名敌人,抓了7个伤俘。其余敌人都四散溃逃。后来大都落在各地游击队之手,我们仅仅伤四亡二。……这次战斗使我晋升为上尉,接替阮文林,担任了防卫宝岩村到勺子湖的游击连连长。……”
“可是,你现在是少校营长了!”
“那是攻打溪山之后的事了。……”
“你对目前的抗美斗争有什么预想呢?”
“我当然非常乐观。……我还想,等到胜利之后,我也像阿爸那样,到中国的军事学院去留学。……我希望未来的越南是一个军事强国!”
(三)奠边府之行
在去奠边府的前一天,乔文亚忽然病了,腹疼甚剧,住进了医疗队。张科长本来也想去奠边府,此次正好陪同我们前往。因为黎东辉亲自去,也就匆须再要翻译。
因为停炸,我们白天行车,从容而又安全,但因弹坑累累,异常颠簸,张科长不断嘱咐司机控制车速。我们沿13号公路行驶,中午到达芽富用餐。下午过黑水河到达安州,转上6号公路,沿拾宋早再山南麓西行,在山路的转变处,突然出现两个越方办肖兵,招呼我们停车,而后用越语和黎东辉说了许多话,并向我们点头致意,眼神里却带一种异样的神情,似乎预告前面有什么危险,然后挥手放行。
黎东辉告诉我们,前面有苏联的导弹阵地,苏军经常有车辆来往,如两车相遇,应互相让路,免生事端。
我在支队时就听到过中、苏两车相遇,各不相让,互相对骂,剑拔弩张的局面,那时,国内“打倒帝修反”的口号已经在援越部队里广为传播,两车相遇给苏修让路成了政治问题和立场问题。此后,凡中苏双方车辆穿过对方防区和驻地时,必有越方同志陪同出面斡旋,或是干脆像拉架似的挡在中间,不让双方见面,但双方仍然怒目相视,恨恨不已。
我不断地向车外隙望,总想看看苏修的萨姆—2型导弹在发射架上是什么样子,但这时忽而微雨蒙蒙,铅灰色的云雾笼罩住迤逦的山峰。山间空气特别清新,给我一种快感。
黄昏时分,我们到达山萝,但山萝城已经不复存在,政府机关早已在山林竹屋或是岩洞中办公。我们没有去麻烦他们,便在我们的施工部队住宿。当连队指导员得知我是刚从祖国来的,要我向连队介绍一下国内的文革情况,以慰他们对祖国和故乡的渴念。
我只能说了些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之类。第二天中午在巡教用餐,稍事休息后继续前行。在离奠边府尚有15公里的地方,黎东辉要车停下来,指着路侧的一片丛林说,当年攻打奠边府的人民军总指挥部就设在里边,又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有多远?”
“大约进去一公里,”黎东辉说,“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上次中国作家访问团来时,陪同的同志进去找过,还能看到当年挖的壕沟。……”
如果处在平时,即使草丛中有毒蛇和旱蚂蟥,我也还是想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当年失落在草丛里的烟灰缸、铅笔头、酒瓶子、罐头盒之类的纪念物。如果让一个患风湿病的人陪我进去,那就太过分了。当我表示不想进去时,我看到张科长轻松地舒了口气。
下午5时,我们到达高炮团晚餐,由于停炸,部队虽然坚守战斗岗位,干部们却轻松得多。奠边县行政委员会副主席原是黎东辉打奠边府时属下的一个排长,闻知老团长来了,一定接我们到县政府去住,他们的居住条件还没高炮团好,所以还是黎东辉自己去了,第二天中午,对我们作了一次宴请,为我们参观提供了极大方便。
在按照地图研究了参观各要点的顺序后,我们首先回顾了奠边府的历史:
奠边府,在越南来说,它是一个边远的山谷中的小镇。在1953年11月之前,不要说世界,就是越南人,也很少知道它的名字,它就像比利时的滑铁卢一样,这个布鲁塞尔以南20公里的小村,尤其是决定拿破仑和惠灵顿命运的那块只有当地农民和牧童才知道的高地,因为有了一场战争,才举世闻名而且永留史册。奠边府也是如此。法国人也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它。
法国统治越南,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自从1882年3月,法军由越南的南圻、中圻进而向北圻进攻,很快占领了河内时,黎东辉的祖父就跟随刘永福的黑旗军与法军激战于河内城西纸桥。19世纪末,法国相继把越南、柬埔寨、老挝并为“印度支那联邦”。
1940年9月,日军占领越南,法国总督德古海军中将投降,但日军出于战略考虑,不想分兵,在日军可在印度支那驻军的条件下,允许法国在越南的殖民统治继续下去。所以日军一投降,法国人重新占领越南就很顺利。在法军的进攻下,胡志明的越盟就被迫退进了宣光省新潮游击区的丛林之中。
当我们站在奠边府的A1高地上,俯瞰当年法军芒清机场和法军指挥部的地堡时,就感到了历史的奇妙相似、或是近似的重复。那时,法军司令官纳瓦尔将军和后来的美军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感觉和遭遇几乎相同。那累累弹坑、凄凄荒草。弯弯堑壕、坍塌的堡垒;很容易把我们引向历史的深处。当美国被迫停炸寻求退路的时刻,来巡视奠边府法军的败迹,就觉得相映成趣,特别耐人寻味。
我们脚下踏的A1高地,就是奠边府战役以来两军争夺的重点,那时法军的一个伞兵营死守在这里,反复的争夺,黎东辉向我讲述当年人民军316师174团攻占A1高地的情景。我看到的是尸体累累、粘脚的血泥和一面被打成碎片的法国军旗,我还看到那一名勇敢的旗手侧着身子淬然倒下时的绝望的神色,还听到了他的惨烈的呼叫。……而后,我又看到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准将高举双手从地下隐蔽部里走出来,他那浅蓝色的浑浊而冷漠的眸子里,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对着衣不蔽体满脸泥尘一身血迹的人民军战士,惨然一笑,好像说:“我远涉重洋,现在走到岸上来了!”
为了不使黎东辉过分劳累,我们借助一架高倍望远镜,把整个奠边府的当年战场尽收眼底。
正像黎文英所说,奠边府的地势和溪山截然不同:溪山,是一块长方形的孤立的高原,奠边府却是一块高山环绕的盆地,这块盆地长约15公里,宽约6公里左右。靠近越、老边境,这是一块战略要地,可是法军在1953年。11月以前,根本就没有重视它。
我从望远镜中巡视着举世闻名的战地,历史风云在我眼前翻卷。当时法军的据点群就像拥挤的墓地似地布满这块盆地,西方记者们非常传神地把它称之为带长柄的煎锅,16000名法军就在这只煎锅里经受了55天煎熬。
在奠边府北面和东面的据点构筑在山头或高地上,西面南面的据点则筑在平原上,黎东辉一一指给我看,共有49个据点,八个据点群和三个防御分区。
当时,首先空降占领奠边府的第一伞兵营长马赛尔·比亚尔少校曾有过这样一段回忆:“我们营原本应该返回法国换班休整的,在快要回国的前一晚,才突然接到命令,那时,只有我一人知道此次飞行的目的地,并且被告知如果遇到大雾或是大雨,我们的行动就会取消。结果天气晴朗,而后我常常瞩目上天,祷告似地说:主啊!难道这是你给我们安排的厄运吗?如果12月20日不是晴天而是大雨,我们的命运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们空降的前一分钟,还被告知奠边府没有越南人,可是,我们空降的地点就有越盟的两个连队,我们首批空降的士兵还没有落地就被他们打死了。他妈的,这是美国的侦察机为我们提供的情报,连这次行动的代号‘德克萨斯’,也带有美国佬的味道。
“我们连续空降了将近1000人,战斗持续了一天,才把越盟的两个连击溃。……我们则伤亡50多人。……”
黎东辉纠正说,当时人民军只有一个连,后来是主动撤离的,并不是比亚尔说的击溃。……当时,芒清是中心分区,是法军指挥部所在地,它的东北方向的兴兰高地是这个中心区的北面屏障。这个中心区集中了炮兵、后勤仓库和主要机场,有三分之二的兵力据守这个中心……后来,我们走下高地去参观这个指挥中心,踏过茂密的灌木和荒草有条弯曲的小径,通向当年的法军指挥部的地下堡垒,本来,这里只有壕沟可通,因为参观的来宾多了,就在壕沟上铺设了一条人行便道,所以并不难走,为了保持地堡的原貌,弹痕累累断裂坍塌的工事没有修理,生锈的歪倒大炮深埋在草丛和泥土中。沟里尽是泥泞,据说地堡有三层钢板铺顶,顶上有5米厚的沙石,可以抗住重炮的轰击。现在的指挥部黑如墓穴无法进入。只是出口处挂了一块小小铜牌,上面刻着指挥部陷落的时间:“1945年5月7日17点50分。”
我在想象:当年的法军指挥官高举双手从这里走出来时,他的背后站的是什么人?他们中间有没有那位南丁格尔式的被法军称为天使的漂亮女护士热纳维也芙·德·吉亚尔。她是奠边府法军中唯一的女护士,面对血腥恶臭的成千的伤病员,55个日日夜夜的护理,这个柔弱的女性是怎样熬过来的?撇开战争性质,就救死扶伤的精神来说,需要一颗多么善良、伟大而又火热的心啊!
我问黎东辉见到那位女护士没有,他遗憾地笑笑说:
“没有,不过,在上万的法军当中,她是唯一值得尊重的人,她不但是一个白衣天使,而且是一个真正顽强的战士。她能够在潮湿闷热、恶味冲天的条件下,日夜和呻吟惨叫的伤员在一起,能坚持下来就是一个奇迹!”
我有同感。
我们从指挥所走到湄公河边,江水滔滔,两岸是青青的稻田。可是,当年河水是红色的,河上漂浮着法军的尸体。法军失去了水源,只能过滤血水喝。……沿着河流向北望去,是北分区的支撑点——独立高地,那是人民军312师负责攻击的地方,转身向南,却看不到南分区的支撑点洪棍。那里是304师攻击的地方。洪棍以北、班龙崖以南还有一个预备机场。……
我们边走边谈,零乱无序,回到住处后,黎东辉一边根据县政府提供的奠边县地图,校正孙洪林的奠边府战役示意图,一边系统地向我介绍奠边府战役的经过。
1953年11月20日,法军占领奠边府后,同年12且中旬,人民军就对奠边府形成了包围。积极作进攻的准备。在此之前,进行西北战役初期,人民军在攻击法军集团据点群时,久攻不克,又遭到敌军轰炸,损失很大。中国军事顾问认识到,越南人民军要打大仗,要攻坚,必须克服两个弱点:一个是炮兵火力差,没有大口径的火炮和高射炮,这就很难对付敌人坚固的堡垒群而且也很难反击敌人的空中轰炸;第二,就是不会攻打敌人集团据点群。为了解决这两大难题,在中国境内,为越南人民军装备和训练了榴弹炮兵和高炮部队。同时进行攻坚训练,当时,在人民军高级干部中,有些人对能否攻克奠边府,不是很有信心。
在对奠边府实施攻击之前,美国驻越南军事援助顾问团团长奥达尼尔和法军总司令亨利·纳瓦尔将军曾一同视察奠边府。那时奠边府小镇上的一百多家房屋已经全部推倒。中心机场已在高速度的修建中初具规模。奥达尼尔曾经赞赏纳瓦尔的防守构想和施工的快速。纳瓦尔自然得意洋洋,向美国将军一一介绍他的杰作,周围五座低山和中间七处棱堡组成堡垒群,各堡垒之间均用堑壕连接起来,可以随时互相支援,他们在新修的指挥部里,守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那时还是上校)以主人的身份,用法国香摈来招待两位上司。
“我在这里屯兵一万,”纳瓦尔和奥达尼尔碰杯,“还有五千预备队,可以从天而降,我将在这里卡住越盟通向老挝的主要通道,阻断中国对越盟的物资供应线,奥达尼尔将军,你对此作何评估?”
“这叫一个要塞卡住了中国和越盟两个咽喉!”
“你对守住这个要塞有信心吗?”纳瓦尔将军转向为他们斟酒的德·卡斯特利上校,“越盟在进行了边界战役和西北战役之后,气焰嚣张得狠二我估计,他们能把两个师投到奠边府来!”
“司令官阁下,”奠边府指挥官给奥达尼尔斟过酒后坐了下来,踌躇满志地笑笑,“我倒希望他们派三个师来,借用记者先生们的一句话吧,奠边府将是东南亚的凡尔登!”
“这个比喻非常好!”奥达尼尔慢慢举起高脚杯,“世人称凡尔登要塞为凡尔登风磨,我希望德·卡斯特利上校能推动这盘肉瞎子把越盟碾成粉末。好,咱们为肉磨子干杯!”
三只酒杯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各自饮下这杯使人陶醉的美酒,纳瓦尔将军咂咂嘴,红润丰实的脸上发出欢快的亮光,好像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甜头,今天的酒宴是未来庆功宴的预演,有一种神秘的冲动在他胸中借着酒气涌迸散发出来,一向严谨的不苟言笑的性格今天也变得幽默起来!
“风磨是需要巨大的风篷的,我们河内有嘉林机场、海防有古碑机场,每天可用200架次来推动这盘风磨,而且这些巨大的风篷全都是美国牌的!……”
于是又叮叮当当碰杯,又是嘻嘻哈哈大笑。……
“为了这些美国牌的风篷!”德·卡斯特利上校又举杯在手,“我们正在加速修建洪棍辅助机场!……”
“很好!”奥达尔尼中将和奠边府的守卫者碰杯,“我希望我们今天的预言能在世界军事史上写上一笔!”
就在他们预言写上一笔的时刻,这一笔已经落下了!此时越南人民军的308师已经越过老挝边境进入老挝的上寮,收复了南乌江流域的全部地区,从奠边府的西部形成了弯月形的包围。
(四)奠边府之行(续)
天公有意作美,在我们参观现场的这一天,天朗气清。我们戴着盔式凉帽,脚踏凉鞋,而且有嘎斯69越野车随行,不热不累,悠悠白云怀着善意不时地为我们遮阳。我们到了兴兰高地,而后回高炮团用餐,下午又到了南分区洪棍。这里是战役最后收尾的地方,当时驻守洪棍的2000名敌军丢弃阵地南逃,304师把他们聚歼在班磨、班宋一带。……
第二天暴雨突降,而我们正好在高炮团的坑道式的窑洞里,对奠边府战役作较有系统的研究。
“就奠边府战役分阶段来说,”黎东辉把孙洪林的回忆初稿摆了出来,看看给我们泡过茶后坐在一边旁听的张科长,好像掂量一下,守着下属讲与支队长的不同看法是否合适,“孙支队长把它划为三个阶段,我则认为加上一个预备阶段更合适。……”
“分法可以不同,”我说,“战役经过总不会错。”
“我之所以要加预备阶段,是因为这个阶段经过了将近三个月,而正式攻击才用了55天,而且预备阶段有两点,孙洪林是忽略了的,第一,我们是先从大范围包围敌人,小打小闹,一是麻痹敌人,二是锻炼部队;你回去告诉支队长,这一点请他写足,我们团这方面成绩是很突出的,为全师提供了经验,而且许多主意是他出的;第二,是袭击嘉林和吉碑两个机场,看来好像和奠边府没有直接关系,却对我们奠边府取胜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不知道这个行动是那位顾问策划的,因为它显然是受了中国‘火牛阵’的启发。……”
那是非常有趣的一幕;河内北郊的嘉林机场戒备森严,30多个隙望塔上的巨大的探照灯,透过蒙蒙雨雾,扫射着三道铁丝网,如果发现疑象,重型机枪和轻型火炮不发警告就立即射击,保卫机场的坦克也立即驶向出事的地方。除了必需的通道之外,机场周围都布满地雷,此外还有十几支巡逻队和嗅觉灵敏的军犬,日夜不断地巡逻,若想破坏机场比登天还难。
正是半夜时分,雷雨刚过,继而是微雨轻风,机场一派清凉。这时仿佛又响起一阵雷声,轻而悠远,仔细听来,又不像雷,机场巡逻搞不清这是什么响动,只觉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和不可名状的喘息向机场碾压过来。巡逻队被这种声音震慑住了,像一个坦克集群闪着火光从漆黑的暗夜里推进而来,不是坦克,而是黑色妖魔,撞开铁丝网,向停机坪直冲过去,地雷隆隆爆炸,在探照灯光里才看清那是黑云般的水牛群,它像有灵性的坦克不顾一切向前猛冲,像从高山上滚下的巨石,势不可挡。守机场的法军,正在清凉的夜风中沉睡,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20世纪50年代会发生2200多年前的战争。
完全出敌意料,那巡逻队长一边向水牛开枪一边纳罕——这些水牛到机场来干什么?是越盟游击队的恶作剧还是一种自然现象?
越盟的突击队抱着炸药包提着集束手榴弹,从水牛群撞开突破口冲了进去。……20架轰炸机毁于一旦;
两天之后的大雨夜,吉碑机场没有出现牛群,而是出现了一辆法军巡逻车,突然驰到守卫机场的门卫前停下,车上下来两个披着雨衣戴着防雨帽的法军军官,对着哨兵低声说:“快,我们是海防司令部的,有情报说越盟游击队已经潜入了机场,这是我们的证件!”当那哨兵带着猜疑的神情接过证件,刚一转身就“哎唷”一声跌了下去,颇似天黑路滑跌了一跤,机场警卫室门前的路灯照耀着那个哨兵背部露出的刀柄。……那法国军官跳上车,直驶运输机轰炸机比肩而列的停机坪,车上跳下手持炸药包和燃烧瓶的士兵。
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冲天气浪竟然冲开了浓重的阴云,黑沉沉的雨云碎裂开来,像湿漉漉的撕碎的血旗在海防市上空沉甸甸地拂动,异常的死寂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压迫感,吉碑机场的守卫者们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赤裸着身子站在雨里忘记了开枪,而且也不知向哪里开枪,只看到一辆巡逻车飞般地从他们眼前开过去,那位法国军官似乎还伸出手来向他们道了声再见!
古碑机场的袭击,比嘉林机场的袭击战果更大,原因是有20架灌满汽油挂足炸弹准备凌晨起飞的轰炸机,狂烈爆炸后,引起了殉爆①。
①殉爆,军事术语,意指一个爆炸物本来不会造成巨大毁伤,但是,由于它的冲击波、弹片、火焰等等引发了其他爆炸物,造成连续爆炸。
纳瓦尔将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在奠边府时的幽默,也失去了他的绅士风度和镇定,两次奇袭,损失了将近80架飞机。他从桌边摇摇晃晃地到食品柜前取出一瓶香摈,却无力把瓶盖打开。忘记了在奠边府时的风篷之说,也忘记了用风篷去推动风磨,只感到自己翱翔在越南上空的雄鹰被折断了翅膀,他把酒瓶重新放了回去,拿起电话机,接通了正在西贡夜总会抱着妙龄女郎跳舞的奥达尼尔将军。
美国有的是飞机和金元,80架飞机的损失,根本没有影响这位美国驻越军援顾问团长的舞兴,在这长长的狂欢之夜里,他竟然没有把机场被炸和奠边府的安全联系起来。
黎东辉讲的这个序幕非常精采,接着,他就转入奠边府战役的第一阶段:这个阶段的任务主要是摧毁奠边府的北面屏障,这就是德·卡斯特利上校划分的北分区,这里有三个高地组成了互为犄角之势:第一个堡垒群就是奠边府东北方向的兴兰高地;第二个堡垒群就是正北方向的独立山高地;第三个堡垒群就是西北方向的班格高地。这三个高地各有一营敌军防守。三块高地中以独立山最强,以班格最弱——那里防守者是一营越南伪军。
人民军接受中国军事顾问团的意见,本着首战必胜以利后战的原则投入重兵,312师和308师全力投入战斗。在战斗中首次使用了由中国训练和装备的山炮和榴弹炮,这些重炮火力不但大量杀伤敌人,而且造成了敌人的极大恐慌。3月13日和14日,首先攻下了兴兰高地;14日夜晚又攻克了独立山据点;班格伪军在极度恐惧中向人民军缴械投降。与此同时,还击退了敌人一个营的援兵。高射炮击落了敌机12架。仅仅5天的时间,第一阶段的战役目的全部达到,而且出乎意料的顺利。
3月16日,纳瓦尔命令法军三个营空降,增援奠边府。这样,人民军夺取芒清中心区,控制芒清机场,断绝法军空运,成了战役第二阶段的主要目标。
“我不明白,”我紧盯着地图,思想依然停留在战役的第一阶段上,“从德·卡斯特利对守卫奠边府的布局来看,并没有什么大错,奠边府北面的三块高地显然是奠边府的北大门,这个大门一旦打开,他的中心分区就没有了屏障,芒清机场就在我军炮火控制之下;德·卡斯特利为什么让越南伪军和战斗力很差的阿尔及利亚部队去守卫北大门?而且没有组织力量反扑,战斗中仅派出一个营去作象征性的增援,一遭阻击就立即撤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有起码的军事常识,而且奥达尼尔和纳瓦尔在视察奠边府时,连一句提醒的话也没有说,这更叫人难以理解。”
“这个问题在战役总结时曾经研究过,回到支队后,你还可以再和孙支队长进行探讨,这的确是很有趣的一个问题,”黎东辉喝了口浓茶,到门口望了望外面的狂风暴雨转回来说,一依我的想法,可能是有这样的原因:一,从总体上来说,在遭到一连串失败后的法军指挥部,仍然是麻痹轻敌。这从中国军事顾问团的提醒上就看得出来——首先,我们缺少炮兵,其次,我们没有攻坚的经验,这就是敌人麻痹的原因。敌人的愚蠢之处,就是不懂得我们这两方面已经得到改善和加强;
“第二个原因,是法军战略战术异常陈旧,它没法跟中国革命的战略战术相比。譬如奠边府的防守,德·卡斯特利把重点放在死守中央据点上,他忽略了外围据点不存在了,中央据点也难守住。……”
“他不懂得唇亡齿寒,”我附和了一句而后推测说,“你看,他在心理因素上有没有这样一种迷误,那就是他一心想把奠边府变成东南亚的凡[奇`书`网`整.理提.供]尔登?把中心区当成肉磨子?……”
“这是你对心理因素的一种探索,”黎东辉说,“我不否认他有这种心理状态,但他根本问题还是战略战术的低能。如果说他想把奠边府变成肉磨子,他就应该坚决守住北分区那三块高地,在高地的争夺上消耗我们。我攻他守,我们的代价自然就大。……如果我们放弃北分区的争夺,直接攻击中心区,那么北分区的敌人就会夹击我们,使我们陷入腹背受敌,德·卡斯特利那样轻易地放弃北分区三块高地,肯定是个大错误,甚至是个常识性的错误。”
“那么法军占领奠边府,是不是也是一种失误?”
“这很可能,法军没有必要在这里修筑一个孤立的要塞,它会使法军付出巨大的消耗。奠边府虽然是战略要地,但在法军从总体态势上应该看到,占领奠边府,对改变整个形势已经起不了大的作用,枉自分散了力量。……”
黎东辉从战术思想分析重又回到战役第二阶段上来。
第二阶段是从3月30日夜晚开始的,指挥部集中了308、312、316三个师和全部炮火,对敌前沿进行狂烈的轰击。最初的战斗比较顺利,很快就突破了法军前沿,进入纵深之后就非常困难,人民军的下级指挥员,对攻坚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以致连连受挫,伤亡很大,苦战一周,总算控制了奠边府东面的大部分高地,对芒清中心分区之敌,形成了居高临下之势。
战斗最为惨烈的是A1高地,这是全局的要点。这块高地非常难攻。当时我们团不在A1高地,而是在C2高地上,几乎天天进行肉搏,有的连、营伤亡过半。当时,大家的注意力还是放在A1高地上。因为这块高地在日本人占领时期就修有钢筋水泥的暗堡,非常坚固。
越南人民军在3月31日上午,曾一度攻上A1高地,德·卡斯特利急了,集中了12辆坦克进行反扑;纳瓦尔急调老挝境内的14架轰炸机轰击人民军后方。A1阵地的确成了风磨,双方都在拚死争夺,得而复失,阵地前躺满双方士兵的尸体。我军发挥夜战的特长,几度占领高地表面,法军则用空军投掷照明弹,法军坦克在明亮如昼的亮光下,把人民军反击下去。
就是在A1阵地反复争夺时,美国和法国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那时华盛顿曾有一个秘而不宣的计划——“兀鹰行动”,想用三颗战术原子弹摧毁越盟阵地,消灭指挥所,以拯救被围法军。……而法国的《费加罗报》却用“他们完蛋了!”为题,发表了反对把战争继续下去的文章。
奠边府的局面自然是处于混乱状态。西方记者是这样记述当时的战斗的:
越盟的炮火已经使芒清简易机场失去了作用,飞机既不能降落也不能
起飞,尽管还没有绝望,遍地伤兵却无法运出。最严重的伤员本来在空军
女护士纳维也芙·德·加亚尔护送下,想乘医疗救护飞机离开,但飞机被
炮火击中起火而未走成。当时法军地下医院只有40个床位,他们只能用坑
道代替,此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女护士一直没有离开挤满坑道的伤员。
当时,在A1阵地指挥的比亚尔少校曾对记者作过这样的描述:
我们和越盟短兵相接,双方士兵都同样顽强,经过整整一天的搏杀,
我们终于重新夺回了A1高地,我的士兵修筑被打塌的堑壕时,不得不先拖
出成堆的尸体。A1高地全被尸体覆盖着,血腥味使我呕吐不止!死者被埋
在任何可以掩埋的地方,从4月份起,已经无处可埋,只能堆积在一旁,仅
在A1高地上,双方各自死了2000人!
有一天,我去地下医院探视我营的伤兵,那不是医院,而是一派黑暗
的墓道,湿冷之气浸入肌肤,脚下是带血的粘泥,郁结不散的血腥直钻我
的肺叶,窒门得令人昏晕欲倾。电石灯光像幽幽磷火,使我产生一种在劫
难逃的危机感,我那素称豪勇无比的性格,此刻猝然产生了难以遏止的怯
惧和惶悚,伤员的。惨叫与呻吟,针芒般刺痛我的神经,我宁愿去听那搏
杀的咆哮和炮火的轰鸣。
我看到我的士兵的伤口里有肥壮的白蛆爬动,愤怒地喊来了那位令人
尊敬的女护士!我面对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质问她为什么不给我的士兵
把伤口洗净。我沉脸冷诮说:“热纳维也芙小姐,这似乎不是人人称道的
奠边府天使所为!”
“你错了,少校先生,第一,我不是什么天使,那是美国记者们的发
明,我是一位空军女护士,我的祖先在520年前曾跟随圣女贞德保卫过奥尔
良城,而我像你一样,也在保卫奠边府;第二,我们的伤员已经无药可医,
只能让蛆虫吞噬伤口的腐烂物以防止坏疽!”
“谢谢你的解释!”我诚挚地抱歉说,“原谅我的无知和无礼。热纳
维也芙小姐,我不称你天使,也许你比天使更伟大,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
呆上一天,没有勇气和坚忍是做不到的!”
“那还是夸奖你的士兵吧,他们在这样的危难中,都表现出了集体的
骑士风范。不过少校先生,现在得请你出去,又有一批危险的伤员就要来
了!”
“可是,这里还有地方安置重伤员吗?”我看了看黑色的墓道,诧异
地说,“这里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只能把比较轻的手脚能动的伤员搬到露天的堑壕里去,在那里,
他们也许还能参加战斗!”
“热纳维也芙小姐!我不想恭维你,但我要说,在你天使般的体态里
有一颗战士的灵魂!你能让我抱吻你一下吗?你知道,我没有半点亵渎你
的意思!”
“比亚尔少校,你的士兵们也曾向我说起过你的故事,所以我也对你
表示尊重!”
“我绝不知道我还有让你尊敬的故事!”
但我想起来了,她指的是这样一回事:那是奠边府尚未开战之时,我
带领我的空降营回到河内,因为我的士兵服役期已经满了,理应离开印度
支那回法国去,士兵们当然归心似箭,都在匆忙地整理行装。这天是3月1
5日,纳瓦尔司令召见了我,他用不可更改的口吻说:“比亚尔少校,非常
抱歉,奠边府的战斗打响了,兴兰高地和独立山高地已经丢失,你必须再
带你的营返回奠边府去!”
“将军,我准备随时执行你的命令,可是,我的士兵服役期满了,让
他们回国吧,我可以带另外一个营去!”
“绝对不行!”纳瓦尔将军森冷严苛地吼道,“你的士兵是训练有素
的,为了祖国的荣誉,他们必须同你一起重回奠边府!……”
我的士兵毫无怨言,3月16日,我们与两个兄弟营同时降落在炮弹呼啸
的芒清机场上!
这时,我和女护士四目相对,她说:
“比亚尔少校,我真不知道你该不该带你的士兵重回奠边府来!”
“热纳维也美小姐,我重回奠边府来也许是上帝的意旨,第一次来,
只差一天,我就回国了,忽然接到命令来占领这里;第二次返回也是只差
一天,忽然又接到命令来保卫这里。……不过,不管是否应该回来,我都
毫无遗憾,因为我在这里跟你相识!”
热纳维也芙小姐那双莹亮的略显忧凄的眼睛里噙着泪花,猛然投到我
的怀中,我们两人都激动得簌簌发抖,一时间,我觉得这阴暗的坑道变成
了天堂,给我身心带来一种新鲜的感受。直到今天,过了许多年后,我还
依稀里记得那白衣护士的面容,就像隐现在白色云雾里的一位天使的幻影。
第十九章
(一)奠边府之行(再续)
临近中午,雨过云开,黎东辉显得有些困倦,正好县主席请我们去吃酒,我婉言谢绝后,黎东辉独自去了,他们需要一个单独见面的机会叙旧,我们相约晚上再谈。
下午,张科长去高炮团找几个同乡闲聊,我则翻开孙洪林的回忆录初稿,在有了实感之后,重新再看,感受就大不相同。这里用得上毛主席的一段语录:
我们的实践证明: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
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感觉只解决现象问题,理论才解决本质问
题。这些问题的解决,一点也不能离开实践。
孙洪林的回忆比较干巴,概括力却很强,他写道:
战役第二阶段,在攻击A1、C1据点过程中,法军拚死命反扑,战斗处在胶着状态,双方伤亡都很严重。中央军委根据军事顾问团的战情报告,从赴朝的人民志愿军中紧急选调工兵专家奔赴奠边府前线,帮助越南人民军进行坑道作业,按照中国的攻坚作战经验,挖掘暗壕通向A1据点的坑道,准备用炸药,把法军的永久性工事连同士兵一同炸毁。这是减少伤亡的最佳方法。
军事顾问团根据中央军委的六项指示,结合战场实际情况,进行战斗总结,改进作战指挥;对伤亡大的部队补充兵员;改造已占领阵地,修通各部队之间的交通壕;开展冷枪冷炮的狙击活动;展开宣传攻势,主要是瓦解法军的外籍士兵。时有伪军和黑人士兵投降。
到4月下旬,我军已攻占了半个机场,并将敌人集团据点分割开来,敌人空投困难,许多物资落在人民军阵地上。
如果遇到连日暴雨,阵地一片泥泞,壕沟均成泽国,法军又怕我狙击手冷枪射杀,整天蹲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伤员无法运走,也无医院可容,真是苦不堪言。
美国为了挽救法军的危局,紧急援助法军100架战斗轰炸机,50架运输机和配有飞行员的C—119型运输机,这等于给法军打了一针强心剂,河内法军便利用战斗轰炸机对人民军的阵地、交通和后勤运输狂轰滥炸,造成了人民军的严重困难。
部队伤亡很大,长期露营,体力消耗过多,病员剧增。许多中下级干部的右倾情绪渐渐抬头。我和黎东辉都深入堑壕,鼓励士兵们咬紧牙关,这是一场双方较劲的拔河,看谁能坚持到最后,我们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困难。……
从后来的西方报刊,可以看到记者们比较客观地描绘了当时双方的某些情景:
4月间的残酷流血,使双方都难忍受,双方伤员奇多。据说,越盟这支
减少到大约只有4万人的队伍里只有几个医生,武元甲被迫停止了攻击。他
们用中国抗战时期地道战的办法改变了原来的攻击战术,组织了数万部队和
民工向奠边府的核心工事挖掘,日夜苦干,据说已经挖了数百公里长的战壕
网。法国空军从上空可以看出这些深沟,快速地向前延伸。河内的纳瓦尔司
令部电询德‘卡斯特利上校,要不要给他们空投一批声音探测器,得到的回
答是:“我们已经听得见他们挖沟的声音。最好是多投些炸弹!”
法军依然顽强地固守着几处低山:比亚尔少校用非常奇特的数字来描述
战斗的激烈进程:“我们营800人,从第一次机降开始就变成了700人;然后
是600人、400人、300人、180人。我想,最后能剩下80人,我就要感激上帝
的怜悯了!”
全世界的各大报刊都以头条新闻报导奠边府的消息,好像在报导两个世界的最后决战。
美国的《时代》杂志写道:
“巴黎在春意盎然里鲜花散发着馥郁的浓香,然而,市民的气氛却跟6000英里之外的那条战火纷飞的山谷,同样笼罩在悲惨的阴影里。”
法国的《费加罗报》却没有《时代》周刊那样安闲的幽默感,它的描写是凄惨的:
“奠边府已经处在绝望的边缘,生存环境已经临近忍耐的极限。伤员躺在堑壕里呻吟着等待医治,在美国运输机投下的军需物资中,却缺少药品和水!由于越盟高射炮的威胁,运输机不敢低飞,高空投掷,大部分落进越盟手中。穿过奠边府的楠云河已被浮尸填满,水源断绝,用过滤器一点一滴过滤的水,只能给那些干渴得近于昏迷的人。
在军事上的惨败之后,接着是政治上的痛苦。在1954年4月26日召开的由苏、美、英、法、中五国及有关国家代表参加的讨论朝鲜问题和印度支那问题的日内瓦会议上,“共产党的代表带着得意的微笑而来,”西方记者报道说,“他们大谈特谈和平。而一位美国代表却怒不可遏地对记者说:‘他们来到这里,口谈和平,面带虔诚,两手却滴着鲜血!’而法国代表却面带凄枪,满腹苦水,却无法倾吐!……”
奠边府的局势,牵动着日内瓦会议的每个人的神经,法国政府有感于失败的重压,需要给奠边府守卫者以精神上的鼓励,就在奠边府即将陷落的前夕。德·卡斯特利上校晋升为准将,并授于每一个守卫者一枚十字军功章。
德·卡斯特利将军不乏历史常识,他在佩上将军领章和肩章时,是否想到二战期间斯大林格勒会战中的巴罗斯将军?他是在即将全军覆没时晋升为元帅的。而后举手向苏军投降,加入91000人的长长的俘虏行列里,而后到西伯利亚的战俘营去候审。
德·卡斯特利将军没有谈他的晋升的感受,比亚尔少校却坦诚得多,他接过十字军功章时,苦笑着,而后向记者披露他当时的感想,他说:“官兵们肯定会想到他们将在战斗中死去,因此,这奖章是给他们的生命留下的最后一点装饰!”
但是,比晋升将军还要荣耀的是女护士热纳维也芙,她应召来到指挥所,德·卡斯特利将军把闪光的荣誉勋位勋章佩带到她的胸前。这是奠边府的守卫者中最高的荣誉奖赏。女护士手捧勋章泪水潸然而下,在她的回忆中,最使她激动的还有两次,一次是4月13日,在她的地下独居室里,官兵和伤员的代表们为她安排了庆祝她29岁生日的贺仪。“那是一个很小的家,”热纳维也芙后来回忆说,“由于他们的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由于他们细腻的深情,使我惊喜,使我感到人类中最神圣的爱意,我忍不住泪落纷纷。……”
另外一次,那是在奠边府战役之后,我将按照时间顺序来记述它。[奇书网 Www.Qisuu.Com]
孙洪林的回忆越来越简略,像个大事记,仅仅是勾勒出一个战役的轮廓,他记述道:
从5月1日起,人民军即进入战役第三阶段,就是全歼守敌阶段。……远在4月下旬,就发现法军增兵老挝上寮,有接应奠边府守敌突围的迹象,中央军委致电军事顾问团,提醒防止法军伞兵突降人民军后方以策应奠边府守敌进行反击的可能。
顾问团认为防范敌伞兵空降的最积极的方法,是加快对奠边府的攻击,争取早日解决战斗,使敌空降我后方的计划成为泡影。
5月5日,由中国装备和训练的六管火箭炮运抵前线。它的巨大的威力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苏德战场上德军称之为鬼炮的“卡秋莎”。同时人民军的坑道已经挖到A1据点的核心部位,人民军在那里埋进了一吨炸药。
5月6日夜晚,人民军向A1、那农、州温、芒清之敌发起总攻。一声天崩地裂,一吨炸药引爆,坑道内的法军工事大部震塌,顶部堡垒则飞上天空,工事里的士兵全部震死,七窍流血,像受了雷须。
其他几个据点也相继攻克,未攻克的法军自感大势已去,相继举起了白旗:
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向人民军投降,指挥部人员全部被俘,驻守南分区的2000名敌军南逃未成,全部被歼。历时55天的奠边府之战至此全部结束。……
面对孙洪林的提纲式的简单回忆。我忽然感慨万千:他,作为一个颇有军事才能的中国军人,这个简单的回忆说明了什么?他应该写一部大书,在越南土地上的每一个浸着血汗的脚印就是规组作响的诗行。
为了援越抗法,他作为中国军事顾问团的一员,于1950年8月赴越,1956年3月回国;为了援越抗美,他作为施工部队的支队长1965年6月重新来到越南北方,1968年7月回国;先后8年半的时间,他有多少话可说?有多少事要记?他应该记住这段历史,而越南的历史更应该记住他!
我从他的回忆录上抬起头来,不想再去追述奠边府战役的诸多细节,而是走出坑道式的地下室,把目光投向变化万端的历史风云。
日内瓦会议还没有结束之前,奠边府的8000名法军战俘也像斯大林格勒的德国战俘开往西伯利亚一样,他们也被押解到红河三角洲的战俘营。越南人民军留下热纳维也笑小姐,照顾不能随战俘长途跋涉的重伤员,等待法国医疗飞机将他们接回法国。
热纳维也美小姐写给胡志明主席一封信:
尊敬的胡志明主席:
我以神圣的红十字人道主义的名义,向您提出和平的祝愿。我和受伤
的法国士兵全都希望我们两国在不再战争的承诺上建立友谊关系,如果我
能有幸回到我的祖国,我一定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造成能使我们两
国人民互相谅解的气氛,以便利于维护与重建我们全人类所希望的和平事
业!……祝越南人民幸福!
“这封信写得很好!”胡志明看了信后,对越南政治局的同志们说,“应该满足她的要求。……提前释放他们。”
当热纳维也芙小姐得知胡志明主席对她的信的评价并提前释放他们时,她第三次热泪盈眶了!
5月21日越南人民政府释放了她和其他医务人员以及法军伤病员858人。这个举动推动了日内瓦的和平谈判。1955年7月21日,日内瓦会议签订了《印度支那停战协议》。
随着奠边府的硝烟散淡,越南人民的抗法战争这出长达八十余年的威武雄壮的戏剧落下了帷幕,从刘永福黑旗军应越南政府要求于1873年进入越北抗法开始、越南的反侵略斗争的胜利,莫不和中国人民的支援紧密相连。历史老人把这一幕写得有点断断续续。从黄花探到潘佩珠到胡志明,真正的重场戏还是从胡志明乘日军投降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于1945年8月26日进军河内,举行了“八月革命”,9月2日发表了越南独立宣言,成立了越南民主共和国。同时,法国远征军也在9月12日重又杀回,在西贡登陆,这场重头戏一直延续了将近九年。
奠边府的陷落,在法国来说,不是一次战役的失败,而是法国殖民者上百年来的“东方帝国”迷梦的破灭,它丧失了奠边府,也就丧失了东南亚!
帷幕落下来了,戏剧并没有结束,在新角色登台之前,我们不妨向下台的旧角色投去一瞥:
那放下武器退出战争的8000名法军战俘,又走进了另一场战争,这场战争也许和奠边府的炮火同样残酷,他们在越北的丛林里开始了长达60天的行军。亚热带的可怕的雨季(5月—10月)已经开始,雷暴雨以肆虐为乐,展现它的天威!不必说押解战俘的士兵对侵略者有多少仇恨,即使对那些病倒途中的俘虏心存怜悯也毫无办法。人民军数以千计的伤病员尚且亟待医药,谁能顾得上在丛林中跋涉的战俘?
“55天的激烈战斗,已经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在狂风暴雨的泥泞里,无一不是拄杖而行。那一声声霹雳犹如炮火的轰响,倾盆的豪雨弹丸似地击打着他们,乌云低垂像黑色的海浪碾过他们的头顶,8000人向哪里去找躲避风雨的竹楼?夜间也只能在泥泞中倒卧,许多战浮躺倒之后就不再起来,他的同行者不但无力把他掩埋也无须掩埋,后来者却毫不客气地脱下他们的军靴,同时扯下他的破烂的衣服作包脚之用,沿途不断有战俘倒下,那些东倒西歪的人祈祷君临一切的上苍,让他们少受跋涉之苦,早一天到达天堂——战俘营。
在这越来越少的战俘行列里,德·卡斯特利将军和比亚尔少校在军官队里并肩而行,他们似乎比普通战俘幸运,在蓦然跌倒时还有押解者扶持。
其中有一位中校的竹杖“咔喳”一声折断,他身子一侧倾跌下去,只讲了一句“这是上帝的惩罚”,就停止了呼吸。
“应该说这是一段悲壮的行程!”比亚尔少校后来对记者说,“一种征服欲望挽救了我,……我们这些奠边府的幸存者,只有一半到达战俘营!”
“征服什么呢?”记者问。
“征服疲倦、病痛、丛林、炎热和潮湿。……征服自己的软弱和失望。……”
“你能活下来,仅仅是征服欲吗?”
“不!我想,我一定回到我的祖国,……还有,一个隐秘的念头在暗中鼓励着我,那就是我心目中的女神——那位我拥抱过的伟大女性,我想到她的坚强,她的忠贞,她的无私无畏,……每当我摇摇欲倾时,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她的天使般的面影。……”
“你们尊敬的法新社记者曾经说:‘这场战争对法国土兵来说,毫无意义,或者说具有一种非常不同的意义,那就是什么也没有损失,只丧失了生命。’你的理解也是这样吗?”
“是的,我赞成这种说法,但我至今还不明白,在战争造成如此重大灾难和损失时,应该怪罪谁。战士不需要战争,他们需要的不是领土而是荣誉。我带领的800名士兵,现在活着的不足80人,并不是我把他们投入战场的,把他投入战场的也不是德·卡斯特利将军,他也是被别人投进战场的,纳瓦尔也是一样。……把他们投入战场的似乎不是人,而是一种政策,一种职位,一种神秘的力量。记者先生,你可以去追问汉尼巴、亚历山大、拿破仑一世、彼得一世,是谁把他们投入战场的!……”
“少校先生,我还不明白你的真意,你是不是说,战争没有罪魁祸首?或是罪魁祸首只是一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战争也没有正义邪恶之分,战士打仗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荣誉?”
“记者先生,你可以去研究历次战争的根源和它的结果,但我敢断言,法国退出越战后,这里也不会有和平。这次战争的结束正是下次战争的序幕。至于军人的荣誉,比亚尔少校取出自己的勋章,“我将永远怀念那块洒满法军鲜血的战地,因为我们都像勇士一样战斗过!”
果然被比亚尔言中了,新的一幕更为惨烈更为漫长的战争活剧在奠边府的硝烟还没有散尽时,新的主角已经准备出台:山姆大叔站在幕后,在1955年10月举行的南越“公民投票”中,废黜了法国傀儡保大皇帝,推出了一个新的傀儡——吴庭艳总统。他立即占据了举世瞩目的中心舞台,按照美国的乐曲跳舞!
奠边府的帷幕落下39年之后,法国总统密特朗访问了越南,那是1993年的2月10日,这是越南晴朗少雨的最佳季节。金色的阳光像一杯醇香浓郁的美酒沁人心脾。在河内官员怕引起贵宾们的某种不快或某种刺激回避奠边府时,密特朗总统不知出自何种心情,主动提出去看看奠边府的遗迹。
越南人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精心安排法国总统之行。但不知这位法国首脑从历史的明镜里会得到什么感悟?
密特朗总统乘直升机飞过越南北方的丛林,犹如掠过波涛汹涌的绿海;越过拾宋早再山的迤逦的峰峦,那峥嵘嵯峨的巨岩,在阳光下向他炫射着青蓝色的光辉。眩窗外白云飘过平静宁谧的天空,在直升机下方,他看见芽富、山萝、巴漠……这些鲜亮明净的绿树掩映的小城。在这样的繁花吐艳风光旖旎的景象里,总统先生很难和连年残酷的战争联系起来,但他必定意识到,他到这里来是求索时代的演进、国与国之间关系发展变化的真谛。但在此时,还没有一位西方记者撩开总统先生的心理帷幔,枉自判断:“他站在奠边府法军指挥官高举双手走出的地堡前面,将说些什么呢?”
39年后的奠边府,与黎东辉陪同我参观的奠边府已大不相同:密特朗降落在芒清机场上,这里的飞机跑道平直光亮没有一个弹坑。机场四周是翠绿的稻田,在兴兰高地上还完整的保留了法军当年的坍塌的堡垒和密如蛛网的战壕;在A1高地正中,耸立起一座无名英雄纪念碑,上面详述了当年人民军攻克这块高地的战斗事迹,作为陪衬,纪念碑下,是一辆被击毁的坦克;而在纪念碑的另一方则是当年用百吨炸药炸出的深10余米直径20米的大坑。
密特朗总统沉默地观看着这个战争博物馆似的阵地,然后他伫立在“德·卡斯特利地堡”前!这是当年法军指挥部所在地,它是用半圆形三层铁板盖顶的永久性的掩体。掩体前矗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写着人民军攻陷法军指挥部以及德·卡斯特利将军投降的经过,而掩体上方,有三个人民军战士挥舞着红旗的塑像——这是奠边府大捷的象征!
密特朗总统沉默着,他是否看到了法军埋在异国他乡的尸骨?是否听到了当年搏杀的惨烈之声?于是,他仰起脸来,望着深逮的天穹,用低沉的声调缓缓地说:
“那是一场错误的战争!”
这是一句应该用黑体字标出来的话,它既是来自历史的深处,又将传向未来,这是法国人民对奠边府陷落后的总结。
(二)取而代之
黎东辉从奠边县副主席那里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明天上午有苏联地质专家结合勘察工作,要到A1高地来参观。大约只有几个小时,问我明天怎么安排,言外之意是想要我们回避一下,客随主便,我提议明天到奠边府防御体系中的南分区洪棍和班磨去看看,还可以参观一下法军的预备机场。
接下来,我们就奠边府战役的细节进行交谈,但是,我们两人对那些战斗细节已经失去了兴致,接着话题一转,转向奠边府大捷之后,美国介入越战的过程,黎东辉回忆说:
1954年6月,日内瓦会议期间,坚持殖民战争的法国拉尼埃政府垮台,孟戴斯·弗朗斯组阁,关于恢复印度支那和平的谈判有了进展,劳动党中央决定有人民军总参谋长文进勇、总政局副主任黎光道,308师政委双豪组成军事代表团,参加越法双方在越南境内的军事谈判。中国派解方同志来作谈判顾问。
7月中旬日内瓦谈判就军事停战和军事临时分界线达成了协议。随着法军的撤离,人民军在10月开进了河内。日内瓦协议把越南以北纬17度为界划为南越北越两部分,并呼吁南北双方在两年内举行联合选举,以达到重新统一。美国和西贡的吴庭艳没有在协议上签字,美国声称,它的一贯立场是尊重各国人民的自决。可是它暗中已经帮助吴庭艳训练和装备了234000人的部队。准备以美一吴联盟既赶走法国人,也挫败越共!
美国已经认准,如果通过民主选举,胡志明将取得胜利,那么,河内将成为中国通往东南亚的跳板,一系列东南亚小国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地倒向共产主义。在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看来,法国人在日内瓦投降了,但他更不理解的是孟戴斯·弗朗斯总理竟然同与他拼搏8年的越盟友善起来。其实美国应该明白,你想以美一吴联盟取而代之,往日的朋友也就成了现实的敌人!
这一夜,我跟黎东辉虽然交谈了很久,但有许多内幕我们并不清楚,只是到了后来,依靠许多外国资料,才了解了当时难以理解的许多奥秘:
在1954年10月11日,以北纬17度线分隔为南越北越之前,允许南北双方有三个月的合法移民,似乎南越北越已经分为两个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北方有85万人移居南方,大多是天主教徒和小土地所有者:南方有8万人移居北方,几乎都是抗法时的游击队的干部。当然,许多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隐伏下来。
接着就是根据日内瓦协议,法国从北方无条件撤军。这里法、美和南北双方出现过一段十分微妙的关系。因为法国在越南有经济利益而转向支持胡志明,并且判定在未来的选举中,胡志明会统一全越南,它曾多方劝阻美国不要插足越南,指出吴庭艳不能代表南方。甚至试图支持南方反对吴庭艳的势力,用政变方法推翻吴庭艳,也就把美一吴联盟的根基拔掉。由此,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决定直接插手,宣布美国援助将不通过法国人之手,而是直接交给吴庭艳政府。他一脚把法国从南越踢了出去!
可是,美国人始终无法走出两个误区,一个是,不管花多少金钱,都无法阻止吴庭艳政权的腐败;一个是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付共产党人的人民战争。
1958年初,作为美国中央情报局西贡站长的威廉·科尔贝,已经发现南方的整个农村共产党的活动明显地增强起来,那些为了躲避捕杀而作为合法移民转向北方的抗法游击队干部,重又秘密返回,但那时的活动还是政治上的宣传、组织与发动,到1959年初,美国中央情报局估计,已有5000名南方出生的共产党干部从北越重又回到了南方。
鉴于农村的日益赤化,吴庭艳和科尔贝一起实施民众最不欢迎的农村战略计划,重复中国土地革命时期国民党在苏区实行的移民并村。在边远的越共游击队活动频繁的地区,村民们被圈在防卫营里,四周环绕铁丝网和壕沟,每个村都建立民兵护卫队。……以防止越共的活动。
这种凭想象的战略村计划,几乎没有起到起码的效果,这些战略村的防卫组织不但挡不住越共,反而成了越共的掩护物,他们照样可以在战略村里活动,甚至把村政权和民兵护卫队掌握在自己手里,吴庭艳很快也就变成了蒋介石式的“运输大队长”的角色,越南南方的民族解放阵线的游击队便日益活跃起来,在这样的根基上,越南北方便顺理成章地向南方渗透。
1961年1月20日,约翰·肯尼迪就任美国35届总统。上届总统艾森豪威尔以年高德邵的长辈资格向年轻气盛的肯尼迪提出建议:“现在老挝内战是你面临的大问题,我认为你必须派出军队,我将全力支持你。……”
在很多场合,艾森豪威尔都阐述他的多米诺骨牌理论,这对肯尼迪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5月5日,肯尼迪毅然宣布:如果有必要,他将动用美国军队帮助南越抵抗共产党的压力。可是5月16日,关于老挝问题在日内瓦十六国会议上,戴高乐总统与肯尼迪私下会晤时,警告他说:
“你们美国人昨天想取代我们在印度支那的地位;今天又想重新点燃我们已经结束的战争。我敢预言,你们将一步一步地陷入军事上和政治上的无底深潭。……”
肯尼迪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的微笑,这位美国历史上称为一代英才的年轻总统,大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气概,他想小试锋芒,未免失之于轻率,悍然发动了入侵古巴的“猪湾”战争,在卡斯特罗的岩石上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懂得了谨慎,他说:“猪湾教会了我许多事情,其一,是不可轻信将军们和中央情报局;其二,如果美国人民不想动用美国军队去除掉离我们海岸只有90英里的共产党国家,我又怎么能要求动用军队去除掉一个9000英里以外的共产党国家呢?”他似乎觉得戴高乐总统的警告不无道理了。
可是,身不由己。军方告诉他:“越南解放阵线的游击队已经发展到接近2万人,而且不断地对西贡政权发动袭击。原来认为不需要美国出兵的吴庭艳不能不向肯尼迪告急。肯尼迪自然垂询他的私人军事顾问——泰勒将军。
他无法不介入越南战争,但又非常小心,到、1962年初,他将军事顾问增加了10倍,由400人变成4000人,还派300名美国飞行员配合南越政府军进行战斗,但自己不要卷入,除非是自卫。这4000名顾问团中包括了绿色贝雷帽分队,这种特种部队是新设的极为有效的防暴委员会手中的尖刀!这个防暴委员会的主席就是泰勒将军。
对于美国的特种部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
贝雷帽分队长布莱恩上尉说。“肯尼迪和特种部队有着特殊的关系,因为它对付游击战方面有着一种特殊的能力。……”
当时研究与改进军事战略的格雷厄姆·马丁却说:“绿色贝雷帽是一个错误,因为他所受的是游击战训练,而不是反游击战的训练。”
吴庭艳的“战略村”实际变成了“集中营”。当时的国防部长助理保罗·尼采说:“北越的渗透获得了高度的成功,他们达到了一个村一个村地摧毁战略村的目的。因此,我非常怀疑用我们的军事行动能使情况得到改变。”
泰勒将军则坚定地认为:“我们的使馆人员和驻西贡的军方人士都一致认为,没有美国的帮助,南越政权是绝对无法对抗越共的!”
就在他们为对付越共大伤脑筋的同时,佛教徒的暴乱却插了进来。吴庭艳掌权以来,很少离开他的宫邸,成了名副其实的隐士总统。不断升级的宗教迫害引起的暴乱,到了不得不残酷镇压的程度,他们禁止佛陀生日这天升起宗教旗帜引发了示威;他们又开枪打死了40名示威的佛教徒,并且逮捕了数千名僧众,这使肯尼迪大伤脑筋,他的助理国务卿希尔斯曼凄怆地说:
“这是一个佛教徒占全国人口95%的国家,而这个国家却由一些说法语的人统治,他们毁佛塔、杀尼姑、杀和尚,我敢说,在佛教徒危机刚开始时,总统已经感到失望了。……”
1962年6月11日,一名和尚在西贡闹市区兜头浇了半加仑汽油,点火自焚,那窜得很高的火焰喷发着对吴庭艳政权的仇恨,那围观的市民的心也像在这烈焰里燃烧,对这个视死如归甘受火刑的和尚怀有深深地敬畏,这个使世界都感到不安的事件,并没有引起吴氏兄弟的反省,吴庭艳恶狠狠地说:“这些出家人受了越共的扇动,与其说是一种宗教情绪的爆发,还不如说是政治情绪的爆发!”
吴庭艳的弟媳吴庭如夫人却嘲笑说:
“这种散发着焦臭味的死法,不是太野蛮了吗?”
在1963年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在美国驻西贡大使馆里,在白宫和五角大楼里,都笼罩着一种危机气氛,而且出现了严重的争执,何去何从,差不多分成了两个营垒:
一方说:“我们同这个吴庭艳拴在一起,就不能打赢这场战争!”
另一方说:“除了支持吴庭艳之外,我们别无选择,还是在我们挫败了共产主义威胁之后,再来解决吴庭艳的问题吧!”
在整个1963年的危机感中,这种争执无止无休。已经成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泰勒将军后来说:
“我们看了这些戏剧性的可怕的和尚自焚照片——据说这是对吴庭艳专制统治的抗议。这在肯尼迪总统的顾问中间引起了分裂:有一派非常强有力的人物警告说:你同吴庭艳在一起,不可能获胜。另一派则反问道:也许我们和吴庭艳一起不能获胜,可是,你想跟谁在一起呢?对方却无法回答。……”
这就出现了病马且当好马骑呢还是换一匹新马?能够在反共战场上驰骋的新马在哪里?
在这种举棋难定的利弊权衡中,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力量却迅猛地发展起来。
华盛顿对吴庭艳越来越明显的不满,自然被南越军方的将军们所察知,或者是从某种渠道接到这种要“换马”的暗示。但是,那些将军们却非常担心,吴庭艳的弟弟吴庭如建立并掌握了一个秘密警察系统,很可能政变在萌芽时,就被锄掉。他们在权衡哪一个危险更大:是政变好还是无所作为好?
这又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局面,美国想推动这场政变,却又绝不能暴露美国插手这场政变,那将成为世界爆炸性的新闻,而且美国的形象以及在未来的各种活动中都将受到损伤。于是在各种猜疑和推测中,难辨真伪,都不敢表现真情,因而也就在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中捉起迷藏来。内部句心斗角,谁还有心去关注越南南方民族解放战线的事情?
肯尼迪终于下了支持将军们政变的决心。他在8月29日给西贡洛奇大使的长长的充满暗示的电文中有这样一段明确的话:“从以往的经验中我认为失败比表面上迟疑不决更具有毁灭性。我当然要对这种政变负完全责任,正如我也必须对这一次行动及其后果负完全责任一样。”
这就是说,肯尼迪总统已经下决心,发动将军们举行政变,即使冒失败的风险也在所不借了。
经过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复杂过程,陈文同将军在闪闪灼灼中策划政变的细节,并表示在政变前几小时才能通知美国大使馆,以免走露风声使政变出现危险。
如果省略复杂而又惊险的政变过程,那么政变结果是,吴庭艳、吴庭如兄弟两人被政变者枪杀了,是谁主张把他们杀害的?
陈文同将军说:“我认为杨文明将军不想让他们活着,在押解
途中就把他们杀了。”
政变的将军们却解释说:“是他们兄弟两人企图夺取武器脱逃而被杀身亡的!”并为此表示遗憾。
中央情报局接到吴氏兄弟的尸体照片时,他们是反绑着手被打死的!
兵变委员会推举陈文同将军向美国大使馆作出解释,他说,杀害吴氏兄弟绝不是政变计划中的事,那是一种令人遗憾的意外。
使华盛顿震惊的是:他们一直反对用这种方式推翻吴庭艳,甚至改变过支持政变的主意。现在将军们出于自身利益的原因,一开始就用鲜血玷污了他们自己和美国的形象。当中央情报局的科尔贝回首往事时说:“我们的确想摆脱吴庭艳,却没有认真或是根本想不出用一个什么样的政府来代替他。当然,我们摆脱了这位贵族,选择了将军,按我们原来想象,这些将军会组建一个更民主的政府。……”
华盛顿很快就发现有两个出乎意外的景象:
第一,吴氏兄弟的猝死使美国极为震惊的同时,西贡并没有震惊,而是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一个独裁者的死使市民们兴高采烈,而美国大使馆的人员备受西贡各阶层的人士欢迎,他们举着五彩缤纷的旗帜,在美国大使馆前欢呼,好像美国人为他们除掉了一个祸害!
第二,华盛顿别无选择,只好承认了新的南越政府——以杨文明将军、黎文金将军和政变联络人陈文同将军为首的军人政府,而市民的欢呼声和这届军政府只延续了3个月,在以后的20个月里,政府变换了10届,将军们既没有共同的目标,更没有共同的信仰,今天你推翻我,明天他推翻你。原来想改变得好一些的企望,今天随着政变都分崩离析了。
1964年的形势急转直下,越共通过胡志明小道向南方大量地派遣正规部队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慢慢渗透。那时,华盛顿曾悲观地估计,1965年越共将赢得这场战争。
可是,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总统被刺身亡,副总统林登·约翰逊匆忙宣誓就任美国36届总统,这个异常固执的德克萨斯人、继承了总统宝座的同时,也继承了两次暗杀(指吴庭艳和肯尼迪)造成的混乱,以他顽强的性格,没有从越南的悲剧中后退,而是毅然地选择了战争。
就在这时,我们小说中的黎文英从胡志明小道进入南方;而威廉·安德森则在西点军校宽大敞亮的阅览室里构想他的《论特种战争》。
(三)河内之行
第二天上午8时,黎东辉、张科长和我,去奠边府的南分区洪棍访问,下午4时回到高炮团驻地。得知这天上午,驻守奠边府的140高炮部队战士围斗苏联授越专家的事情。
外事无小事,这是可以酿成大事件的事故。正值中、苏关系日趋紧张和中、苏、越三方关系非常复杂微妙之时,就显得特别严重。这事立即震动了奠边县、莱州省和外事处的同志,分别到我高炮团指挥部和六支队交涉。而且提到了严重违反了越南的主权的高度。
显然,我们的战士受了国内“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反帝必反修,对苏修大鼻子恨之入骨,一见面就怒不可遏,这个所谓的苏修地质专家胸前挂着望远镜,竟然到我们的高炮阵地上来参观,是可忍孰不可忍?国内红卫兵北上反苏修,南下反美帝。要见都见不上,今天,竟然敢到我们高炮阵地来,以参观奠边府A1高地为借口来窥探我们的军事机密,自然是不能放过他!
在战士眼里,他不但是苏修分子,而且还是个擅入我高炮阵地的特务,自然要把他扣留,要扣留自然要拦车,不但不停反而撞了我们,我们当然要开抢示警,我要扭住你送到上级机关加以处理,你不但不服反而挣扎格斗。到底谁打了谁?A1高地当然是越南的土地,可是,A1高地也是我们的高炮阵地,难道能允许苏修特务任意来去吗?
这就是我们战士的理由,至于那个苏联专家的真正身份和来奠边府参观的真正目的谁能弄清呢?
高炮团的同志已经处在烦乱紧张之中,不管理由是否充分,毕竟是一次开枪、围斗外国人的国际事件。我们三个客人都无法表示意见,在高炮团的同志已经没有心绪他顾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说按计划已经完成了访问任务,在诚挚感谢主人热情照顾之后,回C支队去。
但我们一直关心着这个事件的处理结果。……
4月27日,我们从奠边府返回,张科长不知是事先预谋还是忽发奇想,他在后座上低声问我要不要绕个弯到河内去一趟,去看看胡志明主席向全世界宣读《独立宣言》的巴亭广场。我深知河内是越南的古城,历史悠久,早已心向往之,只是担心一辆军车能不能随意出进河内,会不会惹出某种涉外的麻烦来。坐在前座的黎东辉似乎了解了我的蜘橱,我扭过头来说:“张科长的主意不错,咱们到河内绕一圈费不了半天时间,有我给你们当向导,绝不会迷路!”
我自然敬谢有加。我们沿6号公路越过安州黄昏时分到达春梅。这里离河内还有50公里,我们决定在这里的施工部队留宿。第二天一早开进河内,下午即可由太原返回安沛。
二十几天的停炸,使河内出现一片繁忙而又宁静的景象,许多坍塌的建筑正在修复,许多废墟正被清除,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生气蓬勃的景象使我惊叹人类医治战争创伤的能力。
饱经战争蹂躏的城市,犹如一片生机勃勃的丛林,大自然的雷雨狂施暴虐,把它摧残得枝断干折,在几经喘息、呻吟、奋发之后,又变得枝繁叶茂苍郁森森了!
正义的战争是民族精神的振奋剂!我在河内街头听到清除废墟的市民的劳动号子声,还有那些衣不蔽体却在快乐的笑声中捉迷藏的儿童,忽然间,竟然觉得战争并不那样可怕了。我站在河内的行横街头,竟然沉入一种历史的哲思。
大自然不可能是永远晴朗的天空,也不可能永远是风暴雨狂,狂风暴雨清扫洗涮过的天空,是不是会格外清亮?
战争与和平,是不是历史巨人的左右脚?它是不是在人类的灾难与幸福、痛苦与欢乐中走向未来?
河内,曾是越南李朝、陈朝、后黎朝的京城,享有“千年文物之地”的盛誉。“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总督府现在在哪里?
据黎东辉介绍,这里曾像北京的故宫一样,也有过紫禁城和皇宫,也曾有过楼台殿阁、御苑园林、在千年的历史沧桑中,改朝换代,内乱和外侵,河内的古建筑屡建屡毁。当年的宫门已经荡然无存。古城墙也只在正北门附近留下一段百米长的残迹,就像我国南京鸡鸣寺附近那段与明城墙相接的台城遗址。
远在7世纪初,这里就开始建城,当时称作紫城,在10世纪以前,先后改称宋平、罗城、大罗城。……到公元1010年李朝从华闾迁都至此,更名为升龙。随着朝代的更迭历史变迁,名称不断地更换:中京、东都、东关、东京、北城,直到阮朝才易名河内,是困在红河右岸被其环抱而得名。李朝陈朝时期有61条街坊;黎朝、阮朝时期有36条街坊。现在许多街道仍沿用旧称,使我每一步都产生沉重的历史感。这里的许多古迹都显现着中国古文化的光彩。
河内城区湖泊环列,树木终年常青,鲜花四季常开,处处呈现出亚热带城市的幽美景色,我们绕过还剑湖、西湖而后到达巴亭广场。在巴亭宫里还放着胡志明主席草拟《独立宣言》时用过的圆形四腿的桌子。……就在我们怀着敬意参观过这些历史文物的19个月之后,享年79岁的胡志明主席的灵柩就停放在这里。
后来,我看到一位西方记者用感人至深的笔触记述了河内人民哀悼这位令人敬爱的伟大领袖的情景:
他们的伟大领袖去世了。数百万人排着长队向他的遗体表示敬意,悲
哀使北越人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当人们离开灵柩时,几乎没有一个人
的眼睛离开地面,头颅低垂;在哀伤欲绝的行列中,有数百人突然晕倒在
地,有人则呼天嚎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胸口,痛不欲生,以至好几个
强壮的年轻人拚力才能遏制住这种近似疯狂的强烈的感情,把他从人群中
架走!……这远不止是一个民族的悲哀。胡志明几乎成了一个民族万心所
向的核心!如果以胡志明的名义号召人们投入战斗,人人将成为视死如归
的勇士!
在市区内,我们参观了几个寺庙,古雅清幽。还到了百草公园,这里有森森林木,还看了名刹报恩寺的遗址。又到了巴亭广场东南方奠边府路(原为旗台路)的旗台,这旗台高达60米,蔚为壮观。六棱形的旗台矗立在三层方形的台基上,底层每边长达42米,台基第二层每边各有一门。东、南、西向的三门上留有匾额:东为“迎旭”,南为“向明”,西为“回光”。处处使我感受到汉文化的气息。
4月28日回到支队部,没想到这里出了与我们三人都有密切关系的事故,同样是一起国际事件,当然,它和奠边府围斗苏修专家的事件截然不同。
第二十章
(一)乔文亚留言
乔文亚的信是苏军医转给我的。在没有收到他的信前,我已经知道他被押送回国的大致经过了,当我从苏军医手里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时,颇带遗憾地说:
“悲剧终于发生了!”
“是啊!”苏军医神情黯然地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不知道,现在国内的运动状况,”我怀着某种怜悯说,“回国之后,真不知他会落个什么结果,这下可尝到偷食禁果的苦味了!”
“可是,所有西方文学作品中都讲‘禁果分外甜’!”苏军医好像B我解脱似地反驳我。
“我们是在东方!”我有意敲打他一下,然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先看看他的信吧,以后我们再慢慢谈。……”苏军医因急于出诊,便匆匆去了,或是借口出诊,匆匆逃开了?他和白玉琴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苏军医走后,我又沉思了一会儿,才打开乔文亚的留言。谜底已知,它已经激不起我的好奇心了。怀着某种厌烦之情勉强地读下去;
黎老师:
当你从奠边府回来时,我已经被押送回国了。看来,我将脱掉军装被
开除党籍(或是留党察看)回到我的家乡去了。我很痛苦,但不后悔。虽
然我没有听从您的劝告,酿成大错,我也无意向您致歉。我之所以临行前
给您写这么一封长长的留言信,无非是希望得到您的谅解后,以您的热心
和真诚去把阿娟扶起来。她的痛苦是双重的,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
读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咯噔”一震:真是祸不单行,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我的握信纸的手竟然忍不住发抖,仿佛被阿娟绝望的情态刺痛了。
我的遭遇我心里是有数的,回国之后,不管把我放在哪“个岗位上,
凭我的青春活力,凭我的文化水平,凭我的聪明才智,我都能生活得很好,
就像一个被风浪卷进深渊里的人,凭我的勇气体魄和游泳技能,我一定会
从深水里浮上来。可是,阿娟怎么办呢?她将来怎样面对社会舆论?她怎
样抚养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人言可畏,那个小生命是不是会给她带来终
生的屈辱?她的柔弱的心灵能不能承受这种无处不在的重压?
话再说回来,即使她勇敢地承受命运给她的重负,不畏人言,不畏艰
辛,把幼儿养大,她今年才18岁,是如花的妙龄,如火的青春,她怎么能
忍受孤寂的生活?长长暗夜,寂寂孤灯,谁能给她以爱情的抚慰?谁能擦
干她的屈辱和凄苦的眼泪?
我回到祖国,我除了失去军籍乃至党籍之外;我的火热的青春并没有
丢失,我失去了爱情却没有孩子的拖累,我还能重新获得人间的一切,可
是阿娟怎么办?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给黎老师你写一封长信,就是求助你的经验,求助你的智慧,
为阿娟去解脱痛苦,即使无法使她全部解脱,那也给她指一条不太崎岖的
比较容易通行的生活之路。
我想,这可能给您增加某些负担。可是,这恰恰是一个作家应该探求
的人生之秘,哪个伟人说过作家是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呢?这也许正是你所
需要的一个有用的素材,您看,现在不是我请求您的帮助,而是我在帮助
您完成素材积累了。写到这里,我的痛苦万端的心情,变得略感轻松了。
我是不是为您提供了一个悲剧题材?
黎老师,我不知道你读着我的留言时是什么心情。在我对您怀有真挚
敬意的时候,我也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差异:我们相差18岁的距离并不很远,
甚至仍然是同一辈人,但是,我们由于经历、环境和所受的教育不同,在
人生价值、道德观念、生活情调上,就有着很大的不同,不知道我们能不
能沟通。
我跟苏军医也是相差18岁,但我们的人生观、爱情观、幸福观就很容
易一致,因为我们受的是西方文化的熏陶,在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们来看,
我们是属于布尔乔亚范畴。尽管我和苏军医也是党员、正像您们常说的:
“组织上入党并不等于思想上入党。”就从现在国内的政治风暴来看,谁
是真正的思想入党都很难说,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被打倒在地永不得
翻身呢?
您是读《联共党史简明教程》毛主席四卷雄文乃至《论共产党员的修
养》成长起来的,而苏军医和我,却是在校园的沙龙里读着《少年维特之
烦恼》、《安娜·卡列尼娜》和《罗米欧与朱丽叶》来陶冶自己的性情的。
……当然,您由教导员、医院副政委、党委秘书改行加入了“臭老九”的
行列,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文以载道和诗言志的文艺观,已经根深蒂
固。如果我提出像罗米欧和朱丽叶那样以身殉情——用死亡去冲破世俗的
樊篱,夺取爱情的胜利,您十有八九不会赞成!您不会推崇爱情至上!
没想到这个乔文亚在将我的军,细想一下也不过是以攻为守。他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争取我的支持和谅解。如果我在这里和乔文亚展开争辩,我可以写一篇万字长文回复他的“挑衅”,因为世上没有绝对自由的东西,对于爱情的禁锢、爱情的专一、爱情的自由乃至性解放和杯水主义,并不是今天才争论的课题。远在“五·四”运动之前,早就争论得沸沸扬扬,注定得不到完美的解决。谁也难以逃脱利弊互见的规律。毫无疑问,我是属于感情服从理智、自由服从纪律的一派,如果援越部队都像你乔文亚一样,到越南来浪漫蒂克一番,那么援越任务将很难完成。当安娜·卡列尼娜投身到火车轮下时,她应该想想她追求的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吗?她得到了什么,她破坏了什么。她向人世间提供的是榜样还是教训?她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她的行为有没有侮辱和损害别人?不少评论家的同情是在卡列尼娜一边,说她是以死来表示对上流社会冷酷、虚伪、狡诈的抗议;那么下流社会有没有爱情悲剧?那么,你乔文亚,你苏长宁绝对不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贵族阶级,你们的爱情悲剧的发生应该怪谁呢?
谁反对爱情至上?你们在中学里就读过裴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到底应该什么至上?
我不能不抑制住抗辩的激情继续读下去!
这也许是一种天意。本来,我是应该陪您去奠边府的。可是,由于黎
东辉亲自陪您去,我就没有去的必要了,既然用不到翻译,张科长去比我
去更好,奠边府的高炮团里他有熟人,安排你们的食宿他比我更有利。我
的急腹疼不是真的,因为我必须和阿娟相见。因为她告诉我已经怀孕,我
犹如当头受了一下重击,一时间手脚冰凉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儿跌
倒。……我说得了急腹痛自然有人相信,当时我的样子的确像是个得了重
病的人。我和阿娟相约找个机会从长计议,只有苏军医能够帮助我们。也
许我和苏军医是同病相怜,内心隐秘互不相瞒。
在您跟我深谈过之后,我曾经下决心和阿娟断掉。根植在心田上的爱
苗若想连根拔除,必然带着血肉,而且极其容易复萌。……同时,我也想
到,如果此时我再回避不见,那就等于始乱终弃,使阿娟受到双重打击,
我于心不忍,既违背我的本意,更违背为人的道德。……
住在医疗队里,我就获得了自由,我和阿娟又回到了那所被废弃的竹
屋。我们两个都像心志精力俱已衰竭的人,互相偎抱着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绝望和悲伤,两颗心紧贴在一起,就像钉在针下的蝴蝶翅膀簌簌颤抖,
却又觉得那个小生命在呼唤我们。
如果不是那个小生命紧揪住我们,我们有可能双双跳崖,做一个当代
罗米欧和朱丽叶。我们的第一个决心就是把我们两人爱情的结晶——婴儿
(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第二个决心,就是在不得已分手的情况下,等
待相聚的日期。
我们考虑到目前我留在越南没有可能,因为我们没处躲藏,支队必然
会派人找我。而且给中越友谊、给五个伟大的代表、给支队本身带来损伤;
带阿娟走也不可能,结果仍然和我留下一样。
唯一的办法是我们在合法的情况下重新结合,或者我当作华侨到越南
来找她,或者她去中国找我。至于要等多少岁月,不得而知。但是,除此
之外,我们找不到任何出路。
阿娟毅然揪下一缕柔发,打了个结,捺在我的手上:
“乔!见发如见人,你带上它,就像带上我。……”
那一幕的确带有惨烈悲壮的色彩。我们立即计划联络方法:我用什么
办法找到她,她用什么办法找到我?而后又研究,孩子生下来怎样养活?
要不要公开她或他的爸爸是谁?这是两个难题,一时间找不到妥善的办法,
只好先解决最容易的:生男叫什么名字?生女叫什么名字?
这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是男,叫黎念乔;是女,叫乔恩娟。
接着,我想起了最靠得住的联络方法,这方法来源于地下工作者如何
接头:我们相约,每年的单月第一天,各自到约定的地点碰头;当时,中
越边境基本上有国无界,两国边民多有亲友往来,要想见面并不困难。
越北边境和中国相通的有三关——友谊关、平而关、水口关。最后确
定第一年的会面地点在友谊关,第二年在平而关,第三年在水口关,周而
复始,不见不散。……
不管这些方法能不能实现,但它使我们走出了困境,犹如在隧道的黑
暗中看到了出口的光明,甚至想到万里边关喜相会时的激动人心的时刻,
悲愁顿失,心扉顿开,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沉醉在未来相见时的狂喜之
中。
又是信誓旦旦的低语,不是因为互相需要某种契约式的保证,而是说
说痛快,犹如说过万千遍的“我爱你!”好像我们已经不再为目前的困境
所苦恼,反而觉得由于种种障碍提高了爱情的品位。就像历尽千辛万苦之
后,才领略到险峰的无尽风光。
对于孩子生下来,是否公开他爸爸是谁的难题,已经忘却,好像是个
无须思考的问题,甚至觉得分离、等待也是一种乐趣。我们像两个嬉戏在
欢乐中的幼儿,忘记了身外的一切,根本无法想到命运的雷霆会隆隆打下。
“乔文亚,你出来!”竹屋外突然响起保卫科齐干事的气势汹汹的声
音。
这种突然而起的声音,使我的心猛然一沉,呆愣了一下,一时间想不
出这声音和我的处境有什么联系。直到吃惊的阿娟高叫了一声“有人!”
一下把我推开,只顾站在竹床前慌乱地整理她的衣衫。
我想不出齐干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我们两人相处得不好也
不坏,交往不多,只是向我借阅苏联侦察小说《匪巢覆灭记》时,对我诚
挚地感谢过一番。
他的出现非同小可,他的声调犹如呼喝犯人,我甚至来不及思索这种
情况出现的缘由,接着他又喊了一声。
也许这家伙还给我留了点情面,没有直接闯进竹屋里来。我只好既慌
乱又懵懂地走出屋外,我这时看见齐干事身后还站着友谊办公室的阮文兴,
这家伙平时对我不坏,还能写几句汉文诗歌,言谈问对中国充满向往,还
希望我回国前,把一本中国袖珍分省图留给他作为纪念,以便有机会到中
国时来我家作客。可好,现在他一脸凶相,满腔恨意,我不清楚他是不是
正在追求阿娟,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在监视我们的行动,我和阿娟的关
系就是他向支队政治部反映的,这座隐藏在丛林中的小竹屋也是他跟踪我
们发现的,所以他今天才把齐干事带来,捉奸要提双,好了,我无言可说,
只好俯首就擒。
“走!”齐干事把我猛推了一把,这家伙布袋里竟然带着手枪。
我只来得及回望了一眼,看到的却是阮文兴的背影,他正好把阿娟挡
住,我无法判断此时阿娟的情态。但我知道,有了我们的最后约定,她就
能够坚强的对待。
我回到支队,接着被推进了禁闭室。因为我的顶头上司张科长不在,
所以无人来追究我的犯错误的经过,只是齐干事给我送来了一沓子稿纸,
要我从思想上、政治上、作风上、品质上作出检查,详细交待错误经过,
深刻检查错误根源,要提到党纪、军纪、国际关系的高度来认识,并且希
望我端正态度、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
他在转身外出时,我一把揪住了他,我问:“我可以给阿娟留下张纸
条吗?”
“不行!绝对不行!”他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你的漏子捅得够大了,
还想罪上加罪吗?”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这话一出口就觉得是多余。
“这不是我的事情!不过我警告你,老老实实,争取从轻处理,是你
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把门一摔走了,门外的哨兵——警卫排的一位我认识的战士,他推
开门用异样的神情望了我一眼,是觉得我的行为不可思议吧?
我坐下来,思考我的检讨,可是满脑子全是阿娟:她能顶得住吗?那
个阮文兴会怎样对待她?她的家庭会怎样对待她?她的过去的男朋友们怎
样对待她?她有苦向谁诉?有难向谁说?有疑惑向谁求教?我的忧虑又向
更深层次更久远的未来延伸:
我的女儿或是儿子的遭遇会是怎么样的?越南的大人孩子会不会歧视
他?当他追问谁是自己父亲时,阿娟怎么回答?我们每年相约在边关相会,
她能不能赴约?她也许正在分娩,也许正在抚育不能经风雨的婴儿,每年
的单月的第一天,这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幻想,到那时,我有什么条
件可以离开岗位去赴约?我现在还不知道回国后的归宿。单就从我的家乡
去一趟友谊关谈何容易?有没有这样的经济条件?有没有这样的时间和自
由?即使能够鹊桥一渡,隔着国界招招手说几句话又有什么意义?会不会
反增惆怅?想到此处,我的心袭来一阵阵疼楚。
黎老师,此时,我的方寸已经乱了,或者说是忧心如焚。我不知道你
什么时候回支队来,即使回支队来你也不便插手我的事情,我估计很可能
会把我押送回国,现在支队也许正在征求友谊办公室的意见,会不会把我
‘斩首’示众都很难说,但是根据我在友谊办公室的经验,这种事情是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绝不会大事张扬,但在事情与越方没有协商解决之前,
是不会把我送走的。
我之所以给你写下这份长长的留言,只是求助一个客观的处事冷静的
头脑,为我寻求一个在我这种情况下的最佳选择。你先把这个选择告诉阿
娟,回国后再把跟阿娟研究的最后选择告诉我。黎老师,拜托了。这封信
我留给苏军医。在你从奠边府回来后,他会转给你的。
归国后,我不知流落何方,为了免去您费神寻找,我把我的家乡的通
讯地址留给您:山东省黄县松山乡乔家村。我的父亲:乔升平,弟弟乔文
荣。
此致
敬礼
您的犯错误的学生乔文亚
又及:
凌晨三时,辗转反侧仍难成眠,许多往事纷至沓来,像破碎的云影飘
过脑际,不管是现实生活中实有的还是从文学作品中看来的各种人生悲剧,
在我眼前掠过。撕肝裂肺的痛疼变得能够忍受了,我已经心定神宁地思考
我和阿娟的未来了:我把历史上的许多爱情悲剧都翻腾出来,作为参考。
我准备放弃很多东西。人生总为名利所累,我何不去过闸云野鸭无拘无束
的生活?第一,我放弃我这个副连级的小小干事之职;第二,我放弃党籍
和军籍;第三,我并不追求奢华的生活。……想到此处,我忽然觉得无所
欲求一身轻松了!对无私才能无畏有了新解:既然什么也不想要了,还怕
什么呢?
我作为一个与世无争的平民回到家乡,我可以当一名合格的小学教师;
我可以下地种田,即使不能致富,过一个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式的生活
总可以了吧?我忽然想到在县文化馆里当馆长的同学乔延宾,我到他那里
当个馆员总可以了吧?那个不算太大的图书室里有12000册图书,那不就是
我享用不尽的财富吗?……我简直有点想入非非了,在中学时,我就在文
学上初露锋芒了,“意深辞丽,可见有才!”这就是老师给我作文的评语。
黎老师,文章憎命达,经过种种波折之后,说不定我还能成为一个文学家
呢!好了,不再写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想通了,甚至有一种与功名利禄诀
别的快感。支队政治部要的检讨我已经想好了:最后一句就是我甘愿接受
组织给予的一切处分,并且请求解甲归田弃官为民。
怎样走法,什么时候走,走前走后的一切我都无法预想,我想您会从
苏军医那里知道这一切。
暂别了,黎老师,让我们国内再见吧!祝您一切顺利。
读完乔文亚的信,我竟然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仅仅这样一次挫折,竟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从现象上看,他找到了自我解脱之路,其实是沮丧颓唐、心灰意冷的反应。是自己倒下去而不是挺起来的消极表现,是一种厌倦人生的自暴自弃。但是,他已经走了。我没有机会再和他争辩。可是,此时,黎氏娟怎么样了呢?我能使她解脱痛苦吗?我面临的也许是几千年来,人类不断探求却又无法解决的问题。
因为世界本身就是永无休止的矛盾过程,谁也不能摆脱!人们所向往的世外桃源是没有的,即使有——大家都去过神仙般的生活,也就是过不吃不喝不饥不寒的庙里的泥胎的生活,就觉得还是下凡好!就像两个棋手,当你消灭了输棋的痛苦之时也就消灭了赢棋的欢乐。这个乔文亚是肯定无法脱离红尘的,那么,他和黎氏娟的爱情是肯定有变化的,谁也无法预知他们的命运,当然更无法安排他们的命运,因为任何人的命运只有一半抓在自己手里。拿破仑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肯尼迪的命运也是把握在一个刺客手里;一次错误的指挥,可以枉自牺牲数以万计的士兵,而这数以万计的家庭的命运不是把握在这个混蛋指挥官身上吗?客观对主观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个念头的出现燃起了我立即见到阿娟的冲动,也许我能够为她指点迷津使她走出不能自拔的深渊吧?
(二)阴云初开
“不!我觉得你现在去见阿娟不合适,”苏长宁听完我的思考之后说,“你得另想别的办法。”
“为什么呢?”
“首先,你在最近一个时期,最好不在黎东辉家里露面,因为那会使你非常尴尬,因为乔文亚事件使各方面关系都很微妙,而我,也并不了解全部真情。……”
“为什么呢?”
“先说支队,对于乔文亚的错误和处理,支队长和政委看法并不一致。但是,支队长又不好对支队政治部的事干涉过多,就乔文亚犯错误的领导责任问题上,政委认为这跟支队长对乔文亚的纵容有关,乔文亚几乎成了支队长的私人秘书了。……”
我想到了乔文亚在初次见面时交给我的那张纸条。其实,我忽略了这一点,我的一切活动应该由支队政治部来安排,而不该求助于支队长。
“对乔文亚的处分是留党察看一年,在行政上作降级复员处理,建议地方上安排到县文化馆工作,这是乔文亚自己提出的要求。支队政治部已经派人向越方表示歉意,负有对部队教育不力约束不严的责任。……好在越方对乔文亚的处理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问题严重的还是阿娟家里。黎文英听说之后,竟然打了阿娟两个耳光;阿娟的父母为此颇为懊恼,他们不知道阿娟将来会怎样生活。……”
“这么说,阿娟面临着好几个方面的压力了?”我心头漾起深深的怜悯之情。
“可想而知!”苏军医说,“一是失恋的悲痛,二是怀孕的负担和可能受到的屈辱;三是家庭的压力;四是社会舆论的责难。……”
“有没有另外的压力?我从乔文亚的信里看到有个叫阮文兴的。……”
“他会给她什么压力呢?”
“他过去有没有追求阿娟而不得?今天借着这件事强迫她就范?”
“很有可能!”
“你以为阿娟能承受得住吗?”
“这很难说,”苏军医掂量了好一阵子说,“我去给黎文英换药时,没有见到她,我们对乔文亚的事都闭口不谈,在这件事上,我总觉得说一句多一句,还是顺其自然好。……”
“这就是说,我们只能袖手旁观啦?”我有些忿忿然了。就像看着一个落水将溺之人伸手呼救,而站在干岸上的人却怕沾湿了衣服,如果这个人虽然无力把落水之人救出,就是向水里扑去的瞬间,也会给落水之人带去一线希望和宽慰,想到此处,我反而变得急不可耐了,“不,明天,我就去竹萝村,黎东辉全家只有阿娟一人知道我介入她和乔文亚的事情,黎东辉到家后,阿娟自然也知道我也回到支队,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反而躲得远远地,阿娟怎么想呢?”
苏军医仍然坚持我不介入好,最少也要等他再给黎文英换药时探探虚实之后再说。而且给我想好了借口;可以说回来忙于整理采访记录,或是去某工段深入现场。……
“不!你以为你们避而不谈阿娟的事是明智的吗?闹得纷纷扬扬的事避而不谈反而是一种作假,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尴尬,……这是一种掩耳盗铃嘛!……”我不是在抗辩苏军医的回避政策,而是在说服自己,“从我的生活经验里,我感到有些事需要迂回、等待,有些事却需要快速进击,有时吞吞吐吐隐含不露,反而不如直抒胸臆来得痛快。……一团乱丝慢慢抽理反而不如一刀断去!”
“那你认为怎么办好呢?”
“明天一早我就去。
“可是,我要查病房。
“我自己去也许更好!”
此时,我的思想已经突破了世俗的樊篱,种种思绪脱颖而出,就像一个演员进入他的角色之后,对许多百思难解无可奈何的事情,不但觉得迎刃可解甚至有了全新的认识,生活中的转念是多么重要:就像在一只饿狼向你扑过来时,你是转身逃跑还是迎头抗击,结果绝不一样!
当我登上竹楼敲响黎东辉的家门时,这一家人还没有吃早饭,如果处在平时,显然是极不礼貌的唐突,我将成为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但是,大行不拘细节,大礼不辞小让,我的确是抱着解脱他们全家苦恼的真诚愿望而来,何必弄成假客气呢?我本来就是个不善于察颜观色总是按着自己主观愿望行事的人,即使碰壁也不会变得乖巧!
开门的是黎东辉,他用惊异和悲凉的神色迎接了我。
“坐!坐!”他非常尴尬地让我坐在他的床前的竹椅里,零乱的房间反映出主人烦乱的心绪,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炉子没有升火,他无法给我沏茶。黎文英的房间、阿娟和她母亲的房间都寂然无声。显然,他们还没有起床,也没有准备早餐。我一个外籍客人在这种时候登门,显然使他们全家都非常难堪。
我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但也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这种奇异的寂静,使我感到这个家庭正密布着沉重的愁云。它需要一阵狂风把它推开。黎东辉面色如土,面部表情严肃,近乎阴森,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失去光彩的眸子布满血丝。我知道,我们的每一个响动或是每一句话,其他房间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黎同志,你听说了吧,阿娟出了点事,真是不幸!”
“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我觉得这件事算不上不幸!……”我觉得我的高嗓门一定能使他们全家都听得清楚!
“算不上不幸?”黎东辉重复着我的第一句话,面带凄恻,“还有什么更不幸的呢?”
“我们没有必要把好事看成坏事!”我冲动地带有抗辩意味的声音肯定能起振聋发聩的作用,“不就是两个优秀的青年男女相恋相爱吗?……第一,乔文亚是个多才多艺热诚尽职的热血青年,他对越南人民有着深切的情谊,他的越语说得流畅自然,连友谊办公室的同志也都交口称赞。……”我把乔文亚的优长之处淋漓尽致地列数了一遍,而后转向了阿妈,“阿娟在我眼里是个完美的姑娘,聪慧、美丽、热情、善良。中国有句俗话——有缘千里来相会。她和乔文亚相爱,不正是有缘分吗?……”
“可是,这是不允许的!”
“是的,问题是中间有一条天河,在主观上,他们并没有错,在客观上,他们还无法渡过这条银河。我们今天不是责备他们的爱情,而是想法帮助他们渡过银河!”
“帮助?怎么能帮助呢?”黎东辉盯视着我,声调里依然含着悲怆,“乔文亚已经被押送回国了!”
“押走了又算得了什么?好事多磨罢了!”我装作不太看重这件事情,“战争年代,成千上万的青年不也是被家人送上炮火连天的前线?‘妻子送郎上战场,母亲教儿打东洋,’乔文亚回国未必就比上战场更令人担忧吧?”
“这有所不同。”黎东辉的口吻里虽有抗辩的味道,心情显然已经开朗多了,“毕竟是两个国家。”
“我相信机缘,国界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以向世俗挑战的口吻说,“就说中越两国的边民,互相联姻的多得不胜枚举,当然还可以追溯到黑旗军和马留人。……也许乔文亚和阿娟一时不能如愿,那是客观的障碍所致,并不是他们两人有什么不能容忍的错误。……”
即使我不点明,黎东辉全家也会感到他们的家族也是中越两国国民联姻的结果,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这时,我听见黎文英咳嗽了一声,拄着单拐走了进来,我站起来迎住他,他借机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
“黎同志,你说的对,一件事就分怎么看,为这事我还打了妹妹,这真是让我后悔莫及了!”
他说完后坐在竹床上,点上了一支烟。
我也非常清楚,这些带有强词夺理的论点,只是端正了一些认识问题,这当然很重要,因为从中国革命的历史经验,端正认识、端正态度、端正立场,几乎是贯彻每次任务的首要问题。可是,关于乔文亚和阿娟的实质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阿娟的孩子怎样抚养?算不算私生子?在公开孩子的父亲是谁之后,社会世俗会不会容忍?阿娟是在无望地等待还是改嫁他人?改嫁他人后孩子将怎样处理?
至于乔文亚信中的许多安排,纯粹是一种带有浪漫色彩的幻想,我怀疑他能不能信守诺言,因为环境改变之后,思想也会变。那种从一而终、枉自眷恋、殉节痴情,已经不符合时代潮流。一方在死守一方却变了心,怎么办?他们很可能从此分手,天各一方,自然各奔东西,各找新的恋人,这就苦了有孩子拖累的阿娟。……对于人间悲剧,就是上帝也无法使他们避免。
这些难题老是在我脑海里反来复去。关键还是在于阿娟如何挺住。在我来看,人生经历,不过就是一种自我感觉的流程,这里面含着一种享受观、幸福观,一种虔诚的信仰和一种人格的力量!我忽然想到了霍桑的《红字》中的女主人翁海斯特·白兰;想到了数不清的殉情者和殉道者。想到那些慷慨赴死的就义者和那些贪生怕死的人;想到那些吃喝玩乐的寄生虫,想到那些奋斗终生献身于造福人类事业的人!
谁最充实?谁最空虚?谁最幸福?谁最痛苦?伟大与渺小,高尚与卑劣,无私与利己,勇敢与怯懦,不就是一种观念吗?在人生十字路口上,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就是在闪念之间的抉择吗?那些在小桥流水边游荡的人和冒着危险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谁更欢乐?满身珠光宝气在歌舞厅里争艳斗丽或是争风吃醋的人和满身血迹攻克敌军阵地高举枪支脚踏敌人军旗的战士相比,谁更幸福?那么,我要灌输给阿娟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呢?
不记得哪几位哲人说的了:“幸福——就是对幸福的期待!”还有“人之幸福全在于心之幸福!”还有“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欢乐!”
那好,我现在就按照三位哲人的格言对阿娟施加我的影响。
我预感到我的貌似唐突的过激之论已经使这个家庭的阴云初开,明亮的阳光已经透过云隙洒在黎氏父子二人的脸上。如果猛投药石也许反而有害,应该适可暂止,我觉得需要给阿娟一个沉静的过程,她现在蓬头泪面,心碎形毁,肯定不愿见我。如果我不跟她照面就走,似乎也于理不顺,而且也无法对她的思路加以引导。
我把乔文亚给我的留言思考了一遍,觉得让阿娟了解乔文亚的心情非常重要,即使有一些颓唐之处,我也正好对着阿娟借题发挥。我对黎东辉说:“今天,支队有一个会议,我必须立即赶回去参加,因为听到乔文亚和阿娟的事,我才急忙赶来,既然阿娟能冷静对待,我也就放心了。这里有乔文亚给我留下的一封信,上面自然是一片真言,所以我想留给阿娟看看。”
黎东辉表示出对我的信赖,顺手给我一张白纸,要我给阿娟留下几句话,这自然是很周密的思考。
阿娟:你要相信本家阿叔在关心着你的幸福,也要相信他有一种变痛
苦为快乐的本领:聪明人脚下千条路,我相信你也不是只按一条路走到底
的傻瓜!有个西方的名人说过一句话:“我要按照我的想法走我的路,别
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给你留下乔文亚写给我的信,不管他想的对还是
不对,全是一片真心。你赞成哪些反对哪些,你可以跟我说,我回国后可
以告诉他。今天你们的事一点也不为怪,还记得在菩提树下我给你讲的故
事吗?今天,我要回支队去开会,也许明天或后天,我再来给你讲一个故
事,而且这个故事我已经想好了。
你的本家阿叔留言,并希望你高兴起来。
(三)并非哄小孩
回到支队,便埋头整理奠边府之行的采写记录。下午4点钟,卫生队小宋给我送来了一张纸条:
副政委:阿娟在我处等你,你如果不能来,她想去支队,也许不太好
吧?我想最好你来,并且来吃晚饭,我让小宋等你一齐来。苏即。
我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材料和稿纸,一边问小宋:
“你见到阿娟了吗?”
“见到了。”
“怎么样,情绪还好吧?”
“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好也不坏。……”
“你们卫生队对乔干事和她的事有什么反映?”
“卫生队指导员说了,谁也不准乱传,这是国际纪律。”
“你的看法呢?”
“他们都不对!”
这大概就是群众对乔文亚“事件”的基本反映,对他们的行为并没有过激的谴责,由此推想,阿娟在越南公众中,压力不会太大。
当然,乔文亚和阿娟的恋情与所谓的“西贡小姐”完全是两回事。它却能说明,在男女关系方面,越南妇女似乎更开放一些,公众更能容忍一些。这种联想的产生不管对错,无非是不愿阿妮受过大的社会责难而已。
阿娟在苏军医的宿舍里等着我。我一走进去,她就从床沿上站起来。由于失眠和哭泣而红肿的眼眶里一下涌满了泪水。憔怀的灰白的脸反映出内心尖锐的隐痛,她向我迎过来:
“阿叔!我总是觉得今生今世见不到阿乔了!……永远永远见不到他了!……”她接着向后退了两步重又坐在床沿上,捂着脸呜呜痛哭。我觉得像一阵电击打在身上。
我慢慢在床前坐下来,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悲伤和绝望。我能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呢?忽然我想到哄小孩:如果一个小孩从睡梦中醒来忽然发现妈妈不在,他就嚎啕大哭:“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在这种时候,你就哄他说:“你妈妈很快就要来了,……你妈妈给你买好吃好玩的东西去了。……”他要妈妈,你就左不离妈妈右不离妈妈地哄他,因为妈妈又不来,他必然越哭越厉害。……你不能就他之范,你必须使他换一个兴奋灶,换一个注意点,你根本就像没有听到他哭着要妈妈似的,而满脸惊恐和神秘地向他报告说:“宝宝,在你睡觉时,咱们的小白兔叫大灰狼吃了,爸爸去找你的玩具枪,枪也叫大灰狼偷走了,你说咱应当怎么办?你敢不敢自己去打大灰狼?”
宝宝这时的眼睛一愣愣地,摇摇头:“我不敢!”
“那么爸爸和你去打怎么样?”
宝宝点点头。
“那好,你快穿上衣服,咱们走,你听,小白兔在哭着叫咱们哩:宝宝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这时,这个啼哭的小孩就不再要妈妈而一心一意去救小白兔了!
阿娟不是小孩,但有时也要哄,甚至伟大人物也要哄,老8子娱亲是哄老人,阿谀奉承可以哄帝王。“校人烹鱼”可以哄于产。因而孟子叹曰:君子可以欺其方。
我得用一点策略:
“我说阿娟,你以为你痛苦吗?我看你一点也不应该有痛苦你看苏军医痛苦不痛苦?他的痛苦比你大十倍!
“阿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阿娟惊诧地两眼一愣一愣地盯着我,“你还有心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我倒觉得你这个聪明姑娘变得糊涂起来了,我问你,乔文亚是不是真爱你,你是不是真爱乔文亚?”
“这还用问吗?”
“真诚相爱就是幸福,一时的分离是真正爱情的试金石,不是苦;我为什么说苏军医比你痛苦呢?他和他的夫人不相爱。你知道苏军医不称心的婚姻吗?”
“知道一点,是阿乔告诉我的!”
“他们结了婚却不相爱,所以比你们的分离更痛苦,今天你来得正好,咱们先解除苏军医的痛苦怎么样?”
“咱们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能解除苏军医的痛苦呢?”
“咱们共同出主意想办法,我已经想了个办法,不知行不行,我想问问你,请你参谋参谋。……”
“我?”阿娟愕然地凝视着我,她一直认为我是和她开玩笑。却又觉得不像玩笑,“我能当什么参谋呢?不过,你还是先说说你的办法吧!”阿娟的嘴角上竟然漾起了微微的笑意。
“你听着,我现在就想给国内发去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我在上海军医院当副政委时的一个吴副院长,他是个二等残疾军人,是杨淑兰第一个丈夫的战友,在攻打上海时,杨淑兰的丈夫牺牲了,他的腿也受了伤,现在还一瘸一拐地走路,养好伤就留在医院当行政副院长,至今还孤身一人。……”
“我懂了!”阿娟兴奋起来,“你是想要这个副院长去向杨淑兰求婚?”
“对,不过,要用一点计谋,得让杨淑兰首先同意和苏军医离婚。现在是杨淑兰坚决不同意,来一个不欢不散!”
“什么叫不欢不散?”
“一般来说。夫妻闹矛盾,不但不爱而且怀恨,因此打离婚,叫作不欢而散。杨淑兰抱着惩罚苏军医的态度:坚决不离,可又不相爱,你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让你痛快!互相折磨。所以苏军医就是受着这种折磨,已经多年了,所以他的苦恼比你大十倍!”
“那么你怎能要他们不欢而散呢?”
“干么要他们不欢而散呢,我要他们皆大欢喜!中国有个故事,叫‘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咱们为什么不给他们点点鸳鸯谱呢?”
“啊哟,我又明白了,”阿娟双手竟然拍了一下,“你想让那个副院长和杨淑兰结婚,当然苏军医也就可以跟白护士长结婚了!”但她的眸子亮了一下又暗淡了,“你怎么能使杨淑兰改变主意呢?”
“你听,我想给吴副院长写这样一封信,开头就这样说:
吴副院长:我在越南与苏军医相遇,得知他和杨淑兰关系有些紧张,
中国有句俗话,‘好聚不如好散’,我拜托你去做杨淑兰的思想工作,你
告诉杨淑兰,就说越南有个叫阿娟的小姑娘,听说人间还有‘不欢不散’
之说,觉得非常奇怪,她认为应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哪有互相折磨的
道理?她说:‘这个杨阿婶应该找一个爱她的人,报复别人就等于惩罚自
己。’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阿叔,这是你的话不是我的话!”
“你既然同意,就是你的话,你说,比我有用。……我下面再写上:
我和这个叫阿娟的姑娘都认为你跟杨淑兰结合非常合适。我希望你拿
这封信立即去找杨淑兰,劝她回心转意。我不久就要归国,路过上海时,
我会去看你们,并且希望你们不要辜负阿娟姑娘的一片好心!……如果你
们急于结成连理,我归国时,便把苏长宁的离婚申请书签字盖章之后带去。
……变不欢不散为皆大欢喜。……
“阿叔!这就是你要向我讲的故事吗?”
“这不是故事,这是真事。……”
“你的故事一定是根据你的愿望编出来的。”
“算你说对了,我立即编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个叫阿娟的姑娘,她跟一个叫阿乔的青年相爱。可是阿乔不得已离她远去;阿娟非常伤心,结果人也瘦了脸也丑了,有一天,她忽然想道:我为什么这样傻?伤心有什么用处?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应当按照阿乔的愿望去生活。结果,她就变得坚强起来,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后来,她就跟她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快快乐乐,结果有一天,忽然从远方来了一个人,走进了竹萝村,……”
“阿乔来了!”阿娟凄恻地笑笑。“阿叔,你这故事可一点也不生动,更不感人!……”
“所以我希望那个阿娟将来给我讲一个既生动又感人的故事!”
苏军医和小宋为我们送来了晚餐。出人意外的是阿娟竟然吃了一大碗米饭半盘咕噜肉。当苏军医得知我给阿娟讲的那种“好聚不如好散,把不欢不散变皆大喜欢”时,他也许不愿在阿娟面前表示出过多的欣喜,反而用阴郁的声调说:
“你以为吴副院长的想法和你一样吗?”
“苏叔,”阿娟已经投入到别人的命运中去了,“我看能行!”
“为什么呢?”
“那个吴副院长为什么老不结婚?不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吗?”
“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和杨淑兰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不上来,”阿娟说,“我倒觉得他们准合适!”
我转脸向苏长宁笑笑:
“你看,你看,阿娟比你的信心还大!我看,阿娟说行准行!”
苏长宁脸上竟然罩上一层鲜艳的红晕,像个好羞赧的小孩,流露出无限的喜悦,或者是一种幸福的渴望,紧紧揪住了阿娟的祝愿:
“阿娟你说行就行!我得托你阿娟的福,感谢你的好心给我带来的幸运了!”
“那怎么敢当?”阿娟涨红着脸惶惑地说,“我就说了一句话,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呢?”
“噢,你可别小看这句话,”我略作夸张地说,“你苏叔痛苦了10年,就你这句话给他治好了!”
“那不成了灵丹妙药了吗?”阿娟快活地笑了起来。
“我看,你的灵丹妙药只能治别人,”我激将地说,“就是治不了自己。”
“是啊,”阿娟又忧郁起来,“可是,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
“阿娟,记住我一句话,”我边想边说,“世上没有从来不痛苦的人,也没有治不好的痛苦。……我上次跟你说过吗?山穷水尽疑无路,那就是你的痛苦,柳暗花明又一村,就是你的幸福,苏军医说你是个幸运的人,我看也对也不对。……依我说,你是幸福在前,痛苦在中,幸运在后!……”
“阿娟!”苏军医趁阿娟的思绪慢转弯的时候,赶过来推她一把,“你们越南信佛教的很多,有句禅语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咱们两个都是身坠苦海之人,你已经把我拉到岸上来了,要不要我也拉你一把?”
“算啦!”阿娟笑笑说,“我现在已经回头了,还是让我自己爬上岸吧!”
第二十一章
1968年6月归国后,一直全神贯注地关心着越南局势的发展,直到1985年春,我从老山前线回到南京,才在资料室里见到了法新社记者夏尔·斯托里的题目为《越南战争求索》的长文。在越南时,他访问过黎文英,我对这位记者的印象不坏,我将他的文章摘录几个片段,以补充我在越南北方无法知晓的诸多信息。
(一)是奠边府还是凡尔登?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一
溪山,这是以前不被人们注意的地方。它离老挝边境只有6英里,离军事分界线14英里,原来是法国殖民军的一个要塞式的据点。在这块长1英里宽半英里的孤立高原上,美国建立了第一流的火力点,成为扼守9号公路通往老挝和警戒北纬17度分界线的要塞。这里驻扎了美国海军陆战队近6000人,这是一支庞大的力量,再加第一流的空军支援,那是一个难以攻克的塞瓦斯托波尔。
1968年初,北越人民军以两个精锐师——据说是第304师和第325师包围了溪山。304师就是当年攻击奠边府的主力师之一。当时的基地指挥官戴维上校告诉我:最初,他判断攻击溪山的越共约为80000人;而他的守军只有5000人(我不能判断他所提供的数据是否准确),相差16倍,这不是一般的差距。他说,他的海军陆战队是进攻型的,结果被迫防守,觉得像是困在“臭水坑里的鸭子”那样窝囊,而且除了死守到底之外,无路可退!他们只能大量地贮藏粮食和水。又像法国人在奠边府提出的口号,把溪山变成“东方凡尔登”!他坚决拒绝这个不吉利的口号,威斯特莫兰将军却认定北越人把溪山当成第二个奠边府,丢掉溪山就等于丢掉南越,他下命令说;“我决定坚守溪山。溪山一旦落入敌手,分界线以南的部队就会受到严重威胁。”其实,这是约翰逊总统要威斯特莫兰将军“用血签署”溪山不会陷落的保证书。
从北越人春季攻势一开始,溪山就成为白宫和五角大楼最关注的焦点,也成了越战中最有争议的战场。对于北越人的春季攻势战略暂且不论,但这一步棋,的确引起了美国军事战略的一系列纷争。因为这一年,正是美国大选之年,选民们对拖得过久的越战早已不耐烦乃至厌恶了。约翰逊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安乐椅里,从超大电视屏幕上注视着溪山战地的飞机轰炸和炮火的闪光,心寒意冷,在他脑幕上出现的几个用火焰写成的字就是“奠边府之战绝不允许在溪山重演!”但是,他在屏幕上看到的是3500名海军陆战队和南越政府军的2100名别动队,被围在三层带刺的铁丝网内。
约翰逊总统知道戴维·朗兹上校是个丛林战老手,二战期间,在菲律宾的丛林里打过仗。但他能不能胜任防守的任务呢?威斯特莫兰将军表示出充分的信心。他举出1967年4月,溪山基地曾遭受过北越部队第一次袭击,那时还没有安置声音传感器,是在一个浓雾弥天的凌晨受到攻击的,那时只有两个连的守军,却守住了阵地,在长达11天的反复争夺中,950名北越军丧生。当然,他们大部分死于轰炸,这说明溪山能经受得住北越人的攻击。现在兵力急剧加强,守住当无问题。同时,他也准备最坏的情况:万一北越军攻下某个山头,他就用轰炸机把这个山头炸平,而后再空运部队重新占领。在这一点上北越军似乎有所失算,在溪山,不可能取得奠边府那样的战果,除了围困之外,别无办法。围困是一种消耗战,在美国消耗的是炮火和炸弹,北越人消耗的却是生命。所以威斯特莫兰把北越军在溪山集结的情报,当成“好消息”,增派5个营对付这次包围。
戴维·朗兹上校告诉我,在大雾中巡逻的海军陆战队和北越军巡逻队相遇,在短促的激战中,俘虏了他们的巡逻队长,一名越军少尉。他供出发动进攻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是否可靠不得而知。结果进攻的时间是在拂晓。
这一天的进攻,溪山出现了最大的险情,那就是刚刚运到却又来不及放入地下库房的弹药堆集站被敌方炮火击中。1400吨弹药,连续爆炸,像撼天动地的隆隆滚雷,随着火团的腾腾升起,弹片飞到数百米之外,在这次灾难性的40分钟的爆炸中,美军伤亡了120多人。在初升的大阳照耀下,那是一幅骇人的惨景。
“随着空降部队,溪山也到了一些勇敢的战地记者,”朗兹上校告诉我,“他们几乎都把溪山与奠边府联系起来,问我能守多久。我说他们的类比毫无根据,溪山不是奠边府,时间、地点、条件并无共同之处。北越人把溪山当成奠边府,他们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回答了记者的有关不同之处的询问:第一,奠边府是一条山谷,四周群山环绕,那是一口平底锅,四周高地一失守,必然束手就擒;溪山却是高地,我们可以居高临下地攻击敌人;第二,当时越共可以挖地道接近奠边府的四周高地;溪山,他们却挖不成。我们的监视监听系统随时可以引导我们的轰炸机群和105毫米炮群,立即把挖掘地道者埋葬在未挖成的地道里;第三,即使溪山高地被敌人一度攻入,我们的轰炸机群可以把溪山变成他们的墓地,而后,还是再回到我手,威斯特莫兰将军把北越军围困溪山当成‘好消息’,并不是自我安慰,确实,越共自己钻进了绞肉机。……”
我是后来者,看到的却比当时短暂访问的记者们看到的多,听到的多,唯一的缺陷是没有亲历感,但战场体验我并不缺乏。朗兹上校带我去看炮垒,其实,那些大炮是藏在坑道里,射击时推出来,打完后退回去;在高地上,现在是随处看到士兵,可是那时,海军陆战队却蹲在坑道里,蹲在用木材和铝合金飞机跑道片来支撑的山洞里,上面还铺着5英尺厚的沙袋。我问朗兹上校,这种坑道守卫是不是从韩战中中国志愿军在上甘岭的坑道作业中学来的?朗兹笑笑说;“古往今来的战法都是相通的!”
溪山的守卫,也遇到过许多困难,握有完全制空权的美国空军并不能自由飞行。北越军的炮击使机场跑道坑坑洼洼,用铝片加固了的跑道承受不了C—130重型运输机的重压,曾经使一架运输机倾覆。只能用C—123轻型运输机,它的运载量大减,只能用增加班次来弥补,这就增加了更多的危险。不管白天黑夜,北越军的大炮按早就标定好了的射击诸元进行轰击,非常准确。运输机不敢长时间停留,发明了一种滚筒卸货方法,像拉大便似地打开舱门,把物资拉在跑道上,飞机可以不熄火,拉完之后立即飞走。想来有点滑稽,叫人啼笑皆非,却的确是一种创造。
约翰逊总统在整个越战期间,最担心的大概是溪山保卫战。要威斯特莫兰将军必须把战斗的所有情况直接向他报告。威斯特莫兰也像受到围困似地,在西贡的作战指挥中心,睡在帆布床上,把战场详情随时报告白宫一。特别是报告溪山机场的情况,只有机场是能出能进的空中隧道。
可是这条隧道充满风险,强劲的季风、低垂的阴云、翻滚的浓雾、密集的炮火,都是它们的大敌。约翰逊总统无可奈何又非常怜惜地称这些运输机为“超级作战鹅群”。
极端困苦危险,而且无路可退,使溪山守军具有了背水一战的拚搏精神。但是,北越军好像考验他们的耐力,只是天天打冷炮却不真正进攻。此时,南越各地除顺化外,很快就击退了游击队的进攻,顺化打得很苦,终于把游击队击退。……只有溪山围困还在继续,并且战斗越来越激烈起来。
守卫溪山外围861高地的守军1000人,曾和北越部队进行过猛烈的肉搏战,越共进行如此近战的目的是两军绞在一起,以使美军的炮击和空中轰炸就失去威力。开始,北越军总被击退,丢下遍地尸体;可是后来,北越军突然使用了苏制PT—76型坦克,因为首次使用,守军无备,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们拿下了861高地,守军只有82名突围逃出,其他900人全部被歼。……
861高地失守,引起华盛顿巨大恐慌,约翰逊总统变得十分神经质。当时,他考虑到溪山成了第二个奠边府时的政治后果,曾问威斯特莫兰将军,要不要考虑使用原子弹来拯救溪山。威斯特莫兰说,他从未考虑过。但是,如果情况坏到不能挽回时,他也同意考虑使用战术核武器。
美国的电视新闻,把越战的惨烈之状推到美国观众面前,它成了全美国公众关心的焦点,溪山之战,在每晚新闻广播中,占所有越战录相的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溪山是否守住,成了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
其次报导的顺化争夺战,北越军攻入顺化后,反而被围在其中,巷战空前惨烈。这些形象的报道给美国公众以遍地烽火的感觉。美国决策层的一个属于西方范畴的观念被彻底粉碎了:原来他们认为,在越共遭受到“无法忍受的损失”时,就会放弃理想、放弃抵抗乃至放弃国土,活命要紧。但是,他们从春季攻势看到:越共抵抗意志是顽强的,即使你以使用核武器相威胁,他们也不在乎,宁死不屈,是东方人的道德观。中国的飞行员,绝不会像美国飞行员那样,随身带着印有12国文字的投降书。美国的战俘可以竞选总统,而东方国家的战俘就会使全家乃至子孙蒙受耻辱。
顺化战斗,显然美国胜了,可是从电视新闻上使美国公众大惑不解:原来认为越战在丛林里进行,怎么,越共反而打到城市来了?这给美国占有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的印象投下了暗影,推动了美国反战的浪潮,在这一点上,越共完全达到了目的。
威斯特莫兰必须挽救溪山,每天用300次空袭来支援溪山的守卫者。这样密集的空袭在历史上可以说绝无仅有,庞大的战斗机群,每5分钟就有一次轰炸任务。即使阴云密布,即使大雾弥天,即使能见度等于零,大批新型飞机在电子探测器的引导下,也能准确地打击计算机标定的目标。朗兹少校告诉我:
“我无法想象北越人的神经怎样能经受住这样的轰击,我是参加过二次大战的人,那时所谓的猛烈轰炸无法跟溪山相比。威斯特莫兰将军为溪山轰炸取名为尼亚加拉行动——你知道,尼亚加拉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大瀑布之一,横跨美加两国,美国境内为亚美利加瀑布,加拿大境内为马蹄瀑布,怎么,你没有去过?那瀑布似银河倒悬,以山崩地裂之势直冲河谷,声如雷鸣,所以溪山轰炸在战争史上也应该写上一笔。……”
我请朗兹上校描绘一下轰炸的情况,他说:
“我不明白北越人怎么经受得住,那真是山崩地裂,所以它激发起威斯特莫兰将军关于炸弹如瀑布狂泻而下的联想。我们脚下的山崖在颤抖,堑壕在摇撼,我们在地堡里,就像坐着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连盖顶的沙袋都震裂了,砂石撒落到领口里和咖啡杯里。这是轰炸临近我们的敌军阵地,许多北越军被震得七窍流血,五脏翻转,可是,他们竟然支撑住了。……溪山周围,你已经看到了,在4公里之内的山谷全都被炸成了焦土。……”
“是的,那要多少弹药?”
“平均每天5000枚重磅炸弹,77天的围困。恰恰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爆炸力的5倍,因为原子弹集中于一地一时,能量抵消,所以溪山轰炸的效力,比5颗原子弹大得多。你没有看到那壮观的景象真是可惜。那时北越军依然效法奠边府的经验,在深夜里向我军阵地挖掘堑壕,用弯曲的深沟和沟里的洞穴来躲避轰炸,有的竟然延伸到我们阵地前沿几百米处,我们的战斗轰炸机便丢下数以百计的凝固汽油弹,使这些深沟变成一片火海。在望远镜里看到北越军在烈火中挣扎,那情景既壮烈又悲惨。至今想起来还毛骨悚然。……”
这种触目惊心的画面,并不只是朗兹上校在望远镜里看到。远在9000英里之外的美国的每个家庭里都能看到,近在咫尺。每天黄昏6点钟,全家人就端坐在电视机前。每个家庭都在全神贯注地瞪视着这场战争。他们有时惊呼起来:
“啊!啊!那不就是彼得罗吗?这小子怎么蹲在堑壕里发呆呢?”镜头一闪就过去了,接着就是惨烈的搏杀,那是勇敢的电视台记者用长镜头摄取的场景。还是那个发呆的彼得罗猛醒似地突然跃出堑壕,发出悲壮的吼声,冲了上去,一团浓烟淹没了他!
“啊!我的上帝!”这是电视机前的一位年近50岁的母亲,她绞着双手,身体前倾,忧心如焚地注视着那些血火交迸的场景,那粗壮的炮口里喷出一团团火球,发出一串串血红的闪光,她看到两军士兵疯子似地狂叫着,在战火中扑跌腾跃,被烟火熏黑的脸上瞪着炯炯发光的凶狠的眼睛,人,在战场上已经兽化了,似乎是一群失去理智的凶险丑陋的魔怪在烟火里笨拙地奔突跳舞。……
“啊!我的上帝!”那母亲用焦灼的目光盯视着屏幕,她想能够看到她的21岁的儿子。嘴里老是嘟囔着,“啊,我的上帝!”
这时,那母亲的眼睛忽然瞪大,她看见一个士兵突然仰天倒下,胸口上鲜血淋淋,而后猛然一挺,手中的冲锋枪落在地上,接着是一阵抽搐,他的脸又在镜头上出现了一下,又转向了二条燃烧的河流,……电视机前的母亲昏了过去!
电视的屏幕依然沉着地展示战场的景观,摄像机的镜头忽然转向了昆嵩机场和波莱古机场,那沉睡婴儿般的重磅炸弹正被摇篮车推进弹舱,机场上飘动着白色的云朵,在白云中编好队的机群飞向溪山。……
“海军陆战队,在溪山西南阵地与敌肉搏,血战两小时,前进300米!我强大机群正向敌人炮兵阵地实施轰炸。溪山保卫战已进入第55天!……”这是播音员的画外说明,“敌人阵地动摇,伤亡惨重,累计约6000余人,我军伤亡约500余人。”
画面突换,从前沿阵地突然转向溪山机场,不断有炮弹爆炸,有一架折断机翼的C—123运输机在跑道一侧熊熊燃烧,又是播音员的画外说明:
“对溪山守卫者来说,这是最沉重的一天,溪山落下1400发炮弹,飞机跑道受到损伤,一架正在卸货的运输机被炮弹击中并有16人由此丧生!”
此时,约翰逊总统也对着电视屏幕沉着脸,心绪恶劣地嘟囔着:“可怕的现代科技,这些混蛋记者把血淋淋的场景拉到那些没有经过战争、听见耗子叫就害怕的妇女儿童面前,我敢保证,北越人根本就看不到溪山还有炸弹的烟雾,也听不到飞机的轰响,美国人在自己吓自己!”他把脸转向一边,眼神里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冲动和烦乱,“美国是在为自己的荣誉而战斗!”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美国的越战政策开始转向。我暂且离开美国首脑、军政要人和公众,再回到溪山。它不是奠边府,美军把它守住了,可是,溪山围困给美国带来的心理创伤却不啻于奠边府的陷落!
约翰逊总统为了美国的荣誉必须奋战下去,他在送海军陆战队去增援溪山时说:“这是在越南的决定性时刻,我们必须打赢!”
溪山终于保住了,3月31日,北越军结束了77天围困,撤出了战斗。美国官方宣布北越军的春季攻势死亡37000人,在溪山丢下了1602具尸体。威斯特莫兰郑重宣布越共把溪山当成美国人的奠边府的企图以毁灭而告终。但显得软弱无力,并没有在美国或是南越引起微弱的激奋之情。
春季攻势,在军事上美国胜了,但在心理上却败了,越战的支持者一落千丈,它促使美国的越战政策来了个决定性的逆转。因为越共的春季攻势失败,仅是战役战斗的失利,它却显示了自己的巨大潜能,给美国公众带来了深刻的冲击力量。越共怎么会发动这样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的行动是不是更大?越战何时才是尽头?春季攻势是第一次向美国进行的力量示威。
在胜利的日子里,约翰逊的心理负担却越来越重:2月14日,政府提出的1969年度的战争预算为320亿美元;2月15日,空军报告,在北越上空损失了第800架飞机。在此同时,威斯特莫兰将军要求增派206000名士兵,以便乘胜越过边界(也就是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去追击溃退的敌人。……
在战斗高峰时期,美军每周的伤亡人数是543人。所以在美国公众中享有盛誉的新闻播音员沃尔特以罕见的个人报道方式宣称越南战争是一场军事对峙,美国所付的代价太大了,只有谈判是唯一的出路。无疑,这对越战的进一步升级是致命的一击。美国公众的反战情绪达到了空前激烈的程度。威斯特莫兰深深感到:溪山是美国政治上的奠边府。
越共的春季攻势造成了政治和军事的双向逆转:
越共:军事上失利政治上胜利;
美国:军事上胜利政治上失利。
(二)走向和谈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二
威斯特莫兰将军对新闻界的渲染感到恼怒:“新闻报道是不可信的,它们报道的兴趣在于死亡和黑暗。而我早告诉他们,敌人的春季攻势将被击败。结果我的预言实现了。他们的报道却使人们对胜利产生了疑问。1967年9月,河内拒绝了和平的机会,这次春季攻势的失败使他们愿意坐到谈判桌上来。可惜的是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在去年11月提出了辞呈。……”
1968年2月12日的白宫会议上,总统和参谋长联席会议讨论改变政策限制的可能性,会议虽然没有同意威斯特莫兰使战争继续升级增派206000名增援部队的要求,但仍然举棋不定。与此同时法国政府发表声明,说它拥有“特别的信息”,只要停止轰炸,和谈就可以开始。
约翰逊面临着大选之年,他必须在战争升级或是近乎撤退之间作出抉择。他召来了接管五角大楼的人——新任命的国防部长克拉克·克利福德,他并非职业政治家,而是一个倔强的企业律师,由他组成特别工作组,对美国的选择作彻底的评估。克利福德11人委员会的考查结果,进一步证实了麦克纳马拉的观点:“美国在春季攻势中的胜利,并不令人鼓舞,与其说是军事上的胜利,倒不如说是火力上的胜利。”
克利福德询问过指挥作战的将军和进入丛林中作战的别动队的队长们,其中一位受过两次伤的原来威斯特莫兰司令部的参谋威廉·安德森少校,他举出种种理由,敦促美国政府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看到这里我非常惊奇,这么说,从克莱基地到昆嵩的公路上被黎文英的游击队“炸死”的那个安德森还活着?这个丢失了背囊和《战地手记》的家伙怎么活了下来的?而且还成了少校!或许是另一个安德森吧?可是,他的情绪却是一致的!我怀着奇异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安德森少校主张美国回到孤立主义去,把美国建设成伟大的社会。按照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法则制定国策。这个费城声望显赫的律师的儿子,这个从事特种战争研究的参谋人员,这个亲历丛林战争的别动队长的许多真知卓见,不但得到了克利福德的尊重,而且得到了他的赞赏。
这个安德森就是写《战地手记》的安德森,已是确定无疑了。由此,我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将在最大可能查阅到的国际史料范围内,跟随它的行踪,他,还有他的妻子康妮,这两个到过越战前线的人,不能没有声息。
克利福德回到华盛顿,向约翰逊总统报告了他调查研究后的看法,他说:“在我看来,美国必须采取的一项行动计划就是撤出越南。美国是真正的失败者。”这个结论使约翰逊非常痛苦。从感情上几乎无法接受。
约翰逊又召见了9名已经退休的总统顾问,要从这些国防部专家们那里听到没有偏见的判断。并安排他们在一块儿共进非正式的午餐和晚餐,以便在比较随意的气氛中进行。这些顾问们在经过仔细斟酌后,一致认为:不应继续增派军队,应该寻求和平谈判,这使约翰逊感到惊讶,因为这些顾问们过去曾对打赢这场战争具有充分的信心。
克利福德向总统提供了当时美军的伤亡数字:战死者为19000人,受伤者为115000人(是最后伤亡人数的40%),越南共和军死亡人数为57000人(是最后死亡人数的1/5);这里没有计算其他盟国的伤亡数字(据越战结束时统计:韩国为4407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为469人,泰国为350人,共为5200人,因为数字不大,被忽略了)。尽管如此,威斯特莫兰将军总以胜利者自居,他说,“敌人在春季攻势被粉碎后,退到国界之外去舔伤口,这是军事上的巨大成功,如果继续过境追击,可以把越共击溃。”然而,约翰逊总统却决定由克赖顿·威廉·艾布拉姆斯代替了他。威斯特莫兰为此心存憾恨,他沮丧地说:“春季攻势的胜利本来应该是成功的转折点,现在却成了失败的转折点。”
可是,克利福德高级咨询小组的意见并不一致,反对战争升级的一派主要由国防部文职人员构成,得到中央情报局所作情报估计的支持,克利福德一派起草的备忘录明确地指出:“美国目前的战略不可能成功地消耗掉敌方的兵力,或瓦解其战争意志,即使再增加20万美军也不能达到目的。继续升级给美国政府造成的困难将远甚于北越。……它将大大加强美国国内的反战运动和不满情绪,激起国内的巨大危机和风险。”备忘录主张越南战争越南化,要西贡政府军承担作战任务,并改变“搜剿和消耗”的战略,以保护人口密集地区的安全作为主要军事任务。……战略目的应由夺取军事胜利改为谈判解决,让越南人民自由决定其政治体制。……
这个备忘录必然受到另一派的反对,这个主张,无异于葬送了南越,而且大大损害了美国在世界上的可信任性和领导地位。备忘录含着致命的弊端。太平洋美军总司令格兰特·夏普警告说:备忘录导致的结果是严重的,那将使美国陷入无休止的艰苦冲突,丢脸地撤出整个东南亚!
结果主张战争升级的意见在克利福德小组里占了上风,而且很快重新起草了一份致总统的备忘录,作为小组的正式建议送到约翰逊面前。这个备忘录的升级决心是惊人的:它要求立即增兵22000人,其余180000人留待对越战政策进一步讨论后决定。立即征召预备役2620000人;加强对北越轰炸,不降低和谈条件。
可是,这个气势汹汹的备忘录显然是从美国的需要出发,但它忘了是不是可能。这种赌徒式的孤注一掷在国内已经没有市场,3月10日,《纽约时报》透露了威斯特莫兰要求大量增兵的消息,标题是:《威斯特莫兰在孤注一掷的处境中要求增兵206000人!&gt;惊动了全国;另一则消息则说:“威斯特莫兰十分恐慌,要求用206000部队去解围!”
威斯特莫兰恨透了新闻界。他认为一个秘密的军事决策弄给公众去干预,那就非糟糕不可。他埋怨说:在西贡,我们一次接待了700名新闻界派来的记者。他们都像在国内习惯的那样在寻找耸人听闻的故事。敌方对自己的一切军事行动都进行新闻封锁,外界乃至本部的人根本不知道对他们不利的消息。可是我们的新闻自由却给部队形象带来巨大损伤,他们只报道离奇异常、稀奇古怪的东西,不顾后果,在一个健美的人身上专找疮疤,一个强奸事件,一个士兵谋杀军官的事件,张扬得沸沸扬扬,把一朵乌云渲染成天昏地暗,把个别的一时的现象,当成了普遍的实际。……给美国公众造成错觉。……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但是,威斯特莫兰的埋怨和沮丧就没有片面性吗?美国战争意志趋于瓦解的原因并不是来源于新闻界的误导,而是由于代价奇大的越战仍然无打赢的可能!主张战争升级的人是不是有一种政治上的近视呢?即使你一时把越共压倒,那会不会导致红色中国的介入呢?那可就后患无穷了!也许美国的智囊们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不敢说出来,以免吓坏了自己。骑上虎背的行政当局,仅仅是寻求下虎背时,不让老虎咬伤的体面撤退而已。
1968年的5月13日,春水率领北越代表团和美国哈里曼率领的代表团开始在巴黎会谈,越战便进入了边打边谈、讨价还价的阶段,美国从此要从这个泥潭中拔腿了!
急剧缩小轰炸北越的范围,最后完全停止轰炸;逐渐改变搜剿和消耗战略,把人力物力用于农村绥靖;加强西贡政府军,逐渐转移战争负担,便成了拔腿的根本策略。
这篇文章,说明了我在北越巴布山访问时突然停止轰炸的真正原因,同时还写了归国后我所不知道的许多事情。
威斯特莫兰将军一味埋怨新闻界披露种种阴暗的东西,造成了美军处境的困难和尴尬。应该说只有一部分道理,另一部分更阴暗的东西还没有披露出来。我在春季攻势后到达西贡、嘉莱、昆嵩、顺化和溪山,美军中的厌战、违令、强奸、屠杀等等时有所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是广义省的梅莱村惨案。那是1968年3月16日,由威廉·卡利中尉率领30人的一排士兵,对梅莱村的200名村民全部杀害,其中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在屠杀中还发生了奸杀和轮奸。他们的理由是这个梅莱村全部支持越共游击队。……我对此表示怀疑,专程去查看了这个村庄,我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稻田,茅屋已经全部焚毁,尸体早已埋掉,却看不见墓地,见到的只是累累弹坑,还有弯弯曲曲的壕沟。我不知是不是北越游击队曾在这个村子里战斗过。这次屠杀是不是一种单纯的报复行为?我未能见到卡利中尉。
这个例子使我想到了安德森手记中的宝岩村,这篇文章的另一个例子却使我更为震动,而且大大诱惑了我:
我从梅莱村经巴丝、公伯陵、公蒲莱到达昆嵩,在这里见到了安德森少校谈到的克里斯中尉(现在是上尉了)。他粗壮精干,楞头楞脑,是个标准的军人,他是个由士兵升为上尉的少数军官之一,7次进入丛林,得过三枚勋章,他现在带一个特种连,他为梅莱村事件进行辩护。他说:“梅莱事件和我无关,但我理解卡利中尉的行动,在许多村子里都有潜伏着游击队的情况,或者这些村民本身就是游击队,你们新闻记者,没有参加过战斗,所以一提到老人、妇女、儿童,你们就怜悯他们。其实,我们吃尽了这些老人、妇女和儿童的苦头。”他举出了许多有说服力的例子,而后解释说,“梅莱,是越共的一个活动中心,那里有一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他们大都是当地人,地形非常熟悉。卡利中尉的特种连被他们引诱进雷区,遭到了伏击。结果6人死亡,12人重伤。就像安德森少校(当时他也是中尉)带我们别动队进入宝岩村一样。……我不否认屠杀有报复意识,也不否认其中有少数无辜。可是在200名村民里,谁能分清哪几个不是敌对分子?”
“可是,”我反驳说,“新闻报道中指出,连长梅迪纳上尉命令卡利中尉带一个排去摧毁这个村庄时,村民们并没有敌对行为,妇女儿童从屋里跑出来,就倒在冲锋枪的扫射之下,士兵们向室内叫喊着的老人孩子丢手榴弹,并且用火箭弹摧毁了房屋。许多平民——老人妇女和儿童,是举着双手被带到一条堑壕前枪杀的!……有的是用刺刀捅死的,有的是在当村小庙前祈祷时从背后把他们打死的!此外还轮奸了一些十一二岁的幼女,而后用手榴弹把她们炸死,其中还有呀呀学语的幼童。
“我不否认有这种泄愤行为,也不否认这是一种疯狂,这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来讨论的,”克里斯激烈地辩驳说,“战争的残酷性不能用理智的标杆衡量,战斗中的士兵用刺刀捅进敌人胸膛时,会产生猝发的狂欢,会带着痛饮威士忌的酣畅,记者先生,你不能离开战场的搏杀谈战争,你嘴里含着雪茄手里端着咖啡,你不会产生愤怒和仇恨,可是,当你被对方的手雷炸出肚肠的时候,你是不会微笑着给那些‘儿童’糖果吃的!”
“我是不是可以说,战争中的人有一种兽性?”
“我说不清人性和兽性哪一种更残忍哪一个更善良。我敢说,那个枪杀老人的士兵,一定很爱他的父母。……”克里斯中尉矜持地向我笑笑,“斯托里先生,你不是军人,你是不会理解战争的。
“你是说我没有资格来报道战争了?”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是怎样理解战争的?”
“你喜欢踢足球吗?”
“在中学时,我踢过,而且还迷狂了一阵子。”
“战争对我来说,就像你迷足球。”
“这么说,你是好战分子了?”
“军人的天性就应该好战。在操场上成不了英雄,也得不到勋章,和平,是军人的悲哀,就像足球队没有球场。”
“可是,许多士兵不愿打仗,有材料表明,许多以作战勇敢著称的部队中,也有许多士兵拒绝执行命令。……”
“所以他们的胸前绝不会挂上勋章,拒绝命令是背叛自己的誓言,他们不能算是军人,这样的人有,但不会多。……勋章是代表国家给予军人的荣誉,他们得不到勋章,说明国家也不赞赏他们!”
“还有材料表明,有的士兵不能忍受军官的冷酷无情,用手榴弹杀死了他的上司!”
“也有不少人想刺杀总统,它能说明什么呢?”
“这么说,你并不想结束越南战争了?”
“战争对我来说,是表现我的才能的竟技场。
“可是世界舆论在说:美国打不赢这场战争,甚至体面地撤退都很难做到。”
“即使战争败了,我也是胜利者!”
“你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能,第一,我7次进入丛林:由列兵升为上尉,得封三枚银星勋章;第二,我杀死了几十名敌人,我却没有受伤;我不像威廉·安德森那样是西点军校的佼佼者,可是,我有信心第8次进入丛林,取得少校军衔后,到西点军校去当特种战争的教官,就凭我的勋章、军阶和8次进入丛林!”
“你能讲点进入丛林的秘诀吗?据我所知,就是安德森少校,也不想第二次进入丛林,他吃的苦头你是知道的。”
“当然,我首先得感谢他,他教会了我思考,教会了我智谋胜敌;其次,他也应该感谢我,我给他提供了实战经验,而且最后还救了他的命。我的丛林战争的秘诀,一是机灵,二是智勇双全。
“那么,你下一步的个人的军事目标是什么?”
“我已经想过很久了,因为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我凝视着他的宽阔刚毅的布满丛林疮疤的脸,思忖着:他是一个什么型的军人?是个悲剧性的人物抑或是美军中的精英?他是在为谁战斗?是为了美国的责任和荣耀?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越战的升级或是降级,总统的考虑的往往是对竞选是否有利,而这个克里斯是为了什么呢?在别人面对丛林战争叫苦连天的时候,他却兴致勃勃如鱼得水,他是个战争的探险家吗?是军人征服欲的履足?是出人头地的向往?抑或是天性使然?但我相信,像他这样的军官并不是很多的。
(三)克里斯的丛林战争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三
“你对越战的升级或是降级持什么态度?这不会是你说的军事机密吧?”我觉得克里斯是个特别的人物。也许他在生活中并不招人喜爱,但对采访者来说,却很有味道。
“我对升级和降级没有多大兴趣,我的兴趣是完成我的战地作业。加果我厌倦了,我可以立即请求回国,我已经在越战中服役4年,本来,1年就够了!如果战争继续下去,我还可以第8次、第9次进入丛林,如果进入丛林次数有纪录可创的话,我倒想创创纪录。
这时室外雷雨骤至,竟然启发了克里斯的灵感,他向着窗外作了个气概不凡的手势说:
“我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战争为职业,以功勋为追求,以成功为欲望,就像雨天采蘑菇,雨一停我就去采,我关心的是篮子里采了多少蘑菇,不关心雷雨还是晴天。如果明天停战,我也高高兴兴地提起背囊回国,因为我的篮子里已经有很多蘑菇,你当然知道,我指的蘑菇是什么东西。
“可是你的篮子并没有满。我忽然想起在梅莱村大屠杀后,一位战士的母亲在反战的大会上说:我送去了一个好小伙子,你们却还给我一个杀人犯!
“这不是一个战士的母亲,”克里斯感情冲动地说,“我的母亲会说,我送去了一个普通的士兵,战争还给我二个佩带着三枚勋章的上尉,不错,我的蘑菇篮子里如果再有一颗金星勋章加上少校军衔,我就满意了。……”
“这么说,你对战场上的屠杀并不觉得是犯罪行为了?”我愤慨起来,憎恶之情溢于言表。
“斯托里先生,咱们又要翻回到前面说的人性和兽性上来了?战争就是屠杀比赛,谁屠杀得多,谁就是英雄,谁就是胜利者。斯托里先生,你不懂得越南战争的特性,你知道什么叫人民战争吗?”
我回答了他,他奚落地说:
“你是说全民参加战斗了?”
“怎么不呢?在中国抗战时期,就有儿童团和妇救会。军就是民,民就是军。军民合作打敌人!”
结果,我钻了他的圈套。他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是说,在别的战场上,残杀妇孺是屠杀,在越南战场却不是,我也用一句中国的话来回答你,全民皆兵,我杀的不是民而是兵!什么叫犯罪?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和生产原子弹的工人是不是犯罪?当你上了战场不杀别人而被人杀时谁犯了罪?美国军官大楼被炸,美国大使馆被炸,化装运送炸药的恰恰是儿童和妇女;春季攻势越共攻占顺化,也屠杀了好几百名据说是反对他们的居民,也有老弱妇孺。……战争,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吗?”
克里斯的一顿反击,竟然把我打懵了,我不想跟他争辩,宽容地笑笑,转换了一个话题:
“你说你进入丛林总能成功,在于你的勇敢机智,你能举几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眉飞色舞地说,“也许你的文章可以使我扬名天下呢。一句话说到底,我用敌人的办法对付敌人,而且对付的非常巧妙,安德森当队长的时候,靠他的灵感和奇想曾经挽救过部队,我却用的是机智,这是学不来的,军事也要天才,一切都是临机应变。
“有一次我们的一个小队受到了伏击。其实,只伤了两个人,死了一个,我命令他们全都伏地回击,不准乱动吸引敌人;我指挥另一个小队在伏击者后面出现,结果,敌人腹背受敌,打死了他们17人。……
“还有一次,我带了两个南越共和军作翻译去袭击了一个村庄,抓了两个向导,要他们带我们去一道山口,并且认真地查阅了地图,选择了路线,而后故意疏忽,让一个向导逃回,估计这个向导一定向当地游击队报告我们的行踪,于是我们悄悄折回,正好碰上游击队在这个村子里集结,然后抄近路去突袭我们。……我们突然向他们开火,他们丢下了12具尸体溃散。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山村里宿营,把村民全部集中起来当人质,不断地派出人质代表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我请求战斗直升机给我们运来各种地雷,设置在游击队可以进村的地方,用种种办法引诱游击队踏雷,我们就把这个小村当成一块小基地,把游击队吸引到周围,在半个月的周旋中,我们用15人的伤亡,取得了消灭敌人游击队40余人的战果。
“后来,我留下一个小队当作诱饵,用另外两个小队机动袭击敌人。敌人集中了一个营的部队要来拔掉这颗钉子,我们就用战斗直升机对付,使这个营受到了严重损伤。”
“安德森队长曾经说过一句很精明的话,他说:‘要用游击战的方法对付越共游击队。’因为我运用得非常巧妙,战场主动权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以游击对游击,当然我们没有越共熟悉丛林,也得不到当地居民的支持,可是,我们用强大的火力和战斗直升机的支援弥补了这个不足。……我们的别动队成了活跃在丛林里的一支游击队。我们也学会了夜间行动,突袭敌人的运输队和物资储藏地。还用火箭弹炸毁了一座小的军火库。……”
“可是,别的特种连似乎没有你那么幸运,许多人把进入丛林视为畏途。……”
克里斯得意洋洋地笑笑:
“因为他们缺少了一个克里斯队长!”
“这么说,你那无可奉告的未来的军事目标,也只有克里斯队长能够完成了?”我想趁他得意忘形之时把他的机密套出来。
“斯托里先生,我不想满足新闻界的好奇心,在我成功之后,我倒很想跟你谈谈。……”
在我们握手告别后,我凝视着他的厚重的背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想象不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所想所干总有跟别人不相同的地方。
当他走出十来步时,忽然转身又走回来,似有话说,我也向前迎了几步。他略带诡秘地低声问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斯托里先生,你下过厨房吗?”
“当然下过,我会做奶酪,所以法国也称‘奶酪王国’,还会做中式牛排,”我和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我请你吃一餐法国名菜?”
“噢,我敢说我的胃口不行!”
“那么,你是想招待我一餐可以不伤胃口的美国佳肴了?”
“可以说有那么一点意思,我忽然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厨房里鸡、鱼、肉、蛋、土豆、青菜全都有,有的厨师做来鲜美可口,有的厨师做来味同嚼蜡。……”
“至理名言,我感谢你走出十步又退回来,告诉我这个震聋发聩的真理!”
“丛林战争也是一所厨房!”
“第一次听说!”
“在这所厨房里我能做一手好菜,你的话,鲜美可口。因为我是高级厨师,战争也像做菜,是一门艺术!”
“那我得咀嚼一番。……”
“肯定比你的法国奶酪有味!”
第二十二章
我觉得夏尔·斯托里和克里斯的对话,比看安德森的《战地手记》还有味道。但是,斯托里的文章到此戛然而止了,接着又转为枯燥的战略问题,为了探求越战变化之源,我还是耐心地看下去:
(一)并不有效的战略调整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四
1968年7月,新任驻越美军司令克赖顿·艾布拉姆斯到达西贡的时候,我访问了他。
艾布拉姆斯告诉我,他在1966年就参与陆军参谋部的有关越战的战略研究,那项研究叫作“南越绥靖和长期发展纲领”,它的主旨是把绥靖放在战争努力的首位,当时,陆军首脑们拒绝接受这一近乎消极的方针,而宁愿推行威斯特莫兰的“搜剿和消耗”战略。那样来得干脆。
艾布拉姆斯始终坚持他的绥靖观点。现在看来,他的观点成了使战争越南化的途径,期望他能使苦不堪言的在越美军从泥潭中拔出腿来。他在西贡强调越战成功的标准是美军和西贡控制区的“人口安全”,而不是杀伤敌军多少。他把美军和南越共和军的主要兵力用于农村绥靖,实施“凤凰计划”,主要是清除越共在农村的基础。这就出现了一个挺别扭的战略新词——把目前南越政府援助美国的战争,改变为美国援助南越政府的战争。这就是说,美国要像中、苏援助北越一样。
写到这里,我发现威斯特莫兰的搜剿战与消耗战的战略有三个重大的误区:第一,搜剿战实际上成了以美国之短就越共之长的丛林游击战争;第二,消耗战,他忽略了中、苏援助的客观因素,因此,北越的物质资源是消耗不掉的;第三就是逐步增兵,第二次大战中,日本对中国也是逐渐投入,所以那壶水老是烧不开,使以前的投入也付之东流,越陷越深。即使美国政府最后满足他增兵206000人的要求,到头来还是不够。对于毛泽东的几亿人民几亿兵的人民战争来说,美国有多少兵可派呢?
这一时期约翰逊总统因心理矛盾极为痛苦,白宫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时常语无伦次,显示出偏执狂和妄想狂的病态迹象。
为了加强谈判的实力地位,美国在缩小了轰炸范围之后,对北纬19度以南的目标轰炸却更为狂烈起来。约翰逊原以为局部停炸可以缓和国内反战的情绪,没想到在马丁·路德·金这位著名的牧师遇刺之后,黑人暴力骚乱同反战浪潮一起席卷了全国各大城市,示威者同警察进行了激烈的流血冲突。新闻媒介以“东南亚的战争正在引起美国一种内战”为题播送到每一个家庭。麦克罗,这个在越战中腿部受伤的瘸子上尉抱怨说:“我们这些为祖国荣誉而战的伤残者,回国后,并没有受到尊敬。可见这场战争并不得人心。结束这场战争就是结束美国的痛苦和耻辱!”
这个德克萨斯州的农场主的儿子,还谈到了越战中部队的吸毒和沮丧情绪,这将给战后的美国带来隐患。这方面,美国国会有一个调查:士兵们在极端空虚和苦恼中,吸毒成了对政府不满的主要表现。吸食大麻烟的人逐年倍增,在现役军人中,由29%增加到58%,使用海洛因的人由2%上升到22%。麦克罗上尉的预言得到了证实:吸毒成瘾者使国内暴力事件猛增。参加越战的人回国后,有25%的人因犯罪而被拘留,其中大多数与毒品有关!
麦克罗——这位瘸腿上尉最后说了几句颇有分量的话:“不管美国在巴黎会谈的谈判桌上得到什么,那将是一张一钱不值的一纸空文,南越政权是个病入膏盲的人,美国给它输了那么多血,到头还是一场空。……”
1969年1月20日,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在宣誓就职时,演说词是很动人的,他说:“历史所能赠予的最大荣誉是和平缔造者的称号,这一荣誉现在召唤着美国——这是一个帮助全世界最终走出骚乱的低谷、走上自文明的曙光出现以来人类梦寐以求的和平高地的机会。……”他保证在越南实现和平。他采纳了“贤哲”们的建议,改善阮文绍政府军的装备,扩充其兵员,以便转移战争负担,撤出美国部队,到1968年底西贡军已达到82万人!
1970年3月,柬埔寨发生了政变,西哈努克在国外旅行时,他的长期助手朗诺将军建立了一个军政府,并且立即袭击越共在柬埔寨边境上的营地。紧接着价值5亿美元的军事援助送到了这位反叛将军的手上。与此同时,美军会同西贡政府军对越共在柬埔寨境内的南方局和军队进行了夹击。在国外旅行的西哈努克成立了流亡政府,他愤慨地说,他成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精心策划的政变的受害者。
朗诺一上台,立即禁止中国利用西哈努克港向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部队输送补给品,中国不得不加强中越边境的陆路运输和通往越南北方的沿海港口的海上航运。
尼克松把越战扩大到柬埔寨和老挝,在战争越南化的幌子下,降级成了升级。被白宫未来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霍尔曼称之为“疯人理论”的尼克松战争威胁政策的具体化,就是他上台一个月后推行的“菜单作战计划”,——用B—52战略轰炸机轰炸“鱼钩地区”,这是柬埔寨境内离西贡不远的那块小小的弯曲部分。据可靠情报,那里隐藏着南越作战中心指挥部,并且策划把空袭扩大到已知的每一个在柬、老边境的北越人的庇护所。这是绝对保密的行动。
从1969年3月的“早餐作战计划”到“午餐作战计划”,B—52轰炸机进行了3650次空袭,持续达14个月,投弹量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扔在日本的4倍,在4年后的“水门事件”后才知道全部细节。但是尼克松升级的理由是:猛烈的轰炸有助于美军撤离越南的速度。
反战浪潮由美国公众转向军内,1970年,越南丛林战训练中心的40名军官联名上书尼克松,警告说:“如果不顾我们的死活,让战争继续下去,许多士兵将把军方和国家领导人当作敌人!”
尼克松总统面对反战浪潮,宣布在今后的12个月中,从越南撤出15万美军。但是,1971年1月,经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同意,尼克松批准南越政府军17000人入侵老挝,没有任何美国地面部队参加,由10000人的美国炮兵、空军、直升飞机部队提供支援,名之为“朗山计划”。入侵的主要目标是沿着越南9号公路从溪山、辽保进入老挝边境的班东和那吉省的车邦。在这里,由17000名南越政府军建立一条高地火力基地防线,由此一举切断胡志明小道。同时,也是战争越南化的一次试验。美国把地面作战变成空中支援。
结果,在长达两个月的入侵行动中,西贡官方公布,南越共和军伤亡达6000人,有消息说伤亡达万人以上,美国没有地面部队参加,它的空勤人员伤亡却达到1218人。“朗山行动”以彻底失败而告终。由此,反战、拒战浪潮由陆军扩展到空军和海军。
当“勇猛号”航空母舰从日本横须贺开往越南时,有84名水兵拒绝登舰,“尼特罗号”军火运输舰在启航赴越时,有7名水兵跳海。他们被打捞上军舰后悲愤地解释他们跳海的原因:“我们跟越南人无怨无仇,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国家和家庭,我们没有理由去和他们打仗,更不愿意为西贡那些混蛋们去送死!”紧接着就是大量的破坏事件发生,据海军统计,仅仅1971年,破坏性事故高达600多起,“突击者号”航空母舰由于一次人为的事故进厂大修,推迟三个半月才能出航,仅修理费一项就用去100多万美元。空军就更为严重,有的驻关岛空军基地的B—52战略轰炸机飞行员拒绝起飞;在泰国空军基地的许多战斗轰炸机飞行员拒绝执行袭击任务,有的把炸弹随便丢进荒山,制造种种借口,半途返回。飞行员对那些为了勋章强迫他们执行任务的官长充满仇恨,173空降旅就发生了多起谋杀指挥官的事件,有两名营长被杀。
1971年初,美国国防部长莱尔德视察越南部队时,凄侧地说:“我对目前部队厌战的状况深感震惊和忧伤!”到1971年下半年,几乎所有美国人都已经感到在越南的战争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了。可是,是什么原因迫使尼克松政府还要作最后挣扎式的跳上几跳?
(二)美国人的心理障碍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五
美国在越战中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它将是美国的一场可怕的噩梦。这场噩梦在美国人的心灵上投下的黑影将延续很多年:它有58000名美国青壮年战死,他们的阴魂在亚热丛林里游荡,唱着流落异国他乡的悲歌;还有30万人受伤,他们臂断腿折,肉体创口治愈之后,心灵的创伤却永难愈合,不但伴随他们终生,甚至还传之后世,此外,还有数以千计的士兵下落不明,他们时常在亲人的梦中出现,听到他们在潮湿闷热的丛林里哀嚎;在越战的10年中,有100万美国士兵飞行员和地勤人员轮流在越南生活过,他们在越南的罗曼蒂克的生活中,丢弃在越南的私生子达20000多!他们是一场输掉的战争的牺牲品!
美国为什么赌注越下越大?即使到了无望时仍然孤注一掷?与其说它被南越拖下了水,毋宁说是它被自己的心理障碍拖下了水。可是,美国数不清的智囊机构、战争研究机构、情报机构,经过千百次的论证之后为什么走不出这个误区?
最后,从越战的泥潭里走出来的并不是出于对误区已有了某种清醒的认识,而是事实强迫他离开了赌台。1965年7月,美国的鹰派参议员拉塞尔·朗的表述是相当坦率的,他说:“若是山姆大叔被半个贫穷小国打得落花流水,中国将怎么想?”这就是说美国为了证明自己是强大的无敌的,必须在越战中打赢。可是,他的话是明白的,思想却是糊涂的,他从一个又一个小误区,进了一个大误区。似乎这个误区,美国的智囊们都回避了它。
衡量一个国家的强弱是有标准可循的,并不在一场战争的胜负:当1975年美国从越南撤走最后一名士兵时,当1975年4月西贡陷落在越共之手时,美国失败了,可它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越南仍然是个贫弱小国。正像中国共产党主席毛泽东在1970年发表的《五·二○声明》中提示的中心思想:小国能够打败大国。那是因为大国是到小国的土地上去打!北越人是顽强的,可是,它再顽强,也不可能在美国的任何一个小小的州里取得胜利。……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安德森的“菜园理论”,他和康妮已经谈到过这个道理。那么,这个道理为什么未能被美国军、政界的决策者们接受?抑或是他的《战地手记》丢失之后,他未能把他的观点写出?这不可能,因为他没有死,手记丢了,思想还在。还有康妮,她回到《箴言报》编辑部后会沉默无言?而在全国的反战浪潮中,她竟然没有表示?这里引用一段毛泽东的语录也许正好说明这个问题的实质,他说: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是中国人形容某些蠢人的行为的一句俗话。各国反动派也就是这样的一批蠢人。……”
利令智昏!夏尔·斯托里所以看得比较清楚,因为他站在干岸上。
尼克松仍然无法走出约翰逊的怪圈,在入侵柬埔寨、老挝失败传到美国后,不但招来了更多的批评,而且引起了暴力悲剧,在各城市不断发生爆炸中,其中一枚炸弹严重破坏了国会参议院的侧厅,参议员富布赖特称尼克松的越南政策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或是一个巨大的判断错误。要么既是大骗局也是大错误!”
尼克松也像威斯特莫兰一样,烦透了新闻界,他认为新闻界毫不关心国家机密,毫不关心国家利益,得到一条消息,加上耸人听闻的标题,以此来挖总统的墙角。但是,他又不能不借透露某些机密的方式来缓和国内的反战情绪。他不断宣布从越南撤军的进程,并且向全世界透露了亨利·基辛格自1969年以来一直进行秘密和平谈判,并且透露了许多细节:在两年半的时间里,基辛格15次穿越大西洋去法国,并且这些旅行几乎总是在周末或假日,甚至可以随时调用总统的专机,而且得到了法国人的密切合作。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完成神秘使命后,第二天还可以照常上班。
同时还透露亨利·基辛格和尼克松在这些谈判中扮演好家伙和坏家伙,也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许用一个挥大棒一个捧萝卜来比喻更贴切。
但是,基辛格的谈判对手——越南劳动党的政治局成员黎德寿却更精明,他毫不匆忙,他会对着基辛格微笑,从不说是,也决不说不。
就美国卷入越战漩涡最后陷入泥潭的另一个心理因素,那就是谋取世界霸权,遏制共产主义,它的基本理论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这是美国34届总统艾森豪威尔根据二次大战后出现了一系列共产党掌权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教训而提出来的。它仍然是35届总统肯尼迪、36届总统约翰逊、37届总统尼克松恪守的神圣信条。相信越南的丧失将导致东南亚半岛其余国家和印度尼西亚走向亲共轨道或并入共产党阵营。
这样,美国就把自己推上了危崖绝巅,处在了明知不可为而又不得不为的两难境地。
维护美国的威望,保持美国力量的可信性,这是美国在越战中不断升级的牵引索,不惜代价维护面子成了重要的战争目的,麦克瑙顿曾经有个辛辣的分析,他说:美国在越南的目的70%是避免丢脸的失败;20%是不使南越及其邻近地区落入中国人之手;10%是使南越人享有较好的生活和自由。……美国最怕的是让人们看到一个地球上最强盛的国家却败在一小批游击队手下。
在白宫的决策者来说,美国强大的声望是世界秩序的支柱,这就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为了声望,必须投入更大的力量,在投入更大力量后遭到失败。就更损害威望。就像一个世界级拳王跟一个小孩搏斗,败则蒙辱,胜亦无光。
这种状况,在美国介入越战之后,似乎就有人预见过,在最高决策层里,每到关键时刻,也都出现过要求战争降级及早脱身的呼声。但和民众的反战情绪不同,都表现得不够坚决。
也许约翰逊离职后的愤慨道出了当权者的真正隐衷,他说:“我知道,如果从我手里丢失了南越,国内就会出现无休止的争论,就会要我对此负责,就会动摇我的总统职位。……我知道,从共产党人接管中国的那天起,杜鲁门和艾奇逊就丧失了行政能力,如果我丧失了南越,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
(三)宁肯接受这个大“诡计”!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六
美国为了让南越共和军接过地面战争,发动的对柬埔寨和老挝的入侵,被军事分析家布莱恩·詹金斯称之为“第一流的灾难和第一流的愚蠢,他们无论在战术上或是战略上,并没有从前几年的越战中,吸取一点儿教训!”
尼克松对此失败非常沮丧,他派亚历山大·黑格去调查原因。黑格向总统报告说:“单靠无能的南越政府军是无法取得令人满意的战果的,如果由美国组织实施指挥作战,将是一次成功的行动,原因是我们脑子里有了“战争越南化’的概念,放弃了积极指挥。”
黑格的报告,一方面暗指国防部长莱尔德督战不力;一方面证明没有美国部队大量投入,“越南化”决不会成功。
那么,如果白宫早已知道越南化政策并无希望,而是出于从越战中脱身的考虑,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跑政策。南越总统阮文绍也指责美国想洗手不干,离开越南,这不是政策上的错误,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错误的政治选择。……
但是,正在面临大选的尼克松,他考虑的不是阮文绍愤怒的抱怨,而是选民们需要什么。
尽管不少政治、军事评论家说。尼克松本应该一上台就可以按现在巴黎和谈的条件结束越南战争,而他却使战争枉自拖长了4年。可是,他幸运的是在他任期内,毕竟给美国公众以和平的希望,选民们认定,尼克松不久就可结束这场旷日持久令人痛恨的战争。所以他们面对着和平的曙光投了他一票。
在南越总统阮文绍最为痛苦的时候,尼克松以60.7%的多数票取得了竞选的胜利。在当晚共和党庆贺他连任的时候,他高举双手成V字形表示了他内心的狂喜之情。
尼克松在戴维营准备他的就职演说,既然总统宝座已经坐稳,他就可以从容地对北越和南越双方施加压力,他通过基辛格对驻在巴黎的黎德寿说:“如果谈判完全破裂将导致求助于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此同时,西贡的阮文绍得到通知说;“如果他不答应巴黎和谈提出的解决办法的话,美国所有援助将完全停止!”
然而,北越人并不相信尼克松的和平诚意,那些和平的许诺是竞选时说给选民们听的!果然,11月20日基辛格悄悄回到巴黎继续与黎德寿会谈,为了满足阮文绍总统的要求,列出了60个要求改变和澄清的问题单子。显然,尼克松一旦重又坐上总统宝座后便有恃无恐了,他不必再为选票而让步。结果,12月13日会谈破裂,理由是“北越人不断提出新条件,是要打公众舆论的招牌,在巴黎垒起障碍,除了中断谈判别无选择!”
5天之后——12月18日,圣诞节轰炸提前实施,那确实是倾尽全力地疯狂的一扑,这最后的致命一击,是不是尼克松在当选总统之后,在戴维营想好了的?
连续11个昼夜的轰炸,动用了全部的一121架B—52战略轰炸机,袭击了河内和海防、圣诞节降临的不是耶稣基督,而是雷霆万钧的赫赫战神。河内和海防,在一片火海中燃烧,北越人却见惯不惊,泰然地顶住了山崩地裂的压力。
第一天,苏制的萨姆一2型导弹击落了3架B—52;第2天、第3天又击落了6架,据考,每架B—52价值为800万美元。第4天,已经有43名飞行员丧生或是被俘。整整11天的264小时的不间断的轰炸,是美国战略空军史上前所未有,带有把对方捣成肉泥的狠劲。河内和海防两个不大的城市,在11天内落下了10万枚炸弹,可是北越人却宁死不屈。
轰炸的雷霆震撼了世界。联合国、罗马教皇和世界各国主要报刊发出了愤怒的谴责:
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报》的标题是:“灭绝种族的屠杀!”
联邦德国的《世界报》说:“这是对人类犯下的罪行!”
《纽约时报》说:“文明的人类将感到震惊!”
日本的《朝日新闻》说:“世上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洛杉矶时报》则说:“毫无任何理由!”
可是,美国军方估计,河内已发射了上千枚萨姆导弹,在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回到谈判桌上来。
河内却表示了与此相反的态度:轰炸之后并不想回到谈判桌上,并且对轰炸报以轻蔑的嘲讽,河内的外交家何文罗说:“尼克松正是因为这个与奠边府同等意义上的空战胜利,他将被迫坐到谈判桌上来!”
双方都在声明对方将被迫和解。于是1973年1月23日,基辛格、黎德寿在巴黎草签了最后解决办法的10项协议。根本精神是阮文绍继续在南越掌权,而15万北越部队也还留在南方!
这就是说:待美国撤走之后还要较量!
阮文绍已经感到了被丢弃的危险,他悲愤地抱怨说:“最好让美国人为他们自己辩解——而我们听到许多在越南负有重大责任的重要人物说,除了‘背叛,背叛’之外,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因为世界欢迎尽快停止这场战争。巴黎和谈的两位首席代表后来被共同授予诺贝尔和平奖,黎德寿却拒绝领奖,并声明说:在越南仍没有和平!
美国除了付出多方面的惨重代价外,什么也没有得到。美国的政治观察家们自然众说纷坛,很难一一引证,但有几种观点是值得记述的,有人认为:
“巴黎和谈的协议有一个最明显的缺陷,就是没有以任何明白的方式说明老挝或柬埔寨停火的前景。”有人则认为:“美国给北越人的是全部撤军;北越人给美国的是——让阮文绍继续掌权的保全脸面的大诡计!而他们自己的打算是;好吧,先让美国人撤走,让阮文绍暂且留下,让他明年或是后年自行消失,就像他曾消失过一样。……”
也许美国也知道他们脱身之后,阮文绍支持不了多久,但他甘愿接受北越人的大诡计——借个台阶快快走!
(四)是逗号还是句号?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七
巴黎和平协议签订之后,就实现和平而言,美国的政治批评家们强调说:“尼克松通过向中国开放和制造某种与中国结盟以对抗苏联的假象而赢得了世界大奖,而此举的代价就是在越南实现一个难以捉摸的和平的话,那么历史学家们将不得不思索这段历史的教训以及尼克松实用主义的观点与方法。……”有的则说:“象基辛格这样的智囊人物应该让尼克松知道:和平是一个救生圈。”黑格的观点是明确的,他说:“我们今天以怀恋的眼光来看尼克松的责任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将进一步突出他在国际范围内所起的作用。”历史学家加尔布雷斯则说:“使我们结束卷入越南战争的荣誉属于尼克松先生。”独立观察家肖尔茨则持某种异议,他说:“他真的改变了世界吗?不,并没有改变。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尼克松和基辛格为他们自己而制造的杰出功绩将会降低。……”
西贡的阮文绍总统说的几乎是两回事,他说:“尼克松曾发誓在必要时让美军重新进入越南,他曾郑重地保证:假如北越人破坏了和平协议美国将作出强有力的反应。”
即使尼克松未能做到这一点,阮文绍在埋怨的同时似乎也应该有所自责。在和平协议签字之前,尼克松就给了他价值10亿美元的军事装备,而这些装备几乎没来得及使用,就拱手交给了北越人,怪谁?
美国人打了一场漫长的战争,20多年的军事上的介入和8年的血淋淋的战争,终于在1973年3月29日熬到了尽头。但是越南战争给美国造成的创伤和痛苦远没有过去,它一直延伸到悠远的未来。
在西贡,这一天,驻南越军援司令部的大楼前,举行了收旗仪式,最后一任驻越美国司令官克赖顿·艾布拉姆斯半跪着,手捧星条旗,低下高傲的头颅,吻着旗角,眼里含着凄枪的泪水。接着,他就到机场送走最后一批美国官兵,那些士兵们怀着一种难言的惆怅和快慰登上了回祖国的飞机。他们还在机舱门口默默地回望了一眼,不是留恋,而是想将这段充满痛苦的历史铭记一生,其中有一位一脸倦容悲喜参半的少校,对着迷蒙灰苍的远方,惨烈而欢快地高叫了一声:
“永别了,越南的丛林!”
他就是断了两根肋骨而后又被地雷炸伤的威廉·安德森。
与此同时,在河内,最后一批美国战俘获释,在这591名战俘登上回国飞机之时,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心藏军事机密的克里斯上尉。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丛林战专家参与了那次举世闻名的“山西劫俘”事件。本想成为英雄,结果成了笑柄。……也许我到美国之时,还有幸见到他。
所有战俘都获释了吗?在整个越战期间,美军在印度支那(包括老挝、柬埔寨、越南)还有2273人没有下落,其中有1656人在越南境内失踪。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它将是缠绕美国政府和数千家庭不得安宁的一场噩梦,更不知这场噩梦何时消失。
第二十三章
(一)山西劫俘
——斯托里的《美国巡礼》节录之一
越南战争,对军事家来说,它是特种战争的教练场;对军事科学家来说,它是军事科学技术的实验地;对西方国家来说,它是现代战争之谜;对美国来说,则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美国士兵死在亚热丛林里是多少人?58000人;受伤的有30万。打了10年的有限战争,花了多少钱?据官方估计整个战争消耗大约为2400亿美元。除此之外,不可估量的损失是世界声誉和给美国人民带来的精神创伤!
这场不祥的噩梦将萦绕美国很多年,在美国人心灵上的创口也许很难愈合。
作为曾在越南丛林中涉艰历险的记者,越南战争是一个大课题,它诱使我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作新的探求。
几经周折,我在美国佛罗里达埃格林特种战争训练基地见到了克里斯上尉——不,他现在已经是少校教官了。他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并且要带我到接受特种训练的丛林里去巡礼一番。我说,我经历过越南的丛林战争,对蚊蚋扑脸、烂泥遍地的丛林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他能与我倾心交谈。他愿意在一个休息日接受我的采访,我们是老相识了。
“我在越南丛林战争中,七进七出,是完全成功的!”克里斯少校不无骄傲地说,“我在学员中享有很高的威望,既然你不想跟我的学生进入丛林,那么咱们可交谈的也就不多了!……”他摊开两手,向我表示遗憾。
“在越南时,我还记得你曾告诉过我,你有一项保密的行动,我想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吧?”
“你说的是那次营救战俘事件?”
“对,应该叫山西劫俘行动!”
“可是,这次行动新闻界已经谈得够多了。”
“新闻界都在嘲弄那次失败,我想你一定会有不同的见解。……”
“斯托里先生,你说对了,不是不同见解问题,而是与舆论相反的结论问题,应该说我们的计划是成功的,行动也是成功的,仅仅是出了一点意外,而这个意外的责任不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你不想通过我的文章为你们的这次不成功的行动辩护几句吗?……”
“当然愿意!……那么,打开你的录音机,咱们就开始吧!”
在整理克里斯教官的谈话记录前,我想就美国特种部队的一般情况介绍几句:美国的特种部队,被许多小说家神化了,许多杂志为了吸引读者,也给特种部队涂上了一层神秘惊险的浪漫色彩,一次营救墨索里尼的偶然成功,成了特种作战部队的传奇。
具有一般历史常识的人,应该知道希特勒为了营救他的“宝贵的对象”实施的“橡树计划”。那时候,意大利的独裁者、法西斯首领墨索里尼被囚禁在亚平宁山脉的大萨索山巅之上。德国党卫军奥托·科尔兹内上尉,用一架怪鸟式飞机把墨索里尼带走。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行动,感动了、启发了、也鼓舞了许多敢于冒险的军人,因为这个行动在特种战争史上闪射着奇异的光辉。
也许美国的特种部队更为源远流长,它可以追溯到欧洲人对北美洲殖民统治的最初年代。当时的印第安人就是游击战的能手,他们的突然袭击经常使欧洲殖民者受到严重损伤,欧洲殖民军用传统战法,根本就不是印第安人的对手,他们被迫改变战术:首先是利用投靠殖民军的印第安人组织几支能征惯战行动迅速的小分队,以精良的武器装备用游击战法来对付印第安人的游击战争。这些机动灵活执行特殊任务的突击部队,便被称之为“特别行动部队”——简称“别动队”!在美国特种部队来说,印第安人的游击战是他们的祖先。
这种特种部队,随着美国的独立战争结束而解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又重新崛起。在1942年至1944年期间,这种特种战争为英、美同盟在北非和南欧战胜法西斯立下了汗马功劳:美国在北爱尔兰培训的第一支“别动队”于1943年3月空降到北非突尼斯德军后方,用突然袭击的办法攻占了重要交通枢纽。而后又在西西里岛的登陆战役和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战役中,都是连连得手战绩辉煌。
在“别动队”的发展壮大中,第二种特种作战部队又诞生了,这就是后来的“绿色贝雷帽部队”和海军的“海豹”部队。它在德军、日军的后方出现。由于队员个个握有多种战斗技能和富有牺牲精神,功勋卓著,威震敌胆,被称为“魔王之旅”!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国特种部队也就结束了反法西斯斗争的光辉历史。在韩战中,它屡屡受挫,而后又用于越南战争。军方坚定地认为,特种作战部队是进行丛林战争或是半游击战争最理想的工具,结果又是连连败北,碰得头破血流,它说明美国特种部队战胜不了人民游击战争。山西劫俘的惨败就是一例。可是,克里斯上尉坚持他的观点,他向我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失败者的惆怅和遗憾:
“营救战俘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是接到命令回国参加一次演习。我想,我去参加这次行动,很可能是由于安德森少校的推荐,他认为我是战争的幸运儿,是能够完成任何任务而不受损伤的一员福将。
“战俘问题,一直是美国政府的沉重负担。那是越共在谈判桌上的一张王牌;在国内,反战势力却利用它来紧揪住千千万万母亲的心!我归国时,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上反战大游行的队伍里,看到妇女们高举的标语牌上写着:‘还我被俘的丈夫和儿子!’……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这一情景时,热血直向脑海里冲涌,我想,我克里斯愿意把他们被俘的儿子和丈夫从战俘营里拯救出来。……
“负责这次武装劫救战俘计划的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下属的特别行动顾问室。根据多方证实的情报,我们的500名被俘的飞行员被关押在河内周围的几所战俘营里。这也是我们的‘宝贵对象’,必须像营救墨索里尼一样营救,但是劫救计划遇到了三个难题:第一,河内周围高炮和防空导弹如林,如果劫救不成或刚刚升空就被击落,那就偷鸡不着反蚀米了;第二个难题是劫救哪一所战俘营?这个战俘营有多少战俘?如何配合?有多少警卫?能不能降落直升机?我们去多少人?先后需要多少时间?此外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搞清而且找出对策;第三,就是从什么方向进入?从什么方向撤出?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切都要计划周密,精确到分秒不差,而且预想到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以及应付意外的方法。……
“这个极为繁杂的冒险行动,大大激发了研究者的兴趣,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劫俘本身,而成了一种特种作战的试验,就像医生给一个特殊病患者开刀,治好患者成了次要目的,取得医疗经验却成了注意的核心。……
“策划者经过种种测算,分析了上千张高空侦察机拍回的照片,最终确定突袭山西战俘营。……”
“你能说说为什么选择这个战俘营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我后来回到埃格林空军基地才知道的。……因为我们所有参加这次劫俘行动的突击队员,对一切细节必须了如指掌而且铭记在心。
“最先确定为山西战俘营的第一个因素,是从高空无人驾驶战略侦察机拍摄的高分辨率的照片上,发现山西战俘营在晾晒衣服的场地上,多次出现用衣服排成的‘K’字形,当然,你知道,这是呼唤营救的标记。这就说明,战俘们有迎接营救的思想准备。……”
“当时,你们有没有想到这可能是越共玩的一种花招?从整个越战期向,我得出的结论是,越共非常精明,几十年的以弱对强的军事斗争磨练了他们,中国革命斗争经验启迪了他们,丰富了他们。……”
“至今我都不认为是越共耍的花招,那次失败仅仅是出于偶然,确定山西为劫俘对象的第二个因素,是那里的战俘最多,据地面特工侦察,大约有80名。甚至花名册已经搞到,不会有假,很值得冒一次风险,更何况其中有赫尔曼中尉,他是我的同乡,我一心救他。
“第三个因素对劫俘最为有利,那就是战俘营孤立于一片水田地带,相距城镇两公里,因为附近没有营房,也就没有越军大部队驻扎;战俘营里有个供晨操用的篮球场般大的空地,可供两架直升机降落,看守战俘营的越军只有一个排,连管理食堂的勤杂人员在内,只有50多人。
“为了进一步把情况搞得精确无误,负责这项计划具体实施的卡林特中校到达了西贡,因为从中央情报局的档案里得知南越副总统阮高其就是北越山西人,他应该知道家乡周围的地形和其他情况。阮高其副总统对高空拍摄的照片作了形象的解说,但对此大胆的劫俘计划却不抱信心,卡林特又将此计划征询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意见,可令官听过之后要他再去找对丛林战争有特别研究的安德森少校。安德森认为此计划可行,并推荐我参加这项行动,他说:‘克里斯具备斯科尔兹内的一切素质:勇敢、机警和特强的临时应变能力。’于是,我应召直接到埃格林基地来报到。
“这项接近异想天开的行动计划使我激动不已,它的成功,将使我闻名世界,恨不能立即一试身手。卡林特中校对我七进丛林特别欣赏,对我抱有极大的信心。突击队下设三个分队——突击分队、警戒分队、支援分队。我被任命为突击分队队长,卡林特中校说:‘这是关键的关键!’其实三个分队密不可分,哪个分队出了毛病都会全功尽弃。我回答说:‘绝不辜负重托!’
“策划这次行动,不啻于策划一次大战,下从突击队员上至国防部长和尼克松总统本人,都全神贯注。每一个细节都呈报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审议,直到事后,我才知道这个计划曾被各种障碍阻挡,几近搁浅。……”
“今天想来,的确很玄,”我有意启发他的谈锋,笑笑说,“好像已经超出了正常思维的范围。……”
“不是这样,在制定计划过程中,有过各种缜密的思考,只是理智屈从于一种带有迷醉的热情——把战俘救出来。甚至还会给北越造成一种威慑:由此可以联想到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首脑机关摧毁或是老鹰叼小鸡一样,把他们抓来当作交换战俘的人质!……”
“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是美国式的!过分浪漫!”
“是的,当时美国的决策层提出了几点质疑,还有几点必须作到万无一失:一,从哪个方向进入北越的问题,也就是进去和出来的空中通道,安全系数如何?二,武装直升机和突击队进入北越,这不但破坏了美国政府停炸19度线以北地区的声明,而且武装突袭北越营地,已属于开战性质,将会给巴黎谈判、越战形势和国际舆论带来什么影响?三,有无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旦迟延,守卫者会不会先把战俘杀害?四,战俘营中用衣服摆出的‘K’字是否有诈?有什么证据说明是真?……”
“这的确是些难以逾越的鸿沟!”
“还是越过了,又经过几番周折,像拉选票似地到处请求支持,而且这几个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一,山西战俘营不是北越防空的重点,防空的重点是在河内;所谓山西,是指该城东部有一半月形的山丘,而西面却是一个可以低空出进的山口,这样,从西部进入就成了最佳的选择,所以决定不从东部海上进入,而从泰国基地出发,穿越老挝从西山口低空进入,可以取得出敌不意的效果。而太平洋舰队可从东部佯攻海防港,以转移越军的注意力,等他们醒悟过来也就晚了!”
“这自然是理想的方案,可是,为什么越共把许多战俘营都安在河内周围?据我所知,河内最大的花炉监狱关押的美军战俘最多!……”
“这是越共的狡猾之处,他们迫使我国空军在轰炸河内时有所顾忌,免得炸了自己人;在确定进入方向后,我就感到成功了一半。至于破坏停[奇`书`网`整.理提.供]炸声明乃是迂腐之见,在我们经过几十分钟的突袭之后,任何人都知道我们是营救战俘而不是战争升级,因为事实已经作了证明;至于战俘是否安全地登机而不被杀害问题,全靠迅猛二字。我们提出可以通过模拟训练加以解决,只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完成一切营救程序,守卫者就来不及杀害俘虏。……至于‘K’字,我们认为是真,因为战俘都是飞行员,他们深知我们的军事卫星和高空侦察机天天飞过河内附近上空,他们发出这样的信号当然合理。……”
我暗自笑笑,这些鬼迷心窍的家伙,凡事总向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想。难道越共就不会这样想吗?
“我们根据模型,像好莱坞的布景现场一样用钢架和木材搭起了一座山西战俘营。我们按着实战的一切细则——登机、进入、降落、突击、救援、登机、撤离,不断地进行演练,越来越熟练,开始需要一个小时零七分钟,一直演练到只用25分钟就能完成。……这样,就能保持驻扎在山西附近的越军大部队来不及赴援,即使有赴援的部队,我们的空中支援分队,也能把它阻拦在中途。……
“当卡林特中校掐着秒表,五次测定完成一切营救程序都在25分钟以下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小伙子们,你们干得不错,不久,我们惊天动地的行动就可以传遍世界了!’我们全部突击队员振臂欢呼,好像已经把全部战俘营救回来了似的!……
“国防部长莱尔德、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穆勒都来参观过我们的演练,也都具有了信心,尼克松总统就职以后也曾保证把战俘早日从魔鬼手里解脱出来,这个行动自然被批准实施了!……斯托里先生,结果你已经知道了,还要再谈吗?……”
“当然要谈,我正希望你来证明此次行动并非失败呢!”
“那就明日再谈吧,还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个教室……”
“你不希望我请你到服务中心去喝上一杯吗?还有法国奶酪。”
“不,我吃军官食堂已经习惯啦,我曾说过,你的手艺会败坏我的胃口,谢谢!”
(二)天灾人祸
——斯托里的《美国巡札》节录之二
第二天,克里斯上尉带了一张手绘地图给我,并不精确。他说:
“你来看,这里是位于泰国南部的达卡里空军基地,我们所有人员和装备从这里出发,乘大型运输机到达泰、老边境和乌隆基地。再换乘直升机,途经老挝上空,在进入越境前空中加油,而后低空进入越境直扑山西战俘营。这是1970年11月20日深夜的情景。
“这一夜,天朗气清,繁星灿烂,一轮下弦残月送我们的机群东行。地面景物依稀可见,我仿佛进入了一种清醒的梦幻,心中忐忑不安,甚至有阵阵恐惧袭上心头,一种情况有变的预感紧紧抓住我的心。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心理状态,一进入越境,机群便低空飞行,关闭航行灯,就像进入了鬼蜮魔界。……机舱里沉寂无声,突击队员们都凝神屏息呆坐不动,这种紧张气氛向所未有。
“后来,我们得知,与我们进入越境的同时,我们的海军航空兵的机群向海防和河内实施佯攻,为我们安全抵达目的地提供掩护。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整个行动,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按着预定的指令运转,几乎是分秒不差,仅就这一点,也值得世人赞佩。……”
我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越是精确的计划,越经不起一点误差。那种连锁反应也非常可怕,因为在恒温室里制定的计划,并不适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我用调侃的口吻说:
“同样,东方人的狡兔三窟也值得世人赞佩。……”
“你错了,我们的补空纯属偶然,我给你打个比仿:我奉命攀上千米悬崖去摸雏鹰,我攀上去把手伸进了鹰巢,这就是我的胜利,结果是个空巢,我没有抓到雏鹰,那不是我的责任。……而且我第三次告诉你,那是出于偶然,不是越共的精明。……”
“等你说完之后,我会得出公平的判断。”
“首先说第一个偶然,计划实施时间原定在11月21日,不巧,19日这一天,一股强台风袭击了菲律宾,并且向西北方向移动,21日这一天将影响越南北方,指挥中心决定提前一天实施,赶在台风到达之前,先给北越来一次人为的台风。
“直升机以每小时240公里的速度越过2711米的莱岭,越过在月光下闪亮的兰江和黑水河,沿拾宋早再山的余脉接近了山西。我的忐忑不安的心陡然沉静下来,进入了极为镇定的最佳状态,我回眸审视我的突击队员,他们脸上也都由惶惶不安转为狂烈的冲动,黑黝黝的脸上浮荡着冲锋前的那种昂奋之情。
“我们是凌晨1时40分越过越、老边境的,2时15分将准时到达目标上空。我看看手上的夜光表,还有35分钟就可到达。这35分钟显得特别漫长,我恍惚间觉得是进入南方的丛林。以往7次进入丛林的情景飞速地在我眼前飞旋,我看到坐在司令部办公室的安德森少校在用信赖的目光盯视着我们飞行:‘克里斯,为了别动队的声誉,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光荣,我遥祝你成功!’我向他报以会心的微笑,‘谢谢,我们是不会让你失望的!……’舷窗之外是我们隆隆飞行的机群,那是我们突击分队的6架直升机,但我知道,还有20架攻击机跟在我们的身后。……在5分钟内,我的内视的眼睛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劫俘的动作:我看见我的直升机在战俘营的空地上降落,与此同时,支援分队的火箭弹已经准确地击中了战俘营警卫部队的宿舍、哨所和瞭望塔,霹雳火焰从天而降,他们梦魂未醒就完了,我们持枪直冲禁闭室。高声叫着‘我们是美国人,不要乱动!免得误伤!’接着扑上去制服了看守,打开牢门,带战俘们登机。……”
“没有想到克里斯上尉还这么浪漫,”我笑笑说,“你退休之后,可以写一本20世纪新的《天方夜谭》!”
“有什么不可呢?整个丛林战争都充满传奇色彩,C—130指挥机先我们半分钟到达目标上空,十几枚强光照明弹突然亮起,把战俘营照得像白天一样,可以在地上看清一颗颗纽扣和小铁钉。降落场边的一棵香樟树,像在阳光下一样投下阴影。
“我们的直升机轰响着就在树旁降落,我看到旋转翼的疾风把浓密的树冠吹得呼呼直摇,就在这降落的时刻,一股狂风突然掠过,这是台风的前锋,悬浮在空中的机体被推到树冠上,高速旋转的机翼和摇动的树干劈啪断折四下纷飞,机体沉重地倾跌在地上,我们舱中的突击队员们像翻了车似地在舱中乱滚。
“我不顾撞疼的头颅和扭伤的胳膊,翻身跃起用右肩撞开了变形的舱门,蹦到地面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动作,支援分队的火箭弹已经击中了驻有越军留守人员的塔楼,烈焰腾起,我们突击分队的第二架直升机安全降落下来,我立即指挥24名突击队员冲向沉默的关押战俘的两层楼房。……
“我喊了声预先规定好的口号;‘我是美国人,不要乱动,免得误伤!……’一脚把房门端开,发霉的铺草气味扑鼻而来,我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全身打了个寒噤,有一种直落深渊的感觉,眼前一阵昏黑,这时我听到一声惨痛的低语:‘分队长!这是一座空营!’
“这声低语像把尖刀扎进我的心窝,是那样锐利,是那样无情,……我颓然蹲在地上,这就是说:我们的一切心血和汗水,加上我们的声誉,全都付诸东流了!
克里斯说到此处,凄然地打住了,两只鼻翼不住地一张一翕,放在桌上的臂肘微微痉挛,仿佛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时刻,好像回想起万贯家财毁于一旦的情景,事隔数年的今天,竟然有如此固执倔拗的表现,使我吃惊。我不想再用反话刺激他的谈锋了,我给他一支雪茄,准备说几句轻松的玩笑话,结束这场沉重的交谈,他把雪茄向旁边一拨,凶狠的目光铁钉似地瞪视着我,像是要把他的结论切进我的脑海,他说:
“我们的计划是无懈可击的,突击队的迅猛行动也是无懈可击的,它的成功,将给我们的特种部队树立一个典范,它将继续去完成种种任务。我以特种部队训练基地教官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猎物’在,一定给你来一次完全成功的!”
“你认定越共将战俘撤离是偶然的吗?他们不会从任何渠道得到你们要劫持战俘的消息?”
“他们是因为连降暴雨,洪水成灾,危及山西地区,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里就把‘宝贵的对象’秘密转移了。……在我们起飞之后,五角大楼才得到那是一座‘空营’的消息。若想改变计划已经晚了,更何况指挥部本身也在怀疑这条消息是越南人有意散布出来的!”
“克里斯先生,从逻辑上来讲,你的论点有两个缺陷,你愿意我说出来吗?”
“当然,”他忽然摸过了我给他的雪茄,“你说。”
“第一,如果‘空巢’是越共耍的花招倒不太可怕,因为它可以识破;可怕的倒是并不是花招,美国动用了一切先进的侦察手段连有没有战俘都没有侦察出来。
克里斯上尉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的威猛的脸被罩在烟雾中,气哼哼地说:
“第一……”
“第二个缺陷是,你们的劫持行动是否成功,应该具备两个翅膀:一,是你们突击队的战术高超;二,是情报工作的准确。不然你就飞不起来。……说到这里,我的结论和你相反,这种劫持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你的逻辑是这次失败完全是出于偶然,但是,偶然和必然是联系在一起的,下次行动,你很可能碰上比这次更多的偶然,……就像战俘营院中的那块空地上,不是一棵树,而是几根晾衣杆。……这种过多的偶然还不太可怕,可怕的是,被劫的对方有计划的设假,用共产党的话说叫‘诱敌深入’。那你劫掠的就不是一座空营,而是一个陷阱,你吞食的不是猎物而是鱼钩!……”
克里斯恶狠狠地把没吸完的半截雪茄摁在烟灰缸里,愤然站起来,充满恨意地瞪视着我:
“记者先生,谢谢你的忠告,在结束你的访问之时,我只奉告一句;咱们走着瞧!”
(三)战后反思
——斯托里《美国巡礼》节录之三
安德森教官是带着某种兴奋的心情来接受我的访问的,他愿意牺牲一个假日来陪我交谈。因为我写的《越南战争求索》给他的印象不坏,我们谈了整整一天,大有话逢知己万句少之慨。
这座古老的美国陆军军官学校久负盛名,对军校的优秀教官我当然尊敬有加,这所开放式的军校,可以尽人游览、任人参观,这也许是只有美国才有,它有将近180年的历史。
西点,这本来是美国最古老的一座军事要塞,位于纽约州东部哈得逊河西岸,由纽约市驱车向北疾驰80公里即可到达。沿哈得逊河谷而行,风景幽美,色彩绝佳。1778年,美国独立战争中,此处是抵抗英军的重要据点,西点军校于1802年在这个据点的基础上扩建而成。
安德森教官以向导的热情,陪我游览了校区,与其说这是u所军校,勿宁说是一个广阔秀丽的公园,这里没有铁丝网,也没有荷枪实弹戒备森严的警卫,几十幢校舍散布在林木葱笼芳草丰茂的校区之内,比足球场还大的草坪是学生操练和接受检阅的场所。
我们走进军事博物馆,这里有和美国相关的历次战役的纪念品,甚至还有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劫掠来的清朝铜炮。这反映了美国的历史观,不管是否光彩敢于正视历史事实!
西点军校出名之处,首先在于它训练严格,人才辈出,许多举世闻名的将领出自西点,因人杰而地灵。在这里我看到了西点精英们的显赫历史;这里有罗伯特·李(南北战争期间的南方同盟军总司令),有尤里塞斯·格兰特(南北战争期间联邦政府陆军总司令,后为美国第18届总统),有约翰·潘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派往欧洲的美军总司令),有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太平洋美军总司令),有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后为34届总统)。这里还有巴顿和史迪威。……这些出自西点军校的名将使西点熠熠生辉。
按照安德森的观点,威斯特莫兰将军也属于名将之列,但是,他生不逢时,碰上了注定要倒霉的越南战争。我有同感,但谁也不能脱离自己的时代。
西点出名的另一个原因是招生非常严格:报考年龄必须在17岁至22岁之间,未婚,在参加体检和考试之前,必须有一份由总统、副总统、国会议员的选区以及正规军、后备军各有关方面的推荐书,保证这个学生的品学兼优。即使你通过某种渠道进去,没有坚强的体魄,没有刚毅的意志,没有聪明的头脑,也很难经受住繁重的功课和野兽营的残酷的训练,淘汰率很高。
安德森回忆起四年的学员生活,依然是一往情深。“那是人生优良品质的全面考验,”他不无自豪地说,“西点每年招收1400名学员,报名者往往达到一两万人,十中取一,不经过激烈竞争考试,就是手持总统的推荐信也无济于事,自己素质不备,即使入校也等于活受罪,这里没有音乐、没有啤酒,没有一时悠闲,44门课程,必须有32门在良好以上;凌晨三点,当你睡得像摊烂泥之时,哨子一响,你必须在两分钟内整装跑到操场;用餐必须正襟危坐,20分钟内必须吃完。这里充满着训斥、命令、严酷、森冷,没有怜悯和温情。……这里有的是纪律、处罚、强制、服从和责任,没有所谓个人自由!所有学员都必须接受严格的野营训练,在佛罗里达的丛林和沼泽中,你必须忍受人间少有的苦难,其中有追捕、拷打、饥饿,包括人身侮辱,残忍得就像实施酷刑。当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走出丛林时,人间苦难你就视为等闲了。你就是烈火烧炼铁锤敲打的金刚了!名之为野兽营一点不假,为了提高搏杀和生存能力,你必须先变成一头凶残的猛兽,而后再蜕化成一个士兵、一个军官、一代名将或是统帅和领袖。……所以西点军校出去的学员个个货真价实,没有一个脓包。……”
“这种西点精神倒和东方的古老文化有所相通,我记得中国有个孟轲,他曾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泛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就是说不管东方西方,在提高人类的生存质量方面是共同的了!”
“我同意你的观点,你的问题使我增加了对东方人的敬意,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你的观点,有许多人类智慧的结晶不但超越民族、地域、国界,而且超越时代,当然更超越民族习性和社会制度所制约的内涵。……”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现在正在研究中国的《孙子兵法》和《毛泽东军事文选》,他们的战略战术是无与伦比的!离任之后的威斯特莫兰将军写信给我说:‘安德森,要潜心研究《孙子》,如果我们的决策层早就懂得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就不会陷入越战的泥潭,如果我们研究透了‘兵贵胜,不贵久’的战略,我们就不会越陷越深了。’……”
“很好,我希望这就是我们今天交谈的主题,——一个谋略军人战后的反思!”
“那么,你原来的采写主题是什么呢?”安德森带我走过芳草如茵的空地向西点军校的北区走去。
“本来我是想请你谈一谈对越战的回忆的。……”
“我原来写过一本《战地手记》,在一次战斗中丢失了,其实,不是战斗,而是受到了越共游击队的袭击,我已经无心恢复了。至于回忆,为什么不可以作一个主题呢?”
“对于记者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你刚才的战后反思比战时回忆更具新意。”
我们用散步的速度走到了西点公墓,在一大片墓碑丛中,有1966年班的30名在越战期间殉职的学员。……墓碑前,有许多已经枯萎的或是新鲜的花束,有一束花上飘着两条白丝带,上面写着:“战争是错误的,死者却是无罪的!”
我指着这两条缎带问安德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针对社会上对死者的责难而写的,”安德森神色黯然地说,“我们1966届毕业生,正值越战升级大量增兵之时,在参战的579名学员中,有126人受过伤,有的还成了终身残废,死了30名,我们忠勇地浴血奋战过,可是,战争打输了。归国后,面对的责难、失业和轻蔑,英雄梦破灭了。牺牲得没有价值,然而战斗者却是为国捐躯,伤口虽然痊愈,心灵的创伤却难以愈合,斯托里先生,我希望你能从正面和反面来全面的看待这个问题。……”
“我想,我正在向这方面努力,客观公正,这本是我们作记者的基本守则。……”
“那么,你访问过克里斯少校之后,你的正负面结论是什么呢?”
“我想在跟你谈完之后再回答你!”
“外交辞令?”
“不,的确没有想好,不过,我可以简略地回答你:正面——是经验;负面——是教训。……”
安德森耸耸肩膀笑了:
“你的结论万无一失!”
“从正负两面看,我给你介绍我的别动队的一个死里逃生的队员,他叫麦克米伦。……”
“他现在在哪里?”
“在佛罗里达州南部的埃佛格莱兹沼泽地和丛林里。……”
“去干什么?”
“去寻找美洲狮!”
“去寻找已经绝种的‘兽中之王’,是不是神经不太正常?”
“他不相信美洲狮已经绝种!”
“可是,美国的许多报纸都刊载过美洲狮已经灭绝的消息。”
“他认为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主观判断。因为那些下此结论的人并没有深入丛林和沼泽去考查过,世上的事总是说有易,说无难——你见过,可以说有;你没有见过,却不能说无,只能说没有见过!”
“那么是你鼓励他去的了?”
“在越南丛林里锻炼了他的独立探险的技能,退役后,自然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且受人奚落。他宁愿再经历一场越南战争经受的苦难,以证明他自身的价值,而且对人类生态平衡作出贡献!”
“可是,他并没有找到美洲狮。
“只能说他目前还没有找到。……”
“那么,我还是等他捉回一头美洲狮来之后再来访问他吧!”
“那你也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写一则旧闻了!”安德森带我走出墓地向阵亡将士纪念塔走去,那上面有2240个金光闪耀的名字。安德森凝望这早已背熟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来,凄然地对我说,“说到越战带来的负面,那是非常严重的,看着这些名字,我忽然想到了不是属于西点军校的人,他就是黑人士兵罗伯特,他至今还埋葬在驼峰山下的一个乱石堆里。……那是一个有才华的歌手。”
我觉得有点累了,在纪念塔下的大理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我递给他一支雪茄烟。
“这个罗伯特是不是在失踪人员的名单之内?”
“没有,他是在死亡名单之中。我们在印支战争中共失踪2273人,其中有1656人在越南境内,这些既没有死亡也没有被俘的失踪者,成了美国的一块心病,几乎人人都想:他们在哪里?他们怎么生活?他们在做什么想什么?……就像一千六百五十六双手紧紧揪住了美国人的心,尤其不堪忍受的是他们的家属和亲友,死了也罢,被俘也罢,总该有个着落,有个归宿,而这些失踪的人却像无家可归的幽灵在奔走在呼号,使人们不得安宁。……”
“虽然没有见到他们的尸首,也许他们都已经死了!我是经历过越南战场的,莽莽丛林,不管受伤、生病、迷路、失散,都有可能倒毙在丛林里,不管野兽、蚂蟥、蛆虫已经把他们吃光,或许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后,才有可能在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他们的白骨。……”
“可是,你一定会记得不久前的一条新闻:1944年,年仅23岁的日军少尉广尾斧田,在菲律宾的卢邦岛的丛林里,独自生存了29年,他一个人手持武器与幻觉中的包围他的敌军进行周旋。……”
“是的,当时我看到这条新闻后,有点毛骨悚然,这种异怪现象也只是绝无仅有。”
“可是,它能启发人们的想象,觉得那些失踪的人还在丛林中挣扎,无疑,这种想象对亲友来说,是一种长期残酷的折磨。”
“但是,人们最终会相信他们已经死亡。不然一,绝对不可能没有一点信息,第一,这不是广尾斧田一个人,而是1656人;第二,越南丛林总可以进出,而不像广尾斧田隐藏的一个孤岛。……”
“我想,随着时局的变化,美国政府会要求越南政府帮助我们查明……”
第二十四章
(一)回到孤立主义去
——斯托里《美国巡礼》节录之四
在典雅别致的华盛顿大楼的教官宿舍里,安德森向我展示了他的东方军事学的研究成果,他起了个奇怪的题目:《永远不要跟中国人打仗!》。
“你看,”他翻开《孙子兵法》的英译本,点着一段译文说,“孙武子在2500年前说过的话,简直是对着我们拖了十年的越南战争说的;‘凡兴兵作战,出动战车千乘和辎重车千乘,军队十万,千里运粮;这样,前方后方的费用还有外交使节来往的开支、器材物资的供应、武器装备的保养补充,每天要耗费千金,然后大军才能开动。……’这一段话多么像我们远涉重洋到地球的另一面去作战;孙武子又说,‘用这样庞大的军队作战,就要求速胜。旷日持久就使部队疲惫、锐气挫伤,攻城就会耗尽力量,长期作战,就会造成财政经济困难,所以长久用兵对国家是非常不利的。……’威斯特莫兰将军对此深有体会,但已经晚了!”
“可惜,我也没有读过这本兵书。”
“你以为搞新闻就用不到孙子兵法吗?”
“是的,我一向认为兵法是枯燥的,读一读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和约米尼的《战争艺术》就够了!”
“从前我错了,现在你错了。你应当把目光投向东方:论古代战争,孙武子是无与伦比的;论现代的人民战争,毛泽东也是无与伦比的!他们都是中国人。……”
“所以你得出不能同中国人作战的结论。”
“是的,我从孙武子和毛泽东的军事思想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不只是精明的战术家,更是伟大的战略家。他们的论述精深,内容博大,你看孙武子的这段话:‘用兵的上策是谋略胜敌,其次是用外交手段取胜,再次是用武力,最下策才是攻城。……’孙武子还提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一种高层次的战略思想,它已经超出了军事思想的范围,而成为国家决策的大战略了!……这就是我们当今的‘核战略’,我们美国的战略家们提出的‘核威慑’,正是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军事思想的具体运用。……”
“你说得有点玄乎,孙武子在2500年前就为美国制订了核战略,你把克劳塞维茨放在哪里去了?”
“我承认克劳塞维茨也是伟大的,但他的博大精深不能和孙武子相比,更何况他比孙武子晚了两千年!在研究《孙子兵法》方面,美国是落在后面的,在西方来说,据我查阅的史料来看,最早的还是贵国的阿米奥特神父,那是1772年,在巴黎出版了他的《孙子兵法》法文译本,最早把狲子兵法》应用于战争的,恐怕是拿破仑。你在拿破仑的传记中就可以看到他挑灯夜读拍案叫绝的篇章。……”
“非常遗憾,在这方面我太孤陋寡闻了。不过,这倒引起我研读《孙子兵法》的兴趣,当然,不是用于实际,而仅仅是增加点知识。
“1860年,俄国的汉学家斯列夫斯基翻译成了俄译本。第二次大战期间苏军便把《孙子兵法》列为军事学术史教学和研究的内容。但是,许多研究还局限在教授们的教案中,总认为它只能是指导古代战争,当然,他们似乎更推崇他们的军事家苏沃洛夫和库图佐夫,其实这是一个失误。
“1910年,德国有了德文译本,可借译得不全,德皇威廉二世在第一次大战失败之后才读到它,他看了《火攻篇》的:‘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温而致战’的慎战思想后,慨叹不已,他说,‘若是我20年前看到这本书,我会避免很多错误。……’”
“1905年有了第一部英译本,但没有受到重视,但是,二次大战之后,英国曾掀起过学习《孙子兵法》的热潮,从军界传播到民间,在1961年蒙哥马利元帅在北京谒见毛泽东时,就提出《孙子兵法》应该作为世界各国军事学院的教材。
“这就是说,孙武子不但是中国的,而且是世界的!”
“完全正确,不过西方人的优越感和对东方人的那种‘东亚病夫’偏见,妨碍了对《孙子兵法》的认识。直到今天,才慢慢开始重视起来。……”
“这就是说,西方世界,花了2500年的时间,才认识了孙武子的伟大了?”
“应该这样说,”安德森不无感慨地说,“可悲的是,我们许多军界人物,思想还没有商界大亨们敏锐,我们还在纸上谈兵研究研究的时候,他们已经率先把《孙子兵法》引进企业管理遴选人材、商业竟争中去而且加以应用了。……在我们的军事学院还没有把《孙子兵法》列为必修课时,我们的许多商业管理学院已经要求学生们必须背熟《孙子兵法》中的许多篇章了。……”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吧?”
“完全正常,人生就是战场,《孙子兵法》是通过军事行为展示了深奥的哲理、英明的策略、灵动的思想方法,而这些哲理、策略、方法是有普遍意义的!……”
“我赞赏你的解释,这就是东方谚语里说的:虽然隔行如隔山,但是隔行不隔理。……”
“在日本,已经把《孙子兵法》用到人际关系学和恋爱经上去了。”
“凡事不能过,不能庸俗化。……”我摇摇头恳切地说:“我想借阅一本《孙子兵法》,三天后,我再来跟你深谈一次怎么样?”
“我欣赏斯托里先生的火热心肠,但我向你提几个建议好不好?”
“当然可以,我洗耳恭听!”
“你如果想认真研究一下《孙子兵法》,我建议你到美国国防学院、美国武装部队参谋学院或是空军学院和海军学院,他们那里有专门研究机构。至于西点军校,它不是军事研究机构,而是培养能打能拚的战场指挥官,一个少尉排长,用不到多高的战略,他们是冲锋陷阵的士兵头,而不是在帷幄中运筹的高级指挥员。他们的决胜只在几十米之内而不是在千里之外。……”
“我很想听听你的《不要同中国人打仗》的根本论点!”
“斯托里先生,你是去过越南丛林的,还对胡志明小道考察了一番,我再建议你读一读毛泽东的《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和《论持久战》,还有《战争和战略问题》,……你就会明白,我们在越南是不可能打胜的。
“可是,如果威斯特莫兰将军指挥得当,或是美国再倾尽力量,用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狂热,不顾一切风险,也许能把越南彻底粉碎。
“仍然不能胜利!”安德森说得如此肯定倒是使我吃惊。他说,“那只会枉自拖长战争的时间而已,毛泽东一句‘兵民是胜利之本’就说到家了,你不能把越南3400万民众全部消灭掉,它们还会继续斗争下去,你就永远无法脱身,最终胜利还是他们的,你很清楚,1812年,贵国皇帝拿破仑曾经占领过莫斯科,占领并不等于征服。……”
“这么说,中国军队、越南军队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军队?”
“不!斯大林对人民战争有过‘安泰理论’。中国和越南的军队之所以有力量,是他立足于本土,如果他离开本国人民的支援,就像离水之鱼,就像安泰离开了大地。
“这是合理的结论!”我说,“那么你的结论里是否含有了美国军队不应该进行对外战争呢?你的《不要同中国人打仗》的命题是不是有点狭隘了?如果有人问:是不是不同8亿人口的有孙子兵法和毛泽东人民战争理论的中国人打仗,却能同越南、朝鲜或是其他小国打仗呢?’……”
“不错,”安德森沉思了一下说,“我佩服记者逻辑思维的严密性,我应该从广义上来探索对外用兵的问题,我的研究题目应该改为《不要跟东方人打仗》!”
“也不见得准确!”我提醒他说,“1961年的猪湾战争,败在卡斯特罗手下,古巴并不是东方。……”
“很对,应该是《不要在别国土地上打仗》!这和我的美国应该回到孤立主义去的理论是一致的!”
“这是不是林登·约翰逊总统所追求的‘伟大社会’呢?先把自己国家的事情办好,给世界作个榜样呢?”
“可以这样理解。”
(二)后患无穷
——斯托里《美国巡礼》节录之五
为了答谢我对他的文章命题的质疑,安德森教官以十分随便却又心情沉重地向我谈起了越战给美国人留下的后遗症。
“越战10年,恶果累累,美国陆军元气大伤,许多驻外美军道德败坏士气荡然,许多部门处在无政府状态,几乎天天都有违纪犯罪的行为。其中包括数以千计的谋杀、强奸、抢劫等等案件,好像越战的失败,使美军丧失了军魂,带来了精神崩溃。记者先生,这些情况你们已经连篇累牍地报道过,我不想赘述,在德国驻军的我的同学来信说:‘我真他妈的不想干了,这算是什么部队?好像不是来自美国,而是来自一个野蛮的世界!我宁肯去当驯兽师,也不想干这个倒霉的营长了!’……”
“还有,越战10年,另一个后患是培养了一群吸毒犯,我当别动队长时,曾严禁士兵吸毒,可是,这种诱惑谁也难以阻挡,士兵们以吸大麻烟解闷排忧。与死神为邻,他们根本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痛快,因为在越南,毒品非常便宜,士兵们很容易到毒品中去寻求醉生梦死的生活,由此也就毁坏了他的一生,污染了美国的社会空气,驻越美军大约15%的士兵有海洛因毒瘾,归国后,自然造成社会的巨大隐患,犯罪率急剧升高;
“还有,由于沉重的战争负担,引发了国内的民族冲突和动乱,在越战初期,华茨城就爆发了反战暴乱,1968年,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遇刺后,爆发了黑人的暴乱,种族仇恨烈火般的蔓延开来,在军营里黑人士兵和白人士兵通常隔离分住,极不利于战斗!
“还有,许多士兵复员之后,并没有获得出国作战的光荣,而是到处受到歧视,就业困难,自然就走向犯罪,他们握有战斗技能和亡命徒式的勇敢,抢劫、强奸、酗酒、斗殴,给警察造成无穷尽的麻烦。
“在这里,我还想给你提供一个线索,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到波士顿监狱里去访问一个罪犯,他是我的别动队的“个士兵,名字叫:伍德罗·杰尔顿,因为他参与抢劫一家银行,枪杀了一名警员被判无期徒刑,我和我的妻子正在为他的减刑而努力。”
“他抢劫银行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他和越战没有关系,我对这些罪犯没有兴趣!”
“当然和越战有关,杰尔顿因受轻伤1969年初退伍回国,但他立即投入了反战浪潮。那时候,尼克松总统首先批准美军进入中立的老挝,而后又进入中立的柬埔寨。其实,你是知道的,老挝和柬埔寨并不中立,它们为越共提供了庇护所,提供了胡志明小道,这次行动我是赞成的,因为只有进入老挝、柬埔寨才有可能把那条小道切断,当然没有成功。当时国内的反战示威变得声势越来越大,那时尼克松总统宣布:加州大学、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的放火的学生是‘沉缅于运动而不顾国家前途之徒!’不久,警察就向游行的学生开枪,15名学生躺在血泊中,4名学生被打死,其中两名是姑娘!几天之内450所大学因游行示威而被关闭。
“就在这个时候,品学兼优的四年级女大学生卡萨琳和她的同学苏珊娜联络退伍的杰尔顿准备抢劫波士顿银行,用所劫钞票购买炸药,炸毁运载军用物资去越南的列车,此外还联络另外两名暴徒准备发动反战的武装斗争!……”
“有点荒唐!”
“但符合大学生们在反战狂热中的思维方法。他们进入银行,被警铃唤来的警员突然赶到现场,双手持枪对抢劫者喊了声‘别动!举起……’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杰尔顿一枪击毙在门台上!他们抢劫了3万美元驱车逃遁,还没有实施他们的爆炸计划,就落入法网,唯有卡萨琳隐匿无踪,成为全美十大通缉犯之一,杰尔顿被判无期徒刑,我去看望他,并表示为他的减刑奔走时。他摇摇头说:‘头,你不必费心了,越战使我习惯了铤而走险,习惯了暴力行事,我蹲在这里倒挺安闲,只不过是从一个杀人与被杀的地狱走进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地狱。……’这个鲁莽的大兵竟然懂得一点人生哲理了!”
“这是一部惊险小说的题材,卡萨琳的失踪给我增加了某种神秘感,我非常担心在某个地方忽然发现了她的尸首,因为我希望她还活着,如果我是律师,我就认定她是热情犯罪或是正义犯罪。……”
“我得感谢记者先生,你给我的士兵的罪责作了开脱,而且给法律辞典创造了两个新名辞!可有正义犯罪一说?”
“这得去查查辞典,关于你的士兵历险记还是留给小说家去采访,提到波士顿,我倒想到了尊夫人康妮;她不是还在《箴言报》编辑部吗?我倒想从她那里挖点内部消息。你不托我给她带点什么礼物吗?”
“不,现在她挺着大肚子不想见人,离分娩还有半个月,有礼物还是我亲自带给她更好一些。……”
“安德森先生,谢谢你拨冗接待了,”我站起来告辞,而后自嘲地说,“记者是个令人讨厌的角色,所以个个都得脸皮厚,因为不死乞白赖就别想抓到材料,说不定你的夫人在分娩前就会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三)多米诺骨牌理论的破灭
——斯托里《美国巡礼》节录之六
当我按响康妮的门铃时,她正在整理行装,她从挂有绞链的门缝里问我找谁,我扬扬手里的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说,我来给未来的小安德森或是小康妮送一点小小的礼物,并把法新社的记者证交给她。
她非常礼貌地让我进去,并告诉我,她就要到费城老安德森的田庄上去迎接她的新生婴儿。她说:“不过冲着你夏尔·斯托里的名声,可以陪你喝半个小时的咖啡,因为事先我已经接到了安德森的警告,不要让那位死皮赖脸的记者缠住!”说完径自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方面,女记者比男记者能干十倍!”我谦恭地回敬她说,“因为她们的死皮赖脸隐藏在千娇百媚之后,令人难以抵挡!”
“斯托里先生,凭着你这句真诚的恭维,我把咱们的谈话增加十分钟,安德森在电话里告诉我,你对他的《不要与中国人打仗》的命题提出了不同见解,还说你很有灵感并且善于抓住!”
我请求女主人允许我吸一支雪茄烟,因为烟比咖啡更能激发我的谈锋,我的灵感告诉我,在跟妇女拉家常中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我说:
“我的灵感而且善于抓谁,是跟你们美国人学的!”
“这话我很欣赏,”康妮女士坐了下来,善意地笑笑,竟然也点上了一支香烟,“你用什么例子来证明不是廉价的恭维呢?”
“我记得在十几年前,艾森豪威尔总统访问麦斯威尔咖啡工厂,经理请他品尝一杯,他一口把咖啡喝完,廉价地恭维说‘喝到最后一滴都是香的!’还把杯子倒过来给经理看。……总统的灵感立即被经理的灵感抓住,所以直到今天麦斯威尔咖啡厂的广告语还是:‘喝到最后一滴都是香的!’它给这个厂带来了数以亿计的利润。……”
康妮开朗地笑了,并且补充说:
“而且在包装上还是用的那只倒得一滴不剩的空咖啡杯!”
“关键就是善于抓住。如果那位经理只是表示几句感谢,他就等于放跑了已经落进网兜里的灵感之鱼!……所以,今天,我就是到康妮女士这里来抓灵感的!”
“恐怕你会失望,我大概无灵感让你可抓!”
“中国有句成语,叫作抛砖引玉,我可以先抛块玉给你。”
“那么要当心,引过去的砖头会砸破你的头!”
“那么,我先把玉一块一块抛给你:第一块,长达20年来,美国连续五届政府——从杜鲁门、艾森豪威尔、肯尼迪、约翰逊到尼克松,都把南越政府的存在与自由世界的安危息息相关,自从美国从越南拔腿之后,短短55天后就寿终正寝了,西贡市也已不复存在,胡志明市代表着新的时代开始,越南已经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统一的国家了,那么,从美国的观点来看,它真的对自由世界是个巨大的威胁吗?”
“美国人对此有几十种看法,你要听哪一种?”
“就听(箴言报》编辑部的一种!”
“这里是康妮女士的宿舍,不是编辑部,而且我也无权代表编辑部答记者问。……”
“我只是需要康妮女士抛过一块砖来。”
“玉比砖好,那么请斯托里先生抛第二块玉。”
“抛个远一点的给你,1968年8月,苏联联合(不说胁迫)波兰、民主德国、匈牙利、保加利亚,同时入侵捷克斯洛伐克;1969年3月,中、苏在珍宝岛发生了武装冲突,苏联在中、蒙边境陈兵百万;1969年6月世界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在莫斯科举行,中国、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等17个党没有参加。……康妮女士对此有何评论!”
“这几块从远方飞来的玉石挺有意思,它好像打在了美国的多米诺骨牌理论上!……”
“你不觉得共产主义世界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吗?苏联为了从南北两方夹击中国,大力援助刚刚统一后的越南,而中国也不迟钝,他们把支持的重点放在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身上。……西哈努克并不是共产党。
“很有意思,斯托里先生,我倒希望你再抛几块玉给我!”
“我再随手拣一块给你,你注意到1972年2月2日毛泽东和尼克松在中南海他的住所紧紧握手的情景吗?尼克松访华,双方发表了使世界瞩目令越南的北方和南方都为之震惊的《上海公报》;2月21日周恩来设宴欢迎尼克松,星条旗和五星红旗挂在一起而两国国歌在一起共鸣的时候,你不觉得尼克松需要中国而中国也需要尼克松吗?毛泽东并没有和勃列日涅夫握手,更没有向他微笑。你不觉得世界格局已经变了吗?”
“再抛几块玉过来!”康妮笑笑,“然后我再给你砖!”
“制约反制约,夹击反夹击,……互为朋友,互为敌人,可见国家利益是超越社会制度的差别的!君不见即使是一个家族中的至爱亲朋为了遗产或是其他利益冲突而互相残杀吗?”
康妮急剧地向我转过身来,眸子里隐现出兴奋的神采,显然,我的几块玉石砸中了她的心,“斯托里先生,这几块玉石很有质量,它能够改变美国上层人士的许多观念,由‘主义原则’回到‘利益原则’上来。……你的发现和安德森在‘菜园理论’的思考里,有某些共通之处,美国只应考虑自己的事,使自己无比强大起来,不要管什么多米诺骨牌,你就是把全球都变成资本主义,未必就是美国的福音,资本主义之间就能和平相处吗?也许狼吃狼厮打得更厉害!”
“康妮女士,你砸了我一块历史感挺强的砖头,在共产主义幽灵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世界上已经炮火连天了!美国人有没有算一笔账,你们若是占有了南越,就是把它榨干了,也捞不回美国为它耗费的2360亿美元,死了多少人,遭了多少罪,挨了多少骂,那就更不用说了!精明的美国人做了一场亏老本的买卖!……是什么东西让美国鬼迷了心窍呢?多米诺骨牌理论!”
“现在,我再砸你一块砖,约翰·肯尼迪在没有当选总统前,曾发表过很有名的三次演说,我只说大意,你有兴趣可以去查原文。第一次是1959年10月在纽约罗契斯特大学的演说。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他说:不幸的是,近年来我们对共产主义抱有严格的机械的看法,用非白即黑的绝对方式来看共产主义世界,……我们没有认识到共产主义世界已经不是一块坚硬的顽石;第二次是1959年11月在加利福尼亚的演说。他说,他希望印度成为自由、胜利的亚洲领袖,在和平比赛中战胜赤色中国;……第三次是1960年10月在美籍波兰人大会上的演说。他说:我们的任务是奉行一种耐心的鼓励自由、谨慎地压制暴政的政策,这是一种期望演变而不是期望革命的政策——是一种依靠和平而不是依靠战争的政策。……”
“妙极了!”我会心地笑笑说,“这就是说,和平演变策略从那个时候就提出来了。……”
“在此之前,杜鲁门,艾奇逊、艾森豪威尔都有过类似的言论,不过,没有肯尼迪那样明确就是了。”
“可是,他当上了总统之后,就改变了他的初衷。……”我说,“是不是被多米诺骨牌理论拖下了水?”
“与其说拖他下水的是多米诺骨牌理论,不如说是他的总统职位。”
“康女士,你这块砖头质量很高,你是不是说,谁处在那个位置上都要那样干呢?”
“很可能!最初我和安德森都是鹰派,如果当时的总统丢掉了南越,我们一定认为他是自由世界的罪人!”康妮一改调侃的口吻严肃地说,“总的说来,民众的舆论是不负责任的,当你丢了南越,它就怪你见死不救,甚至可以认为只要美国把脚一跺一声怒吼,出兵一万就可以迫使北越就范;当你陷入泥潭时,他又说你不该把美国拖入战争。……这些反战的人最初并不反战。……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这场战争本可以打赢的。……”
“他的论据是什么呢?”
“论据是美国的决心还不够大,投入的力量还不够多!”
“说这样话的是谁呢?”
“说这句话的就是当时的国务卿亚历山大·黑格,他是美国进攻中立的柬埔寨的政策制订者之一,他说:‘越南入侵柬埔寨证实了莫斯科的那只大手一直在影响着河内的政策的制订,我从来就感到越南不仅是东西方的问题;感到我们应用我们的整个国力来导致一个成功的结局。……这包括着一系列军事步骤——这些在当时是不被同意的——需要美国人民彻底动员和完全奉献,……’他最后结论说,‘这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打赢的!’……他是一个彻底的鹰派!”
“你对黑格的论据是不同意的了!”
“当然,我认为不但是一种疯狂,而且是一种短视。第一,他没有考虑到当美国倾尽国力时,苏联和中国也会倾尽国力。第二,他没有考虑到国内民众的承受力,那会使美国陷入内外交困的危机之中。……第三,他更没有想到即使暂时在南越打赢,也不会持久,一个南越的创口,会使美国的血液流干!等于倾家荡产夺回一个病入膏肓的乞丐养着。……但是,第一句他是说对了,柬埔寨是越共的庇护所,根本谈不上中立。……”
“康女士,我不能不表示你对历史的公正。但是,有一点你是怎么认识的?这就是说,那些处在高层的决策者无论是战争升级或是寻求和平,主要考虑的是自己在大选中是否获胜,自己的宝座如何坐稳,而置人民的疾苦和士兵的生命于不顾呢?”
“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少。但我并不这样认识,”康妮表现出某种刚直不阿的神采,“因为总统竞选发表宣言也罢,要保住总统宝座也罢,恰恰这两点——人民疾苦和士兵生命,必须符合民意,不然,谁会选他?……”
“那么,这场越战悲剧的成因是什么?根源又在哪里?”
“我只能说,这是历史的必然性!”
第二十五章
(一)西贡陷落后的巴黎街头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尾声之一
昨天夜里睡得很晚,当美国之音播出《西贡陷落》的消息时,我还在沉睡,起床之后,我就看到摆在桌面上的法新社编发的《每日要闻》,我一边呼着咖啡一边嚼着夹肉面包,一边飞速地翻阅连篇累续的世界各地新闻摘要。唯有合众国际社记者列昂·丹尼尔的《西贡陷落》的电讯是全文收录。我有点嫉妒,也有点后悔,我不该过早地离开南越,这是我判断的失误,原本以为,西贡政权无论如何糟糕,也能支撑到1975年年底,没有想到美国一松手,这个南越王国在55天之内,就像抽了筋、剔了骨似地仰天倒地了!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就使美国乃至世界作出清醒的反思:美国不惜血本拯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美国公众将认为他们的子弟会为这样一个形同朽木的“国家”去献出鲜血和生命,实在冤枉,实在不值得!
不过,我得赞赏我的同行的消息写得生动、简洁而传神,现在,我把它抄录如下:
西贡陷落
[合众国际社西贡1975年5月1日电(记者:列昂·丹尼尔)]我知道战
争已经结束了,然而,只有在我从窗口向下俯视时,我才感到战争确确实
实结束了。
在窗下,共产党的坦克正穿过“杜·多”大街耀武扬威地隆隆开过去
——这条大街上到处都是酒吧,它们曾吸引过数以千计的美国大兵。
北越和越共的坦克正在把“杜·多”大街的沥青路面轧出条条轨痕。
这是一条破破烂烂的半英里长的大街,是乞丐、窃贼、娼妓日夜出没的地
方。
在“杜·多”大街——即越语“自由”大街——过去几乎是你想买什
么,就有什么。
在南越的新统治者看来,“自由”大街无非是资本主义最恶劣的表现。
4月30日,美国支持的南越政府向共产党投降,从而结束了延续十几年
的越南战争。几个小时后,共产党的坦克就隆隆开进首都。
合众国际社西贡分社社长阿兰·松森和我一道,从我们办公室的窗口
冷眼俯视共产党军队镇压最后的反抗。
共产党军队开炮轰击满载船员及其家属的南越海军船只,这些船只试
图顺西贡河逃逸出去,逃到南海安全的海域。
夜幕降临后,我们目睹远处的弹药堆在爆炸,曳光弹在被炮火映得明
如白昼的夜空中横飞。当枪炮声沉寂下来后,我们等着战胜者光临鄙分社。
不过他们没有来。
我们只得冒险上街,朝着过去我们只能在战场上见面的共产党军队咧
嘴笑。他们中也有人咧嘴笑了,这使我们松了一口气。
在以后几天中,我们在大街上自由来往,边走边观察这稀奇古怪的和
平。
大多数乞丐以及少部分娼妓又走上了“自由”大街,不过酒吧间都是
大门紧闭,它们的屋顶上飘扬着越共旗帜,这使我们相信,这条大街永远
不会是过去那个样子了。
我来到一号公路,只见到处是打坏了的坦克和卡车,既有南越政府的,
也有越共的。难民们成群结队向北走,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向南奔逃——目
的地是他们中许多人永远找不到的安全地带。
通往北方的公路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平民,也有军人。尸体
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同战场的硝烟气味混杂在一起。
这几天通讯联络中断了,现在我们总算有心肠回顾美国撤离南越了—
—这次撤离,终于使美国在卷入越南战争四分之一世纪后脱了身。
我至少遇到了五、六个没有来得及乘直升飞机撤离的美国人。他们对
这次撤离的组织工作均持批评态度。
他们大多数为那些曾为美国人服务过的越南人的厄运感到伤心。美国
官员曾警告这些越南人可能发生屠杀,却没有把他们撤出来。
不过,这儿看不到发生屠杀的迹象。
西贡陷落的前天夜间,我见到许多越南人不顾一切地试图离开。没有
来得及离开的越南人,现在问留下来的少数美国人该怎么办。
地道尽头的光明熄灭了。然而,不管这是好还是坏,越南南方总算走
到了地道的尽头。
5月,这是巴黎色彩最为艳丽的季节。阳光明媚,气候宜人,百花盛开,芳草如茵。面对着这条消息,我想象不出21年前被奠边府陷落的消息所折磨的巴黎人,对西贡陷落有何反应?它是不是又唤起往日的酸楚?当时,法国的历史学家拉古杜尔就对奠边府的失败这样写道:“这场灾难显示出这场战争几乎是不可能取胜的,因为在越盟后面,有中国这样一个巨大的庇护所。因此,从1950年后,这场战争就变得越来越不受欢迎,并且耗资奇巨,尽管钱是由美国支付。……”
说实在话,当时,许多法国人,愿意战争失败,以求解脱,因为他们已经厌烦透了,称之为肮脏的战争!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人,我想听听他对西贡陷落的反应。那将是极为独特而且有趣的,我急忙收拾起餐具,带上笔记本,直奔巴黎16区,在这个区的一所普通的公寓里,有一套简陋的二居室,那是越南的最后一位真龙天子——保大皇帝阮永瑞隐居的地方。
我没有乘车,在这明丽的温风荡漾游人如织的塞纳河畔行走,是一种精神享受。我问一个手持《费加罗报》的教师模样的中年人:
“先生,请问你看过西贡陷落的消息吗?有何感想?”
“若是你能问问美国佬有什么感想就好了,依我说,活该!”
这时候一对老夫妇凑了过来,老头带着几分虔诚伦然地说:
“这是好事!美国的年轻小伙子不会再枉死他乡了,这是一种解脱。”
那老夫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低沉的直扣我的心弦的声调说:
“它使我想到了奠边府,想到了我的死在奠边府的小儿子。……”接着就莹然欲泪了。
我问一个左臂挎着女友的青年人,他们似乎正沉浸在隐隐私语的情话中,那小伙子以毫不掩饰的厌恶打量了我一眼:
“先生,西贡陷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看,”我指指已经走远了的那对老夫妇的背影,“他们的儿子就死在越南,咱们法兰西在越南已有百年的历史,那里有法国难圆的东方帝国之梦,怎么能说没有关系?”
“即使那样,我还是说: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法国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而后他挽起女友向布洛涅树林走去。
他们的回答颇使我纳罕,难道法国的新一代不再关心世界了吗?难道法国将从国际舞台上退到旁观者席上去了吗?声威显赫的法兰西已不再是骄傲自豪的象征,而变成因其风光幽美而驰名世界的旅游胜地了吗?我心怆然。
(二)安南之龙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尾声之二
一位步履蹒跚老人迎接了我。他立即给我一种心灰意冷的印象,他的妻子因患伤风住在医院里,他在孤寂中度过漫漫长夜。他有着一幅标准东方人的脸型,依然保持着贵族式的尊严。他把我引领到二居室外的阳台上,对面是一片绿色的树林。在比较瘦小的越南人来说,他属于高大一类,由于背有些佝偻,显得比实际身型要弱小得多。微皱苍黄的面容绝无生气可言,只是两只黄眼瞳里还闪烁着亮光。他的神态引起我的怜悯,后悔用西贡陷落的消息引起他的悲伤。他的头发灰白,稀稀拉拉,像一丛严霜摧残下的衰草。我递给他一支雪茄,然后在他的指导下,帮他烧了一壶浓酽的红茶。
当我考虑如何开头时,他却拿给我一份《世界报》,他指着那篇《西贡陷落》的通讯平静如常地说:
“记者先生,你是不是为它而来?”
我略带歉意地点点头,表示绝无触发他伤感的任何动机,只是想和他谈谈心。
“这个信息并没有给我带来伤感,自从1945年逊位以来,我对一切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和休戚荣辱,已经全不在意了。30年来,我离开祖国,寄居欧洲,先在瑞士后在摩纳哥居留了20年,然后又来到巴黎。……这些年来,我以平民和侨民的身份,过着默默无闻的日子,倒也无虑无优消闲自在。我是依靠往昔的回忆生活着……”
我看到这位失意的老人已经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像走进了一场梦幻,我不轻发一语,呷着苦中略带甜味的红茶,仿佛在陪同他回到往昔。
“我对西贡毫无感情,”他的声音好像从历史深处传来,他的法语讲得非常纯熟,甚至还带着地道的巴黎韵味,“使我魂牵梦紊的是越南古都顺化,1926年的1月8日,我在那里登基,那一年我13岁,也是阮氏王朝13代君主,在西方,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而在东方却代表了吉祥,……你到过顺化吗?……”他仰起脸来问我,带着一种期待的追念的神情。
我说我到过,并且把顺化着实赞美了一番,尤其使他感动的是,我曾去瞻仰过顺化皇陵,那是阮朝皇帝的陵墓:散布在香江东西两岸的山岭上,也许受了北京明代十三陵的启示。其中以世祖阮福映的嘉隆陵最为壮观。布局威严、青松苍郁、环境清幽,陵墓对面是远近起伏的36座峰峦,被公认为形胜之地。这里充分表现出汉文化的影响——华表耸峙、殿宇巍峨,拜祭殿前,有宽阔的市道,两边有石人石兽,后为宝城——即墓穴所在处。
我告诉他,我曾游览过六座陵墓,即嘉隆陵(世祖阮福映)、明命陵(圣祖阮福皎)、绍治陵(宪祖阮福璇)、嗣德陵(翼宗阮福(王时))、同庆陵(景宗阮正蒙)还有阮宝岛的启定陵。其余三陵因距市区较远且无特色,故未一一瞻仰。
没想到听到此处,阮永瑞——这位末代皇帝,潸然泪下掩面而泣,他是注定进不了皇陵的了!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才止住唏嘘,仰起脸来:
“天不佑我,我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代雄主完成帝国大业的人!”阮永瑞因面部过分苍白憔悴而眼睛反而显得明亮起来,里边浮动着悲愤与辛酸,“后来,我知道无力回天了。因为那是时代的趋势而不是我阮永瑞无能,……”
我静静地不动声色的听着,发现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而延伸到一个极其遥远的所在,他的充满激情的絮语已经不单是对我诉说了。
“我在12岁那一年,跟随我的父皇启定皇帝,参观殖民博览会,那时,我就懂得法国人便是印度支那的真正统治者了。1883年8月,在我还未降生的30年前,法国就派兵攻占须安港,强迫我国与法国订立城下之盟,按新的顺化条约规定:‘安南(越南)承认接受法国的保护权,在一切对外关系上,法国将代表安南。在外国的安南人,将受法国保护。……’然而越南民众群起反抗,中法战争也由此爆发。法军不断增兵,攻占越北,而后又侵入中国的台湾、云南的马关。
“中法战争结束,法国确立了在越南的殖民统治,并且在越南的南圻、中圻、北圻,采取了不同的统治形式。南圻是法国直辖领地,设法国总督;中圻则称保护领地,也就是保留阮氏王朝,这个王朝又在法国保护之下,派驻法籍总督。这个总督便是阮氏王朝的太上皇;北圻为半保护领地,由阮氏王朝派出经略使治理,后来又并入保护领,由法籍总督统一管辖。与此同时,法国占领了柬埔寨,1887年,法国将越南和柬埔寨并为‘印度支那联邦’,沉入了东方帝国的迷梦。
“接着就是民变蜂起,内忧外患使我父皇寝食难安一病不起,中道驾崩。那年我13岁,接过父亲皇位之后,一心开创帝国大业,我向百官郑重宣布:我的宏伟目标是在越南重演60年前日本明治天皇维新事业的成功:既向世界开放,又保持民族之魂,那时百官欢呼膜拜,几乎都相信我能担当起振兴越南的重任!所以我的年号定为‘保大’,意思就是开创新纪元的伟人!
“勿须讳言,我曾想从法国殖民者手中摆脱出来,但我又不能不感谢法国。在它的支持下,阮氏王朝才得以生存。越南历史上,不管李朝、陈朝和前后黎朝,没有哪个朝代能像阮朝那样全面持久地统治过越南,那就是法国远征军的援助,是它帮助阮朝镇压了农民起义、抵制了其他方面的攻击。我也衡量过服从或是反抗法国殖民统治的利害,觉得还是屈从为上。
“原因是反抗必将遭到残酷镇压,就像我的祖上咸宜(阮雍历)、成泰(阮宝檐)维新(阮永珊),他们也想独立自主恢复一个国家皇帝的尊严,结果,有的被毒害,有的被废黜,有的被流放到孤岛上了结残生!
“我也仔细考虑过,尊严固然可贵。当获得尊严后必然失去保护,结果被农民起义或是外来势力推翻,不但保不住尊严,连从属地位也保不住,我开始懂得了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慢慢悟出了悠悠万事多是苦乐相济,幸福与烦恼共存,权力的峰巅也是最危险的境地,历来多少帝王总统被刺被害,那是一个日夜难安的老虎之背,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来被虎吃掉。
“我也悟出了威严的帝王生活有时不如平民自由自在。室内的珠宝玉器不如平民窗前的一株芬芳的鲜花,珍馐美馔不如粗茶淡饭养人。……
“在我登基之时,曾为我的显赫地位陶然自负,并没有意识到帝王之位犹如身处危崖绝顶,四周都是危机四伏的峭崖深渊,容不得半点疏忽,一旦失足就会跌落下去碎骨粉身。
“我明白,法国已经把越南视为它的版图上的一颗明珠,视为东方帝国的前哨。因为越南地处东南亚要冲,海岸漫长资源丰富,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我说得并不过分吧?”
“当然,”我点点头,“越南占有非常重要的地理优势!我参观过顺化古城,它似乎是中国与法国的合壁,皇城建筑式样,很像中国北京的故宫,而皇城外层却多是模仿法国的建筑。……”
“这是历史必然的一种文化交流,先期自然受中国的影响,后期法国的优秀文化也渗透进来。斯托里先生,你对顺化观感如何?我已经离开几十年了,有许多景象至今还历历在目,当然那只是旧貌。……”
“城内院阔宫深,那是一片绿树的海洋,庙宇殿堂巍峨壮丽,……尽管在1968年越共在新春攻势中占领过顺化,与美军进行过反复争夺,激烈的巷战,使许多古建筑受到严重破坏。”我用明显的宽慰他的口吻说,“但是,恢复起来也并不难,甚至会焕然一新。……”
“对于现在的顺化我已经毫无兴趣了!”阮永瑞凄然地笑笑,“它只能像一个古董供人玩赏就是了!我只记得我登基一年之后,我把摄政权力从我手上移交给枢密院,还颁布了一道谕旨,允许自己到法国留学6年。……”
“这充分说明你的开明思想和进取精神。……”我不由赞叹地说,“那时你才14岁,不会是由哪位大臣向你提出的建议吧?”
“不!你想想,如果不是我自己提出,哪一个人敢提出让皇帝交出权力而出国进修呢?就是吃了熊心虎胆也不敢!”
“的确如此,”我带着几分激动地说,“我在此对你的这个决策表示敬意!”
“我并不想过花天酒地的生活,我也不在三宫六院的女色中沉沦,我具有维新的勇气。我1927年到达法国,先后就读于孔多塞公主中学和巴黎政治学院,后来我娶了毕业于瓦索女子寄宿学校的本国贵族小姐为妻。在1933年,我怀着勃勃雄心回国推行新政。可是,在我留学期间,法国对越南早就采取了分而治之的方略。我这个保大皇帝已无任何权力可言,仅仅是法国推行政令的一个招牌,名副其实地被架空了的傀儡。我什么事也干不成,就是给自己的房间添置一件家具,也得经法方守库房的军士签字才能得到。
“我虽然心怀悲忿,却又无能为力,我甚至还算不上傀儡,而是一个过着舒适日子却无自由的俘虏。于是,便离开了顺化皇城——这个华丽的囚笼,寄情山水,澄心净虑,视富贵如浮云,视功名如草芥,好像一夜之间参透了天地之玄机。……我到了南圻林同省的首府大叻,在我看来,这里是举世无双的避暑胜地和游览胜地,过起修身养性的隐居式的生活来。
“大叻,我去过,”我附和说,“的确是个迷人的地方,让人流连忘返。”
我又去烧了一壶热茶,啜饮着,好像品尝着大叻幽雅的风光:大叻,地处兰必安高原,四周是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山间盆地,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处处园林,别墅掩映其中,飞瀑鸣泉,鸟语花香,绝少人工雕琢,极富天然景色。湖泊环饶,景物清幽,春香湖、芝陵湖、叹息湖皆为夏日纳凉之佳地。名胜既多,传说亦奇。昔有一对青年男女,生死相恋却又好梦难圆,随投湖殉情,葬于湖畔,便更名为“叹息”!大叻郊区,丛林幽深,珍禽异兽尽藏其间,百花绚丽,四季八节长开不谢。阮永瑞便在此地以狩猎、饮酒、下棋、听西洋音乐为乐。不再以国事为念了!但是,世界风云却在急剧地翻卷:
1940年9月,日军开进越南;1941年胡志明领导的越南独立同盟也迅猛地发展起来;法国驻远东海军司令德古中将则在西贡维护着法国投降德国后的维希政府的利益。那时,阮永瑞在大叻的别墅里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作壁上观:静待时局的变化,他希望哪一方取得政权以利于自己的未来呢?
1945年,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连连失利,越南这条水陆供应线对日本的印支战场显得特别重要起来,用重兵发动突袭。那时的法国维希政府已经因希特勒即将毁灭而自身难保,所以越南的法军不堪一击,把越南拱手让给日军。阮永瑞还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是3月11日,他正在大叻郊外狩猎,获得了一只遍体彩翎的珍禽,他刚刚收入猎袋,一群日军就把他包围起来,当即把他带往顺化,强迫他坐上龙廷,限令他在24小时内明令取消法国保护国制度,宣布独立。两天之内,保大皇帝又在日军的刺刀下,成了日本天皇陛下的附庸,进而与日本合作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了。
时局瞬息万变,6个月后(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越盟趁此千载难逢之良机举行了“八月革命”,进军河内。那时,保大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一个建议,把权力交给越盟,但要维持君主政体。这就是说,做了法国人、日本人的傀儡之后,不妨也作自己人的傀儡,只要保住皇位就行!可是越盟不需要这样的伙伴,自己就是国家的主人,用不到找一个遮蔽世人耳目的傀儡。8月23日,顺化市越盟市委便命令保大交出御林军和一切武器,把权力交给革命政权,革命临时政府从保大手里接过象征皇权的金印和宝剑。保大当时向前一倾,差点摔倒在午门之外,他眼前浮荡起一团浑黄的烟雾,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只觉得脑幕上爆裂了一个雷霆,粉碎了他的一切梦幻。
“我命中注定还要重返一次龙廷,”阮永瑞在简述了上面的经历后淡然地自嘲说,“我的皇位不是我夺取的,而是被别人推上去的,所以我的生平回忆录叫作《安南之龙》。
“日本投降之后,法军重占越南,胡志明的越盟被驱逐,回到了新潮游击区,在丛林中重新进行抗法游击战争,法军重新把我拥上皇帝宝座。说实话,此时,我对皇位已经失去了兴趣,但我必须借此谋取生存的经济条件。我和驻越法军总司令塔西尼将军非常友好,他乐于帮助我安排我隐退之后的经济来源,我并不想过奢华的生活,只要能保证我的晚年不受冻馁之苦。
“复辟后不到一年,我就厌倦了宫廷生活,因为处处充满虚伪、欺骗和虚荣,而我就像一个由人牵线跳舞的带着皇冠的木偶。于是,我在西贡以越南国皇帝的名义退位,回到大叻密林里去猎取珍禽异兽以自娱。我把政权禅让给一位美籍越南人阮凡龙,由他担任首相。
“我的命运注定和法兰西联系在一起,在法军占领越南期间,我在大叻的别墅里渡过了一生最悠闲的岁月,直到1954年5月,法军在奠边府战役失败后,开始从越南全面撤军,早就对越南垂涎欲滴的美国取而代之。他们自然把他们的亲信兼打手吴庭艳扶上政府总理的宝座,把我一脚踢开。吴庭艳在美国授意下,1955年10月举行了公民投票,我又一次被废黜为平民。从此,我也就永远离开了我的故土!越南,延续了几千年的君主制度也就一去不复返了!……
“1956年的法国并不安定,面临着内部的纷争和外部的阿尔及利亚叛乱的扩大,我不想定居法国,而是选择了瑞士,后来移居摩纳哥。这个蓝色海岸的富有传奇色彩和神话故事的袖珍小国,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正像人们所说,它是神造的花园,这个只有2000人口和不到1.5平方公里的弹丸小国,使我联想到越南的大叻风景区,在这个小小的海湾山城里,除了王宫之外,还有世界上第一流的水上旅馆和世界驰名的蒙特卡洛大赌场。……”
“那么你也到赌场中试试运气了?”
“不,我只对它的中世纪的街道、盎然的古风和蓝色的大海感兴趣。同时,我还愿意在它的图书馆里消磨时间,尤其是专门收藏儿童文学的卡罗利娜公主图书馆,它使我回忆起我的金黄色的童年。……”
(三)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时代的开始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尾声之三
我看到阮永瑞老人在边说边想中,渐渐地沉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便告辞了。当我走到大街上时,忽然想到我应该问问他对他的一生的经验教训是什么!他13岁登基,14岁在法国留学6年,可谓是一个有雄心有理想的君主,我应该问他:“如果这段道路让你重走一遍的话,你应该坚持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呢?你有哪些得意和愧悔之处呢?”
我慢慢地沿着塞纳河右岸走着,从阮永瑞的现状想到了历代帝王的种种归宿,他算是有幸还是不幸的呢?帝王间的功过是非和最终的结局是可以相比较的吗?也能,也不能!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紊绕了很久。
为了给我的《越南战争求索》写一个结尾,我时刻注意从西贡传来的消息。
路透社记者科培尔的报道颇具特色,他写道:
“对越南人来说,这是最为激动的时刻,文进勇将军的部队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进入了西贡——南越的首都。4月30日的上午11时,一辆越共的坦克隆隆响着,穿过茫然而又安静的人群,冲开了西贡总统府的半开半掩的大门,几个越共士兵跑上总统府的平台,升起了临时革命政府的黄星红旗!
“南越的最后一位总统杨文明将军,在向他的部队下了一道‘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的命令后,自己也被逮捕了。杨文明是留在祖国的唯一的一位高级将军。在此之前,共和军的许多高级将领已经逃离出国。而他留下向越共投降,使西贡近似和平解放,从而避免了流血和毁灭。
“当革命政府的旗帜升上总统府的平台时,文进勇将军微笑着点上一支烟,他接通了给河内的电话,这时候,从电话里可以听到河内喧嚣的锣鼓声,人群的欢呼声和礼花的爆响声。
“他舒了口气说:‘我们祖国分裂的痛苦终于结束了,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我们成了祖国真正的主人,自从1858年法国人的战舰第一次开进岘港至今117年以来,越南人彻底赶走了一切外国的军队,我们真正统一了,独立了!’
“5月1日这一天,是文进勇将军的诞辰,他驱车绕城一周,频频向兴高采烈鼓掌欢呼的人群招手,他走进西贡的总参谋部,那里还保留着司令部的绝密文件,也许是来不及焚毁,抑或是焚毁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
“越共政治局决定,在5月7日这一天,举行正式的入城式,检阅胜利的大军,借以象征伟大时代的开始。5月7日,这是21年前取得奠边府胜利的日子,它将引起全世界的联想,越南人百年来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今天有了一个激动人心、鼓舞意志的结局。
“越南,这个亚洲小国,用自己的勇敢坚毅和牺牲精神,赢得了亚洲参孙的美名!……”
科培尔的“西贡通讯”应该借作我的《越南战争求索》的结尾,但在付梓之时,我在后记中又加了如下内容:
胡志明于1945年9月2日曾在河内巴亭广场上,宣读越南《独立宣言》,但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越南的真正独立,他在1969年9月3日因心脏病逝世。在新的越南的地图上,已经找不到西贡的名字,胡志明市代替了它,他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创了一个时代。但是,以后的越南历史将由他的继承者们来写了。
越南的完全独立,是对越战最有说服力的总结,但在美国的当事者的认识上,却大相径庭:
威斯特莫兰将军在他的花园式的南卡罗来纳的家园里略带自我辩解地说:“许多美国人十分清楚,这场战争不是从军事上输掉的!”
前国务卿迪安·腊斯克不无遗憾地说:“人们可以说,美国应该更早地投入战争,肯尼迪总统应该立即投入10万部队。”
约翰逊的最后一位国防部长克拉克·克利福德则坚定地说:“美国不该卷入战争,因为我们的安全并没有受到威胁,以前我们认为是共产主义的扩张,其实是越南的一场内战,多米诺骨牌理论是错误的!”
在结束我的《越南战争求索》时,我不得不写到一个人,那就是林登·约翰逊总统。他选择了越南战争,却没有看到这场战争的结局。他在1973年1月就抱恨去世了。在我看来,他是一位苦恼的总统:这位颇具雄心壮志而又生性固执、出言粗率的来自得克萨斯州农场的人,一上台,记者们就不喜欢他,把他描绘成一个乡巴佬,他的每一句粗话,每一个动作都被加以嘲讽,他倍感受辱和委屈,对新闻界既恨又怕,他苦恼透顶,以至澳大利亚总理罗伯特·孟希斯不得不善意地宽慰他:“不必对那些靠笔杆子谋生的人耿耿于怀,他们爱说三道四就随他们去说,公民们并没有选举他们担任总统,选的是你,他们说话只能代表他们个人,而你说话却代表人民!”,
在我看来,约翰逊值得同情,似乎也不那么狭隘,他的传记作者多丽丝·基尔斯女士就披露过她和约翰逊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是在白宫举行的一次舞会上。这种舞会是为庆祝每年一度的研究员项目的,这一项目是专为总统内阁遴选年轻的学者以作特别助理而设的,那时的多丽丝正在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所择选的题目是对政府政策的研究,她写了一篇反战的论文,题目很带刺激性:《1968年怎样搬开约翰逊》!不打不相识,约翰逊特邀这位年轻的女士共跳华尔兹,他说:”到华盛顿来吧,如果我不能说服你们这些哈佛的年轻姑娘,我就一钱不值!”
多丽丝深信约翰逊的社会改革,也敬佩他要建设“伟大社会”的蓝图,他梦想作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社会改革家而永垂史册,并且让美国人民永远铭记他的伟大业绩。多丽丝那时不了解这位一心进行社会改革的实干家,为什么投进了越战的陷饼,而约翰逊却要向她解释投入越战的动机,把一肚子苦水倒给这位姑娘,借以取得她和美国人民的同情。
约翰逊认为自“己的倒霉就在于从文森豪威尔、肯尼迪那里接过了注定要失败却又非投入不可的使命。他本来也曾激烈地反对美国直接卷入越战的啊!他对多丽丝诉苦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一选择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陷入那场狗娘养的战争,那么我的‘伟大社会’就算完蛋了。可是,如果我不去理睬这场战争,如果让南越人输掉这场战争,那么,那些多变的公众,就会冲我而来,说我先丢掉了中国,又丢掉了越南!”
这就是说,他要保住自己的总统宝座,必须先保住南越,要保住南越必须投入战争,这并不是由于约翰逊的性格决定的,而是他的职位决定的!多丽丝终于承认了这一点,她在约翰逊的传记中写道:“约翰逊相信,如果他放手越南,公众将会说他是一个懦夫,保守党对他的攻击将猛烈到无法抵挡,他的‘伟大社会’的宏图必将成为泡影。直到他离任三年之后、寿终正寝之前,他仍然找不到别的选择。……”
多丽丝在后来她的《林登·约翰逊与美国梦》中,用同情、谅解和伤感的笔调写道:“他的决心已经死去了,精神垮掉了,他衣衫不整,睡眠很差,我们的谈话大多在清晨进行,我得早晨五时起床梳洗,一会儿他就到了,他坐上床去,把被单拉起来盖住自己,就像个生病的可怜的小孩子一样,向我讲述他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以及他想在总统任内完成的事情。……我总觉得,他一开始就陷入了一场悲剧,注定是一个悲哀的人。……”
约翰逊作为一个悲剧人物于1973年1月告别了人世,抱憾终生。当我用他的死来结束我的《越南战争求索》时有什么预设的寓意吗?没有,仅仅是信笔而至。可是,真的没有寓意吗?如果他一开始就全力投入越战而不是逐渐增兵,结果会怎么样?如果他一开始就决心从越战中拔腿,让西贡像今天这样早日陷落,结果又会怎样?历史自然不能假设,但前后左右思考一下是不会有害的吧?读者诸君,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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