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這樣一位新亞人
──「誠明獎」領受人郭志讚辭
周保松(政治與行政學系)
「誠明獎」是新亞書院畢業生的最高榮譽,郭志同學獲頒此獎,我很高興。郭志三年前以全班最優異成績考入政治與行政學系後,一直跟著我讀書,彼此亦師亦友,故知他甚深。當院方邀請我為他寫讚辭時,我一直在想,郭志憑什麼得此獎?他這三年大學生活,配得上這個榮譽嗎?然後我看了一下他的履歷。成績確實不錯,三年平均績點高達三點八,也得過大大小小獎學金,參加過一些有意思的課外活動,例如做過國是學會主席。老實說,如果僅僅因為這些,在我這個老新亞看來,郭志仍然是配不上誠明獎的。所以,以下我不打算談他的履歷表上炫目的紀錄,而談一點很個人的觀察,且只集中談一點,就是郭志這三年是怎樣讀書的。對我來說,這是郭志配得誠明獎的主要原因。
我教的是政治哲學。在許多人眼中,哲學是一門艱深枯燥且沒有什麼實用價值的學科。我有一個讀書組,叫犁典讀書組,源起於錢穆圖書館麗典室,已有十年歷史。讀書組十多二十人,每三星期在我家聚會一次,每次三小時,讀的都是哲學原典。郭志從一年級開始,便加入讀書組,三年來從不缺席,積極投入,成為讀書組核心成員。我仍記得,他第一次報告的文章,是芝加哥學派始祖Frank Knight的經典文章“The Ethics of Competition”。最後一次,是今年八月上飛機赴多倫多大學繼續學業前兩天,報告的是當代著名哲學家Bernard Williams的“From Freedom to Liberty: the Construction of a Political Value”。我們選讀的文章,都是相關領域最具代表性的原創文章,極不易啃。一位本科生,能夠三年堅持下來且樂在其中且樂此不疲,誠為少見。更難得的是,郭志不僅參與犁典,過去三年暑假,還自發與同學組成讀書組,一起讀自己喜歡的學術經典。當其他同學在世界中忙碌的時候,郭志卻在安靜的校園安靜地讀書,讀哲學。
兩年前,我開了一門給研究生和高年班學生的研討課,叫「自由主義及其批評者」。原則上,低年級同學是不可以選的。郭志和其他三位二年級的同學來找我,說他們也想加入,於是我破例。結果那門課,成了我教學生涯中最為難忘最為享受的一次知性之旅。我們一班十多人,從晚上七點始,一邊讀文章一邊喝酒一邊為同學提出來的犀利觀點或拍掌或大笑或激辯,以至常常忘記時間過去而直至深夜始散,而每次結束時大家都意猶未盡心有不捨。我從沒經歷過這麼美好的課。平情而論,沒有郭志,這門課不可能那麼精彩。他的認真執著投入,感染了全班的哲學情緒,激起了大家追求學問的熱情。一位二年級學生,如果在乎的是GPA,一定不會走來選修這樣的課。
每年我都會教一門政治哲學導論課,同學稱它為1095。近年因為修讀人數實在太多,兩位助教加上我,也無法應付那麼多組別的導修課。我請郭志幫忙,他一口答應。於是在三年級應付自己繁忙學業之餘,郭志還多了一個助教身份,盡心盡力帶領其他同學進入政治哲學的世界。如果他在意的只是一己學業,他不會有這樣的付出。
或許有同學說,你筆下的郭志,最多也就是一名書呆子或“潛水員”而已。不是的。政治哲學和其他學科有點不同,它的終極關懷,是人們如何才能夠合理公正地生活在一起。一個對人生對社會沒有一定關切,對苦難對不公沒有相當感受的人,將很難讓政治哲學這門學問走進自己的生命。事實上,除了讀書,郭志同時也是積極參與學生運動,熱心公共事務的典型「Franklin友」(范克廉樓學生組織者的簡稱。)
郭志以高級程度會考四個A的成績進入中大,完全有能力像其他尖子那樣選讀熱門學科,他卻選擇了政政;以他甲等榮譽畢業的表現,完全可在商界謀一份收入不錯的職業,他卻選擇遠赴加國,繼續走學術之路,追求他的理想。在主流眼中,郭志絕對是一位傻人;在同學眼中,或許也就是一位喜歡吃新亞餐蛋麵的知行樓宅男;但在我眼中,他卻是一位有抱負有個性且對學問人生有誠明心志的新亞人。
十八年前,我從新亞畢業,誠明獎與我擦身而過;十八年後,我的學生獲此榮譽。這很奇妙也很美好。我為郭志自豪,向他祝福,並期許他帶著新亞的人文底蘊與水塔身影,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