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64:38军军长徐勤先少将抗命事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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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64:38军军长徐勤先少将抗命事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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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长徐勤先少将抗命事件

——《陆军第38集团军与六四事件》节选

吴仁华

1989年5月20日,在北京实施戒严的当天,就有一起颇具震撼力的事件在北京民间广为流传,那就是第38集团军军长徐勤先少将拒绝率 兵进京镇压和平请愿的学生和市民。这个传言后来被证明是真实的,只是将徐勤先误传为是解放军十位大将之一徐海东的儿子。明镜出版社于2001年4月出版的《中国“六四”真相》一书,仍将徐勤先误认为是徐海东的儿子。

徐勤先身为解放军第一王牌军的军长,身为解放军中少壮派,1988年9月刚刚授予少将军衔,仕途理应不错,但他出于良知,拒绝率兵进京镇压学生运动,以致于被撤职、逮捕,最终判刑5年。 徐勤先的抗命举动,不仅为他的个人历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也成了“六四”血腥镇压事件中一起引人注目的事件。

徐勤先抗命事件显然非常敏感,中国官方的公开文字中没有提及,在内部发行的《钢铁的部队:陆军第38集团军军史》中,也只有简短的十余字记录:“原军长徐勤先违抗军令,拒不执行戒严任务。”

其实,徐勤先抗命事件曾对中央军委和第38集团军造成巨大震动,从《钢铁的部队:陆军第38集团军军史》中以下的一大段记载就可以看出:“制止动乱、平息反革命暴乱的斗争,情况错综复杂,尖锐激烈。在国家重要的舆论工具发生了错误导向,我集团军出现原军长徐勤先违抗军令,拒不执行戒严任务的严重情况下,我集团军党委和部队之所以能够排除干扰,在行动上坚决服从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调动和指挥,这是由于部队从上到下有着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坚定的政治基础。这种觉悟和基础的确立,既靠平时的教育,又靠结合任务进行及时有力的政治思想教育。

开始时,针对一些同志用善良愿望看待动乱、以担心情绪对待戒严的问题,坚持用中央的精神和军委的号令统一部队的思想,紧紧围绕‘是动乱,要戒严;是暴乱,要平息’展开教育。组织部队认真学习《人民日报》4月26日《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的社论和杨尚昆主席、李鹏总理在首都党、政、军干部大会上的讲话,及时传达中央政治局紧急扩大会议和中央军委紧急扩大会议精神、反复学习邓小平同志接见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的重要讲话……

针对徐勤先的严重错误,集团军党委严肃认真地进行了统一认识和清理思想工作。徐勤先的问题发生后,集团军党委召开紧急会议,每个同志都以强烈的义愤,坚定的态度,狠批了徐勤先的错误,一致表示,要坚决排除干扰,无条件地拥护中央军委关于戒严的决策,以实际行动证明我集团军是坚决与党中央保持一致的,是完全可以信赖的。师、旅、团党委在这个问题上也表现了很强的政治坚定性和原则性,都以正面形式表明了态度,决心坚决抵制徐勤先的错误,用坚强的党性接受这次考验。

在学习13届4中全会精神时,向全体干部传达了徐勤先的错误事实,分析了严重危害,提出了应抱的态度。集团军和师、旅党委在思想清理中,联系徐勤先的错误,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由于狠抓了坚定政治信念的教育,干部战士在纷繁复杂的政治风浪面前,做到了临乱不惑,治乱不软,团结一致,钢板一块。”

相对于中国官方,民间始终对徐勤先抗命事件津津乐道,众说纷纭,其中有三个比较具体而可靠的版本。

版本之一:前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的女婿、现任解放军空军副政委的刘亚洲中将在担任成都军区空军政委期间,曾在云南省某空军基地对营级以上军官做了一次题为 “信念与道德”的內部报告,透露了以下的情況:得知徐勤先抗命消息,戒严部队指挥部副总指挥、北京军区司令员周衣冰中将亲赴第38集团军军部所在地河北省保定市,当面向徐勤先传达中央军委命令,督促他率领部队进京执行戒严任务。

徐勤先问:“调兵命令有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的签字吗?”周衣冰回答说:“有”。徐勤先又问:“有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杨尚昆的签字吗?”周衣冰回答说: “有”。徐勤先接着问道:“有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赵紫阳的签字吗?”(这显然是明知故问,当时连北京学生和市民都已知赵紫阳失势,身为高级将领的徐勤先不可能不知道。)周衣冰回答说:“没有。”徐勤先随即表示说:“这个命令我无法执行,它不符合中央军委调兵的规定。”依照中央军委有关规定,凡调动一个班以上携带武器装备的部队进入北京,必须有中央军委的调兵命令,而且调兵命令上必须同时具有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杨尚昆和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赵紫阳的签字,缺一不可。

周衣冰知道兹事体大,如果不能说服徐勤先,将造成巨大影响,于是再三解释劝说,希望徐勤先回心转意,无奈徐勤先仍然拒绝执行命令。周衣冰最终勃然大怒,指着徐勤先的鼻子说:“我知道你的老婆是法官(言外之意是死抠法律条文),你的两个儿子都在天安门广场!”

刘亚洲虽然是以总结历史教训,也就是以批判的角度提到徐勤先抗命一事,但也有人认为他其实是故意透露内幕,借机将徐勤先抗命一事公之于众。刘亚洲在报告中称赞徐勤先是解放军中少有的懂得現代化军事理论、善于使用现代化武器的少壮派将领。徐勤先在坦克第一师当师长时,刘亚洲曾看过他指挥的一场军事演习。

徐勤先抗命事件本来就具有震撼性,又从具有报告文学作家身份的刘亚洲的口中出来,增添一些文学色彩和故事情节也在所难免。

版本之二:《中国“六四”真相》一书中有两处提到了徐勤先抗命一事。第一处记载如下:“(1989年5月)20日下午,杨尚昆主持召开军委扩大会议,洪学智、刘华清、秦基伟、杨白冰、迟浩田、赵南起以及戒严部队指挥部成员参加,听取关于戒严情況的汇报。

会上,周衣冰首先报告了对徐勤先事件的处理经过。周衣冰说:‘原38军军长徐勤先违抗军令,拒不执行戒严任务的严重事件发生后,根据杨主席(杨尚昆——作者注)的命令,我们进行了及时处理。现在,徐勤先的军长职务已经被解除,徐勤先住院养病去了。38军军党 委成员一致表示坚决地、不折不扣地执行党中央、中央军委的命令,坚决拥护对徐勤先的处理决定,在行动上坚决服从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调动和指挥。军党委提出从今天起,军、师、旅各级党委要认真清理各种思想认识,联系徐勤先的错误,总结经验教训,在干部战士中狠抓坚定政治信念的教育。’

刘华清问:‘38军的开进情況怎样?’周衣冰汇报说:‘昨天晚上,38军指挥部、112师、炮兵旅、高炮团(应该是工兵团——作者注)和通信团等将近7千人已进入复兴路至公主坟一带。余下的113师和坦克6师等部队将于今天下午进到八角村、焦家口和六里桥一带。虽然他们也像别的部队一样遇到了不明真相群众的围困阻截,但执行命令的情況是好的。’杨尚昆说:‘徐勤先的事件一定要引以为戒,保证不再发生。军人一定要以服从军令为天职,绝不能违抗。’”

第二处记载如下:“进京命令发布的当天晚上(应该是1989年5月18日——作者注),发生了一件让杨尚昆等军委领导人极其震惊的事情。北京军区司令员周衣冰说:‘杨主席,刚刚得到38军的报告,该军军长徐勤先不能执行进京戒严的命令。’杨尚昆:‘这件事可开不得玩笑!这是军令!不执行军令是要依军法论处的。38军别人(指军党委成员)的态度呢?’周衣冰回答:‘大多数人表示坚决执行军委命令。’‘不行。这件事大意不得。你得马上亲自去一趟。一定要做徐勤先的工作。告诉他,想得通想不通是一回事,执行命令又是一回事。’是夜,周衣冰等开车前往38军的驻地保定。”(注释1)

版本之三:这是一位知情者所提供的版本,与《中国“六四”真相》一书的记载大同小异,相较之下,应该比刘亚洲的版本更接近事实。

1989年3月的某一天,徐勤先军长和新兵们一起进行投掷手榴弹的军事训练,不慎将大腿摔成骨折,住进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北京军区总医院。在4月初至5 月中旬的40多天住院治疗期间,徐勤先有幸耳闻目睹了北京学生运动。每当他从报纸上、电视中看到在天安门广场绝食请愿的学生便热泪盈眶,被学生的爱国献身精神深深打动。徐勤先总是喜欢从医务人员和病友那里打听有关学生运动的各种消息,倾听他们对学生运动的看法。据当时在北京接近徐勤先的人说:“徐军长那些天变得沉默寡言了。”

5月中旬的某一天,徐勤先突然被召到北京军区司令部,北京军区司令员周衣冰和政委刘振华传达了中央军委命令,命令陆军第38集团军火 速开赴北京,执行戒严任务,制止动乱。

徐勤先当场并没有任何抗令的表示,架着拐杖赶回河北省保定市,召集会议,宣布中央军委命令,进行战前紧急动员,并亲自做好了各项兵力部署,安排了部队进京日程和路线。一切就绪,他才给北京军区司令部打电话,说自己因伤不能带兵进京。周衣冰说他这是故意违抗中央军委命令。徐勤先回答说,不管上面给他定什么罪名,他都绝不亲自挂帅出征。

挂完电话,徐勤先便以请病假为由(他的腿伤确实尚未痊愈,俗话说“伤筋动骨100天”),径自离开部队,又回到了北京军区总医院。北京军区速将徐勤先抗命之事上报中央军委,杨尚昆得知消息后惊恐不安,大发脾气,连续几夜睡不好觉。为了杀鸡儆猴,避免徐勤先抗命之举在军中引发连锁反应,杨尚昆亲自签发了一道中央军委命令:立即解除徐勤先的军长职务,并将他押送军事法庭审判。

北京军区政治部一位副主任带着一队北京军区政治部的保安人员,来到北京军区总医院,先出示杨尚昆签发的中央军委命令,然后询问徐勤先:“你还有什么意见吗?”徐勤先平静地回答:“我早就想好了,做好了思想准备。我是军人,没有服从命令,理该如此处理。你们执行命令吧。至于学生运动,我有我的看法,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在军事法庭审讯期间,徐勤先用平和婉转的语气告诉审讯人员:“人民军队从来没有镇压人民的历史,我绝对不能玷污这个历史。”(注释2)

徐勤先最终被军事法庭判处有期徒刑5年,他拒不认罪,也没有推卸责任,铁铮铮地扔下一句话:“不是历史的功臣,就是历史的罪人!”据说,这一句话在解放军中反响很大,对“六四”血腥镇压行动的决策者邓小平、杨尚昆也产生了极大的震动。既然没有人愿意充当“平息反革命暴乱”的功臣,这实际上已把开枪的责任者摆在了历史罪人的位置上。

徐勤先将军判刑后的情况一直不为外界所知,多年来,很多人持续关心着他。曾经有消息说他已经不幸病亡。笔者多方打听和查寻徐勤先将军的情况,最近终于有了结果,一个身份确定的原北京军区的校级军官透露,徐勤先将军仍然健在,服完刑期后,与在北京的家人团聚。另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说,徐勤先将军服满刑期后在河北省军 区干休所居住,地址:河北省石家庄市平安南大街南。

后记:2009年5月,“六四”事件20周年前夕,《亚洲周刊》著名记者江迅发表了题为《38军军长徐勤先抗命内情,隐居河北》的文章,谈到徐勤先服完5 年刑期后的下落。

阿波罗网编后按:关于江迅,请见前期报道如下。沈婷曝光江迅后,BBC中文部特约中的江迅消失了。

王牌特务是这样炼成!BBC中文部特约撰稿江迅
沈婷揭潜伏新闻界特务:亚洲周刊资深记者江迅

注释:

1:刊载于《中国“六四”真相》一书上册第496页。

2:参见易京兵题为《38军徐军长走上军事法庭》的文章,刊载于美国中文杂志《中国之春》1990年5月号。

本文网址:http://www.aboluowang.com/life/data/2010/0604/article_40498.html

责任编辑:王笃若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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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4, 2010, 9:21:08 AM6/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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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敢死队队长胡中喜8964亲历 不看难以想象
分享家打印版  阿波罗新闻网2010-06-04讯】 作者:廖亦武    

黑豹敢死队队长胡中喜

廖亦武

廖亦武

采访缘起

这篇东西放了四年多,整理它时,“六四”已过去21年。不晓得胡中喜近况咋样?监狱里还关没关“六四”暴徒?从网络得知,我写过的广场行为艺术家余志坚、喻东岳、鲁德成逃亡海外,被折磨成疯子的 喻东岳通过疗养,逐渐好转;而我没写过的王连禧依旧疯着,大冷天躺垃圾场,不断翻白眼,曾被好心人送医院急救。

年前我曾致电武文建,想入京寻访王连禧等人,可受国家机器阻隔,未能成行;手中若干形形色色的采访录音,也一拖再拖,没形成文字。我会被各种逝去或正在逝去的悲惨人生彻底消磨掉么?精力真的大不如前了。可这划地为牢的日子,还看不到头。

回过神来追忆胡中喜。那是2005年12月20日中午,太阳明晃晃的,可因为呼啦啦刮风,大街上根本站不住。还是武文建这个“暴徒线人”,率领我和班忠义,倒地铁和公交车,然后打出租,直趋京郊南三环的沙子口。找一东北餐馆,点一汤锅,在暖乎乎的氛围里,武文建再次打电话催促。十几分钟后,胡中喜有气无力地出现了。武文建起立,猛扑过去,两暴徒鬣狗般撕咬,拥抱了好久,被老班的摄影机记录下来。

随后坐定,彼此介绍。稍微吃点东西,40岁的胡中喜就挺爽快地打开话匣子。耗两三小时,工作结束,他还拿出《“六四”五周年祭》的手稿给我们看。上面有 “每个人在此时刻被迫作出自己或果敢或逃避或臣服于暴政而助纣为虐的抉择”的字样。

随后他起身,说该回家了。“老婆孩子父母,一大堆围着,只要外出他们就不放心”。“穷鬼也幸福啊”,武文建羡慕道,“哪像我这号,老婆孩子父母都在天边飘着。”

正文

胡中喜:“六四”之后人生全变。共产党关我这些年,你说家里人为我花多少钱、跑多少腿、操多少心、受多少气呐。这亲情债无法还清了!嗨,我丫的这辈子混得忒失败!

老威:学潮之前你干啥?

胡中喜:工人阶级啊。老毛的“最高指示”,无产阶级专政要依靠咱啊。我的单位是进出口供应站,1989年5月12号,我去北京火车站找一位会长,商量点事儿,却不知不觉受群众运动感染,卷入游行示威,跟如今的爱国愤青差不多。

老威:可如今的愤青都在互联网上。

胡中喜:当年没网,也不来虚的,你爱国吧,就显身光天化日,实实在在操练。5月19号军车开始进城,分几路,浩浩荡荡,可在丰台六里桥被群众堵住,在其它什么什么地儿也被堵住。

老威:那时部队还没接到开枪的命令。

胡中喜:对、对。好些兵根本没带枪。但我们像过节,激动得不行。5月20号晚上,我在游行长队里,喊口号喊哑了嗓子,还领头扯一横幅。完事儿后,高自联的学生领袖找到我,要我当工自联的常委。

我没吭声,不太好意思哦。可5月22号,我们却单独成立了“黑豹敢死队”,50多名队员,有工人、学生、还有外地来的。我任队长。主要负责维持游行秩序、慰问学生、给大家(也包括原地待命的解放军)送吃送喝。再就是布置游动哨,及时联系并传递各路口的情况。

老威:也照顾解放军?

胡中喜:可不是吗。戒严令刚出来,那些农村兵娃娃,被共产党弄到荒郊野地,封闭洗脑,不准看任何电视和报纸,就只能将当官的鸡毛当令箭了。他们懵头懵脑往北京开拔,具体情况却两眼一抹黑。所以我们老百姓,就得耐心给他们讲明,究竟怎么回事儿。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你们上北京来干嘛?首都哪儿需要这么多军人?你们看看,大伙儿像反革命歹徒吗?大热天的,给你们送冰棍儿,我们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哪有这么高尚的歹徒?

老威:军人的反应怎样?

胡中喜:耷着脑袋,木偶似的。满脸的水,不知是汗还是泪。估计是命令,不准与群众搭话,所以推辞不过,接冰棍儿时,也就道声谢谢,或点头笑笑。

老威:你挺有号召力嘛。

胡中喜:过奖了。这些爱国表现,后来都变成反革命犯罪啦。我图个什么?

老威:不知道。有机会问问屠夫李鹏,你图个什么。

胡中喜:谁曾想转眼就天昏地暗?我们敢死队有个小子,才 17岁,部队大院出来的,胆儿忒大,领着五六个人,在大街上突然遭遇一解放军,他们原地刹步,不料那个兵却慌了,直接把家伙扔地上,扭头就跑。

这小子白捡一冲锋枪,还有两百发子弹。当时我不在场,后来听说了,就劝他们赶紧扔。他拧着不干,嚷着要扛枪上山打游击。我说就你加一杆破枪,打什么游击啊?可笑。

老威:后来呢?

胡中喜:孩子不懂事儿,没办法,我们只得逼他扔枪埋子弹。那小子太倔,只当着众人面儿,在南河边埋掉几颗子弹,最终还是乘我们松懈,拖着枪失踪了。

老威:类似的情景,不少人遇到过。搞不好是故意丢枪,制造“暴徒”。

胡中喜:对呀。可大伙儿都青春热血,没考虑那么多。抓我那天,正巧我24岁生日。瞧我这生日过的,差点没被打死。

老威:唉。我们继续。屠城那阵儿你在哪儿?

胡中喜:在天安门广场。东南角。独自一人走着,中途碰着谁了,打一招呼,接着走,“唆”的一颗子弹就擦我嘴角过去。我的脸本能地偏右,顿时眼冒金星,一股热流“嗡”地从脚板涌上脑门。我傻了几秒钟,不行啦,真他妈开枪啦,而且不是传说中的橡皮子弹。我撒开脚丫子就跑,边跑,那子弹就边“唆唆”地追我,脑袋、胳膊、腰,一阵阵“唆唆”,一阵阵麻,子弹头射着周围的地砖,炸起一道道火星星。我的裤裆热了,估计是出小便了。幸亏我个儿不高,目标小,捡回一命。旁边乱七八糟倒人,那血呀,卜地喷一股,接着是一滩、两滩、无数滩。大约有十几个横在地下吧,那哭那惨叫,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没被射中、还在跑着的人,都顾不上仔细瞅了。记得我还边跑边扯着嗓门嚷嚷“枪口不能对准人民!枪口不能对准人民!!”听听,这就是我这“黑豹敢死队”队长的脱逃口号。有点儿价值吗?

老威:感觉有点儿。嘿嘿嘿。

胡中喜:嘿嘿嘿。

老威:你的叙述与好些学潮精英不一样。

胡中喜:那些学生领袖,把“誓死不撤”的口号吼得震天响,后来他们撤没撤咱不知道。那夜我还看见过柴玲,还有与她刚新婚的封从德,还有谁呀,一时记不得。对了,“东北虎敢死队”还把机关枪架在纪念碑那儿,刘晓波带人要缴他们的械。再后来,硬扛没意思,我们这队伍就解散了。几个外地队员,大伙儿筹些钱和粮票,打发他们先回去。

老威:革命没宣告就结束了。

胡中喜:我也这么想。于是继续上班。6月12号我生日,由于早班,不到晚5点我就下班了。天太热,百无聊赖,我就找一小饭馆,要了三两酒,俩凉菜,一鸡脚,心想爱国失败了,人也死那么多,只得自己对自己好点,生日还是要过。却不料念叨还没完,酒才刚满上,一枪筒就顶着我后脑勺。

演戏似的,吼一声,“别动,动就打死你!”随后我被摁住了,再随后他们把我扭送辖区派出所的二楼,推进黑屋子,几个警察就围上来,不由分说开打。哎呀,我滚到地下,卷成一团,勉强护住要害部位。最可恶的是一小警察,冲我裤裆猛踹,疼得我喊“你他妈踩哪儿不行,怎么专踩人这儿?”“好啊!”小屄崽子狞笑道,一把提起我,膝盖跟着上。

接着是电棍、大头皮鞋、棒子、椅子腿。逮什么来什么。一会儿令我跪,一会儿令我爬,一会儿令我靠墙,然后猛扫一腿。这样边整边审,回答得稍微慢点,两根高压电棍就前后夹击。哎哟!从晚6点到半夜3点,那帮畜牲真能折腾!我被弄得迷迷糊糊,痛顾不上,几乎虚脱了。终于他们也熬不行了,才暂时收兵。留人在门口看守,天快亮时,那人还挑逗我:“太惨了你,不想逃吗?”我没吭声,心里却骂:“我逃?你丫不乘机整死我,立一功。”

老威:他们问你什么?

胡中喜:谁谁参加敢死队,做了什么,怎样分工,职业、住址、门牌号等等。这我哪知道?大伙儿自发聚一块儿,之前谁认识谁啊?很久以后弄清楚了,原来那捡枪小子害怕,把枪转给另一人;那人更害怕,就干脆投案自首,把武器源头供出来。警察顺藤摸瓜抓捡枪小子,稀里哗啦就牵出敢死队一大帮。操,我这本命年生日过的真不赖!骨折几处,浑身没一块好肉。

第二天大早转东城分局看守所,每个号房都满员,连过道也圈满人,清一色“六四”暴徒。平常每号房定员8位,值此非常时期,竟装26位。那个肉贴肉地挤!犹如变质的鱼罐头,恶心。连做梦也恶心。

老威:怎么睡觉呢?

胡中喜:我被打废啦,蒙大家照顾,才平躺了20来天;稍稍恢复一点,就按规矩,绷直,侧睡,尽量少占空隙。身是翻不了的,如果忍不住要翻,就提前哀告左右,蚌壳似的张开,待我动弹完毕,又合拢如初。

大伙儿的肉粘一块,臭汗蒸腾,将号房变成雾蒙蒙的澡堂子。可我们却从不洗澡,手和脸也不洗。幸好吃食极差,我们饿得昏昏沉沉,没劲儿折腾。后来全体暴徒都染上疥疮,无一例外。这下有事儿做了,大伙儿都吭哧吭哧挠痒,皮屑横飞,跟着,肉就一块一块烂,真他妈让人抓狂啊。有个人猛挠几小时也止不了痒,就冷不丁儿爆吼一声“杀掉我吧!”惊动了政府。可除开四环素软膏,再没其它药。虱子、跳蚤、蚊子也趁火打劫,这罪遭的。

老威:四环素软膏不止痒。

(武文建插话:我栽进去那阵儿,有人的肚皮烂出馒头大一洞。)

胡中喜:那就是芥毒!疥疮深度溃烂,就成芥毒!

老威:别说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胡中喜:但就这样,还饿得快,可见把人放进老鼠洞,也能活下去。本来规定一餐两窝头,但警察恨咱暴徒,就克扣成一餐一窝头。初入牢门,都咽不下,估计那玩意儿,外面的野狗也不吃。可关过一阵,那窝头的香,就赛过巧克力。不能两三口就下肚,得慢慢品。饿、痒、热轮番夹击,事隔多年一回想,能撑到今天,奇迹呀。现在我做梦也常常回到号房,肚里没油水,每顿就一窝头配一烂菜汤。突然饿醒了,就在半夜三更,翻箱倒柜找吃的。撑得不行,还往嘴里填冷煎饼。

老威:后来呢?

胡中喜:那种日子熬了9个月。许多暴徒弟兄陆续判了,走了。随后,大量刑事犯又进号房,他们在牢里的地位比我们高,还受警察指使,监督我们擦地、洗厕所。绷直侧睡也取消了,因为一牢头要占两人以上的铺位,所以就命令暴徒们轮班睡,没轮着你睡,就只能笔直站着。刑事犯们还模仿警察提审,模仿法官判刑,你得一五一十回答。如果拒绝,他们就寻更开心的,比如让暴徒们互相扇耳刮子。轮到我,我就想咱们都是参加过爱国运动的弟兄,你可以打我,但我决不能还手。牢头见我违令犟着,大怒,迎面就一拳。我后脑勺猛磕墙上,落一疤,至今还在。

老威:变态啊。

胡中喜:更变态的是,还追查放屁呢。谁放屁被发现了,就一顿臭揍。这、这、这思想要管,行为要管,吃喝拉撒要管,连屁眼儿也要管。这、这叫什么国家。

老威:不透气的国家。

胡中喜:再后来,天儿冷了,单衣扛不住。看守所就允许家人送东西。众牢头勒令我们写信,让寄高档香皂、牙膏,然后直接抢去。我也心灰意冷,反正快转监了。

老威:程序走完了?

胡中喜:没。东城分局转七处,又呆一年零二个月。

老威:两个看守所的情况差不多?

胡中喜:七处好些,至少一人一铺位。但刚进去时,被电了一棍儿。

老威:为什么?

胡中喜:下马威呗。踩泥地电我半天,还踩脸,鼻梁骨差点断了。

(武文建插话:那话把儿没被电着吧?)

胡中喜:还真电着了。好像刚电完嘴,就电屁眼儿,问“爽不爽”,接着就电那话把儿。我的寒毛倒竖,轰隆一下就晕死掉。不太好提,我还、还失禁了……

(武文建插话:大便还是小便?)

胡中喜:搞那么清楚干嘛?反正什么都出来了。

老威:你何时判的? 胡中喜:1991年的11月17号。开庭那天正巧美国打伊拉克的海湾战争爆发,共产党就趁国际动荡,西方关注“六四”屠杀的视线转移,赶紧把我们这帮人给办了。那个早上,我还发烧呢,就被判刑10年。律师挺正直,真尽力了。我自己也为自己尽力了。但大势所趋,于事无补。

我关秦城时,律师还专程来探望。我的罪名是“反革命持械聚众叛乱”。我持什么械了?整个学潮中,我也没喊过“打倒共产党”之类的反动口号,也没扔过瓶子、砖头,可人家要判就判,要杀就杀,甭废话。没地儿讲理!就披一法律的狼皮,没地儿讲理!

老威:据说秦城监狱都关高层政治犯。

胡中喜:我这底层政治犯也在里面混了两三个月,然后送大兴县的北京市收容所。有百来号“六四”暴徒关那儿。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号房进来老少两暴徒,看上去是父子,那老的腰被打折了,一瘸一拐的,衣裳烂成刷把;那小孩呢,不过十一二岁,背脊中央的脚印子还清晰可辨,过几个月了,还清晰可辨!他妈的还“军民鱼水情”呢, 对一小屁孩都这样。

知不知道什么叫“嗡”?大皮管子,一抽一“嗡”,犯事儿了,每次至少十几“嗡”。

(武文建插话:哈哈,我被“嗡”过两三回)

胡中喜:我也被“嗡”过两三回。

老威:劳改的日子好过些吧?

胡中喜:打挨得少了,劳动时间却增加了。主要是服装加工,每天十几小时,缝扣子、剪线头、扦边之类,到世界末日也干不完。最惨的是弄玻璃纤维,歇工躺下,还大面积刺痒。1998年出狱,这身体就不听使唤啦,没钱,上不起医院,就自己随便买点药吃。

关了小10年,社会和人心全变,咱被排挤到边缘的边缘,没人理。就靠吃点低保,赖活着。

老威:跟父母住一块儿?

胡中喜:20多平米的地儿,挤五口人,我父母我姐我侄子,还有大把年纪的我。

(武文建插话:你比“贫嘴张大民”还惨啊。也不是你一人,“六四暴徒”里还有比你更惨的。)

胡中喜:从1998年熬到2003年,老房子要拆迁,我因为坐牢,户头被取消,按政策该得的拆迁费九万六泡汤,我只得到两万低保补助。我一下子急了,找派出所,找街道办事处,不顶用。脑子一热,就买一桶汽油,准备去天安门自焚。我媳妇发现了,拦不住,她就拨打110,结果警察把我给截住,摁地上了。警察说:“你干嘛?”我说:“没干嘛,四处溜达溜达。”他们又说:“你提汽油桶干嘛?”我说:“马路边捡的。”他们拿我没辙,就收缴汽油桶,放人。

老威:够倒霉的。

胡中喜:我不算倒霉,我有个好媳妇。

老威:哦。

胡中喜:1998年出狱,从前的同事见我落魄,就介绍她和我认识。她是重庆来的打工妹,北京姑娘看不上咱,就只能找外地的。交往10个月我俩就成婚了。

老威:有孩子吗?

胡中喜:有个6岁女孩。我老婆后来开了个小理发店,我也在外面找零活儿,发狠攒钱,生活终于有所改善。可归根到底,这辈子完蛋了,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凭没文凭,干苦力吧,勉强扛一阵,胳膊腿儿就不灵便了。这社会一转型,连共产党员都下岗,谁会搭理我这个底层反革命啊?

老威:做生意呢?

胡中喜:没本钱。再说了,做生意不坑蒙拐骗,也赚不了什么钱。

老威:对当年的事儿后悔吗?

胡中喜:挺悲哀,谁知道能不能熬到“六四”平反那天?即使平反了,又能怎样?然而死前,我好歹得向女儿说说,她爸爸和共产党结下这梁子,绝不后悔!绝不服输!她爸爸虽然穷,窝囊,可大节不 亏,算个大写的人。


2010/6/4 参考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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