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网 国共战俘两重天

[Kasia Hu]

国共战俘两重天

作者:裴毅然  
2014-01-18 18:3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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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对国民党一直接受中共妖魔化教育，所有对国民党的认识均来自中小学教材、红色影片、《红旗飘飘》与《文史资料选辑》。父母虽说都曾加入国民党（父亲国军少校，母亲在电信局集体加入），早已不敢“乱说乱动”，从不敢在家里提一句“国民党”，生怕我们孩子“到外面乱说”，那还得了！对国民党真正产生“立体印象”，已是三十岁以后了。因攻读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博士，须深入了解当代国史，除了文学史、中共党史、当代史，读了一些人物传记，得窥许多前所未知的细节，从历史的皱褶里拉出许多被隐匿的史实。从恍然大悟到痛感被骗，再到溯源析因，如此这般，对国共两党有了颠覆性认识。我们“五○后”这一认识轨迹，实在也是当代大陆思想史之一脉。

历史虽是“一位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过粒珠折光，现象带着本质，末梢透映躯干，尤其细节很难制假，前后逻辑会使虚伪自动显形。十余年来，读传二百余本。很奇怪，国民党人物自传细节丰富，很有故事，如吴国桢的《夜来临》、邹鲁的《回顾录》、王云五的《谈往事》等。中共人物传记普遍缺乏细节，干巴巴，枯燥无味，多的是教条化口号式。如徐向前《历史的回顾》、刘白羽《心灵的历程》、邓力群的《十二个春秋》等。读中共人物自传，得做好读中共中央文件的心理准备。还有，中共顶级大佬几无一人写传，周恩来最后不着一字，临终前只哼了一句意味深长的“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本文采撷几则细节，撩窥真实国史，捎带剖示国共两党“本质”。

中美朝鲜战俘

中共叫了几十年“革命的人道主义”，且不说对国民党“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就是对本应“像春天一般温暖”的自己人，也实在令人寒心。

朝鲜停战谈判十分艰难，最大难点在于“遣俘”。美韩方要求“自愿遣返”，中朝方则坚持“全部遣返”。根据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共和国重大事件纪实》（一九九八），美韩方俘虏人民军十一万二千人、志愿军二万零八百人；中朝方面俘虏美英战俘四千四百一十七人，韩国战俘七千一百四十二人。最终达成“自愿遣返”原则，中国仅得七千一百一十名战俘“回归”，一万四千名志愿军战俘去了台湾。①再据国际红十字会板门店小组中方代表阎维新近年提供的资料：中方战俘一万四千余，只有四百四十人申请回国，十二名申请去中立国，十五名死于看关押期，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名申请去台湾。②这一重要细节被中共长期捂盖，内中之“为什么”，自然路人皆知。

千辛万苦要回来的战俘，中共并不以“同志”看待，而是目以“叛徒”，一回来就给他们放影片《狼牙山五壮士》、《八女投江》，相互揭发被俘期间失节表现。最后，所有志愿军战俘一律遣回原籍，明文规定不得以复员军人对待，他们的档案先交民政部门，一个多月后转公安局。四川南充县金凤区白家乡一位高中毕业生，一九五一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战俘营中被刺“反共到底”，档案里有巨幅照片。交换战俘时，国民党再三劝他去台湾，他毅然回国，但党并没有给他“春天般的温暖”，家乡小学教员奇缺，就是不用他，一生在农村当“二等公民”。③

影片《英雄儿女》王成原型蒋庆泉（志愿军二十三军六十七师师部步话机员），一九五三年四月十六至十八日，随五连坚守石砚洞北山，第一个喊出“向我这里开炮，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敌人距离这里只有十米了！”报道蒋庆泉英勇事迹的通讯写好了，发表前夕，在联合国交换俘虏名单中发现其名，通讯立即停发。中共向有规定：不能宣传俘虏。蒋庆泉身负重伤，被俘后得到美方人道主义医疗，韩国护士侍候其大小便，吃过鸡腿，一个多月后始能说话。蒋庆泉遣返回国后，退伍回乡，沉寂五十八年，根本不敢说自己就是王成原型。最好别人忘了他曾去过朝鲜。④

可美国战俘回国后，照样当将军，甚至中将、上将。“被俘”绝对不会成为什么问题。⑤

国民党战俘待遇

最令我感慨的还不是美国战俘，而是徐蚌会战被中共俘获的国民党中将文强（一九○七至二○○一）。这位老兄乃黄埔四期生，一九二六年一月由周恩来监誓加入中共，一九三一年因无法忍受中共的“怀疑一切”、“残酷斗争”，被迫脱离共产党。一九三五年，由军统局黄埔同学廖宗泽（曾任中共川西特委兵委书记）介绍给戴笠，得到戴笠重用。一九四八年九月，蒋介石、杜聿明点将，任命文强出任徐州“剿总”副参谋长、代参谋长；十一月参加徐蚌会战，一九四九年一月被俘。由于性格执拗，拒不悔过，在狱中坚持顽固“反动立场”，直到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九日最后一批战犯特赦才出狱。中共安排他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全国政协委员。令大陆“革命人民”万万没想到：台湾方面一直在给文强发薪水，年久岁深，这笔款项此时已达百万美元。虽然文强未上台湾领取，国府总是一片丹心，真正人道主义。

还要特别交代一句，文强先生乃毛泽东嫡亲表弟，其姑母文七妹即毛泽东生母。⑥嫡亲表兄的毛泽东对文强竟未稍伸援手－－至少可提前将其释放。倒是蒋介石用人不疑，真正“统一战线”，徐蚌会战如此关键时刻仍敢重用毛泽东表弟，度量与人格魅力远远大于老毛，且长年坚持给被俘的文强发薪水（并不知道他的狱中表现）。共产党“革命的人道主义”只是口头炫词，国民党的人道主义则是真金白银。中共战俘绝不可能得到如此待遇，人关在国民党的监狱里，这边“人民政府”会给你发工资？还整整齐齐给你攒着摞着，超出“革命人民”的想像力呵！

孟良崮战役后，南京为张灵甫举行国葬，抚恤遗属优渥。这种“不利资讯”，中共一直向“国家主人”严加封锁。国府为文强发薪积至百万美元，也是最近才由大陆媒体捅出来。国共争锋，文强不帮表哥帮老蒋，尽管中共斥为缺乏“阶级觉悟”，但也说明老蒋很有魅力，文强系狱二十六年仍“誓死效忠”，成为狱中“头号顽固”，在国民党被羁押将校中十分出名。

秦城囚犯要付伙食费

还有一则可说明中共人道主义水准的细节。一九六七年九月六日，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光明日报》总编穆欣（一九二○至二○一○）被捕，次年一月十三日移押秦城监狱。秦城伙食为一天三餐五个窝头。早餐一个窝头、一碗玉米粥，一盏咸菜；中晚两餐各两窝头，一小碗少油缺盐的蔬菜（不是“开水煮白菜”就是“白菜炖开水”）、一搪瓷缸开水。“秦囚”常年吃不好、吃不饱，米面极罕见。春节中餐改善伙食，四个皮厚馅少个小的包子，“还不如平时两个窝头耐饥，故意吊人的胃口”。偶而发苹果，个头只比核桃稍大一点。一九七九年底，穆欣终获平反，补发工资时竟要扣除七年八个月零八天的伙食费，一千二百九十八元三角二分。穆欣总共关押两千八百零七天（其中秦城约两千六百八十天），以九十二个月计，秦城伙食费月均十四元一角。⑦文革前后，杭州居民最低生活补助八元／月。秦城囚犯伙食又只是一天五窝头、一碗菜汤，月均实支绝对不会超过七元，显被克扣囚粮。

已经关押折磨人家近八年，穆欣一家先后十二人被捕，三人致死（妻子、岳母、父亲）、二人逼疯，一人致残，⑧不但不赔偿人家“生命损失费”、“人身受害金”、“家破人亡费”，还好意思倒过来收人家蹲监伙食费?!这难道也是“革命的人道主义”?!

再看看蒋介石、毛泽东对待高级僚属的人道主义标准，与国共战俘的不同待遇可谓一脉相承，“逻辑相通”呵！

一组宏观资料

据中国大陆最高检察院所办《检察风云》：二○○六年中共政府财政收入超过四万亿元人民币，但不肯花五百三十七点七亿为尚未参加医保的十二亿五千万国人撑起基本医保体系。而美国公费医疗支出占国家财政收入总额百分之十五，高出中国十五倍。而二○○四年大陆中共政府公车至少四百万辆，消耗财政四千零八十五亿元，约占政府财政收入百分之十三以上；全国公款吃喝两千亿以上；再据二○○○年北京《中国统计年鉴》，一九九九年干部公费出国消费三千亿。三项相加，超过九千亿，占国家财政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而农村百分之五十的人看不起病，中西部农民死在家中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至八十。城市百分之四十的人看不起病。⑨

人道主义的根须为人权，对待为自己出力卖命的被俘人员都那么绝情，毫不尊重基本人权，对待无功于己且无“说话能力”的蕓蕓众生，还会客气么？

山水可从细处看

本质亦从细节出。如何对待被俘人员，看似细末小事，实则栓系对人权的认识与价值走向，人道主义水准终究是衡量政党人文品质的硬杠杠。

星移斗转，前朝已遥，那场冠以“阶级斗争”的国共之争虽然远去，但总结上个世纪的国史，谁家“主义”得到实践证明，人民拥戴？“东风”、“西风”谁家胜出？“阶级感情”、“忠孝礼义”谁得继承？国共两党谁得历史好评，终究得由后人掷评。毛泽东临死前最担心两件事：一、文革路线能否保持？二、自己死后会得到怎样的史评？这位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暴君（方毅语）似乎还有点历史感，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托身的这场国际共运，从根子就走错了路，而他本人更是以暴行错，当然只能“遗臭万年”。不过，老毛万万想不到，自己刚伸腿，一手扶植的文革派便被抓，文革应声结束。真是应了他自己的一句语录：“反动派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

注：①石仲泉顾问、杨先材主编：《共和国重大事件纪实》，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一月第一版，上卷，第137页、第139页。
②阎维新：《朝鲜停战协定签署仪式和战俘谈判》，载《炎黄春秋》二○○八年第六期，第19页。
③张先痴：《格拉古轶事》，溪流出版社（美国）二○○七年五月初版，第116～117页。
④王丹阳：〈王成原型为何沉默五十八年？》，原载《广州日报》二○一一年四月十四日，《文摘报》二○一一年四月三十日摘转，第五版。
⑤邢小群：《往事回声——中国著名知识分子访谈录》，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香港）二○○五年五月第一版，第60页。
⑥游慧冰：《文强：亦是亦非人生路》，原载《红广角》二○一二年第六期。《文摘报》二○一二年七月二十一日，第六版“往事解密”。
⑦穆欣：《办〈光明日报〉十年自述（1957～1967）》，中共党史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四月第一版，第371页、第377页、第373页。
⑧穆欣：《办〈光明日报〉十年自述（1957～1967）》，中共党史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四月第一版，第384页。
⑨魏雅华：《全民医保：真的是“无底洞”？》，载《检察风云》二○○七年第十一期，第13页。



－－原载：《争鸣》，2014-01-01
http://www.chengmingmag.com/cm435/435spfeature/spfeature2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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