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才知道上个月钟开莱(Kai Lai Chung) 先生在菲律宾的家中去世了,享年92岁。
全世界学习过些概率论的人,大概没有人不知道钟先生的大名,一生传奇无数。早年在西南联大求学,吊儿郎当,和华罗庚先生叫板,嫌老头子讲课罗嗦,搞得很不愉快。还给沈从文的文章挑毛病,说里面讲古代犯人掷爻定生死的概率,沈算错了。后来去了美国,只两年便拿下了普林斯顿的博士学位,可依然和教授不和。写了篇论文,交给一位牛教授,那牛教授向来也瞧不起钟,所以把他批评的恨,也指出了他的很多语法错误。钟于是大怒,跑到图书馆里找到了这牛教授所有的论文,从中一一挑出语法错误,给这位教授看。
他的传奇还有很多,比如妻子出生菲律宾豪门,儿子是某个华尔街大富。好像总是吊儿郎当,但还常常保持法国绅士风度,讲话写作都爱冒法文等等。
当然最牛的还是他的学问。我记得曾经有句话描写陈省身先生(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说:“美国的几何学界曾经如何如何,直到陈省身来到了美国,改变了这一切。”我想同样的话大概也可以用来描写钟开莱先生,只不过“几何”要换成“概率”。现代的概率论本是苏联人的学问,而钟先生后来被誉为“美国概率论的教父”,意思是说美国数得上的概率论高手,不是他徒弟就是他徒孙。在诡异变态的全世界数学家“家族树”网站中输入钟先生的名字,会看见他的13位门生和随后的120位“学术后代”,120位啊!
钟先生不像陈先生在中国那么妇孺皆知的,大概和他的性格有关,狂放型的,说话总是得罪人。作为概率论大师,一句很多人都知道的他的话竟然是:“我最讨厌统计学家了!”
当然,他的学问我不懂,这些都是听来的八卦。但他写过两本有名的概率论的教材,一本给本科生,一本给研究生,前者我详细念过,后者我详细念过前三四章和后面的忘了是第几章了。今天回忆起当年作为一名“数学白痴”苦学钟先生教材的情景(而今内容几乎都忘光了,再次证明了我对数学是很白痴的),还是有些感慨。
概率是门很难的学问,就算是初等概率也不容易,往往和直觉相悖。所以入门教科书是很重要的,要精彩易懂,但也要抓住概率论的要害,否则会形成很多错误的“第一印象”,以后很难纠正。学过高等概率的人都知道,对“概率”,“随机变量”的种种基础概念要经历一个极大的认识上的飞跃,早前如果学“歪”了,会妨碍后来的理解。
这是各行大概都有的问题。所以经典的入门教科书往往出自大师之手,貌似浅白实则深刻,而且基本观念树立的牢靠。可惜这样的认识通常初学者都没有,要经过后来复杂的蹂躏后才能理解那些初等教材中的“字字珠玑”和作者的匠心。所以钟先生的初等教科书,我读过两遍,后一遍学到的东西更多。
我是个数学白痴,从小数学及格的时候就很少,中考的时候数理化三门相加才刚到一百分,属于智商奇低的品种,答和数学有关的智力题从来答不上,要想很久,魔方什么的更是从来不会玩儿(此处对我成绩存疑的读者别有疑问,因为我也确实没考上高中,后来读的“自费”)。后来高考,后面的两道大题是根本不做的,知道必然不会,有那时间不如去检查前面的小题,保管对就好了。所以有三十多分干脆就放弃了,好在后来前面所作的也居然全对了,算是侥幸混入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喜欢上了经济学,不得已“强”学数学,这个“强”是“勉强”的意思。我的长处是早年记忆力好,而且算是有些用功,所以就用死背硬记的“文科方法”来学数学。教材是看不懂的,那就抄写一遍。一个定理说什么完全看不懂,怎么证明更是云里雾里,那就不管它,先照着抄一遍,然后再抄一遍。。。
课后习题根本不用想,因为肯定不会。好在是自修,可以拿着答案集继续抄答案。后来发现数学定理和唐诗一样,多抄几遍也就了解个大概了。反正我也不打算自己证明什么东西,就是为了看懂经济学用的数学,这么学也就差强人意了。我唯一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有点儿好看的数学模型是我前些天被拒稿的论文的第一版中的模型,用了很多概率知识,自己当时是很得意的。但后来觉得虽然好看但太花哨不实用,就删掉了,改成了初中代数水平的加加减减。
后来随龙永红老师学习高等概率,当时修的便是钟开莱先生的研究生教材。从初级到高级,钟先生行文风格大变,简洁的要命,多说一句都嫌罗嗦。就是定理,证明,加顶多一两句解释。对我这种外行加笨蛋,简直是赶鸭子上架了,这回怎么抄都抄不懂了,完全不知所云,纵然之前我对实分析和基本的测度概念已经有些粗浅的认识。幸运的是,教课的龙老师课讲的出奇清楚,毕竟是中科院数学所的概率和随机分析专业出身。于是我就忙着抄啊听啊。龙老师是烟鬼,课堂中途休息要抽烟,我就蹭过去陪着吸一口,顺便问问题,倒也乐在其中。
麻烦的是作业和考试。大多数作业是来自钟开莱先生的教材,因为他写证明非常简洁。有些地方就说“此步非常简单,跳过,然后如何如何。”而我的作业就是去补充这些“简单的不值一提的步骤”。那对我也是大考验,常常苦思冥想,不知所以。还好有些理科同学可以请教,算是一一应付了过去。
考试更麻烦,只能靠自己。虽然龙老师说大部分的考题都只不过是作业的问题,加些简单变化。但这“简单变化”可不得了。要是作业原题,我还可以记住;可一旦“简单变化”了,我很可能就不认识了!不过最后好像也还考了80分的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弄的。
想来钟先生写这研究生教材的时候,脑子里也压根没有我这样不开窍的目标读者,肯定面对的都是那些全世界数学研究院里的达人们。只是阴差阳错,这两本教材都成了我这位数学白痴难以忘却的“经典”。
所以用这篇文章纪念伟大的概率论学者钟开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