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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HKSIS} 東南亞華人的認同問題：
Date:08-01-02 16:14:35
台灣東南亞學刊，3卷2期，2006年，頁3－18
東南亞華人的認同問題：
對R. J. Coughling雙重認同理論的再思考
謝劍*
中文摘要
本文主旨在探討先首由R. J. Coughlin（1960）所提出，論為東南亞華人既認同中國，又認同所居住的東南亞國家，即所為雙重認同（double-identity）的問題。三十多年前，Coughlin在東南亞華人將被完全同化及不被同化之間，採取了一種折衷的看法，認為經由西化的結果，華人將成為一種中間型，心理上既認同中國，亦認同其居留地，事實上其族群形象將保持不變。然而今天情況因地而異，Coughlin的結論值得重新檢討。作者並擬就雙重認同一詞再加銓釋，以實例証明唯有將族群的文化認同（cultural identity）和政治的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分別看待，始可掙脫困境，這才是雙重認同的可行方向，但須華人和當地政府的共同理解和合作才能實現。
關鍵字：海外華人、雙重認同、國家認同、文化認同
研究論文
* 作者現為私立佛光大學名譽教授。Email：jhs...@mail.fgu.edu.tw
本文收件日期為2006年4月11日，接受刊登日期為2006年9月8日。
Abstract
This paper deals with R.J. Coughlin`s concept of “double identity”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in S.E. Asia, especially in Thailand, i.e., on one hand the Chinese have an identity with China, on the other, they also have an identity with the local nation-state. Having reconsidered that in terms of the present socio-political situation of S.E. Asia, the author finds that it is premature and unpracticable. Instead, the concept of “double identity”should be regarded as separate items, namely, cultural identity with one’s ethnic group and political identity with his local nation-state.
Keywords：overseas Chinese, double-identity, nation identity, cultural
identity
一、前言
1949年之後，由於眾所週知的原因，研究中國的人類學者和社會學者，由於無法進入中國本土從事田野研究，除台灣之外，多走向東南亞的華人社會，通過對華人社會的研究來了解中國。像W. E. Willmott（1967）之於柬埔寨、D. E. Willmott（1960）之於印尼、李亦園之於馬來西亞（1966）、饒尚東之於汶萊（1989）、施振民之於菲律賓（1976）等都是例証。
在二次大戰之後，東歐事變前的這四十多年間，整個東南亞地區在東西對壘之下，可以說是風雲激盪，波瀾洶湧。研究是區華人社會的學者們，不約而同都會涉及一個無可避免的問題。是即面對大陸中共政權的形勢之下，東南亞華人的認同如何選擇，他們的歸屬如何？例如說是完全同化於各自的居留社會，還是繼續維持群體的現狀，作為獨特族群構成當地多元社會的一員？如果是後者，他們與當地其他族群的關係，乃至與母國中國大陸的關係又將如何？在完全同化和保持原有族群文化與血統特色之間，有無折衷的道路？類似的討論，幾乎充斥在當時的著作之中。
本文主旨在重新探討Coughlin（1960）所謂華人的雙重認同，是既認同所居住的東南亞國家兼認同中國的問題。全文主要分成以下三部份：
一、 分析戰後這一時期，涉及討論東南亞地區華人認同問題的重要文獻與觀點；
二、 與現實相對照，驗証這類觀點的虛與實，並蠡測未來的可能發展；
三、 提出分別族群的文化認同和政治的國家認同之假設，於多元社會中如何避免衝突並積極尋求整合。
在方法上，主要依賴的還是圖書館工作。雖然本文作者於七十年代中，曾在新加坡從事志願團體的田野調查工作，並撰成博士論文（Hsieh 1977），但後續研究僅集中在香港及馬來西亞兩地，且主要是客家社團。好在香港是東南亞的門戶，脈膊相通，而作者亦始終保持這方面的興趣，九三年夏並曾一度重反獅城，零四年夏並深入馬國林明地區，從事短暫的田野調查。所見感想極多，故願以作者本身所從事的傳統人類學方法，參與觀察和深入訪談作為輔助，撰成此文，並就教於海內外高明。
二、認同所帶來的問題
在從事認同討論之前，作者必須對所使用的名詞加以界定。就「華人」一詞來說，有的學者就把他們分類為華僑、華人、華族及華裔，各予特定的意涵（饒尚東1994：165），兼及語言（是否講華語）、血統（已否混血）、法律（已否在當地入籍）、教育（是否接受華人教育）及出生地（土生與否）等一系列因素來衡量，故情況相當複雜。例如研究菲律賓華人文化的 McCarthy（1974：184）所下的定義是：[1]
一種衡量是充分受過中國文化影響的中國移民父母，能使用華語，充分遵行中國風俗，稱自己是華人，也被其鄰居認為是華人。
然而這一從「能使用華語，充分遵行中國風俗」的衡量，或亦只能行之於菲島。例如印尼境內的所謂「土生華人」（Peranakans）多已不諳華語，習俗上也有很大的改變，但一般還是把他們看成印尼境內華人的重要一支，而與操華語，保持中國傳統習俗較多的「非土生華人」（Totoks）相對應（Suryadinata 1994：6；Sidharta 1995：82）。總之，本文使用「華人」一詞的標準是較為寬鬆的，主要是心理上的自覺或者是外界的看待，是出於文化的或族群的認同（cultural or ethnic identity）。[2]
由於大陸政權成立之初，對很多既已存在的問題，包括海外華人，多是採取一種含糊的作法。例如「海外華人」（Overseas Chinese）一詞，在大陸的官方政策中是概指未在居留地歸化和入藉的華人，其身份一律視為中國公民。此概念之窒礙難行，學者中多有論及（Chang 1980：5－6）。也正是在這一政策之不，使得國內外來往減少，東南亞華人新移民呈現停頓狀況。學者們因此經常提到居留地華人未來的去向問題。意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亦即是維持原狀，同化和去向未定。
例如在五十年代中，J. S. Furnival（1956：304）就具有「不可改變的華人」這種觀點，在東南亞社會華人無論在文化和社會方面都自成一格，其生活方式事實上和中國本土相同。[3]另一學者Coughlin（1960：189）也有類似的認定，認為東南亞華人確有堅持其文化認同的願望，雖然第二、三代時為適應居留地環境，文化上不能不有所改變，已非中國本土祖籍地的模式，但畢竟還是異於居留地人民的華人。他甚至利用了H.J. Wiens（1959：199）的看法，認為中國本土人口大增，其於市場、原料和糧食的吸引，中國很可能會把東南亞變成其生存空間（Coughlin 1960：104）。
另一極端的看法是，如Skinner（1957：382）以泰國的華人為例，在討論了一連串影響同化措施的因素，諸如華校數目的增減、新移民的多少、華人社區比例的平衡與否、華人中在中國出生者的比例等等之後，他預言泰國政府在其權力之內終能將泰國境內華人移民之後裔整體同化並成為完全效忠泰國的公民。
六十年代初，一位研究東南亞華人的澳洲學者C. P. Fitzgerald （1962：77），作了一段極為有趣的論述。他認為東南亞國家反共，原因是共產主義者是中共大陸所支持；但能否因為東南亞的華人很多是資本家就反資本主義呢？因此，他認為：
從長遠看，東南亞國家必須決定是要華人的資本主義呢，還是要華人的共產主義？並且為時不會太久了。
這段論述值得商確，因為它過於獨斷。也因此作者想到另一位學者M. F. Somers Heidhues（1974：58），對東南亞華人處境和前途比較折衷和客觀的分析。她認為在未來的幾十年，即使不是若干世代，東南亞華人是否會完全同化，乃至於擺脫他們的「中國特徵」（Chineseness），他們宗教、文化和教育建制逐漸消失或融入居留地人民之中，答案還是未定之天。換言之，各地處境不同，存在的變數不一樣，未來東南亞華人的演變難以預測。
一個世代過去了，前述所引文獻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舊作，拿來和今天的情況對照，似乎還是Heidhues的觀點比較持平穩重。東南亞無論是哪一個國家境內的華人，都不存在完全已被同化的現象;也沒有像Wiens或Fitzgerald那樣驚人的推斷，華人不僅不同化，且因大量中國本土華人的南下，即將席捲整個東南亞。
學術上使用「同化」（assimilation）一詞時，必須謹慎。嚴格說，它是指一個群體被另一個群體所完全吸收（Beals et al. 1977：623－624），因此它不再保有任何文化上的遺存，如語言或宗教等。更多的是兩個群體接觸之後所發生的涵化（acculturation）現象，文化上互為影響。如果我們採用人類學上這一慣用的尺度，接受同化及涵化兩個不同名詞的界說，在東南亞諸國之中，華人的完全同化現象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例案還是較少的。[4]
四十六年前，Skinner（1960：86-87）以印尼和泰國兩地的華人作了一個動人的對比。他發現在印尼爪哇的有些華人，竟可以上溯到十二代的祖先；反之，泰國華人很難找到第四代，新移民到了第二、三就被同化了。對於這一差異，他列舉了諸如宗教、有無殖民統治、居住模式等一系列影響同化的因素。這也是為甚麼他預言泰境華人終將完全同化的原因（Skinner 1957：382）。
四十六年過去了，但今天的泰國仍然有大量未被同化的華人，尤其曼谷地區，他們在經濟領域極具勢力（Suryadinata 1995：7）。另一方面，原來拒絕同化最強的印尼華人，本來就存在有相當印尼化的所謂「土生華人」（Peranankan）和「非土生華人」（Totok）之別，六十年代中政變之後，新政府雖採取一系列的強硬措施，諸如關閉華校及華文傳媒，不再接受華籍新移民，對原有華人兼取強迫同化及驅趕政策，但今天華人社會並沒有在印尼消失，即使是所謂「土生華人」也仍停留著部分中國文化的傳統，只能說是「半印尼化」而已（Suryadinata 1994：72）。
總結這三、四十年的情況，除新加坡因係主要為華人所組成，避免了認同問題的困局之外，其他東南亞國家的華人和當地政府，或多或少都感受到這一問題所引起的困擾。說到底，還是群族關係及因此而來的文化衝突問題，以及當地政府對此所持的政策。有學者根據華人所佔人口比例、當地政策是否穩定、群族關係是否和諧、以及有無中國大陸的介入等四個因素，歸納當地政府可能作出的政策反應。從極端的「驅趕」（如越南），到「包容」（如馬來西亞及汶萊），「同化」或「涵化」（如泰國及菲律賓）（Suryadinata 1994：69），乃至於組成「多元社會」（如新加坡）（饒尚東 1994：168）。
作者認為類似的分析，並未能觸及問題的核心。再說，前述華人所佔當地人口比例等因素，究竟各佔多少比重，發揮多少作用，都是很難衡量的，若據此推斷當地政府的政策反應，那就很難把握了。舉例說，華人在菲、越兩國所佔的人口比例相近，分別為1.3% 及 1.4%，但當地政府對華人政策卻差異極大。從地緣上看，越南和中國比較接近，何況曾經還接受過儒家思想的影響。但當地政府政策竟然一度走到「驅趕」的一步，個中原因相當複雜，不是前述幾個因素可以概括得了的。因此，必須還得作更深入的分析，找出特殊的原因何在。
三、問題的癥結
在討論東南亞華人認同問題所面臨的困境時，不妨以應用人類學者G.M. Foster（1969：5－6）用於探討「指導下或有計劃的社會文化變遷」（directed or planned socio-cultural change）的概念，作為分析的起點。此即目標群（target group）、發動改革的組織（innovating organization）及兩者互動的背景（interaction setting）。本文中目標群指的是華人，發動改革的組織就是制訂改策的當地政府，後者也有其文化特色，值得深入分析。
以承受壓力較大的印尼華人來說，人口絕對數雖高達五百多萬，但
僅佔全印尼總人口3%左右（Suryadinata 1994：4），卻常被指責操控了該
國的經濟。對當地華人指責有所謂「九大罪」之說，即：
一、 生活區自成範圍；
二、 華人公司雇用人員時以華人優先；
三、 有些公司對華人雇員的工資比較優厚；
四、 有些華人在商業關係和對待顧客的態度上歧視當地人，優待華人；
五、 在鄰里關係上，華人對印尼人未表現出團結和守望相助之情；
六、 很多華人對印尼的國家認同感薄弱，只把印尼看成是一個寄居之地並賺取生活之資；
七、 有些華人在日常生活仍舊用華語或依照其傳統，甚至不知道印尼人的風俗，也不去努力學好印尼語言；
八、 有些華人只把他們的印尼公民身份視作為一種合法的手續（legality）而已；
九、 有些華人在其他族群之前，自視優越。
所有這類指責，在作者看來，都只是屬於文化層面的。既無歷史上的積怨，也無結構上的執著，更沒有像殖民地時代的歐洲人一樣，背後潛伏著軍事和政治上的強制力。這些應該都是可以化解的。
首先，華人必須反省，中國文化的凝聚力強固無可厚非，何況這種凝聚力和與之俱來的文化傳統，令我們有所執著，父傳其子，兄教其弟。自應克服困難，力求上進，從完成自我到貢獻社會，積極為當地人民服務。尤須記取「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古訓，放棄優越感。何況中國文化的本身就是兼容並蓄，對不同的宗教和習俗多能採取容忍的態度，這才是中國文化的精神之所在。
其次，華人學習居留地其他族群的語言，了解其文化，應是追求適應的上策。而文化上的借用（borrowing），使其他族群的文化融入華人文化之中，不僅豐富了自已的文化，更進一步產生文化的涵化作用，變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當可促進族群關係，令適應更為完美。
第三，華人應明瞭，政治上一個具有大一統帝國傳統的國家。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統治者視權力所及之地即其領土，其上的人民即其子民，而域外之地則為低人一等的「外藩」（Herberer 1989：120－121）。相對於現代的國際秩序，約兩百年來，逐漸是以「民族國家」（nation-state）為基元，其特點之一是強調國與國之間的地位平等（謝劍 1994：166－167）。長期以來，這種統治階級的「外藩」觀念，對其人民或多或少都會發生影響，因此海外華人自身應有此警惕，避免有優越感。
華人既已離開故國，處於現代社會裡應接受現代國際秩序中「民族國家」的概念，其特徵是主權獨立，地位平等。短期僑居和落葉歸根的想法既已不合實際，就必須放下心理包袱，和居留地的其他族群平等合作，共同建設當地的民族國家，作為政治上的效忠對象，爭取其國際上應享的權利。這一選擇，並不妨礙華人作為一個族群，爭取在其民族國家之內，和其他族群的平等權利，各自發展其文化，共同建立多元社會。
就主持針對華人政策的當地政府而言，作者充份明瞭，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風雲激盪，除泰國之外，東南亞諸國或多或少都有追求獨立建國的鬥爭，有的情況還相當慘烈。這必然會在當地秀異份子中產生強烈的民族或國族主義意識（nationalism），對外要求建立當地獨立的民族國家，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以取代殖民者的權利（Yambert 1981：189）。這一趨勢既無可避免，也值得同情，因為有尊嚴的人民都不可能同意殖民地制度的永久化。但作者必須強調的是，任何民族國家都很難作到境內族群的純質化，只肯定一個族群的存在或獨尊一族，堅持的結果必然會走上種族主義（racism）的歧途，此其一。在殖民地統治時期，往往形成所謂「三文治」式的社會結構，華人居於下層廣大原居民和上層少數西方殖民者之間，其結構頗類似傳統中國大陸的商業城市（Willmott 1970：144, 163－164）。這一形勢，有人戲稱之為「英人牽牛，華人擠奶」，把英人對所屬殖民地的剝削，轉移到華人身上，英國殖民地政府似乎只是維護社會秩序而已。就互動背景來說，正因為華人與原住民的接觸較廣，扮演著像小商販之類的角色，當真正獲利的西方殖民者撤退之後，華人竟成了替罪羔羊。人們怎會想到，像態度公正的英國學者Freedman（1964：23）就說：
華人未必自動地自外於當地社會，華人的出現在東南亞也未必惹來國家完整性的破壞。…就資本形成和投資技巧對東南亞地區所帶來的利益而言，華人應得到更多的感激而不是嫉妒。
四、認同的抉擇－代結論
認同的研究，肇始於二十年代S. Freud之研究，主要是指個人早期對某一個體在感情上的連繫，例如幼兒視父親為一「自我之理想」（ego ideal）（Freud 1921：105）。但這方面的研究，已逐漸擴及個人對國族（nation）、思想運動、政黨、社會階級、族群（ethnic group）或種族（racial group）、職業社團、乃至於宗教信仰的認同（Buchuanan 1968：VII, 57）。
近年來，有關東南亞華人認同的研究極多，近期如G. W. Wang（1988）：饒尚東（1994）及B. R. Churchill（1994）等都是例證。所有這類研究，均強調認同之多樣性與可變性。關於多樣性一節，本文已針對族群文化認同與政治上的國家認同深入討論，並就認同之可變性略作說明。東南亞華人認同之改變，係一漸進的過程，非成之於旦夕。所涉兼及內外因素，且相互影響，才形成目前的狀況。先說外因，像三十年代抗戰運興，東南亞華人社會民氣激昂，當時不分地域，均強調對中國大陸的認同（謝劍 1989）。換言之，當時大多數華人雖受殖民地統治，但族群的文化認同及政治上的國家認同卻合而為一，並未分裂也不必分裂。
二次大戰之後，情況大變，不僅世界分裂成東西對壘，且中國本土形成海峽對峙之局。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不僅東南亞華人已少新移民的進入，且因政治氣候丕變的結果，文化上的聯繫亦被削弱。其次，戰後東南亞各地獨立運動興起，均在要求擺脫其殖民地統治，建立各自的民族國家，成為新的國際秩序之單元。因之華人必須結束殖民地時代居留地的含糊身份，面臨對國籍的選擇，甚至被要求本地化及同化。這一情況可以1965年印尼發生政變後的情況加以說明，至今當地的華人已分裂為印尼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中華民國國籍及無國籍（Suryadinata 1994：6），從而形成政治上國家認同的混亂。此其二。更重要的是，文革之後，中國大陸政府已一改以往雙重國籍的傳統方法，1980年正式公佈的<國籍法>第三條規定不承認雙重國籍（法律出版社 1980），這對東南亞地區的華人必然發生影響。[5]此其三。
至於令認同改變的內因，所涉更是複雜。在新移民斷絕，特定的時空
條件之下，族群內部不得不改變認同，俾能求取更好的適應。誠如人類
學者F. Barth（1969：25）所言：
不同的環境明顯有利於不同的表現。就因為族群認同（ethnic identity）是與其文化上特定的一組價值標準相聯繫，其結果是在某些環境，族群認同能被適度地體現，但超越環境的極限則否。…對（族群中的）個體而言，會有一些變通的認同和價值標準以資採用。
本文作者當然不是環境決定論者，但戰後整個東南亞連同中國大陸的大氣候都變了，華人社會豈能不調整其認同模式，自求多福？
首先改變的是世界觀和歸屬感。老一輩的東南亞華人多有落葉歸根的想法，尤其是發達之後如不還鄉，有如衣錦夜行，怎能光宗耀袓？即使是在海外「僑居」之地，也是要建立形形色色的社團，提供一種模擬的中國傳統社會假象（Hsieh 1977：2－3）。在新的形勢之下，不僅教育的內涵要改變，建立新的世界觀，積極與居留地的其他族群合作，並尋求政治上的參與，共同建設國家，這也是他們安身立命之所。例如菲律賓的華裔青年聯合會及亡友施振民先生所從事的事業，就是這種新世界觀的代表。[6]
其次，人口結構中的量和質都有了改變。戰前像新加坡等地都呈現性比例不平衡及華人職業較低微等特徵（Hsieh 1977：55－60），嚴重者甚至影響正常的家庭生活，更談不到財產的積聚了。有恆產才有恆心，戰後人口比例逐漸平衡，新一代儘多專業之士，他們的學養及事業均異於老輩，認同觀念當然會變。
第三，婚姻因素也是原因之一。隨著新移民來源的逐漸停滯，和返鄉行程的困難，東南亞華人社會在婚域方面漸有擴大的趨向，其中又以泰、菲等地最為明顯（陳喬之1994：235；See 1998：28－33）。婚域的擴大，意味著不同文化的組合，必然會對原有的認同觀念產生影響。
雖然在人們的一生中，認同有多樣性、多重性、曲折性、變動性和複雜性（Wang 1988：1－20），但此處作者必須強調，Coughlin（1960：189）所謂的「雙重認同」是窒礙難行和令人困惑的。因為就政治層面說，東南亞華人不可能既認同居留國又認同中國，當兩者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必須作出選擇，更何況從法理上說，中國大陸從1980年代起已斷然採取單一的國籍法，否認雙重國籍（法律出版社 1980），對已取得居留國國籍的海外華人而言，豈只是「嫁出去的女兒而已」。因此，政治上的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於情、於理、於法都應該是所生、所長的居留國。
重要的是必須堅持族群的文化認同（cultural identity），理由是族群（ethnic group）的表現主要是在文化，其次是血統。就文化言，多元文化的存在，通過彼此的學習和借用，互補互勵，對整個國家的發展有益無害，更能繁榮整體文化的內容。這也是何以加拿大推行「多元文化計劃」，中國大陸的少數民族政策也強調「多元文化」的原因（Hsieh 1986）。試問當華人果真被完全同化的話，是否更能對當地社會作出貢獻？何況血統的問題，也不是幾代異族通婚就可以消失的。因此，比較開明的政策是容許多元文化的存在，百花齊放，族群彼此和睦相處，建立平等的多元社會。
參考文獻
中文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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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___（1970）The Political Structure of the Chinese Community in Cambodia, London：Athlone.
? Yambert, K. A.（1981）“Alien Traders and Ruling Elites：The Overseas Chinese in S.E. Asia and the Indians in East Africa.” Ethnic Groups, 3：173－198.
[1]參看See（1994：141），原註所記定義引自McArthy（1974：184－211）。
[2]即使是寬鬆的用詞，有時亦會引起誤解。以作者個人經驗，有某國籍的華人回台灣，同學們
多以「同胞」待之，但他本人卻強烈否認。因此，血統既不足恃，文化上的定位則又涉及
「主位」（emic）及「客位」（etic）的問題，因此很難把握。
[3]參看Coughlin（1960：189）。原著謂引自Furnivall（1956：304）。
[4]當然不是說華人絕不可以同化，但例證並不多見。泰國華人是一個例子，Skinner（1960）固
已論及，此外，如菲律賓的Sulu群島，也有Tan（陳?）、Kong（江?）兩姓的融入當地穆斯林社
會。參看Tan（1994：127－138）。作者所強調的是個別的情況，Sulu群島之例僅是兩姓人而
已。
[5]其實早在八零年正式公佈單一國籍的<國籍法>之前，北京政府已分別和印尼（1955）及緬
（1956）等國簽定雙邊協定，放棄雙重國籍的作法（陳喬之1959：234）。
[6]施振民先生在生之日，親口告訴作者，他學人類學的最大願望，除研究工作之外，即是推動菲律賓華人社會的整合，使與其他群族共同合作，建立各群族平等和諧相處的多元文化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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