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京: 泗水名称考释

[Chan CT]

泗水名称考释

周南京

 

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和理解，往往有一个反复、曲折和逐渐深化的过程。19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题为《泗水小考》的文章，初步考证泗水名称的由来。（《中国东南亚研究会通讯》）现在回头再看，感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掌握的史料更加丰富和研究的逐步深入，过去的看法和论点确有重新审视和加以修订的必要。

 

关于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省会、爪哇岛第二大城市苏腊巴亚（Surabaya，华侨俗译泗水）的地名语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迄今公认的说法是，苏腊巴亚一词源于爪哇语Suro ing Bojo【或Sura ing Bhaya（Baya）】，意为鲨鱼与鳄鱼。对此，《印度尼西亚民族百科全书》第15卷第421页，作了较完整的阐述：“泗水地名源于一项传说中的sura与bhaya二词。据说，二者是两个朋友，即鲨鱼（ikan sura）和鳄鱼（baya；buaya），它们希望自己的后裔世代和平相处。当他们讨论将来由谁，即鲨鱼还是鳄鱼的后裔掌权时，发生了争执。这两个朋友殊死斗争，终于同归于尽，它们的尸体被冲到岸上。发现者遂将该地称之为鲨鳄（surabaya），苏腊巴亚（Surabaya）即因此而得名。这个传说在12世纪时已经存在，当时（爪哇岛）处在大乘佛教的影响下，在谏义里（Kediri）的克罗托克山（Gunung Klotok）斯拉芒冷洞（Gua Selamangleng）的岩壁上刻有关于昆查拉卡尔纳（Kunjarakarna）的故事，其中就提到上述鲨鳄相斗的传说。”明代初期，中国古籍就把Surabaja音译为苏儿把牙、苏鲁马益等，但中国人和华侨究竟何时知晓上述传说，无从稽考。

 

在荷属东印度时期，泗水市政府的市徽是这样的：最上面是金色的荷兰王冠，其下是蓝色的盾，正中为银色的鲨鱼与鳄鱼，左右是两只相对的伸吐红舌的金狮子，最底层为一横带，上署鲨鳄字样【Soera-ing-Baia（Soero-ing-Bojo）】。（封· 法贝尔）

 

1955年6月19日，大泗水市（Kota Besar Surabaya）临时地区人民代表大会（DPRDS）通过了第34号决议案，决定大泗水市市徽上面除了泗水烈士纪念碑之外，还有处于战斗状态的鲨鱼和鳄鱼图案。

 

《外国地名语源词典》写道：“另说苏腊巴亚意为在危险面前要勇敢，因印度尼西亚人民曾在此反抗英国侵略军入侵。”1945年11月10—25日确实发生了泗水市军民抗击英国侵略军的自卫战争，史称泗水保卫战。历时15天的保卫战，反映了泗水军民的英勇战斗精神，它终于迫使英军放弃武装占领印度尼西亚的企图。后来印度尼西亚政府规定11月10日为“英雄节”，以纪念泗水军民保卫祖国和民族独立的英雄事迹。但此事与泗水地名的语源无关，它只是一种战斗精神引伸而已。

 

至于当地华侨为什么把苏腊巴亚俗称为“泗水”，实有加以考释之必要。

 

第一种说法是“游泳说”。《外国地名语源词典》第275页写道：“泗水之名是华人的称呼。泗意为游泳，泗水意即游过海洋。过去中国人离乡背井到南洋谋生，必须漂洋过海，故名。”据《康熙字典》等工具书，多指泗为水名、县名、州名、郡名、国名，而无游泳之意。把泗水解释为游过海洋，是毫无语源上之根据的。而且从华侨历史的角度讲，华侨漂洋过海都是坐船出去的，从未游过海洋。

 

第二种说法是“眼泪鼻涕说”。《环球地名趣谈》写道：“‘泗水’是华侨的名称，‘泗’在我国文字中是‘眼泪和鼻涕’的意思，可能是因离乡背井而哭泣。”泗字确有鼻涕之意，该书编者想象力丰富，很了解华侨漂泊异国和思念祖国的心情。每想起家乡的亲人，他们难免会悲伤哭泣。但根据流鼻涕的现象，是否也可以解释：华侨因水土不服，而感冒流鼻涕呢？或者华侨因受地方官的欺侮，或受当地居民不友好对待，悲愤至极而痛哭流涕呢？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这只是一种想象或推理，是不能作为科学依据的。该书编者对此也没有把握，因此说“可能是因为离乡背井而哭泣”。

 

第三种说法是“地灵天语说”、“山东泗水起源说”或“文庙起始说”。法国学者克劳婷· 苏尔梦（Claudine Salmon）（傅吾康）和印度尼西亚文化人士白衣人（互联网），均持此说，其根据是泗水文庙的碑铭、匾额及楹联。我们知道，泗水文昌祠（即文庙、孔夫子庙）创建于甲申光绪十年（1884），扩建于丙申光绪卅二年（1906）。建造文昌祠乐捐碑（1884）明确点出“泗水诸仝人喜乐捐金芳名”。光绪卅二年（1906）立有重建泗水文庙记碑，其中提及“泗水华侨”、“凡我华人侨居泗水”等语。华侨热衷于造神和供奉各路神明，从福德正神、清水祖师、天后、财神爷到关公、孔夫子等，无不供奉崇拜。泗水华侨，尤其是建造文庙的诸绅商，为了宣扬“居中国而集群圣之大成者尼山夫子”及其圣教，为了提倡华文教育，为了给泗水文庙戴上神圣的光环，强势地把东爪哇泗水的名称与山东中南部泗水、曲阜孔庙、孔子圣教（儒教）相联系，并且铭刻在泗水文庙的两副楹联上。第一副楹联“地灵名早兆，天语祀新隆”，表示东爪哇泗水的名称不是华侨世俗社会给起的，而是“地灵天语”早已规定了的。第二副楹联“尼山虽谓宫墙远，泗水依然庙宇存”，表示泗水与尼山（即山东南部曲阜尼山、泗水，孔子的故乡）在精神上是紧密相联的。把“万世师表”、“声教暨南”（光绪御笔）、“教普全球”、“道弥六合”等匾额高挂于庙堂之上，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以上就是此说的伦理根据。总之，东爪哇泗水名称起源于山东泗水。

 

第四种说法是“译名演变说”。此说认为苏腊巴亚（Surabaya）的华文译名有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据我们所知，宋、元时期中国史籍如《诸蕃志》、《岛夷志略》等，尚未出现近似苏腊巴亚的地名。明代初年马欢著《瀛涯胜览》爪哇国条提到苏鲁马益、苏儿把牙，《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西洋朝贡典录》爪哇国条、《咸宾录》、《殊域周咨录》均作苏鲁马益，《东西洋考》下港条作苏鲁马益，思吉港条作思鲁瓦、苏鲁瓦，《顺风相送》作苏鲁马。清代《海岛逸志》作四里木、泗里猫、泗里猫仔，《噶喇巴纪略》作四里木，《清续通考》、《清史稿》作斯鲁马益、泗里歪、泗里末、苏拉圭牙等。中国古籍与华侨将Su译为苏、思、四、泗、斯，与爪哇（泗水）华侨多为闽南（厦门、漳州、泉州）人密切相关。（周长楫）

 

那么，华侨究竟何时开始采用泗水这个俗称呢？依据现有史料，可以肯定早在18世纪时，华侨已经采用了泗水这个名称。实际上，它与山东泗水没有什么关系。证据有三：

（一）陈慈官夫人神主（雍正庚戌年，嘉庆戊午年，1730—1798）显妣□（雅女，nyai）甲必丹恭慎陈【太】安人神主    （略）    生于雍正庚戌年十一月初九日丑时    故母陈氏乳名慈官行六享寿七十有二    卒于嘉庆戊午年十月六日丑时    葬在泗水坐戌向辰兼辛乙丙辰分金。（傅吾康：卷二下，732）

 

（二）韩极官神主（乾隆丙戊年 嘉庆癸酉年，1766—1813）    皇清显考越漳玛腰兰逸谥启越韩先生之神主    （略）    生于乾隆岁次丙戊年四月廿四日    故父乳名极官排行第六享寿四十有八岁    卒于嘉庆岁次癸酉年四月十八日亥时    葬在泗八芝兰内祖厝后园  坐 向 分金（傅吾康：卷二下，735）

 

（三）韩天毕神主（乾隆廿四年道光七年，1759—1828年初）    皇朝特授泗水大玛腰谥统勋韩府君神主    （略）    生于乾隆廿四年巳卯岁四月廿一日申时    故父乳名天毕字球仲讳耀中号荆村行三享寿六十九岁    卒于道光七年丁亥岁十貳月初貳日酉时    丁亥拾貳月念壹日午时葬在泗山纥美多哩坐癸向丁兼子午丙子丙午分金（傅吾康：卷二下，734）

 

中国人和华侨翻译外国地名历来随心所欲，同一地名有多种译法，迄今此种习惯如故。新中国成立后，在统一外国地名译名方面虽然作了很大努力，力图规范化，但仍未能杜绝一名多译的现象，更遑论统一大陆、台湾、香港和海外的地名译名了。各国华侨均有略译、意译或创译外国地名的习惯，他们习惯于把外国地名的第一个字，加上山、城、埠、港、川、江、水等等。至于加上何字作为结尾，则并无严格规则可循，但往往与该地的某种地理特征如河川、山脉、港湾、岛屿、城堡及历史等有关。如San Francisco称为金山（旧金山），与华工在当地淘金有关；三宝垄（Semarang）简称为垄川；望加锡（Makasar）简称为锡江；巴达维亚或雅加达或巽他噶喇巴简称为巴城、雅城、椰城，等等。而华侨对泗水俗称（俗译）的演变，最后定格为泗字，末尾加上一个水字。这个水字可能与流经该市的苏腊巴亚河（Sungai Surabaya）有关，它是该河的简称，也可能只是偶然附加上去的。当地华侨有时也把泗水俗称为泗山、泗邑、泗滨、泗埠等。我认为“译名演变说”比较科学，证据比较充分，具有说服力。此说是我多年研究泗水华人历史的心得体会。

 

当然，关于泗水名称问题，还有深入考释的空间，此文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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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中国东南亚研究会通讯》，1996年第3期。

【2】《印度尼西亚民族百科全书》（Ensiklopedi Nasional Indonesia， Jakarta， 1991），Jilid 15，hlm. 421.

【3】封· 法贝尔著《旧泗水：东印度第一大商港，从古代到1906年市议会的建立》【C. H. Von Faber, Oud Soerabaia, De Geschiedenis van Indie´s Eerste Koopstad van de Oudste Tijden tot de Instelling van den Gemeeenteraad (1906)】,泗水市政府银禧纪念1931年4月1日。

【4】邵献图等编《外国地名语源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

【5】万方祥、李希平著《环球地名趣谈》，测绘出版社，1990年版。

【6】傅吾康主编，苏尔梦、萧国健合编《印度尼西亚华文铭刻彙编》，第二卷，下册，星加坡南洋学会、巴黎法国远东学院、巴黎群岛学会，1997年，香港出版。

【7】白衣人著《试解泗水“文庙”匾额及楹联——略述孔教跌宕起伏的经过》（互联网）。

【8】周长楫主编《闽南方言大词典》（修订本），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015年1月3日

                                                                写于蓝旗营自乐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