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甲級戰犯絕筆真跡暗藏玄機

[Chan CT]

日軍甲級戰犯絕筆真跡暗藏玄機

陳加昌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id=1453952471169&docissue=2016-06

2016年2月7日 第30卷 6期

二戰日本投降後，二十五名日本甲級戰犯用漢字親筆寫下「辭世之詞」，四十年後在日本舊書攤被發現。很多「絕筆」裏引用中國古詩詞文章和處世箴言，以中國偉人聖賢的志行、信念作為人生哲理，但對生前侵略中國與南洋卻少有懺悔之意。

東條英機在軍事法庭（圖：陳加昌提供）

審訊時，大川周明經常敲打光頭的東條英機，被指是裝瘋保命（圖：陳加昌提供）

曾扣押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的巢鴨監獄（圖：陳加昌提供）

東條英機絕筆：古道照顏色

廣田弘毅絕筆：春風接人

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五日是日本戰敗投降七十週年。一九四六年，經過近兩年半時間，被盟軍「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以甲級戰犯起訴的二十五人判刑之前，曾用漢字親筆寫下「辭世之詞」。「辭世之詞」經過約四十年之後（一九八五年）在日本的舊書攤被人發現。我的一位日本朋友當時給了我一份原墨跡的影印件。

三十年前，東京銀座區帝國飯店對過街的昭和劇場正好放映「東寶」和「東和」影片公司製作的實錄影片《東京裁判》。我人適在東京，這部片我看了兩次。一次我邀日本的同事陪我看。隔天，我在銀座遇見新加坡一位記者朋友，說起正在上映的這部影片，朋友要我陪她看，我再看一次。

審判過程的內容是當年開庭起訴實錄的一部分，全片放映時間長約四個半鐘頭。審訊鏡頭時間佔去一半，其他情節是東拉西扯。

甲級戰犯原本共有二十八人受到起訴，但在審訊期間，當中三人，如大川周明發瘋（註：大川周明是日本極端法西斯主義者，倡議亞細亞主義，極端民族主義思想家。審判甲級戰犯時，他坐在東條英機的背後。審訊過程常見他用手敲打光頭的東條。有人當時懷疑他是裝瘋逃出被判死刑）、松岡洋右和永野修身先後病死獄中，沒有寫下遺言。因此，經審訊判決的剩下二十五人，當中判決絞刑的有七人。

這二十五人死前寫下的「辭世之詞」對生前所做的事很少有懺悔之意，很多戰犯競以中國歷史上偉人聖賢的志行、箴言、信念比為自己的哲理，品格風範，自鳴得意，不覺慚愧。自江戶時代以來，日本武士、學者、問政者、經濟家對中國古代聖賢學說都深讀研究，活學活用。已故日皇裕仁七十年前的投降詔書，便是出自漢學家安岡正篤之手。他有戰後佐藤至中曾根歷代首相的「指導方向」的美譽。日本報告文學作家豬瀨直樹，當年對這些戰犯留下的「辭世之詞」的歷史意義，解釋他們只在突出自己是「受害人」。

首先發現戰犯「辭世之詞」的是日本歷史小說家鹽田道夫。據他自己說是在很偶然的情形下找到。

二十五人的「辭世之詞」是用毛筆寫在一卷很長的白紙上，按照筆記本的樣式折叠，還套上似褪了色的茶葉色的絹布為封面。

據鹽田的判斷，「辭世之詞」大概是寫於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至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之間。因為自軍事法庭判決戰犯罪名之後，東條英機等被判絞刑的七名主要戰犯已與其他十五名被判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的戰犯隔開。「辭世之詞」應該是他們同被關在一起時寫好。而且能够進去巢鴨監獄接觸到這些戰犯的人，從當時的情形看來，也只有戰犯的日方律師辯護團。如果是這樣的話，日方律師辯護團當時已經料到二十五人必定死罪。

三十年前，二十五名戰犯中還活著的只有出生於一八八八年的鈴木貞一（陸軍中將），於一九八八年一百歲時去世。他被判終生徒刑，後於一九五五年獲得大赦，遷居千葉的芝山町臥病不起。他是策劃侵略中國東北首腦之一，於太平洋戰爭期間被東條內閣任命為國務大臣兼企劃院總裁。

一九八零年代初，日本著名的《郵報週刊》從鹽田道夫那裏取得了二十五名戰犯的「辭世之詞」後，將原墨跡全部刊了出來。同時，邀請茨城大學名教授大江志乃夫對詞句的含義和戰犯絕筆時的心境作出分析（註：大江志乃夫教授以寫《寒風吹時》長篇歷史小說轟動國際）。

以下是二十五名戰犯遺留的詞句和大江教授的釋義：

（一）木戶幸一（一八八八至一九七七），戰時宮內大臣，判無期徒刑：他寫，「至誠」兩個字，出自中國《中庸》的「至誠如神」。解：「其意是指無上的真誠如神明可通萬事，也就是說自己為著國家的利益誠心誠意地問心無愧做下去。從句中可以看出木戶幸一的心情」。這是大江教授的解釋。

（二）星野直樹（一八九二至一九七八），滿洲國總務長，判無期徒刑：他寫「行藏在我，是非他人事」是勝海舟寫給福澤諭吉信中的一節。解：「我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至於別人對我是怎麼想法是別人的事」（註：見文後筆者補充的說明）。

（三）東鄉茂德（一八八二至一九五零），外相，判二十年徒刑：他寫「直心是道場」。解：「不管是什麼地方都可作為修行場所」。

（四）白鳥敏夫（一八八七至一九四九），駐意大利大使，無期徒刑：寫「為萬世開太平」（註：取自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皇投降詔書。白鳥曾是戰時奔走訂立日德意三國同盟的軸心國領袖。他引用投降詔書的句子說要給下一代帶來和平。反過來解釋，他想說自己奔走三國同盟就是為了謀求和平。

（五）島田繁太郎（一八八三至一九七六），海軍大臣，無期徒刑：他寫「至誠通神」。解與第一位木戶寫的「至誠」相同。

（六）平沼騏一郎（一八六七至一九五二），首相，無期徒刑：「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解：「意是謹慎修身，端正行為是人之道」。平沼在刑期中病逝。平沼的侄女平沼節子（自民黨議員平沼赳夫的母親）現在回想當日的事說：「這句子是騏一郎所喜好的，墨跡也是他所寫。他臨終時，文部大臣太田耕造曾探望他，問他可有遺言，騏一郎回答沒有話可說。」

（七）岡敬純（一八九零至一九七三），海軍省軍務局長，無期徒刑：寫「明道正義」。岡敬純是決定海軍重要方針的人。從他所寫的可以看到他把自己的主張堅持到底，是有性格的軍人。

（八）賀屋興宣（一八八九至一九七七），大藏大臣，無期徒刑：寫「公明如日月」。解：「也就是光明正大，什麼都不隱瞞的意思」。

（九）佐藤賢了（一八九五至一九七五），陸軍省軍務局長，無期徒刑：他寫「四大元無主，五陰本來空，以首臨白刃，猶如斬春風」。解：「這首詩的前半部是禪宗詩句表達的所謂『色即是空』的思想。後半部根據鎌倉時代的一段故事，說當時禪僧無學祖元被兵捉拿時，泰然自若說『斬了我的頭，就像斬了春光一樣』，佐藤當時也許料到必死無疑，也就做硬漢，就算將我處死，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十）松井石根（一八七八至一九四八），上海派遣軍司令，絞刑：他寫「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一句引自《孟子》：解：「只要自己認為是對的，不管敵人衆多，也是邁步前進，堅持走自己的路」。

（十一）小磯國昭（一八八零至一九五五），首相，無期徒刑：他寫「勝敗兵家常」，出自《孫子》。

（十二）南次郎（一八七四至一九五五），陸軍大臣，無期徒刑：他寫「舉國一致」。

（十三）橋本欣五郎（一八九零至一九五七），陸軍將官，無期徒刑：他寫「窗含富嶽千秋雪」。這句含有的心情是指富士山的雪是不會溶解的，即使日本已經戰敗，仍可望見雪峰的富士山（註五）。

（十四）荒木貞夫（一八七七至一九六六），陸軍大臣，無期徒刑：寫「風吹不動天邊月」。解：「意思是說不論地面風颳得多大，天邊的月是不動搖的。與此同樣，不管（軍法）審判的結果如何，我也不為所動」。

（十五）重光葵（一八八七至一九五七），外相，被判七年徒刑：寫「衰老壯高歌」。解：「意思是儘管肉體老化，精神上卻是老當益壯」。

（十六）武藤章（一八九二至一九四八），陸軍省軍務局長，絞刑：寫「大雅久不作」。

（十七）畑俊六（一八七九至一九六二），陸相，無期徒刑：寫「義存正我」。與平沼騏一郎所寫大致相同。

（十八）板垣征四郎（一八八五至一九四八），陸相，絞刑：寫「恍兮惚兮中有物」。出自中國《老子》。是說恍惚之中存著事實。表明事情的本質已超越了審判。（在新加坡向東南亞盟軍統帥蒙巴頓上將簽降書的日軍司令。）

（十九）本村兵太郎（一八八八至一九四八），陸軍次長，絞刑：寫「萬妄想」。解：「妄想雜多，竟是虛無的心情。自己想做的事情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二十）梅津美治郎（一八八二至一九四九），關東軍司令，無期徒刑：寫「至誠一貫」。解：「其意與前述木戶幸一、島田繁太郎相同」。

（二十一）大島浩（一八八六至一九七五），駐德國大使，無期徒刑：寫「養之如春」。解：「意為表明唯有靜觀審判的結果」。

（二十二）鈴木貞一（一八八八至一九八八），企劃院總裁，無期徒刑：他寫「了了了無邊風月」。解：「意是光明清澈。說自己的心境一如風月無限光明清澈」。

（二十三）廣田弘毅（一八七八至一九四八），首相，絞刑：寫「春風接人」。解：「意是好像春風一樣，以溫和的心情待人」。

（二十四）東條英機（一八八四至一九四八），首相（發動太平洋戰爭），絞刑：寫「古道照顏色」。解：「意是自古以來的正道並沒有什麼覺得慚愧的」。

（二十五）土肥原賢二（一八八三至一九四八），滿洲特務機關長，絞刑：寫「清風明月青山玉水」。解：「表示自己的心情平靜透澈」。

補充說明

二十五名甲級戰犯遺留下的絕命「詩句」很多是引用中國古時舊詩詞文和處世哲理，在《郵報週刊》日文原文中已有說明，而且我們一讀就可看出，當中也有令我們莫名其妙之處。這裏只將「辭世」墨跡原文中未列出的一些典故和出處補充說明：

註一：第六位平沼騏一郎寫的「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乃出自《易經》中的一句。

註二：第十位松井石根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出自《孟子》。

註三：第十六位武藤章的「大雅久不作」乃出自李白詩句。「大雅」是指王制興盛的時代。「大雅久不作」似是嘆息日皇統治的時代已告沒落。是二十五名戰犯中唯一提及日皇的人。

註四：第二位星野直樹寫的「行藏在我，是非他人事」，原文雖已註明是引自勝海舟寫給福澤諭吉信中之句，在此想補充的一點是「行藏」原出自《論語》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翻閱中國舊詩，蘇東坡的詩詞亦常用此句。

註五：第十三位橋本欣五郎寫的「窗含富嶽千秋雪」，原文說是橋本自作。可是在杜甫詩中卻有「兩筒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橋本將杜甫詩句第三句的「窗含西嶺千秋雪」中的「西嶺」改為「富嶽」（富士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橋本在獄中拼命研讀漢詩，他認為最得意的是獄中寫的一首《新春富士詩》（與上略同）：

新春日初燦，回首望天涯。

富嶽千秋雪，神州萬古姿。

浮沉一朝事，社稷又何悲？

註六：第二十四位東條英機寫的「古道照顏色」乃引自文天祥的《正氣歌》。文天祥是南宋忠臣，抵抗元兵南侵，兵敗被捕，不肯投降乃在獄中寫了《正氣歌》，後從容就義。沒料到東條竟竊用文天祥詩句作為自己辭世之句。兩者兵敗被捕，本質上根本不同。

註七：審判甲級戰犯有一個時代意義。是麥帥統帥部刻意的安排？

（一）審訊二十五名甲級戰犯的法庭，闢設在發動侵略中國及發起太平洋戰爭（起於偷襲珍珠港）期間，設在東京世谷區的大本營大樓內。這裏自甲午戰爭至二次大戰是日本帝國陸海軍（當時的空軍稱為航空隊屬陸海軍）最高統帥機關。

（二）七名甲級戰犯包括東條英機是在巢鴨監獄執行絞刑。

（三）七名甲級戰犯被處死的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日皇太子明仁（今平成天皇）的生日（生於一九三三年）。這個日子對戰敗日本有什麼意義，日本戰後七十年反省了沒有，反省了多少？

雖然前段寫的二十五名甲級戰犯被起訴，他們心中都有鬼，以為必定會被判死刑，事先也就寫好「辭世之詞」，只是沒料到二十五人中只有七人被判絞刑，其他十八人被赦免及判了無期徒刑。

根據戰後日本《每日新聞社》記者森正藏一九五二年著的《戰後風雲錄》暢銷書中，有一章節詳細叙述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二日判決確定之後約十天，七名甲級戰犯被絞刑的經過。《戰後風雲錄》翌年在台北由學者陳固亭將之譯為中文，並將書改名為《戰後日本》。

作者森正藏後來升任為《每日新聞社》的主筆及董事。森正藏的書中說：「（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從凌晨零時到三十分間，東條英機以下七人在巢鴨監獄，執行絞刑（平均每五分鐘一人）。這時『對日委員會』西勒主席、中國商震將軍、英聯邦代表波特里、蘇聯代表等四人出席監刑。」

森正藏說，第一批土肥原、松井、東條、武藤四人。第二批板垣、廣田、木村三人，分別受刑。他們臨刑前都高呼日本和天皇萬歲，然後自己走上絞台，其中還有邊走邊誦佛經的（據說德國納粹的戰犯被告，在處刑前還是口出不遜），東條等七人悄悄安然離去這個世界。

七名戰犯由美兵監視，進入特設的佛堂，堂中供奉佛像，案上陳列法器及青果獻品，首由前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研究室的花山信勝博士誦經，為各戰犯懺悔。原來花山博士在刑前三天的日夜和他們在一起，也是給他們送別的唯一的日本人。

二十一日午後九時宣告將要行刑時，東條陳述最後的希望說：「想吃一次日本菜飯，並喝幾杯酒。」（他有很豐富一餐，包括大米飯、豆汁湯、烤魚、肉、咖啡、麵包、果醬等。）

臨赴刑場時，由各戰犯走到佛堂簽名，表示向佛主報到。東條繼土肥原、松井之後簽名，執筆時他尚鎮定，但寫到「機」字時，右手發抖，顯失常態。簽名畢，向佛前行禮，並將供佛的葡萄酒各飲一杯，花山法師高誦佛經，東條向花山鞠躬連稱「多謝，我已經感到非常滿足」，隨即領導各戰犯高呼「天皇萬歲」、「日本萬歲」，之後走上刑場。當天早上用了二輛帶棚的大卡車載了七具屍棺經過京檳國道，到橫濱市營八佛山火化，遺骨放在同大小的七個小匣子裏。（註：遺骨後來放在靖國神社。）

七名戰犯二十三日臨刑將各遺留贖罪的辭世詞如下：

一．東條：別了，今天愉快的離開現世，得見彌陀真是樂事，從明日起，無忌無憚的可在彌陀座旁邊坦然高臥了。給家人的遺言是「不言一切」。

二．武藤：衝破寒霜的暗夜，走出了家門。

三．土肥原：路是踏出來的，只要走著，狹路可變成嵬路，冥途地獄，也是一樣吧！

四．板垣：跪伏在大神位前，默然祈禱深重的罪惡。親愛的中國人啊，現在還是東亞之外，別有東亞，靜待處刑的朝夕片刻，我時時追求為人之道。

五．木村：虔祈和平的日本繁榮，我在淨土那裏靜待佳音。

六．廣田：（對花山博士說）請你把我默然就死的事實，轉告大家。

七．松井：不怨天，不尤人，只是懷著無畏的心情，坦然離去。

關在巢鴨的甲級戰犯十八人中，梅津美治郎於一九四九年一月八日、白鳥敏夫於同年六月先後病死，東鄉茂德於五零年也因病死去。獲刑最輕出獄的重光葵於五零年十一月刑滿後出獄，還出任副首相。平沼騏一郎於五二年病逝。■

（陳加昌是新加坡資深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