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薇:谁在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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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8, 2007, 9:23:30 AM11/18/07
to 法学流派与法学方法


我是丹东,我和罗伯斯庇尔曾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曾亲手把无数人送上断头台,最终又把自己的头颅祭奠在革命法庭的刑场之上。

因为我,看到法兰西浸透了太多的血光。我曾追求的最神圣的人民自由,此时却变成了最残暴的刽子手。我结识了妓女玛丽昂,爱上她的迷人的侗体和燎人的欲
望,我与她夜夜狂欢,在肉体的极乐之后,我对自由、道德的理解已全然与从前不同。

什么是自由?罗伯斯庇尔说,自由就是为了人民公意的道德目的可以做一切事。而人民和人民公意又是什么呢?人民是无数个体而不是一个总体,人民公意则很可
能是一个虚幻,成为专制和杀戮的遮羞布。人民公意道德引导出的具有正义法权的自由,消灭了个体感觉偏好,国家化的道德理念彻底湮灭了个人的爱恨好恶,个
人感觉偏好不再有容身之所。

玛丽昂拥有火一样的身体和火一样的热情,我们为了快乐而不断索取着对方,做着人类最古老和自然的事情。这何错之有?难道你想自己保持贞洁,就把别人的生
殖器阉割掉吗?身体的享乐没有罪恶可言,我要彻底挣脱公意道德施加于我身体的束缚。

然而事情却并不这样简单。

原来,革命也是一种自然性行为,革命的最终目的也是获得强健的身体和为性爱的自由享乐。这么说,我和罗伯斯庇尔殊途同归,只不过选择返回自然人性的方式
不同:他选择了道德加恐怖的革命,我选择了享乐。

我和罗伯斯庇尔都是无神论者,只是我把上帝赶走了,他自己做了上帝。上帝曾经给予人们一个心灵的归宿,我们却不能有上帝这般全能,我们只能用身体而拯救
身体的痛苦,而肉体终将腐朽,需要面对的,是魑魅魍魉的虚无。

所以我想死了,既然终究是虚无,不如早日尘归尘,土归土。

临刑前,我从容而快乐的象刚刚走下玛丽昂的床塌,这是我给自己生命的最后慰藉。



(1)

我是牛虻。蒙太尼里是我父亲,琼玛是我爱的女人,吉达是爱我的女人。

有人说,我之所以选择革命,是因为革命理想为我这"私人的痛苦"提供了复仇的机会;他还说,我把痛苦和屈辱都算在了蒙太尼里、琼玛和上帝的账上,我是为
了报复他们。

我要为自己辩护。

当一切谎言还未被揭穿,当我还是一个贵族公子,当我还享受着蒙太尼里和煦的爱和关怀时,我就选择了革命并为其狂热,甚至不顾蒙太尼里的一再阻劝。被卡尔
狄神父出卖入狱后,我经历了非人般的轮番审问和黑暗污秽的禁闭牢,也没有透露一丝团体和革命者的情报。难道能说,我是为了仇恨和复仇才革命的吗?

当我十三年后我化身牛虻再次归来的时候,我承认,被欺骗、被误解、种植园、马戏团、伤疤、残手和瘸腿等种种,让我的心不断被仇恨所啃噬。然而,如果我想
报复,我大可以直接找到蒙太尼里和琼玛,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向他们讲述我在南美那段血淋淋的过去,向他们展示我的残手残脚。我保证,他们会被悔恨和
自责折磨的痛苦不已,他们宁愿我死去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后半生都不会再有幸福的影子。然而,我没有这么做,我选择了革命。我承认,我倾注了太
多的个人情感在革命工作里,不断恶毒攻击教会和蒙太尼里不就是明证吗?可是,不要因此而否定了一个革命者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信仰。

还记得我和琼玛说过的话吗?当时,我是敏感、善良的亚瑟,她是一个还没有经历自责、丧夫、丧子的小女孩。在一个革命的会场上,我们意外重逢,我送她回
家,在她家的门口,我握着她的小手,我们说:

"为了上帝和人民......至死不渝。"

我不是圣人,我无法控制自己不把私人恩怨倾注到自己从事的事业中,可是我绝没有把自己选择的神圣事业做为复仇的工具。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实际上,我根
本不想复仇啊!我承认,南美的苦难煎熬着我的心,让我仇恨,然而所有的一切,包括我最后的死去,都是因为我对蒙太尼里神父有太多的爱。

(2)

从小,在那个冷漠和排斥的家庭里,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温暖。蒙太尼里神父的爱和关照是我生命中的一盏明灯。我把他当成上帝、当成父亲,信赖他、崇拜他、爱
他。他总用疼爱和怜惜的眼神看着我,照顾我的学业和生活。就连不知情的旁人,也常常误解我们为一对父子呢。

突然,出狱的那天,我的兄弟勃尔顿告诉我,他真的是我父亲,我是他和母亲偷情的产物。我一下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提起母亲他都脸色苍白,每次别人认
为我们是父子时他都颤抖......我竟然是私生子,我最信任的人竟然在一直欺骗我!我的世界坍塌了,上帝和蒙太尼里神父在我心中都成一地碎片。我逃离了这个耻
辱而伤心的地方,身无分文的坐着远轮去南美,开始了悲惨的生活。

你们以为我不再爱他了吗?不!即使是在流亡的那段悲惨岁月,在我被侮辱,被毒打,被践踏的那段日子,我极力想恨他,可是事实是----我爱他!

我打碎了上帝的塑像,他不再是上帝,可他依然是我的父亲。

在我被处死前他来监狱看我时,我曾告诉过他,我在厄瓜多尔做苦力晕倒时曾出现幻觉,看到他手拿十字架一路祈祷的走过,我拼命喊他求他帮助,哪怕帮我痛快
的死,可是他却不理我,一直到祷告完才说:"我很同情你亚瑟,可是我不能帮助你,主会发怒的。"----在我历经磨难的时候,在我神智不清的时候,潜意识里
还是想寻求他的保护,还是想得到他的爱和帮助。而蒙太尼里,我的父亲,他虽然也爱自己的儿子,却决不肯背叛他的信仰:上帝,所以他不会帮助我。我怨恨
他,责怪他,可是有什么办法呵,我心里最深处,还是爱他。

当我以牛虻的身份被革命者请到家乡编写小册子时,我不顾众人的反对,对德高望重的主教蒙太尼里进行恶毒的攻击,是啊,五年不堪回首的苦难逼我倾泻着我的
仇恨。我写了大量讽刺文章和漫画,并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可是,我对他的爱终于还是胜过对他的恨,我的父亲啊,爱使我重新提起了手中的笔,匿名写了为他
辩护的文章。这是亚瑟和牛虻的交战,是爱与恨的斗争。

就连吉达,这个我一直视为没有头脑的女人也看出了我的心事。她说:"当他的马车经过这里,你的脸象手绢一样白......我一提起他的名字,你就像一片树叶那样
簌簌发抖......其实你爱他,你爱他比爱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深!"
她说对了,她看穿了我的全部。

当我化装成老人去布列西盖拉执行任务时,我在广场和他再次相遇。他叫香客"孩子们","亲爱的",就象他曾经那么温柔的呼唤我。而现在,我和他近在咫
尺,却只能痛苦的忍耐。啊,他竟然扶着我的肩膀主动和我说话,我却用尖刻的语言重新提起那段让他痛苦不堪的往事,我恨他,所以我伤害他以此感到快慰,可
是我又那么爱他,我也把自己的心伤的千疮百孔。

当天晚上,看到他在祭坛绝望和沉痛的祷告,我的心又颤抖不已。为了看清他的脸,为了和他单独相处,我痴痴的在旁边看着,我多想上去说一声"神父,是
我!"然后投入他的怀抱,重新做回他的亚瑟。我的心动摇了,有原谅一切的冲动。然而南美的种种回忆还是制止了我。他说,他"只能奉上一颗破碎的心",他
知道我那颗在爱恨中煎熬的心吗?

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当我被包围,完全可以用枪击倒士兵突围,而蒙太尼里却突然出现,用脸对着我的枪口。我"身体颤抖起来,拿枪的手也放下了",刹时骑兵
们将我践踏捆绑,我的父亲啊,我对他的爱让我身陷囹圄。

为了做出是否经过军事法庭审判的决定,他叫人把我押到他的办公室。啊,很多年前,同样炎热的夏天,同样高垂虚掩着的百叶窗,同样窗外小贩的叫卖声,办公
桌,堆积如山的文件......我又查点被过去美好的回忆俘虏。南美的一切又涌上心头,我还是伤害了他。然而,我"再次受到了心灵的沉重考验,再有几分钟,就会
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倒在神父面前了......其实对神父的每一次打击,也是对自己的一次伤害。"

最后一次他来监狱看我,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们相依着"忘记了一切----时间,空间和生死,甚至忘记了是敌人。"我要他在上帝和儿子之间做出选
择,可是他还是不肯为儿子而抛弃上帝,就和我从前的梦境一模一样!信仰,是的,他也有他的信仰,和我一样,信仰高于一切,我们都不会为信仰而让步,宁愿
去死。

父亲啊,他走了我撕心裂肺的呼唤他:"我受不了了!神父,快回来!回来!"

可是,他听不到了。整整一夜我孤零零的躺在黑暗中哭泣。

父亲啊,我是一个革命者,不会放弃自己的信仰。因为爱他,我选择去死。

最终我在他面前鲜血淋漓的死去,他又杀了我一次。

我想,罪过是仇恨,只有爱和宽恕才能将人救赎。所以再不要说我为了复仇才会革命,如果我真的要复仇,我不会死。而我死了,请世人让我在天堂感到宁静和快
乐。



我是阿蕾特,卡吉娅是我的情敌。

我们都美丽,虽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她的肌体丰盈而又柔软,脸上涂涂抹抹,穿着最撩人的裙子。而我,人们都说我质朴、恬静、晶莹剔透。三千年前,我们
曾一起走向树下的赫拉克勒斯让他选择。我代表着美好和美德,而她却代表着邪恶和淫荡。虽然她能给人带来肉体的欢愉,可是仅仅只是轻逸的享乐。我把灵魂安
放于肉体之上,身体成为灵魂的仆人,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是两种质地完全不同的幸福。

我们都想赢得面前的这个男人。

两千年来,我一直比我的情敌占有优势,我看着她,就象一个上等女人看着一个妓女。

然而现代启蒙运动之后,经过男人们的叙事,自然欲望有了平等的权利,无论什么样的身体感觉在伦理价值上都是平等的。我变成特丽莎,卡吉娅变成萨宾娜,而
赫拉克勒斯变成托马斯,美德变成了媚俗。

我和萨宾娜的敌对,是"太初有言"和"太初有爱欲"的对立,是服从灵魂和服从身体的对立。而萨宾娜对我咄咄相逼,她说世界上一切所谓美好的景致和声音都
是骗局和谎言。

托马斯喜欢萨宾娜,试图寻找她身体内与别的女人不同那万分之一,最终他发现身体没有差异,失去了自己肉身的幸福。他才想到我,想到我的"美好"感觉与人
民伦理的"美好"感觉也许是不同的。

托马斯把我当作他无数女伴中的一个,并不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恐惧:没有差异的身体等于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时间;我困惑:如果肉身有差异,那是由于灵
魂,还是由于身体本身?我愧疚,我觉得自己成了托马斯的负担,不能满足托马斯的欲望。所以我竟然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决定体验卡吉娅的身体原则,我为
灵魂的双眼蒙上黑布,让灵魂沉睡而肉体去疯狂。我为自己的肉体和快乐所惊叹!

可是,我终究是个有灵魂的女人。灵魂和肉体,究竟是谁在引导谁的认知?托马斯把"沉重、必然、价值"三重交织在一起。人类美好的未来就是最高的价值,这
种价值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进步,它的道德律令要求人们牺牲自己的身体。

萨宾娜觉得,只发生过一次等于没有发生。我却觉得,只发生一次的才是永恒的。命运撞上了我,身体撞上了灵魂,身体的沉重来自于身体与灵魂仅仅一次的不容
错过的相逢。这就是身体沉重和轻逸的差别。

然而,在托马斯觉悟的过程,却是我一次次伤害和心碎的过程。受伤让我成熟,我由清纯转向凝重,却依然相信人生中毕竟有美好的景致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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