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腿喝血“最坚强女人”龚天秀: 不是老公给我任务我绝对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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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6, 2008, 9:06:58 AM7/26/08
to Just For Freedom and Happiness
2008-07-26 08:36:19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 姜英爽
农业银行北川支行信贷部风险经理龚天秀，被喻为震后最坚强的女人。5月12日地震后，她和丈夫一起，被坍塌的农行宿舍楼掩埋。把她护在身下的丈夫伤
重不支，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活着出去照看儿子。困在废墟中的73小时里，她为了自救，用水泥墩砸烂自己小腿喝血求生。被消防官兵发现后，因为右腿被水泥
板压住，且空间狭小，消防官兵无法施救。她要来锯子和剪刀，自己锯掉周围木头，剪断已砸断骨头的小腿筋肉，爬出废墟。
已经出院的龚天秀和儿子。姜英爽摄
7月12日晚，龚天秀与本报记者面对面讲述一个女人在绝境中对孩子、丈夫爱的勇气和坚持，讲述她的废墟下73小时。而前一天，她刚刚从重庆医院出院
回到绵阳姐姐家。
你不自己斩腿，你出不来。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还没看到娃到底如何。我也走了的话，没法跟老公交代。平时都是他为我做事，这次给我这么一点点事我都做不好，我也不服那口
气。
如果他不给我这个任务，我绝对活不下来。
老公去了
他当时把我抱在胸口，所有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了。他说，你很坚强，你肯定能出去，这么多年我没求过你，我就求你一件事。我咬他，说不准睡不准睡，他就
已经去了
旁白：5月12日的大地震中，县农行宿舍楼整体垮塌，一楼二楼陷入了地下，在三楼的家中，龚天秀和丈夫王怀俊一起被埋进了废墟。
龚天秀：他拉着我跑，我只听到砰一声，人就落下去了。我坐在那里，他当时把我抱在胸口，所有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了。我听到他问我，龚老二（龚天秀在家
里排行老二，丈夫王怀俊称她“龚老二”），你怎样？我说我右脚砸到了，没得动，木了。他说你保持体力，我们喊人来救。然后他就哎吆哎吆嗔唤，说：坏了，
我要死了。我说你咋要死了，他说真的，我觉得我要吐，我的手就伸到他的背上去，他的T恤扎在腰里，我半天才拽开，手一伸进去，哎吆，我当时没敢开腔，把
我吓到了，湿乎乎的，糟了，肯定是血嘛。
南都：临走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龚天秀：他说，你很坚强，你肯定能出去，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求过你，我就求你一件事。我说是啥子嘛，他说我们只有娃一个大学生，也是我们两个的心血，
现在虽然他有个工作了，但是现在的孩子喜欢攀比，你如果不出去加紧教育（就学坏了），不能经济上攀比，要工作上比进步。他说，我们的娃虽然听话，但是社
会的影响说不清楚。娃一辈子都听你的话，你出去把娃照顾好。我相信你能把他管教好。这是第一个，第二个，龚老二，人家很多人都说你脾气怪得很，好强，我
说内心话，我不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急躁，不认人，但是你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和你做夫妻。你愿不愿意？我说我愿意我愿意。
南都：当时你哭了吗？
龚天秀：没有，当时真的哭不来。他说他想睡，我说你莫睡，鼓起最大勇气，多想你娃嘛。他说我不行了。
南都：你当时已经感觉到他会离开你了吗？
龚天秀：我已经感觉到了。血流得那么多，而且他发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加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喊人来救他。我就听到他在喘气，我喊他，就
喊不到了。我就咬他，说不准睡不准睡，他就已经去了。
南都：当时外面有光线吗？
龚天秀：可以看到一点点。当时我们装修用的木枋枋从天花板落下来，就插在我四周，我只能坐在那里，没法动，我用牙去咬前面的木枋，啃断了。我就爬到
他腿上，昏过去了。后来就天黑了。
喝尿呼救
我看地下有个木板，外面的一层（胶板）比较薄，我就揭下来折起来，接了小便喝了。感觉有点力气了，我又揭下来一块大的，折成一个筒，放在嘴前面喊。
累了我就倒下去，跟我老公说话
龚天秀：第二天，我喊了一天，外面有声音我听得到，但是外面听不到我的，后来天快黑了，我就感觉自己有点小便了。我看地下有个木板，外面的一层（胶
板）比较薄，我就揭下来折起来，接了小便喝了。感觉有点力气了，我又揭下来一块大的，折成一个筒，抻起，放在嘴前面喊。这样声音可以大一点。
南都：那么做有用吗？
龚天秀：总要好一点嘛。可以有个扩音器的作用，就是那样想的。累了我就倒下去，跟我老公说话，我说，老公，你起来，我害怕。
南都：你怕吗？
龚天秀：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当时已经不晓得害怕了。脑子已经没得考虑这个问题。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他在我跟前，任何事，我就啥子都不怕。
南都：即使他已经没有生命了？
龚天秀：包括现在，有啥子害怕和担心的，只要做个梦，他在我跟前，我都觉得不怕。都是很安全的。（当时）我说你赶快醒，不然我就咬你了。
南都：你咬了么？
龚天秀：我狠咬他。我当时觉得咬他，我就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他是睡着了，（觉得）我咬他他就会醒。我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死了的现实。
砸腿自救
只有把脚斩断，才有法出去。反正我这只脚已经报废了，就把这个水泥墩狠狠朝我的脚砸。砸的时候只是腿弹起好高，都不晓得痛。当时就有很多血，我就去
接，一下子就喝
旁白：一直到5月14日，龚天秀听到农行北川支行行长江山的声音。
南都：外面始终没有人来救你，你心里有绝望的念头么？
龚天秀：没得。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得出去。
南都：为什么有这种坚信？
龚天秀：因为他一辈子对我很好，平时煮饭、家务事都是他做，单位上也是优秀的，在家里也是很优秀.我在单位上碰到不冷静，回去就找他发泄，他就会劝
我。我啥子事情都依赖他，社会上的人都觉得我非常泼辣非常能干，也非常有主见，但是我一遇到他，总是要依靠他。脾气就是一天比一天大。我的好朋友都说，
他简直把你惯坏了，你其实没有那么坏。我也承认，我和他结婚，他啥子都迁就我。
病床上的龚天秀。资料图片
南都：当时伤口还疼吗？
龚天秀：已经是麻的，没得感觉了。余震一来，我就抱着我老公的腿说，老公，把我压死了我就没法了，这是天意，我跟你一起走算了。可是咋震，上面也没
震下来。我说你好自私，肯定是你保佑我，要我出去帮你把娃管到，如果你不那么自私，我就跟你走了嘛。这个时候外面有人了。我就使劲喊。
南都：你听出是谁了么？
龚天秀：我一下子就听到是他（北川农行行长江山），我就喊江山，江山！他就说，龚天秀，你莫闹莫闹，我说我咋个不闹，我血都流完了。他说，我一个人
也没法，我马上喊武警来救你。
我就到处看，就看到那么小个地方能出去，外面很多人需要救，先来救我也不可能，我就先把我自己四周打扫干净。把（四周）石头抱起来甩，忽然就看到一
个水泥墩，这么大一条，我的脚压在那里不能动，（我想）反正我这只脚已经报废了，就把这个水泥墩狠狠朝我的脚砸。
南都：你想把脚砸断？
龚天秀：只有把脚斩断，才有法出去，别人进不来，脚又拿不出。
南都：没有别的办法吗？
龚天秀：四周全是水泥板，哪个来也没法。
南都：靠别人已经没有办法了？
龚天秀：没法。
南都：当时这么砸下去，疼吗？
龚天秀：已经麻木了，砸的时候只是腿弹起好高，都不晓得痛。当时就有很多血，我就去接，一下子就喝。
南都：当时是非常非常口渴？
龚天秀：嘴巴已经张不开了。喊的声音已经自己都听不到了。人家来了也听不见我喊。只要是有湿气的，哪怕是泥巴，我都会喝。
南都：喝了也会有点力气？
龚天秀：一个是有点力气，一个是头脑也清醒点。我就说，老公，你不管我了。我就是自己给自己打气。然后天又黑了，我又晕倒了。
自剪皮肉
我听到两个消防队员过来，我就说，请你借个锯子和剪刀给我。因为我看到我的腿骨头已经斩断了，但是肉皮还连着，腿还是出不来
旁白：由于太多人需要救援，一直等到15日上午，救援队伍才到达。
龚天秀：我在里面喊，外面没声音。后来晓得当时江山就在上面，都不敢回答我，他晓得我的脾气，他是我老同学，我知道他在外面，肯定要激动，对身体不
好，他就不敢开腔。我当时已经糊涂了，除了知道自己叫龚天秀，别的已经不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喊，喊。后来他找了好久，找到一个洞洞，给我甩了一瓶矿泉水
进来。我两口就下去了。一口水都没剩，我就后悔了。我咋不少喝点，忍着留点明天喝呢，我就后悔得没法了。没想到后来上面又扔下一点酸奶来。
南都：当时你不知道上面是谁扔的？
龚天秀：不知道。他也不敢开腔。后来我就休克，醒转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就是外面有人，我又要喊，其实外面已经很多人在救我了。后
来江山又给我投水，就听到外面有人吼他，说万一我内脏有问题，给我投水就坏了。我就知道是他带人在外面。我听到外面又是锯子，又是铲子，又是钻子，才打
出丁点大的孔来。
南都：当时救援的地点距离你有多远？
龚天秀：可能就几米远。但是很难往里面挖。我听到两个消防队员过来，我就说，请你借个锯子和剪刀给我。因为我看到我的腿骨头已经斩断了，但是肉皮还
连着，腿还是出不来。
南都：你想要锯子和剪刀干什么？
龚天秀：我两边和后面还有很粗的枋枋，那边都没法出去，我又咬不到，只有把枋枋锯了才有法出去。
南都：你当时告诉他们你是想做什么了吗？
龚天秀：我就听到外面的人说，莫给她莫给她，你给她她肯定要自杀。我听到他们说这个话，我就说：不对，我还有枋枋没锯断，我还有东西粘在里面动不
了，拿剪刀给我剪。又过了好久了，我又休克了一次了，还没给我借来。
南都：当时他们已经距离你多远？
龚天秀：只有一墙之隔了，但是隔着两根大梁，他们没法过来救。他们已经跟我说，没法了。当时只有我身子那么大一个洞洞。
南都：只有容你自己可以出去？
龚天秀：对。后来消防员就拿来锯子，他拉我也拉，把我旁边的枋枋锯断了。我说你把剪刀拿来，他递进来，我就把压到的裙子剪开，把腿上的肉剪掉。
南都：剪的时候……
龚天秀：没得感觉。什么都没想。我老公已经死了，我至少还能够看看我娃。哪怕我出去，只能看一眼，只要他是好的，我也心甘情愿。
爬出生天
我就把我老公的腿拉过来，我说，老公，我出去了。当时里面全是烂石头，里面几米距离，我挪，挪，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一直到他们的手可以拉到我了
旁白：龚天秀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已经从成都赶到了北川，守在废墟外。为了防止她情绪波动，他一直没有出声和妈妈讲话。
龚天秀：他们说只有你自己往外面爬。我就把我老公的腿拉过来，我说，老公，我出去了。你叫我出去关心你娃，我对不起你，这几天睡在你腿上，我把你的
腿睡麻了。我要出去没法救你，我就拉过（我老公的腿）来咬了几口，我说，你慢慢走，你可以上路了。
南都：为什么又咬他呢？
龚天秀：我帮他活动活动，他好上路。当时里面全是烂石头，里面几米距离，我挪，挪，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一直到他们的手可以拉到我了。我说我动不了，
你把我往外拉。我的头已经出去了，腰卡在那里，他们还是没法把我拉出去。我就说，只要没把我脑壳拽烂，怎么也要把我拉出去。结果把我拉出去，我的背上从
上面到下面，划了这么长一道伤口。
南都：你什么时候才看到儿子的？
龚天秀：我出来才知道。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住了。他一把把我的手拉住了，喊我，妈，你出来了。
南都：当时，是激动吗？
龚天秀：我就晓得我自己的伤腿就像被绳子捆起来一样，只觉得胀痛，这时候，才痛起来。他们把我放到担架上，拉到哪里去救，我已经不晓得了。
南都：一下子就放松了？
龚天秀：我出来了，看到娃还好好的，我就一下子轻松了，就一切都放下了，就休克了。再也没有挣扎的精神了。如果再没看到娃，我肯定要挣扎着要他们帮
我打个电话。
迟来的泪
好几天过去了，哪里来了个记者，采访，我忽然反应过来，他走了，我没法活了。开始放声大哭。我和我老公曾经有个约定，我命令他不准他死在我前头。但
是现在，他先走了
南都：那几天，你一直没有流过泪？
龚天秀：没有。哪怕有一滴眼泪帮我润润嘴唇也好，都根本没得。我没得精力考虑这个问题，很多时候都是晕倒过去了，清醒的时候考虑的，就是我能不能出
去。
南都：事后你第一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龚天秀：好几天过去了，哪里来了个记者，采访，我忽然反应过来，他（王怀俊）走了，我没法活了。开始放声大哭。
南都：这时候内心才承认这一点？
龚天秀：此前只想到完成他给我的任务，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后来他（记者）跟我说娃还是好好的，让我好好过，我忽然（难过），一天都哭得没法。而
且心都痛得很。我忽然觉得我没得他了，就没得一切了。好像生活已经没意思了。
南都：他一定会很放心，因为你非常非常坚强，或者说顽强。
龚天秀：他肯定放心，第一他晓得我坚强，我也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但是有时候总是觉得无依无靠。刚刚把娃娃盼大，开始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他就走
了。
南都：现在想想，你这么惊人的勇气，从哪里来？
龚天秀：你不自己斩腿，你出来不到。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南都：你很清醒知道这一点。
龚天秀：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还没看到娃到底如何。我如果死了，就是带着一辈子的遗憾。我也走了的话，没法跟他（王怀俊）交代。平时都是他为我做
事，这次给我这么一点点事我都做不好，我也不服那口气。
南都：所以他知道这一点，才交给你这个任务，让你有求生的勇气。
龚天秀：对。如果他不给我这个任务，我绝对活不下来。
南都：所以，为了他，你要好好活着。
龚天秀：对，活下来很不容易，很幸运。既然活下来了，很不容易，就好好生活着。但是我和我老公曾经有个约定，我命令他不准他死在我前头，因为我照顾
不来人，因为他总是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现在，他先走了。
农业银行北川支行信贷部风险经理龚天秀，被喻为震后最坚强的女人。5月12日地震后，她和丈夫一起，被坍塌的农行宿舍楼掩埋。把她护在身下的丈夫伤
重不支，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活着出去照看儿子。困在废墟中的73小时里，她为了自救，用水泥墩砸烂自己小腿喝血求生。被消防官兵发现后，因为右腿被水泥
板压住，且空间狭小，消防官兵无法施救。她要来锯子和剪刀，自己锯掉周围木头，剪断已砸断骨头的小腿筋肉，爬出废墟。
已经出院的龚天秀和儿子。姜英爽摄
7月12日晚，龚天秀与本报记者面对面讲述一个女人在绝境中对孩子、丈夫爱的勇气和坚持，讲述她的废墟下73小时。而前一天，她刚刚从重庆医院出院
回到绵阳姐姐家。
你不自己斩腿，你出不来。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还没看到娃到底如何。我也走了的话，没法跟老公交代。平时都是他为我做事，这次给我这么一点点事我都做不好，我也不服那口
气。
如果他不给我这个任务，我绝对活不下来。
老公去了
他当时把我抱在胸口，所有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了。他说，你很坚强，你肯定能出去，这么多年我没求过你，我就求你一件事。我咬他，说不准睡不准睡，他就
已经去了
旁白：5月12日的大地震中，县农行宿舍楼整体垮塌，一楼二楼陷入了地下，在三楼的家中，龚天秀和丈夫王怀俊一起被埋进了废墟。
龚天秀：他拉着我跑，我只听到砰一声，人就落下去了。我坐在那里，他当时把我抱在胸口，所有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了。我听到他问我，龚老二（龚天秀在家
里排行老二，丈夫王怀俊称她“龚老二”），你怎样？我说我右脚砸到了，没得动，木了。他说你保持体力，我们喊人来救。然后他就哎吆哎吆嗔唤，说：坏了，
我要死了。我说你咋要死了，他说真的，我觉得我要吐，我的手就伸到他的背上去，他的T恤扎在腰里，我半天才拽开，手一伸进去，哎吆，我当时没敢开腔，把
我吓到了，湿乎乎的，糟了，肯定是血嘛。
南都：临走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龚天秀：他说，你很坚强，你肯定能出去，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求过你，我就求你一件事。我说是啥子嘛，他说我们只有娃一个大学生，也是我们两个的心血，
现在虽然他有个工作了，但是现在的孩子喜欢攀比，你如果不出去加紧教育（就学坏了），不能经济上攀比，要工作上比进步。他说，我们的娃虽然听话，但是社
会的影响说不清楚。娃一辈子都听你的话，你出去把娃照顾好。我相信你能把他管教好。这是第一个，第二个，龚老二，人家很多人都说你脾气怪得很，好强，我
说内心话，我不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急躁，不认人，但是你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和你做夫妻。你愿不愿意？我说我愿意我愿意。
南都：当时你哭了吗？
龚天秀：没有，当时真的哭不来。他说他想睡，我说你莫睡，鼓起最大勇气，多想你娃嘛。他说我不行了。
南都：你当时已经感觉到他会离开你了吗？
龚天秀：我已经感觉到了。血流得那么多，而且他发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加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喊人来救他。我就听到他在喘气，我喊他，就
喊不到了。我就咬他，说不准睡不准睡，他就已经去了。
南都：当时外面有光线吗？
龚天秀：可以看到一点点。当时我们装修用的木枋枋从天花板落下来，就插在我四周，我只能坐在那里，没法动，我用牙去咬前面的木枋，啃断了。我就爬到
他腿上，昏过去了。后来就天黑了。
喝尿呼救
我看地下有个木板，外面的一层（胶板）比较薄，我就揭下来折起来，接了小便喝了。感觉有点力气了，我又揭下来一块大的，折成一个筒，放在嘴前面喊。
累了我就倒下去，跟我老公说话
龚天秀：第二天，我喊了一天，外面有声音我听得到，但是外面听不到我的，后来天快黑了，我就感觉自己有点小便了。我看地下有个木板，外面的一层（胶
板）比较薄，我就揭下来折起来，接了小便喝了。感觉有点力气了，我又揭下来一块大的，折成一个筒，抻起，放在嘴前面喊。这样声音可以大一点。
南都：那么做有用吗？
龚天秀：总要好一点嘛。可以有个扩音器的作用，就是那样想的。累了我就倒下去，跟我老公说话，我说，老公，你起来，我害怕。
南都：你怕吗？
龚天秀：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当时已经不晓得害怕了。脑子已经没得考虑这个问题。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他在我跟前，任何事，我就啥子都不怕。
南都：即使他已经没有生命了？
龚天秀：包括现在，有啥子害怕和担心的，只要做个梦，他在我跟前，我都觉得不怕。都是很安全的。（当时）我说你赶快醒，不然我就咬你了。
南都：你咬了么？
龚天秀：我狠咬他。我当时觉得咬他，我就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他是睡着了，（觉得）我咬他他就会醒。我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死了的现实。
砸腿自救
只有把脚斩断，才有法出去。反正我这只脚已经报废了，就把这个水泥墩狠狠朝我的脚砸。砸的时候只是腿弹起好高，都不晓得痛。当时就有很多血，我就去
接，一下子就喝
旁白：一直到5月14日，龚天秀听到农行北川支行行长江山的声音。
南都：外面始终没有人来救你，你心里有绝望的念头么？
龚天秀：没得。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得出去。
南都：为什么有这种坚信？
龚天秀：因为他一辈子对我很好，平时煮饭、家务事都是他做，单位上也是优秀的，在家里也是很优秀.我在单位上碰到不冷静，回去就找他发泄，他就会劝
我。我啥子事情都依赖他，社会上的人都觉得我非常泼辣非常能干，也非常有主见，但是我一遇到他，总是要依靠他。脾气就是一天比一天大。我的好朋友都说，
他简直把你惯坏了，你其实没有那么坏。我也承认，我和他结婚，他啥子都迁就我。
病床上的龚天秀。资料图片
南都：当时伤口还疼吗？
龚天秀：已经是麻的，没得感觉了。余震一来，我就抱着我老公的腿说，老公，把我压死了我就没法了，这是天意，我跟你一起走算了。可是咋震，上面也没
震下来。我说你好自私，肯定是你保佑我，要我出去帮你把娃管到，如果你不那么自私，我就跟你走了嘛。这个时候外面有人了。我就使劲喊。
南都：你听出是谁了么？
龚天秀：我一下子就听到是他（北川农行行长江山），我就喊江山，江山！他就说，龚天秀，你莫闹莫闹，我说我咋个不闹，我血都流完了。他说，我一个人
也没法，我马上喊武警来救你。
我就到处看，就看到那么小个地方能出去，外面很多人需要救，先来救我也不可能，我就先把我自己四周打扫干净。把（四周）石头抱起来甩，忽然就看到一
个水泥墩，这么大一条，我的脚压在那里不能动，（我想）反正我这只脚已经报废了，就把这个水泥墩狠狠朝我的脚砸。
南都：你想把脚砸断？
龚天秀：只有把脚斩断，才有法出去，别人进不来，脚又拿不出。
南都：没有别的办法吗？
龚天秀：四周全是水泥板，哪个来也没法。
南都：靠别人已经没有办法了？
龚天秀：没法。
南都：当时这么砸下去，疼吗？
龚天秀：已经麻木了，砸的时候只是腿弹起好高，都不晓得痛。当时就有很多血，我就去接，一下子就喝。
南都：当时是非常非常口渴？
龚天秀：嘴巴已经张不开了。喊的声音已经自己都听不到了。人家来了也听不见我喊。只要是有湿气的，哪怕是泥巴，我都会喝。
南都：喝了也会有点力气？
龚天秀：一个是有点力气，一个是头脑也清醒点。我就说，老公，你不管我了。我就是自己给自己打气。然后天又黑了，我又晕倒了。
自剪皮肉
我听到两个消防队员过来，我就说，请你借个锯子和剪刀给我。因为我看到我的腿骨头已经斩断了，但是肉皮还连着，腿还是出不来
旁白：由于太多人需要救援，一直等到15日上午，救援队伍才到达。
龚天秀：我在里面喊，外面没声音。后来晓得当时江山就在上面，都不敢回答我，他晓得我的脾气，他是我老同学，我知道他在外面，肯定要激动，对身体不
好，他就不敢开腔。我当时已经糊涂了，除了知道自己叫龚天秀，别的已经不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喊，喊。后来他找了好久，找到一个洞洞，给我甩了一瓶矿泉水
进来。我两口就下去了。一口水都没剩，我就后悔了。我咋不少喝点，忍着留点明天喝呢，我就后悔得没法了。没想到后来上面又扔下一点酸奶来。
南都：当时你不知道上面是谁扔的？
龚天秀：不知道。他也不敢开腔。后来我就休克，醒转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就是外面有人，我又要喊，其实外面已经很多人在救我了。后
来江山又给我投水，就听到外面有人吼他，说万一我内脏有问题，给我投水就坏了。我就知道是他带人在外面。我听到外面又是锯子，又是铲子，又是钻子，才打
出丁点大的孔来。
南都：当时救援的地点距离你有多远？
龚天秀：可能就几米远。但是很难往里面挖。我听到两个消防队员过来，我就说，请你借个锯子和剪刀给我。因为我看到我的腿骨头已经斩断了，但是肉皮还
连着，腿还是出不来。
南都：你想要锯子和剪刀干什么？
龚天秀：我两边和后面还有很粗的枋枋，那边都没法出去，我又咬不到，只有把枋枋锯了才有法出去。
南都：你当时告诉他们你是想做什么了吗？
龚天秀：我就听到外面的人说，莫给她莫给她，你给她她肯定要自杀。我听到他们说这个话，我就说：不对，我还有枋枋没锯断，我还有东西粘在里面动不
了，拿剪刀给我剪。又过了好久了，我又休克了一次了，还没给我借来。
南都：当时他们已经距离你多远？
龚天秀：只有一墙之隔了，但是隔着两根大梁，他们没法过来救。他们已经跟我说，没法了。当时只有我身子那么大一个洞洞。
南都：只有容你自己可以出去？
龚天秀：对。后来消防员就拿来锯子，他拉我也拉，把我旁边的枋枋锯断了。我说你把剪刀拿来，他递进来，我就把压到的裙子剪开，把腿上的肉剪掉。
南都：剪的时候……
龚天秀：没得感觉。什么都没想。我老公已经死了，我至少还能够看看我娃。哪怕我出去，只能看一眼，只要他是好的，我也心甘情愿。
爬出生天
我就把我老公的腿拉过来，我说，老公，我出去了。当时里面全是烂石头，里面几米距离，我挪，挪，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一直到他们的手可以拉到我了
旁白：龚天秀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已经从成都赶到了北川，守在废墟外。为了防止她情绪波动，他一直没有出声和妈妈讲话。
龚天秀：他们说只有你自己往外面爬。我就把我老公的腿拉过来，我说，老公，我出去了。你叫我出去关心你娃，我对不起你，这几天睡在你腿上，我把你的
腿睡麻了。我要出去没法救你，我就拉过（我老公的腿）来咬了几口，我说，你慢慢走，你可以上路了。
南都：为什么又咬他呢？
龚天秀：我帮他活动活动，他好上路。当时里面全是烂石头，里面几米距离，我挪，挪，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一直到他们的手可以拉到我了。我说我动不了，
你把我往外拉。我的头已经出去了，腰卡在那里，他们还是没法把我拉出去。我就说，只要没把我脑壳拽烂，怎么也要把我拉出去。结果把我拉出去，我的背上从
上面到下面，划了这么长一道伤口。
南都：你什么时候才看到儿子的？
龚天秀：我出来才知道。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住了。他一把把我的手拉住了，喊我，妈，你出来了。
南都：当时，是激动吗？
龚天秀：我就晓得我自己的伤腿就像被绳子捆起来一样，只觉得胀痛，这时候，才痛起来。他们把我放到担架上，拉到哪里去救，我已经不晓得了。
南都：一下子就放松了？
龚天秀：我出来了，看到娃还好好的，我就一下子轻松了，就一切都放下了，就休克了。再也没有挣扎的精神了。如果再没看到娃，我肯定要挣扎着要他们帮
我打个电话。
迟来的泪
好几天过去了，哪里来了个记者，采访，我忽然反应过来，他走了，我没法活了。开始放声大哭。我和我老公曾经有个约定，我命令他不准他死在我前头。但
是现在，他先走了
南都：那几天，你一直没有流过泪？
龚天秀：没有。哪怕有一滴眼泪帮我润润嘴唇也好，都根本没得。我没得精力考虑这个问题，很多时候都是晕倒过去了，清醒的时候考虑的，就是我能不能出
去。
南都：事后你第一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龚天秀：好几天过去了，哪里来了个记者，采访，我忽然反应过来，他（王怀俊）走了，我没法活了。开始放声大哭。
南都：这时候内心才承认这一点？
龚天秀：此前只想到完成他给我的任务，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后来他（记者）跟我说娃还是好好的，让我好好过，我忽然（难过），一天都哭得没法。而
且心都痛得很。我忽然觉得我没得他了，就没得一切了。好像生活已经没意思了。
南都：他一定会很放心，因为你非常非常坚强，或者说顽强。
龚天秀：他肯定放心，第一他晓得我坚强，我也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但是有时候总是觉得无依无靠。刚刚把娃娃盼大，开始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他就走
了。
南都：现在想想，你这么惊人的勇气，从哪里来？
龚天秀：你不自己斩腿，你出来不到。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南都：你很清醒知道这一点。
龚天秀：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还没看到娃到底如何。我如果死了，就是带着一辈子的遗憾。我也走了的话，没法跟他（王怀俊）交代。平时都是他为我做
事，这次给我这么一点点事我都做不好，我也不服那口气。
南都：所以他知道这一点，才交给你这个任务，让你有求生的勇气。
龚天秀：对。如果他不给我这个任务，我绝对活不下来。
南都：所以，为了他，你要好好活着。
龚天秀：对，活下来很不容易，很幸运。既然活下来了，很不容易，就好好生活着。但是我和我老公曾经有个约定，我命令他不准他死在我前头，因为我照顾
不来人，因为他总是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现在，他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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