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蹟新愁[六]
趁起端午假期,走了趟柳營,探了隳敗中的柳營劉家古厝和沉凐於枯葉荒草中的陳永華墓。沿途大放厥詞宣揚要縣市合併的橫布條映入眼簾,讓人回想起出
發前偶然看見關於縣市合併座談會上,某官員指稱若是縣市合併觀光資源相結合,遊客可在規劃台南縣市時多留一天,在看完這兩處景點後,就可知道,又是口號
一句。
在上一篇關於永華宮的文章,我提到自己努力的清掃著溪裡的垃圾,又看了一下發文日期,沒想到已經過了兩年,這兩年內永華宮發生最大的事件該是因為
石萬壽在台南市刊-e世代府城/2008年7月第31期發表《府城街坊記大南門--永華宮原有應公廟 陳守娘事件後改建大廟》文中指稱永華宮原為有應公
廟,且說分香自五條港郭家,引發永華公廟方不滿提出告訴一事,後來雖然經過政治人物斡旋和解,但傷害仍在,特別是那樣以學術包裝下,猶如保麗龍般的歷史
垃圾。
關於廟方與學者間的爭端,個人無意淌渾水,但對那或將禍流子孫的垃圾卻不除不快。只是,個人習慣,未經查證不想發文,也因此在事件過了快一年才寫
這篇文章。
在石文中其實是錯誤百出的,而後來他自我的解釋,更暴露嚴重缺失。以下是我個人的一些見解:
永華宮今在柱仔行原引心書院=>
石文的第一句就錯了。引心書院是呂祖廟(已廢),引心書院原在台南治檨仔林街。一開始引心書院只是民間士紳黃拔萃設立給當時文人雅士吟詩作對的場
所,連橫《臺灣通史》有一段這樣的敘述來描述引心書院的歷史背景:「引心書院:原在縣治檨仔林街。嘉慶十五年,邑紳黃拔萃就白蓮教齋堂抄用,稱為引心文
社,獨任膏火。十八年,知縣黎溶與拔萃議改為臺灣縣書院,各捐款置產。嗣移於柱仔行街。知縣姚瑩又捐款生息。光緒十二年,改為蓬壺書院。」當時黎溶與黃
拔萃不但捐錢還捐助一塊埔地以興建書院。移於柱仔行街即是呂祖廟的所在地。在《臺灣南部碑文集成》〈改建呂祖祠碑〉亦有相關的記載:「郡城引心書院圮廢
已久。光緒庚寅,安邑紳許南英、陳楷、蔡國琳等呈請改易呂祖祠,由前府詳請,給發公費三百兩。」呂祖祠就是跟陳守娘案,林投姐案,石仔同案,並列清代府
城四大奇案中的呂祖廟燒金。永華宮現址是許南英的私塾但不是引心書院。
其次,石文推測永華宮是有應公的根據=>
石文是以光緒元年製作的「台灣府城街道全圖」說,依該地圖,永華宮在當時的原址是在今府城路及南門路口東南方功臣祠旁,當時那附近全是墓仔埔,陳
守娘的墓也在那裡;永華宮既位於墓仔埔旁,他才據以推測是有應公廟,何況以陳永華是參軍的身分,職位不低,若真從大陸帶香火或迎神明到台灣,應不至於會
選擇在墓仔埔旁建廟。
這個推測基本上就犯了邏輯上大謬誤。因為石文的推測根據是光緒年間地圖,永華宮位於墓地旁,然後以陳永華為參軍建廟不會選在墓地,但問題是此一墓
地是否自明鄭即已存在?永華宮是否為陳永華所建在此先不討論,單就以石文中邏輯套用,考慮乾隆時的功臣祠。
就功臣祠的建立而言,是乾隆十全武功中的平林爽文紀功碑,功臣祠建立時,墓地若已存在,則以紀功碑是皇帝御立,功臣祠是福康安等生祠,怎會也建在
墓旁?
《臺灣通史》功臣祠:在寧南坊文廟之南,向西。乾隆五十三年敕建,供林爽文之役平臺功臣牌位,則大將軍太子太保大學士貝子公福康安、參贊大臣超勇
公海蘭察、成都將軍鄂輝、護軍統領舒亮、護軍統領普爾普、閩浙總督李侍堯、福建巡撫徐嗣曾等三十人。棟宇崔巍,地亦寬敞,有御碑八方,高各丈餘,下承贔
屓,鐫御製平臺及諸功臣贊滿漢文各四,上覆以亭。又有一碑立於中,刻詩一首,字大徑寸。文曰:『命於臺灣建福康安等功臣生祠,詩以誌事:三月成功速且
奇,紀勳合與建生祠。垂斯琬琰忠明著,消彼萑苻志默移。臺地恆期樂民業,海隅不復動王師。曰為曰毀似殊致(近來以各省建立生祠,最為欺世盜名惡習,因令
嚴行飭禁,並將現有者皆令毀棄。若今特命臺灣建立福康安等生祠,實因臺灣當逆匪肆逆以來,荼毒生靈,無慮數萬,福康安等於三月之內,掃蕩無遺,全部之
民,咸登衽席。此其勳績固實有可紀,且令奸頑之徒觸目驚心,亦可以潛消狼戾。是此舉似與前此之禁毀雖相殊,而崇實斥虛之意則原相同,孰能橫議?且以勵大
小諸臣,果能實心為國愛民、確有美政者,原不禁其立生祠也),崇實斥虛意在茲』。旁譯滿文。道光二年,飭臺灣縣學教諭鄭兼才、訓導王承緯監修,今漸傾
圮。
假使台灣通史的記載屬實:功臣祠是棟宇崔巍,地亦寬敞。如果一開始墓地就存在,哪有可能會棟宇崔巍,地亦寬敞?反而是道光二年,飭臺灣縣學教諭鄭
兼才、訓導王承緯監修,今漸傾圮。這句記載說明了因為逐漸缺乏管理後才傾圮湮沒,從道光二年到光緒元年五十年間,有成為墓地亂葬崗的可能。
因此石文以光緒元年地圖推測永華宮原為有應公的說法太過牽強。
陳守娘案=>
劉家謀,於咸豐二年作創作《海音詩》留下詩序:
陳守娘,郡城東安坊經廳巷人。夫歿守節,姑強令更適,不可。姑之女常譖之,百端凌虐,肌無完膚。一日,母女共縛守娘於凳,以錐刺其下體而斃。里人
鳴諸官。臺灣令某欲寢其事,檢屍曰:「無傷也」。眾憤,毀令輿。令懼,乃定讞,此道光末年事也。初葬昭忠祠後山仔尾,屢著靈異,祈禱者無虛日。官以其惑
民,為改葬之。
詩文:
闡幽郡伯有傳文,
吳女沉寃得上聞。
我向昭忠祠外過,
披榛空訪守娘墳。
《臺灣通史》中:陳守娘,臺灣府治經廳口人也,嫁張氏。夫死守節。而夫妹少艾,作倚門粧,縣署某客時至其家,見守娘而艷之,囑通款曲。姑利客多
金,誘之不從,脅之亦不從。百端凌辱,任其凍餒。而守娘矢志靡他,操持益堅。一夕,母女共縛守娘於凳,以錐刺其陰,大號而斃。守娘之弟來臨,見而異之,
里人亦嘖嘖不平,遂鳴之官。知縣王廷幹以客故,欲寢其事。見者大譁,噪而起,磔石以投。廷幹踉蹌走,乃上其案於府道,母、女論罪死。初,守娘藁葬於昭忠
祠後,眾欽其節,多往祭,屢著靈異。官以其惑民,為改葬之。
關於陳守娘夫家現今通說多據孔廟節孝祠內神主稱林姓,其實此神主是否真為陳守娘案中之陳守娘仍有疑問。但陳守娘案審理知縣應是王廷幹於知縣任內,
也因此事在府城留下《王廷幹,看錢沒看案》或《王廷幹,沒錢看沒案》的罵名.石文中的記載與流傳相異,不知所本史料為何,後述靈異記載幾乎是接續林投姐
案的隔海報仇.至於觀音調停一事,則是赤山調停萬善與南鯤鯓翻版。而據石氏後來表示似乎是採用七字仔歌簿,採用通俗戲文並非不可,但正如三國演義不能稱
作正史,要將演義傳奇作為參考須經另一番考訂。王釗芬針對周成過台灣的論文中,對陳守娘即有訪談民族藝術薪傳獎得主楊秀卿,楊秀卿即表明歌簿中人名是隨
便編寫。
據海音詩及台灣通史皆言官以其惑民,為改葬之。並非束手無策,只是依《臺灣通史》所言守娘是藁葬,藁葬是草草埋葬,也有解說是僅用草蓆無棺槨的涵
義,因官府改葬的行為,才可能有所謂入祠,與庶民彫塑金身祭祀等事。
德化堂,是謝普爵在道光十七年,鳩集齋友建築的龍華教齋堂,但道光十七年是德化堂開始興工之期並非落成。可以肯定的是,德化堂在咸豊六年已完成。
在<倡建德化祖堂序>或許提供了陳守娘入祀的一點線索:
蓋聞奉佛即所以存心,祀宗正重於報本。東瀛地僻海濱,其間持齋奉佛者固自不少,然襌林佛堂每在幽閒清淨之區、車馬不擾之地,是我同人等僉議鳩金,
選擇倡建糖間埕瓦厝貳座。地頗幽靜,是以重為起蓋煥然一新,爰于大廳設立佛堂。東邊另建一座,祀立齋朋九玄七袓香位,及功德主長生祿位并脫化道友總牌。
雖曰初置其基,猶願同志有人增益而擴充焉。而且訂以久遠,毋許同人孫子或反覆,齋朋嗣後議分議析。蓋香祀必期于勿替,而恭敬惟要于益新,是之謂勝緣美
事。願我同人相傳於不朽耳,今將倡建德化堂捐題善信姓名逐一錄登緣簿,及至收緣銀俱登大簿以垂不朽,並將永遠條規開敘其略以列于後云爾。
時咸豐陸年歲次丙辰桂月 吉旦
德化堂觀音因地緣及官府立場關係承擔起陳守娘牌位建立,超渡法事等並非不可能,但石文中採取七字仔調解,塑像等說法,雖然石氏一再指稱是據史推
論,問題是推論太過牽強。而依楊秀卿的說法陳守娘的七字仔歌流傳時期為日據時代,在日據時代對傳統宗教的壓抑狀況下,將廣澤渡化陳守娘的情節硬改為日本
人較能接受的觀音或許更接近真相。
而若果有廣澤力有未逮須借觀音調停,依常理則山仔尾居民應該是奉觀音而非奉廣澤。而以道光二十五年雲林口湖萬善同歸塚事件中《臺案彙錄甲集.卷
三.臺灣鎮武攀鳳臺灣道熊一本〈會奏臺灣猝被風災情形摺〉》有王廷幹捐銀換官,道光二十七年嘉義城隍廟陰靈堂立碑仍為王廷幹,陳守娘事件應為道光二十五
年至二十九年間,依石文所言法力平凡的永華宮短短幾年就建成大廟,調解超渡的德化堂卻從道光十七年起建後,再晚七八年後才建成,不無疑問。
館口郭氏佛館分香=>
此處更為無稽,石氏指稱是依他在民國六十幾年作田野調查,曾聽永華宮老一輩的人員(廟公程老福)提到,是從五條港郭姓人家而來,田野調查之後,尚
須進行的是考證,不是斷論,更嚴重的是石文武斷推定永華宮為有應公,再自稱是依田調指永華宮出自五條港郭姓,縱使田調內容真有耆老指稱出自五條港,問題
是石文已經以另一武斷指稱為館口郭氏佛館了,而依其提出昭和八年出版的《台南州祠廟名鑑》中有關永華宮的沿革提到,因陳守娘的幽靈導致鄰里驚恐不安,住
民祀拜廣澤尊王後才平靜下來,並經此事端後倡議建廟,於乾隆十五年完工。若《台南州祠廟名鑑》資料可信,陳守娘事件應是道光二十九年永華宮改建,而非初
建。
而在石萬壽發表此文後,一些崇信館口郭氏佛館即現今西羅殿之信眾紛紛採信石文之說法,以此文大肆宣揚有學者舉證永華宮分香自西羅殿。殊不知此文傷
害西羅殿遠較傷害永華宮更深。因若石文屬實,則道光年間陳守娘事件時,西羅殿仍只是郭家佛館,石萬壽這篇文章一下子將號稱康熙時代即已建廟的西羅殿降為
道光年間仍是郭家佛館,永華宮即使源出郭家佛館卻更早建廟。同樣是相王公信徒,永華宮為捍衛廟史對石氏謬論提出告訴,部分西羅殿末流卻不知此篇文章傷害
極深,不僅未嚴詞駁斥,更沾沾自喜以為石文提出永華宮是分香館口郭氏佛館,更廣為宣傳,著實可悲可歎。
石萬壽教授原載文
資料來源:台南市刊-e世代府城/2008年7月第31期 p.66
檔案引自:http://tw.club.yahoo.com/clubs/guo2001/
《府城街坊記 大南門--永華宮原有應公廟 陳守娘事件後改建大廟》
/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石萬壽 撰
永華宮今在柱仔行原引心書院,原在柱仔行尾南門城邊,建置年代不詳,或建於乾隆15年(1750),為庇護南門城內外墓仔埔之有應公廟,或稱山仔尾
萬善公廟,或無廟名。乾隆末林爽文之役後,朝廷建福康安生祠,稱功臣祠於此廟之西北,內立龜碑九方,此祠依舊為香火稀少,環境稀微之有應公廟,並不為市
民所注意。至道光末年陳守娘遇害顯靈報冤事起,始為士人所注意。
陳守娘為府城人,原居地未傳,嫁經廳口,夫家姓或為張氏,為孔廟節孝祠作為林壽妻,當為林氏。林壽早死,守娘矢志守節不再嫁。唯經廳口為府署經歷廳
前之街,即今北門路一段51巷東菜市內,府署縣署幕客獨身暫居於此街者甚多,而林家又多與府縣署幕客往來。縣署某幕客常至林家,見守娘艷麗又守寡,有意
沾染,乃厚賄守娘大家,即夫之母,亦賄守娘小姑。大家及小姑雖軟硬兼施,百般凌虐,守娘持節之志不移,而幕客逼之急。林氏母女乃縛守娘於椅寮,即長椅,
供幕客姦淫,守娘仍不從,幕客大怒,以手持羽扇尾尖刺其陰至死。里人見之大憤,拉林氏母女與縣幕客至縣署告官,知縣以幕客故有所袒護,稱驗無傷,無罪釋
放。里人大譁,扦石知縣,知縣狼狽逃離。里人再轉至府署投訴,府判林氏母女死罪,而幕課亦無事,縱之回唐山。
里人無奈,乃草葬於昭忠祠側山仔尾,即今南門路長老教南門教會。然守娘蒙冤未雪,怨恨難消,乃顯靈扼死縣幕客,又大鬧縣署、府署及林氏宗族、縣幕客
在唐山之家眷,全城震動。士民或欽其節烈,或求免禍,或純為好事,前往守娘祭拜者無虛日,官府對此事,除處分知府知縣外,亦束手無策,乃求於神明。
眾神對守娘之大鬧,雖不以為然,為對守娘之遭遇亦表同情,不願出面制止,責之墓墳所在有應公負責。然有應公法力平凡,對孤魂野鬼上有法度,但對含冤
報仇之陳守娘則無可奈何,不得不求之法力高強神明。眾神態度態度依舊,唯五條港館口郭氏所祀之郭聖王,即廣澤尊王,俗稱翹腳仔挺身而出,然郭聖王法力亦
平凡,與守娘冤魂交手亦打平而已。於是鄰近德化堂觀音佛祖大發慈悲,出面調節,守娘亦不願多傷無辜,接受調節,以守節而慘死,應准入節孝祠奉祀。又為經
廳口林家守節致死,應塑像祀於里廟辜婦媽廟。在報冤期間,或傷及無辜,請准免追究,觀音佛祖答應,守娘乃歸陰投胎轉世。
於是山仔尾萬善公信眾以廣澤尊王臨危相救,乃館口郭氏佛館分香,奉為主神。唯有應公廟仔廟堂狹小,難於奉祀新主神,乃改建為大廟,稱永華宮,旁祀南
斗星君、北斗星君、三界公、土地公等,香火漸盛,今存「廣澤尊王」匾,題為道光二十九年己酉(1849),即先建大廟慶成所獻。
石萬壽:依史料推論非杜撰
記者黃微芬/南市報導
針對永華宮提告一事,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石萬壽昨天表示,他在《e代府城》第三十一期發表的「府城街坊記─大南門」一文造成永華宮廟方的困擾,實非他
的本意,他深感抱歉,但文章內容都是他據史料所作的推論,並非憑空杜撰,希望廟方也能理解。
石萬壽出示光緒元年製作的「台灣府城街道全圖」說,依該地圖,永華宮在當時的原址是在今府城路及南門路口東南方功臣祠旁,當時那附近全是墓仔埔,陳守
娘的墓也在那裡;永華宮既位於墓仔埔旁,他才據以推測是有應公廟,何況以陳永華是參軍的身分,職位不低,若真從大陸帶香火或迎神明到台灣,應不至於會選
擇在墓仔埔旁建廟。
至於永華宮奉祀廣澤尊王的來龍去脈,石萬壽說,他沒說該廣澤尊王是與另一座廟有關,但依他在民國六十幾年作田野調查,曾聽永華宮老一輩的人員提到,是
從五條港郭姓人家而來,而在依昭和八月出版的《台南州祠廟名鑑》中有關永華宮的沿革也提到,因陳守娘的幽靈導致鄰里驚恐不安,住民祀拜廣澤尊王後才平靜
下來,並經此事端後倡議建廟,於乾隆十五年完工。
石萬壽強調,他是《e代府城》的編輯委員,會在該刊物中撰寫「府城街坊記」專欄,是想為府城留下一些關於街坊的歷史故事,並且有系統地加以整理,為下
一代留下府城故事文化資產,無意造成外界困擾,事情演變至此實非他所願。
2008/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