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師‧慈父:我所認識的汪中興老師
沈柏宏
與老師認識已有八年了,不過真正了解乃至於到相交遊,卻是最近這五年的事。而這五年之中,又因為距離與學業的關係,與老師就較少見面,而
多代以電郵及電話來往。
沒想到,總算有機會可以長時間的會面,卻是在病房裡。那是今年六月,老師因痍臟癌而北上治療之時。當時,我正在台北,為了我的碩士論
文,以及博士研究計劃忙得焦頭爛額。老師素來知道我在台北的情況,因此,雖然他五月初就發現自己得了癌症,也早就上來台北了,卻始終沒有讓我知道這個消
息--事後他這麼說,雖然他心中歡喜我來探望他,卻不希望我分心於課業,於是就不打算告訴我了--這就是老師,一位心思柔細、總是為他人著想的儒者。這
也表現出老師「溫」的一面。
這八年來,我從未在任何的場合中,見到老師對任何人事物有稍許地批評。儘管我們對有些現象可能不以為然,但是老師卻總是以諒解、良善與
同理的心來取代責難。今年(2008)初,我因為為文批評了某位人士,而被對方提起告訴。老師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多次來信告誡我要謹言慎行;要我以同理
心取代仇恨感,並且以《新約聖經‧馬太福音》五章四十四節:「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的精神來愛對方。老師特別以《聖經》來開導我,
是因為他知道我是基督徒,這也足見老師「循循善誘」的用心所在。這是老師為人「良」的一面。
至於老師的修身,除了「博學於文」,每日未嘗不讀《論語新解》以及吸收新知之外,更是「修己以敬」、「約之以禮」。對人、對事,沒有絲
毫地傲慢與不遜;對相交已久的人,亦猶能敬之如初,若晏平仲之風也。這是老師「恭」的一面。在財物的觀念上,老師從來不會去在意他個人物質的享受。八年
前看見老師,他穿的衣物不過就是那幾套,八年後再見老師,身上衣物依舊如是。除此之外,老師也從不把金錢浪費在無謂的消費上,並且也時常告誡我要在物慾
上有所節制與思量。雖然如此,老師對學生卻往往不計所貲,常常在經濟上給予學生相當大的幫助與照顧,而我就是其中一位。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當老師寢疾於
病榻之時,還不斷地叮嚀著師母,要將他的退休金全數奉獻給學校,作為學生未來的國文獎學金之用。當下,我在感動敬佩之餘,也才真正地體認到「節用而愛
人」這句話的真諦。這是老師「儉」的一面。
誠如前述,老師實在是一位溫、良、恭、儉之人,自然,他也具備了「讓」。而「讓」的本身又是因為老師在凡事上皆能「克己復禮」所致。不
過,若是為了學生的利益與校務的發展,他常常卻是「當仁不讓」。我記得大四的時後,因為課程大致都修完了,所以擁有了較多的時間。於是,三不五時就跑到
老師的辦公室裡,與老師坐而論道,不亦樂乎。當時,老師雖然沒有課了,卻常常待到晚上8點多才離校。在我的記憶中,那時老師待在學校,不為別的,正是在
忙著規劃學生未來的學習方向與教學的目標。據說,老師還曾經為了爭取學生的權益,而與學校據以力爭。因此,在老師的讓與不讓之間,就足以令人省思再三
了。
以上,是老師對我的「身教」,也是老師對《論語新解》的徹底實踐。從老師彰顯出來的溫、良、恭、儉、讓,就可以知道老師「據於德」的功
力是何其地深厚了。將《論語新解》解釋得天花亂墜、說明得合情合理,並非什麼困難的事。真正的困難與精要之處,就在於如何實踐,並且時時謹守自持。我敢
說,汪老師是我人生到目前為止所見,唯一一位能將《論語新解》完全化為自身修養的人。因此,老師雖然看起來「納於言」,但卻「敏於行」。從老師的待人接
物與作人處事上著眼,實際就已經學到了非常多《論語新解》的精神,一生受用無窮。我常常就如同顏子般地感嘆老師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
在後」, 此種層次當真是我難以企及的目標。因此,我只能亦步亦趨,緊緊跟隨,深怕自己稍不留神,老師就又前進到更高的地方了。
這就是我的良師,用自身作為一個模範,道我以德、齊我以禮。並且時常教誨我要「不患人之不己知」;要「患不知人也」、「患其不能也」。
亦即誡我不務外在的名利、拋棄年輕人的浮夸、血氣與躁進,而應「志於道」並守住它。甚至到了彌留之際,老師還是這樣地教誨我,不願我踏錯任何一步。可見
老師對這件事的重視,以及對我真心的關懷。
在我而言,老師不僅僅只是一位良師,更是一位慈父。除了在學問與道德上,帶領我逐日逐年地精進以外,老師更是常常關心我的生活情況。尤
其在我家庭於今年初遭逢變故以後,他就更是如此。所以他常常在電話中或郵件中詢問我的經濟狀況,囑咐我有困難時可以跟他說,他好「以便相助」(此是老師
E-mail中的用語)。當然,我都這樣回答老師:「謝謝老師!我很好,請放心。」不過,老師還是在私底下,前後寄了幾次金錢來援助我,令我感激涕零,
不能自己。尤其是在老師大漸之時,時日無多的情況下,猶塞給了我一筆錢,叮囑我好好地使用,並且要好好地用功,不要辜負他的期望。然後,對我帶去的召會
弟兄如此說道:「未來,柏宏就交給你們照顧了,我看來是力有未逮了,謝謝!」當下,在我心中有一股暖流伴隨著止不住的眼淚一同擴散了開來。那是一種感動
與溫馨,同時帶著難過與悲傷。
失去了老師,不僅僅是像唐太宗失去了魏徵一般,少了一面鏡子而已。對我而言,更像是小羊失去了牧羊人一樣,不知如何是好。我以為我能悠
哉游哉地在老師的羽翼之下慢慢成長,卻沒想到如此急促,令我措手不及,哀痛莫明。因此,我有必要為眾人介紹這位不朽的儒者、我所認識的老師。好令老師的
精神與事跡能永留世間,俟來者之憑弔與追思。
On 11月4日, 上午1時23分, "
t...@ctu.edu.tw" <
t...@ctu.edu.tw> wrote:
> 汪中興先生,於中華民國四十一年十月八日,生於台北市,於民國九十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一時,因胰臟癌,於台北縣和信醫院辭世,享年五十七歲。
> 先生者,特立獨行之士也。韓愈〈伯夷頌〉曰:「所謂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也。」先生,庶其近之。
> 自東海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先生即進入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研究所,並於三十五歲,以《周公禮樂之研究》一書完成博士學位。蓋先生少有「理、工、商、 政、軍」之志,並博覽科學、經濟、政治、社會、藝術、哲學與宗教之書,更以上追中國上古歷史與文化之根源與理想之周公與孔子為職志。本此,先生少壯即深據錢穆賓四先生之《論語新解》,逐漸提出「生存、生活、生趣、生獨、德」之「生命五層次說」。此說實先生盛尊孔子「知之」與「不知」之教反覆竭盡、艱苦
> 而得之。
> 先生自進入東海,即發憤於學,博覽群籍,持之有恆,無日或已,可謂奉行「博學於文」之教最深。然先生於學,以在東吳大學素書樓,受學於錢賓四先生之門下最為關鍵,故可說先生之學,皆由深讀錢先生之廣泛著作,進而推尋披解周公之禮樂與孔子之道德最見本色。亦可說先生之學,乃一門深入,最尊「孔子、錢子」 一系,尤其對孔子之「十又五而志於學」一語體會最為深切。先生認為有深志繫於心,始可久而不去成德。
> 蓋先生年輕時對當代中國無數離亂承合之凌替,常悲不自勝,乃而心生其志。於今世風枉道,先生仍舉《論語》〈微子篇〉「大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 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播鼗武入於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呼應錢先生之言:「此章記魯衰,樂官四散,逾河蹈海以去,雲天蒼涼,斯人寥落。
> 不勝其今昔之悲感。」
> 故試問,先生緣何而有悲?先生緣何而有志?以先生之愛也。由此愛、由此悲、由此志,乃成日後生先之德也。故先生之〈生命之五層次論〉一文開宗就言:
> 「夫,質能互換,摩盪演化,人最稱靈。然,歲不百齡,紛已告終,雖豪傑不免。曠覽古今中外,默省一生事勢,體察自家性情,噫!切己而言,滾滾百年,生命 約略可活出五層次之境界乎?」此先生詩人之悲天憫人之仁心也。
> 又先生一生行事,最重「吃緊為人」。其默默行善,樂於助人,受其鼓舞而奮發者,不知凡幾。其中先生以無所求於外之己心之安,證己身天之所命之德,可謂奉 行「約之以禮」之教最切。
> 詳言之,先生於教人,奉行不明顯於口,乃明顯於來問者之心頭,此見先生有若無、實若虛之循循善誘。先生於友人,體現善聽之知人與恕道之精神,讓人有即之 也溫,乃至有如沐春風之感,有變化氣質之效。先生於父母,善述其志,三年無改。先生於從公,恪遵孔子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之教。先生於持家,以簡 約固儉,惜物愛物為首出。先生於子女,勉博學篤志為先,以君子不器為要。先生於己於人,最以修己以敬、過則勿憚改相勉。先生於禮,凡飲食起居交接應酬之務,父子夫婦兄弟之常,出處去就辭受取舍之間,無不盡心勉力,直至生命之終。先生於「義」,總體現臨危授命、見義勇為,乃至殺身成仁之無畏與承擔。先生 於道,深知維持世道者在人,人必以行道為己責。
> 凡此總總,皆可窺知先生之志趣神韻與為人風貌。
> 先生熱愛建國,並為建國留下許多孔學之寶貴遺產。尤其最後七年提倡「建國儒家」,其平生之學思與精力,是皆用盡於斯。是先生之「一個人的完 成」,亦就在建國科技大學完成矣。尤其透過校園網路平台,進行對話與溝通,舉凡大至學術、時代、歷史、文化、社會、組織、企業之反省與改進;小至一人、 一事、一言、一行、一書、一影、一家、一校之建言與激勵,皆一本忠恕之公,莫不竭盡己力,與之提點與評騭,是皆有助塑造「建國儒家」之成型。
> 其中〈通識教育論〉、〈生命之五層次論〉、〈完成力--從〈通識教育論〉,看人物典範的重要性〉與〈一個台灣儒家的最後感言〉等四文,對孔子之真相與本 義,最信有釐清之功。而〈生命之五層次論〉一文實為先生集一生之所學,乃處一大時代之學術、教育、文化,與乎個人之整體哲學。亦先生與生命五層次說之既 仁且智的意義與價值之所在也。至於〈一個台灣儒家的最後感言〉一文,則是奮其生命最後之德與光與學,總結儒家與世界各大宗教之異同,明其各自之意義與限度,尤為深切著明,並深深寄望後之來者,能接續闡發。
> 嗚呼!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孔門儒家於今淡薄已甚,蓋如自文學眼光而觀,先生之一生與其志願,實為一種悲劇而蒼茫之人生。然由道德眼光看,「求仁得仁,又何怨」,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故先生其人其學,實可轉而說是一親切而真實的人文科學;亦是一完美而堪欣賞的人生藝術,亦是一浪漫而感滿足的最高文學;亦是一狂熱而真摯的理想宗教。故先生總是常言感恩與幸福。
> 蓋先生一生深愛《論語》,敬服孔子,至乎其極,則先生一生之意義與價值,亦可說盡在呼喚此一中國歷史文化與學術思想之精神,與體證其生命之至德而已矣。
> 古人言,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又言,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吾輩等與先生,雖朝夕數十年,於先生之博學篤志,常嘆不及,於先生之切問近思,尤感不逮,於先生之不計艱難,精進奮發,屢生末由。今,雲天蒼涼,斯人寥落,吾輩痛失良師益友,有不勝悲戚之慨。今臨風祝禱,送別先生,惟願後之來者,能感先生之平生之志,能知先生之用心之苦,惻然有所感,揭然有所存,所謂江河不廢萬古流。因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