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画传统画法中有大勾云、小勾云两种画云法,但历来多作灵芝状,少有变化,无生气。我对照自然云的形态,参酌古法,加以变化成之。
大小勾云粗细繁简不一,而画法相同。参照山石环境适当用之,以求统一。
片云在天,其下为云根,上为云面,上轻而下重,以分阴阳明暗,寓透视原理于其中。
勾云分上下两面,上为阳面,下为阴面,上面笔简,下面笔繁。
云朵互相之间有疏密关系,笔墨要有浓淡虚实变化。
云根每依附石林木以成其重,尚感不足,可用浓墨于淡墨线之上,依迹重勾点醒,以求不平。
古语有"重若崩云"、"云蒸霞蔚"、"风起云涌"之说,可见写云要有动势,而惟有勾云法能达此要求。
勾云能表现云的动势,所谓崩云或奔云,只有用线才能写出它的动态和动向,用渲染的方法无法达到这个效果。
云与山头的取势布局须相互呼应。
云漫山头之外,取其险势。
山头平正,无出奇之姿,如在顶上面云一簇,以取其势,东坡所谓"岭上晴云披絮帽",则立破平正,此构图之一法也。
飙云捷走,缘山脊而上,似惊涛阵马,陡增气势。
云漫山腰,得其虚实变化。
太行山势,山石方折,满目觚棱,画云亦宜带有方形,方得一致。
云与山头的用线,既要有变化又要协调统一。
平头云用以表现云海。于高处下瞰,铺银拥絮皛然一色,如对大海,浪涛滚滚。偶然出山头,如海中岛屿。
一幅山水画之中,画云要有呼应,既有大面积的云,也要有小面积的云,相互呼应。
白云在山,随风流驶,来如兵阵,大小相属,虚实映带,要有呼应。
不必勾出云体,先画丛树,青苍重迭,中间白气回环,层层深入,推至远处。
白云可利用四围物体以成其形。山石林木是实处,而下笔时审度形势,计白当黑,当留意白处,以达到參差映带,自然圆转之美。
积墨成块,中间露出白线,如龙蛇起舞,回环往复,要前后连续,断而不断,首贵自然,切忌做作,无有生意。我创为留白之法,于积墨之中,白线回环,蜿蜒屈曲,得自然之趣。于积雨初止,林麓乍霁。
其法先用水墨点,留出白处是云,要连贯相通,大小错落,疏密有致。
把水墨留出白痕,缭绕萦曲,盘旋山际。这种白痕,或是云雾,或是泉水,或是日光,因为前人所未有,无以名之,姑名之曰"留白"。其法先画几条大墨痕,蜿蜒屈曲,或相平行,或相纠结,离合顾盼。心中先要有个底,何处应疏,何处应密,以至虚实浓淡,轻重干湿,大致画定。然后因势勾搭,填描出条条白痕。第一要粗细疏密,自然流畅,有生动之致,切忌做作,如僵蚓秋蛇,毫不见生意。
春山葱茏苍翠,云气朵朵,往来林麓之间,用焦墨点出。山后白云时出时没,用勾云法写出。一幅之中,如得其当,不妨云用二法,并行不悖。
画云水,用笔流畅飞动,和山石在笔墨上形成尖锐的对比,使动者益动,静者益静。但在另一方面,静中也有动,动中也有静,峰峦因云气的流动,也好像在奔走;急流因礁石的阻挡,也咽塞而徘徊。
按:陆俨少以墨块留白画云时,落笔着意于墨块的组合,同时关注的则是留白,即所谓"审度形势,计白当黑",因而使之离合顾盼,产生阴阳互动叄差映带的效应。这种画法来源于他对新安江、井冈山山水的观察。开始是以墨点墨痕表现丛树和山石上的苍苔,以留白表现云雾,而后来这种墨块和留白便好似龙蛇起舞,其表现手法有似是而非的抽象意味。如陆俨少自己说的:"留白可以代表云气,亦可代表流泉,或不能确指为何物,总之山中自有了这几条白痕,气象便不同。"所表现的乃是似与不似之间的一种形式美的追求。
2、 水画法
山有泉瀑而活,画瀑布须审度上面山岭竹树,是否有此水源。水源深远,则瀑流洪大。水源不多,则瀑布宜小。切忌上面知道山顶,毫无水源,而悬瀑千尺,倾泻而下,是悖于情理的。
因山石结构之不同,故瀑布之形成,也无有相同者。如在一图之上,两瀑并挂,水量不宜相等,要有大小曲直,一求变化。
水流石间,时咽时畅,因势曲折,既有来处,又须出路。
因山石的结构不同,水口的变化亦多样。在一张画面上出现两个以上水口,切忌雷同。水口之大小,画法之繁简,须看整个画面而定。
岩石平铺,水流弥漫而下,如帘如织,要有聚散高下,在整齐中求变化。
小桥曲折,下笔宜宛转流畅,以自然为上。
两山夹涧,水流一泻而下,以取其势。线条要拉长,悬腕中锋,下笔之际,切忌凝滞。要表现流动的水,只有运用各种线条,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湖水弥漫广远,水波微动,通常用网巾来表现。画网巾水线条宜用中锋,一用侧锋即扁。平拉过去,有规则的屈曲,上线曲向下,下线即曲向上,互相连接,组织如网状。画时执笔宜高,正坐悬腕,自左向右拉出线条,运用中指作有规则的屈曲。
又有几种湖水画法,不是接长线条,而是利用短线条来表现湖面有风,扇起波澜,浩淼生姿。
大江之上,无风自浪,用写"人"字以组合之。
于"人"字之中补上一笔,以表现近景波纹。
画湖水时候,画面隔出几条空白取其变化。
粗笔横扫,乱而不乱,以写粗犷大写意的山石相配合,亦是画平波一法。
轩然大波,望之如有洼隆之感。此在工笔山水中多用之。其画法先勾间架,再加细纹,顺理排比,切忌打结。
画水画云,用笔线条相类,只是云从正面立体看,所以弧线偏圆。江水从平面看,弧线宜偏扁,方合透视,而不致把江水画得站起来。
大江流入三峡中,江面平窄,激流汹涌,要写出惊波溅沫之状。近有写三峡者,每作帆影往来,实则急流之中不可能有帆影,是乃违背物理,不足为法。
江经三峡,两岸高山束隘,水势迅猛,喷薄回旋而下,线条屈曲流转,其间要有离合聚散,方见不平。
大江东去,流量至富。然非平流而下,其间水纹综合,揖让聚散,而成为派。下笔不可凝滞,长线回环,首贵自然。
大海浩瀚,望无际涯;洪波轩然,簸荡无时。其水势原地起伏,不同江河东下,一泻千里。惊涛拍岸,浪尖白沫飞溅,首要写其雄壮。
画水设色,当画好墨线之后,整体拖湿,等约一分钟手,俟其未干,于水波凹或墨痕繁复处,设以淡青色或青黄色。如果画黄河,则用土黄色。一次不够,再加第二次,干后用原来颜色依墨迹勾描之。
按:传统画水,宋代的院体画多取繁密细致的画法,其中尤以南宋马远所作的水图著称;而元代文人画家的画水,多以空白来替代,即便是画水口,用笔亦极简率。陆俨少先生画水最初是取用院体的繁密画法,但他画得更为灵动而有变化;至后期,其笔力日趋遒劲而显苍茫,尤能抓住其纵横开合的壮阔气势,再加以云水相激荡和上下坚凝山石树木的映衬,已达到出神入化、古今独步的境界,成为陆家山水的一个最显著的特色。
1、 风
风是空气的流动,是没有色,也没有形的。所以要画风,全靠其它事物的衬托。画大风用四围草树来衬托风势。风从东来,则四旁丛树的主干迎着风势向东出,画到上面细枝,倒过头来全部一个方向向西簸动。树上的藤萝和树叶也一面向西倒,树下细草也向西离披。总之写出草树和风相搏斗,其始不屈地相逆,以蓄其势,及其末梢力尽,顺风势以见风力。树下石块和坡陀,虽坚实非风所能掀动,但也要蓄势向东以逆风,如果向西则气泄。画微风只须摇动树的枝杪。画春风则满园桃李,轻祫微举,吹人欲醉。
2、 雨
当暴雨之际,必随之以大风,风挟雨势,倾盆如注。柳子厚诗云:"密雨斜侵薛荔墙"。这个"斜"字用的好。我们观察大雨之来,因有大风,其势必斜。而且不是如丝如帘,也不是疏密一色,是中间织成道道,可以先用派笔饱蘸墨青水,在纸上平行地面一、二寸许阔条条,一条深,一条浅,相互间隔,但界限不能太明显,等干之后,可用较深墨于淡条条处,画上树石、屋宇、桥梁、人物等。两边入于深条处,渐隐不见。其草树画罚,于画风相同,顺逆横斜,以蓄其势。点缀人物,可画雨具,迎风而上,以增加气氛。
3、 雪
画飞雪图,传说用弹弓弹上粉点,好像密雪的样子。所传元王蒙的《岱宗密雪图》就是用这个方法。我不知道弓的形制怎样,以及如何去汤,屡试不得其法。后来用"敲雪法",效果很好。其法用两枝笔,一枝笔饱蘸白粉,平卧横执,然后用另一枝笔杆敲击这枝平卧的笔杆,要敲得重,即有细点的粉散落下来。笔头上所蘸白粉因为多少不同,散落的点灾也有粗细疏密之分。可以预先在另纸试敲,到点子大小适中,即可敲上。
4、 雾
雾中景色,一片模糊,要在模糊中用淡墨勾出物体,近处稍深,远处更淡。切不可用浓墨,浓则失雾之意。画雾不用浓墨,一片淡墨易失于平。所以只有在笔迹的点线上求其不平。如近处山石用大墨块,近树用粗笔,远树用细笔,加以繁简、疏密、虚实的穿插,同样可以做到不平。画好之后,可用极淡墨水整幅渲染以增加其白茫茫的感觉。雾天是没有风的,所以树枝不能有动态,也没有声响,是静悄悄的淡灰色调子。
资料来源于西泠印社《陆俨少画语录图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