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一顆心】
不回頭!不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哇!
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不忍回頭見君面從一九八七年打進
溫布頓網球公開賽,就不曾輸過的「玉面羅剎」葛拉芙,在世紀末的七月四號決賽中,
終於輸給了戴芬波特。
她默默地走出中央球場,沒有向球迷點頭致意,也沒有揮手道別,她說那是戴芬波
特的日子,她不想破壞氣氛。然後,她在場外舉行了記者會,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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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記》項羽本紀,戰敗的項羽逃到烏江畔。
烏江的亭長準備好船,在那兒等待,並對項羽說:「江東雖然小,但是地方有千里
,人民有幾十萬,也夠您稱王了。請大王快渡江吧!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追來,也過
不了江的。」
項羽居然沒接受,笑笑說:「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什麼用?而且我帶著江東子弟八
千人渡江西征,現在沒一個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可憐我,還要我作王,我又有什麼臉
見他們?就算他們不說,我難道能無愧於心嗎?」
於是,項羽把戰馬送給了亭長,下馬步行,跟漢軍短兵接戰,最後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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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中華日報》副刊,老同事郭冠英寫的《趙四與張學良》。
某日,大年初一,郭冠英在個朋友家見到張學良夫婦。當時打馬英九也在座,與張
談起回東北的事情,張學良剛要開口,他的夫人「趙四小姐」就打斷了說:「我們基督
徒四處為家,沒什麼家鄉觀念,我們對東北、對中國一點感情也沒有,什麼返鄉,對我
們一點意義也沒有。」
郭冠英又寫——「(張學良)他一直說他很想回去,但又因種種次要的考慮,包括太
太的反對,而最後磋跎不能行,也實在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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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大陸著名小說家莫言的《傳奇莫言》(聯合文學),整本短篇小說集,都寫他家鄉
山東省高密縣的故事,真是有血有淚,震撼人心。
小說最後,是莫言的後記《豐饒的黑土地》。由他兩歲時打破家裡一把寶貝的熱水
瓶,三歲時父親為他剃頭的最早記憶,寫到他爺爺抖開蒼涼的嗓子唱「一匹馬踏破了鐵
甲連環」,使他覺得爺爺的歌,簡直唱得「上達蒼天」。
然後寫他五年級時「文化大革命」爆發,十一歲到十七歲成了真正的農民,十七歲
托叔父的面子,進工廠當臨時工。
又過三年,莫言離開了他的家鄉,他寫著:「二十歲時,我離開了那塊生我養我、
我既深深地愛著又深深地恨著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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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不知在王鼎鈞先生的哪部作品中讀到,當他一九七八年離開台灣,到達
美國的那天,在機場,喝著飲水機裡的水,告訴接機的朋友「這水,是忘魂水,從此要
我忘記已往的一切。」
那句子真強,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釘在我的心上。
一九七八年,不正是我應邀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嗎?
台灣不是我們的故鄉嗎?
當我離台時,是那麼依依不捨,總想著回去,為什麼王鼎鈞卻能如此瀟灑,打算忘
記過去的一切呢?
最近讀到王先生的新作《心靈分享》,苦思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書裡最後一章,附錄了李宜涯為的《文路無盡誓願行》,從一九四九年,王鼎鈞最
早的作品,一直介紹到最近。
這幾年,王鼎鈞以回憶錄的方式,寫了十四歲以前的《昨日的雲》,又完成了記錄
八年抗戰的《怒目少年》,目前則正著手寫「國共內戰的十年」和來台之後的二十年。
文章中,李宜涯問鼎公:「赴美之後的生活,是否也要寫呢?」
王鼎鈞搖搖頭,淡淡地說:「我在美國就等於死了!到了美國以後就沒有生活了!
沒什麼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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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說「不再回頭」,那可能是不再回到「傷心地」,可能是不再面對「江東父
老」,可能是「好漢不提當年勇」,也可能是「近鄉情怯」。
我們可能在嘴裡說「我不想那個地方!」「我不想那個人!」「在我心裡,他早已
經死了。」
但是,他或她,真在我們心中死了嗎?
抑或,他總在我們的夢中浮現?讓我們笑醒、哭醒、罵醒?
抑或只因為他是我們的最愛,離開他,他還是他,我們卻不再是我們了。
「不忍回頭見君面!」
不回頭!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啊!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