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弦先生(本名王庆麟)堪称台湾诗坛的一则传奇!早年以《深渊》一书,一举闻名,其后虽然并无任何诗作问世,但《深渊》却神奇地跨越时间的藩篱,掳获了
老中青三代读者的心,其中的若干经典名句更腾播人口、历久不衰。
诗人停止写诗,固然是文坛憾事,但是,诗人拿起剪刀、坐上编辑台,一坐便是三十余年,从幼狮文艺到联合报副刊,以精准的文学眼 光,筹画专题、开创新
境,在文学的田地中,做一名引进源泉活水的 农夫,让文学的天光云影不时在园地里搔首徘徊!他照应资深作家、支持当红写者、鼓励文学青年,对文坛的贡
献很大。然而,终究是为 他人做嫁衣裳,前些年,他终于从编辑台上走下,在加温哥华及台湾 两地穿梭。许多《深渊》的读者,非常关心他是否重拾诗
笔、创造诗生涯的第二春? 于是,我们引领盼望,一方面期待诗人的春天已经上路! 一方面,也企盼身兼诗人及主编双重身份的亚弦先生能将丰富的
文学经验传承给年轻的文艺爱好者。
为了执行国科会「世界华文文学典藏中心之建立、网路设置暨研究发展计画」,在秋日的午后,我们一群年轻人在流泄着音乐的咖啡店里向他请益。
蔡:自从《深渊》出版过后,您虽然也写了很多诗论的文字,但似乎就没有出版过其他的诗集。对一位曾经被公认十分杰出的诗人而言,长期在诗创作上缺 席,
实在让许多的喜爱您的评论家及读者扼腕!您是否会重拾诗笔?或者您实际上已经这样做了?
王:是啊!人生很短,稀哩哗啦的一看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天黑得快,所以我有一句话说:如果没有满天的晚霞,太阳会愤怒地掉下去。但是,再
闹腾个满天晚霞也不容易,所以,一心念着的还是从前断了的创作。虽然这些年也写了不少的文章,可是诗创作方面还是缴了白卷。总想慢慢地看还能不能再写一
点,所以有人问我退休以后园子里种什么? 我说:种诗。第一期作物还没有登场,还没有到达卖场上,慢慢的吧! 中断了这么多年嘛! 我劝年轻人不
要动辄说什么退出文坛、停止写作之类的,年纪轻轻的说什么退出文坛,有没有进来都不知道呢! 终止写作是很不好的,因为它会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写作
时,一首诗好、一首诗坏,平常日子流水过,也不觉有什么大的起落,可是你如果停个十年、二十年不写,再提笔的时候,别人就说:「这个人要东山再起。」或
者说「我要找出他二十年沉默的理由在哪里?」哪有什么理由?就是没写嘛! 所以种种的压力是不小。这样吧,也许会先出一个集子送送朋友,如果朋友认为
还过得去,再来扩大把它印出来,低姿势地做做看。总之,已经在准备了,慢慢地在那里做了,不过第一期稻作都还没有收成而已。
蔡:最近,您在联副开了个专栏,谈谈您的专栏写作吧!
王:除了刚才说的稻作之外,事实上也还有些副产品,例如在联副的专栏-「记哈客诗想」。有人问记哈客是什么意思?就是我在东华大学做驻校作家时,东华的
后校门外有个小村子,以前是阿美族的,因为里面有一种叫记哈客的树木,他们就把那里的地名叫记哈客。我常常在那里一个人喝闷酒、发呆,有时候拿本书看
看,记点札记,又加点自己的想法,就成为这个专栏主要的材料。现在还在继续中,两个礼拜一篇,赶得相当厉害。我一向慢动作,不习惯这么快地写,感觉一下
子缴稿的日子就又到了。内容大多是我这几年对于诗的一些思考,大概已经写了十来篇了。
蔡:近年来,台湾的散文创作出现许多「出位」作品,尤其最常见诸文学奖的比赛里,以致引起许多人的批评,认为这是为得奖而取巧的作法。您对这样的现象,
有什么样的看法?
王:从前文类的区分是非常鲜明、严格的,现在文类之间的界线比较模糊,这个模糊也是世纪的倾向。大量的诗语、意象语到了散文去,甚至也到了剧场里去,好
像戏剧也变成了以前的诗剧剧场的样子,这种情况也可以丰富戏剧多元的表现,和散文多元的表现。 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小说家,最主要的还不是在文字感觉
上这样的一种描写,写实主义的传统还是非常宝贵的,尤其是像对苦难的中国人、华人和台湾人都是一样,这一百年来多么苦难,假如我们的小说都是个人的喃喃
独语,我觉得也没多大意思。如果还是以写实主义为基础,在描写的语言上有一点诗化也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说整篇小说都是诗语连在一起。当然这是很新的写
法,可是在比例上也不宜太大,还是要写事件,除了抒情之外还是要咏史,写社会、写人物,这是小说家的本务。如果把这个本务去掉了,变成抒情散文一样,只
有一个简单的感觉氛围在那里,其他都找不到脉络可循,那也不是办法。 我仍然认为小说最大的功能就是故事,小说家写小说如果放弃最有力的故事,是满可
惜的,谁能够拒绝故事的吸引?应该是利用一种新的方法来说故事而已,而不是不要故事。 所以,写社会、写人物,呈现整个社会现实的精神,还是小说家最要
紧的工作。至于说语文上借用诗语,倒是无妨的。谈到这点,散文就更模糊了。散文本来就有美文的传统,在这方面也许还有所发展,跟小说情况不太一样。 可
是,尽管如此,我觉得散文还是有它自己的领域和上限,譬如它的说明性质恐怕不宜整个颠覆掉,颠覆掉的话那就变成诗了。诗有诗的尺寸把握,散文有散文必要
的制约,各有其领域,彼此之间的影响,是世界的趋势,甚至电影语言对散文、对诗、对小说的影响,这都是很自然的发展。可是任何的艺术都应该有它形式上的
极限,不要把它完全颠覆掉。
可是为什么文学奖里,常常会新的风格、实验性大的就会得奖呢? 我想很多评审委员大概也很怕人家说他落伍吧!像写同志文学,或写作女性意识觉醒的题材就
似乎比较容易得奖,主要也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写过,领域陌生,比较有新意,容易得奖也是可以理解的。
蔡:目前,文坛有许多颠覆性的创作,后现代、魔幻写实…等等,有些人甚至以写出诘屈聱牙作品为高,文学陷入深奥难解的境界,以致引起许多读者的抱怨、以
为故示诡秘;可是,也有人认为有更多元的尝试,也是多元社会的常态,是一种创意的呈现,将使文学更形缤纷多彩,值得鼓励。您的看法为何?
王:因为我是个老现代主义者,所谓「老现代主义」也就是五十年代的现代主义。 那一套玩意儿我们都玩过,从前玩得过分得很,后来发现那一套办法也是不行
的,如果作为办法之一是可以的,作为唯一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文学写作的时尚大概像钟摆一样,十年、二十年,从左摆到右,再大概十年、二十年又会从右摆到
左,所以,无所谓新旧。也就是因为这种变动而产生了所谓时代风格、时代感情。 因此,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真的把人生的深度、感觉写出来都行,没有哪
一种文学理论可以涵盖所有的创作现象。至于用什么办法,这就看个人的训练了。但是,完全变成一团模糊,就是看不懂所言为何,也是不行的。在五、六十年
代,已经有人这样走过,证明是不行的。
蔡:您对写作抱持什么样的信念?您对华文的出版及创作状况想必十分熟悉,您对哪些作者有较深刻的印象?对哪些年轻的作者有较高的期许?对新世代的作品留
下怎样的印象?
王:我觉得白灵的诗写得很好。白灵不但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诗论家,我们早年没有说清楚的诗论,他都说清楚了。因为他是学科学的,用一套很科学的方法
告诉初学者怎么样去锻字链句,他做了很多例题都非常有意思,是非常优秀的诗人理论家。另外,杜十三在各方面都有实验的精神;夏宇则完全不受拘束的想像,
带一点后现代的味道,也有创意。 她在国外住久了,所以很多技法转化自西方诗,展示了相当的新意。散文方面,我觉得简媜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很有成就的
散文家。前年,联副办的散文经典中,她大约是最年轻的作者了,当然这个所谓的「经典」也许曾引起很多人的争议。但总算是一个角度吧,或角度之一吧,说明
她是优秀的。简媜的散文倾向,是从张秀亚、晓风这个美文系统下来的,到她这里等于是一种新的发展。当然!美文只是散文众多的面貌之一,散文里面更广阔的
领域,还是在说明性散文、叙述性散文,也就是梁实秋先生以降的系统。这是两个不同的系统,不能说散文写成美文才是最好的散文,幽默的、记事的、雅俗共赏
的,或者描写一般人生活的、温馨的,仍然应该是散文重要的领域。
蔡:台湾解严多年,社会开放,言论的尺度大幅放宽。您担任编辑工作多年,应该感受到其中的变化,可不可以谈谈担任主编这么多年来的心情变化。
王:过去的社会比较封闭,又加上政治戒严,所以有很多事不能写,很多想法不敢想,很多梦不敢作;现在什么都可以了,所以,大家正享受着自由。在享受这
个自由的时候,难免就滥用这个自由,所以招摇过市的情况也是有的。我想这只是一种过渡,是一个压抑很久、忽然解放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恐怕慢慢要结束
了。一个文坛应该有它的纪律、压力,你不能践踏文学的纪律。这个纪律是谁形成的?我们拿新文学来讲,是从胡适之、赖和、张我军以后下来的规矩,你不能拿
它在脚底下踩、当它一文不值。因为规矩的形成有它的尊严、有它的历史条件,所以说,还是要按规矩来。至于有些个压力可能是不必要的、是坏的,就应该去
掉;但是正常的压力,或有建设性的压力、必要的压力,不但不能减掉,还要去建立。就像英国人有英国人的压力,英国人一生就想最好能变成西敏寺的一块墓
碑,跟莎士比亚、跟跟伊利莎白时代的诗人们躺在一起。法国人也有法国人的压力,要进法兰西学院变成一个高级的知识分子,跟雨果他们平起平坐,这是他们的
希圣希贤。那我们的文坛也应该有它的压力,不是说谁来了就是乱七八糟乱砍一阵,大家就认为他是最好的。所以,我觉得有些学校要请人演讲或讲座之类的,可
能得稍稍保守一点。特别是重要的学校,应该有它的保守性。比如剑桥请了一位作家去演讲,那就代表一个肯定的意义。西方有些大学很矜持、很稳重的,它有它
必要的保守性,就是说它不随便请你来演讲,假如它请了,就代表一个承认、肯定,我们的重要学府也要有这个派头。因为,目前学院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庞大的存
在,创作的人应该有所敬畏,不敢随意造次。因此,谁来建立这个压力?是批评家。大批评家的出现,一方面可以解释作品,另外一方面可以匡正文风。所以,如
果所有的压力通通解除是很可悲的。前几年,有一位日本作家到台湾来,提到他们在日本写什么都没人看,招摇过市也好,惨红怪绿也好,都没人理。除非有人说
要跟他妈妈结婚,那才有人在乎这是怎么回 事?其他的通通没有人管。在日本,几乎什么压力都没有。假如一个社会变成那样子,不是很可悲吗?所以怎样建立
一个新的规矩,更强化现代文学的创作,我觉得是必要的。
蔡:据我所知,许多居住海外的作家,常因和国内环境的长期隔阂,而难以创作出引起国内读者共鸣的文字,甚至因此很难得到出版社的青睐;您执掌联副及世界
日报副刊多年,对这样的现象应该有深入的观察,可否请您针对这样的疑惑对海外作家提出建议?
王:在海外写作的人,人数很多,好手也很多,可是他们出书困难,发表也困难。有些朋友在那里没有好好去写,净争什么作家协会理事长的,我觉得没有必
要。但是,我敢说绝大多数的海外作家对文学的忠诚是超过国内的,因为他们外务比较少,多半是独立家屋,进了门是中国,出了门是外国,青灯古卷的,除了读
和写,没有别的东西。而他们阅读的认真程度,也是超过国内的。你问国内的什么事情,他们都很清楚;而且,也开始有年轻一代直接用外国语言来写作的,所
以,将来的华文文学可能是很多元的。我也曾经提出来实际的建议,希望有钱的人出来办一个全球性的华文文学杂志,有很严格的评审制度,有文学奖,有稿费,
但是,没有人响应,应该说有人响应,只是没有有钱的人来响应。我觉得华人文坛是世界上最大的文坛,没有哪一个国家像华文文坛这么大的,我们有美华、加
华、新华、泰华、越华、马华……马华这几年表现特别精采,所以这个力量可以合起来变成一个总的力量,没有把它整合起来是很可惜的。
蔡:在海外,您是不是也常参与当地的文学活动?通常会是什么样的活动?读书会?新书发表会?抑或演讲?您对海外的文学团体有怎样的观察?
王:我也有参加一些海外的文学活动,比如说加华有一个文艺协会,他们活动频仍,有时候找我去,我就去做个专题演讲什么的。在海外有两种作家,一种是到
了海外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只安安静静地写点东西,黄永武先生就属这一型。他不太参加文学性的聚会和活动,觉得自己写作最重要,院子里
种著桃花,玄关里挂着<桃花源记>字画-晋太原武陵人,心情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样子,这是一种类型。另一种是偶而去参加活动,或者因为寂寞,或
者觉得在海外也该做点文化播种的工作。我则介乎两者之间,有时候能躲就躲,有时候觉得去去也无妨。
蔡:王鼎钧先生曾在文章中强调,「这世界已经够悲苦了,文学的存在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更坏。」主张最好不写对社会有反面影响的东西。您同意这样的
说法吗?那么,该如何来评估作品对社会的影响?
王:我同意王先生的说法,我们当然也是兼容并包的、很广义的,不是老想法,只为拘束文学。现在文学已经够自由了,一个作家有这么多自由,这样的条件够写
出伟大的东西,如果是真有才华的话,没有人限制你。这个时候的限制是来自自我的,艺术良心的限制、艺术自觉的限制,所以王鼎钧先生的想法我是很同意
的。 我们这个民族,近百年来乱成这个样子,而且受了那么多苦,就拿我来讲,我受的那些苦,我的作品都没表现出来,我只在那皮毛上写一些不相干的东
西,真正惊心动魄的部分我写不出来,因为不敢面对,我的艺术技术达不到那个要求。 我真希望跟我一样吃过苦的人,能够写出咏史的东西。王鼎钧的自传,
就像钱钟书说的:「自传就是他传,他传就是自传」自传里说了他自己,等于说了大家,有这种意味。他对那个时代很清楚,我觉得如果把王鼎钧说成是散文大
师,应该比许多已经被称为「大师」的人更适合。王鼎钧先生是我那个年龄层的人当中,创作上表现最好的一位。
蔡:可不可以为我们谈谈您的阅读经验?如果我没记错,听说年轻时,您在阅读上花了相当的时间,也做了许多的笔记。您觉得阅读时做笔记是重要的吗?我记得
余秋雨先生先生曾经在他的演讲集里主张,年轻人阅读时不需记笔记,有感觉的,自然会留下印象,没感觉的,记笔记也不会留下什么。您的看法呢?
王:我想这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喜欢留一点文字纪录,日后翻看一下,印象就来了。像我年轻时候就喜欢抄书,那个时候是禁书时代,拿到一本禁书,人家耳语
地说:这本书三天以后就要还给我。那就抄吧!整个抄下来。像这种书书主急得什么似的,一下子消化不了,把它笔记下来,做书札是必要的!有些人可能不太喜
欢,也许他的记忆力特别强。不过,年轻人做做笔记还是很好的习惯,我是主张做札记的。
蔡:您在幼狮公司及联合报任职近三十年,在这期间,文学创作量不是太多,但是,确实为读者编辑了一份傲人的杂志和一些文献(如《联副三十年文学大
系》)。 您如何来看待编辑和创作这两件生命中份量极重的事?您的退休,是不是因为意识到编辑工作剥夺了太多个人写作的时间?
王:我以前编《幼狮文艺》的时候最紧张,那时候所有大陆的作家统统被划上问 号的、都是有问题的。但是,三十年代的作家我们不能不谈,早年的文学史我们
也不能不讨论,所以,那时候我想了个办法,比如提到鲁迅,我就在下面加一个括号说:「此人曾受共匪利用。」就那么一句,你下面怎么说都可以了,这是很可
笑的一个时代。但是,就这样子偷关漏税式,也开放了不少三0年代的作品。 比如三0年代的诗,在读者比较少、文化检查人员比较疏忽的<创世纪>诗刊,
我就带头开放了不少。因此,严格说起来,我们也没有受到什么样严重的迫害。 当时虽然有很多书被禁,可是很多图书馆还是有他们特藏的书,摆在橱子底
下,仍旧可以偷偷看得到。比如说高雄炼油厂,就有些书没禁,我们就到那里去看。 禁书大家传来传去,还是有的。糊里糊涂的,也就很微妙地维系了台湾的
文学的发展。另外,军中有所谓的战斗文艺,像朱西宁、司马中原他们是突破战斗文艺的框架的,他们写他们的《荒原》、《铁浆》,我们写我们的超现实现代
诗,跟军方的战斗文艺要求毫无关系,这是一个很微妙、有趣的情况。
蔡:您觉得二十多年的编辑生涯,对您的创作有影响吗?如果有,那是怎样的影响?
王:我在联副有二十一年之久,文坛行走关系,称得上见多识广了。各色各样的 写作风格都了解,各色各样的技巧、路数都知道,不管少林的剑法还是峨嵋
的。因为各种路子都知道,也因此尊重多元,尊敬文字、尊敬有学问的人,使自己养成读书(读新诗以外的书)的习惯。从前,我们那一代写诗的混小子认为世界
上第一等人,就属写新诗的,写新诗就是写诗的本身,写诗论是第二流的人,什么学人那一套,我们根本不理会。后来发现不读书不行,中国文学的基础训练不够
是不行的,传统文学里还有很多东西我们还要去回顾,还要去释放,还要去神往,这是做编辑以来给我的最大好处。
蔡:您长期主持编务,和作家有密切的交往。您如何来看待编辑和作者的关系?您卸任后,和他们仍然维系着某种程度的往来吗?
王:很多作家因投稿和我变成朋友,有些则是因为退稿变成朋友的。不过,也有一些啼笑皆非的状况,比如说联副有一阵子登三毛的东西登得比较久,有一些老大
姐女作家就会打电话给我说:「你那个三毛还要闹多久?」军中的老兄弟,大家一起写东西的,后来你老兄做了主编,我们寄个稿也石沉大海、没个交代,他们就
会打个电话来问,冷朝热讽使你受不了。你知道登的多、退的少,登的人都认为该登的,退的人都认为不该退的,你说这多难为啊!所以,现在还能全身而退,大
致上还算不错的人缘,已经很不容易了。
蔡:可否谈谈温哥华的家居生活?
王:我在温哥华散步的时候比较多,我跟对面一个加拿大老头一起散步。他拉一条狗,一条狗跟两个老人,每天早上一起散步。距离森林很近,有一个森林保留
地,不让人种花草树木,让自然管理自然的那种地方,有三条路可以到达森林里头去,今天走哪条路由狗来决定,狗已转弯,我们就跟着转弯。 老头告诉我,他
说:「乔治!(亚弦英文名字)我跟你讲,街角的房子不能买。」我问为什么? 他说:「狗经过的时候一定尿尿。」他说有时候狗也没什么尿,只是个固定仪
式而已。这个老头子很有情趣,有时候看到雪融的地方有一朵花要开的样子,他就告诉我说:「乔治,春天已经在路上了。」所以算得上是一位雅士。
蔡:可否请您给有志从事文学创作的年轻朋友一些建言?
王:我觉得坚持还是很重要,写作是一场马拉松比赛,不要太急于收获,只要自己慢慢去做。大陆上有一句话叫做:「自我感觉良好」,自我感觉良好就行了。在
今天这个这么多元、这么复杂、这么乱糟糟的世界,你说你该去追哪个标准?根本无所适从,因为我认为,一个人只要自己建立一个标准,维系这个标准,完成这
个标准,就是成功。如果每一分精力都用上了,即使失败,我觉得也是成功的。这样看问题比较好,比较自在,否则的话,那会多慌乱啊!
<原载于中华日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