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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藩创办小说研究组 / 王鼎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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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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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7, 2008, 12:31:17 AM
10/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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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藩创办小说研究组
王鼎钧
一九四九年中国大陆「天翻地覆」,我由上海乘船,台湾基隆登岸,虽然踏上土地,我的感受却像是上了另一条船,这条船漏水,罗盘失灵,四周都是惊涛
骇浪。
那时我读到一个故事,汪洋大海中,一艘轮船快要沉没了,船上有一位科学家,他远洋航行作调查研究,他赶紧把此行研究的结论封在「海漂」专用的瓶子
里,丢进海中。船沉以後可能无人生还,可能没有几个人知道有这麼一条船,他希望天涯海角有人捞起瓶子,享有他的成果。
受文学潮流影响,那时我们都崇拜小说,尤其是写实主义的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字数多,讯息量大,反映大时代需要这种「大块文章」。那时批评家说,如
果你看见一条河,你把它写下来,你要使读到文字的人真的看到那条河,跟你所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创作者说,小说家不忍他的经历被「时间的流沙」掩埋,他
要使那景象永远受後人谛视。如此这般正是我的愿望,我的野心,我在崩盘幻灭之中能够抓住的人生意义。
可是小说是怎样写成的呢?那时我没听见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我从未看到传授小说写作技巧的书,甚至没看过一篇自述创作心得的散文。那时前辈作家把
「方法」当做不传之秘,「江湖一点诀,休与旁人说」。我开始读小说,常言道「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我只看见热闹,没看见门道。
天无绝人之路,中国文艺协会开办「小说创作研究组」招考学员,我赶快报名。小说组的大学长程盘铭每天写日记,保存了一些重要的记忆,一九五○年二
月十一日星期天,文协对报名参加小说组的人举行笔试,试场设在国语实验小学,共一二○人应考。我记得应考人要写一篇自传,还要「列举小说名著十篇并略述
其艺术价值」(出手与众不同,没教我们略述思想主题)。我记得还有一道题目也很特殊,测验考生的听写能力,考试委员念了朱自清的一段〈背影〉,我跟著记
录下来。
依程盘铭日记,笔试录取五十六人,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天进行口试,试场借用中广公司台湾电台会客室和发音室,每一个应试者经过两位考试委员问话。轮
到我,先是蒋碧微,我只记得她的神态娴雅柔和,世事难料,她後来和张道藩分手,口述《我与道藩》一书爆料,态度相当强硬。後是李辰冬,他问我:「如果你
在一篇作品中写几个人物,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心分裂了、分给每一个人物?」我的回答是不能,那时当然不能,那是利用小说口诛笔伐的时代,我读到的小说没有
一本做得到冤亲平等。
三月一日放榜,正取三十名,我总算挤了进去。小说组借用台北市女子师范附属小学上课,李辰冬为教务主任,赵友培为总务主任,他俩都是台湾师范学院
教授,抗战时期追随张道公做文化运动工作,直到台湾,张氏创办小说组,李、赵是实际上的负责人。三月十二日星期一报到,同学们互相自我介绍,推举张云家
为班长,程盘铭为副班长(正式名称好像是总干事和副总干事)。三月十五日在台湾电台会议室举行开学典礼,张道藩主持,记得来宾很少,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是
「低调处理」。
开课典礼没有多少事可以记述,倒是开课之前、三月十二日那天,开课前的预备集会,赵友培出场讲话,有「新生训练」的意味。他首先说,小说组的正式
名称是「中国文艺协会文艺创作研习部小说组」,全名太长,简称「小说组」。他用声明的语气说,小说组不是文协的附属组织,前来参加研习创作的人可以不是
文协会员,结业以後也不必参加文协做会员,为甚麼要用文协的名义办呢,他说因为经费是以中国文艺协会的名义筹措的。「文艺创作研习部」的架构很大,「小
说组」仅是其中一个门类,以後可能继续办戏剧组、诗歌组、绘画组。他这番话澄清了某一些人的疑虑。
既是「文艺创作研习部」,当然强调「创作」。他说,以前这一类活动总是谈文学的主义流派,作品的思想意识,先生讲,学生听,发讲义,记笔记,参加
学习的人得到很多文学知识,对创作的帮助很小。现在创作第一,不谈主义,不发讲义,直接阅读作品吸收技巧、领略风格、体会意境,按时交出作品给大家看,
欢迎批评,不怕修改。他说小说组教大家怎样写小说,并非要大家一定写反共小说,「不管你提倡甚麼小说,都得先有小说!」我那时还不了解小说千古事,反共
只在一时,有人想把千秋大业交给我们。只听得他说,「每一堂课,我们要求讲座从小说创作的层面发挥,如果讲座没能完全做到,我们希望大家从小说创作的角
度领受。」我立时通体舒泰,耳聪目明,自从我懂得「寻找」以来,第一次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最後他说,我们不是师生关系,我们是朋友关系。他给大家定位,站著授课的人叫讲座,坐著听课的人叫学员,学员交出作品,讲座指导改进,学员质疑问
难,讲座教学相长,同学间切磋启发,互为师友,「学员皆讲座,讲座亦学员」。这番话说得非常中听。
关於小说组的课程,我箱中保存了一份「本组课程概要」,程盘铭日记里也逐日记下受教的情形。课程分成五个单元,「中外小说名著研究」取法前贤,
「人生哲学及文艺思潮」探源求本,「创作心理和创作经验」反身观照,「基本训练」规矩方圆,「艺术欣赏指导」触类旁通,「作品批改」切磋琢磨,「讨论座
谈」脑力激汤,「分组指导」师生交流。授课时间共二百五十个小时,其中「基本训练」、「讨论座谈」占去一百六十小时,那时,这是小说组的创意和特
色。
讲座阵容「极一时之选」,国民党眼中的「泰山」,如高明、李曼瑰、罗家伦、张其昀、陶希圣、罗刚、陈雪屏固然承先启後,一向居高临下俯视国民党文
化活动的「北斗」,如胡秋原、王玉川、何容、齐如山、梁实秋、沈刚伯也有教无类。今天拿「本组课程概要」和程盘铭日记两相对比,只有任卓宣没来讲
课。
国民政府失去大陆,撤到台湾,国民党检讨失败的原因,认为远因是思想战、宣传战先输给了中共,近因才是政治军事,所以任命反共理论家任卓宣为宣传
部副部长,任氏也很想有一番作为。那时我结识了任卓宣一位老部下,他告诉我,任先生倡议国民党走群众路线,提出方案,要把文艺作家组织起来。这位老部下
愤愤不平的说:「谁料这个工作给张道藩抢去了!」今天回想,任先生历经沧桑,国民党的事应该看个清楚明白,从一九三九年起,张道藩就是国民党文艺工作的
专业领导人,他怎麼会抢你的工作,党中央又怎会把组织文艺作家的工作交给你做。
今天检点旧时课程,并未邀请当时的小说作家前来传灯。我猜,设计课程的人拉高了层次,只给我们「第一手」的东西。那时台湾当令的小说作家穆穆、王
蓝、孟瑶、魏希文,应该列为「二手」,这些人都是文协要角,李辰冬赵友培的朋友,取舍之间必有一番艰难。那时新的文学传统尚未形成,不但白先勇、林海
音、七等生、陈映真还没有「出头天」,锺肇政、朱西甯、司马中原、彭歌也「初试啼声」。两年後,张爱玲才拿出《秧歌》,五年後,姜贵才拿出《旋风》。青
黄不接,我们似乎是承接传统的种子,倘若如此,我们应该惭愧。
正式上课以後,发现政大教授王梦鸥也是重要人物,他的学术声望高,张道藩特别请他出山,补李赵二人之不足。他住在木栅,来往奔波,「基本训练」循
循善诱,「分组指导」因材施教,那正是我最渴求的课程。那时我们称张道藩为「道公」,称李辰冬为「李公」,称赵友培为「赵公」,称王梦鸥为「梦老」,今
天重温最初的称谓,发现我们不知不觉对他们四位作了区分。那年梦老四十五岁,李公四十六岁,赵公三十八岁,即便是道公、也不过五十四岁,他们有精力有热
情,小说组六个月的教育,他们十分投入,可以说是我们的殊遇。以後小说组又办第二期,上课的时间减少了一半,不但道公很少参与,赵公李公和梦老也未能与
他们朝夕相伴。
不消说、我用心听讲,勤苦学习。梦老曾经告诉他的学生他如何「发现」了我,他说他讲课的时候,看见後排有一个剃光头的大脑袋,两眼发直,皱著眉头
倾听,不停的写笔记,他藉故把笔记要来看,既抓住要点也顾到特殊的细节。这个「剃光头的大脑袋」就是我!朋辈之间传为笑谈,我则觉得很温暖。结业以後,
梦老继续对我有很多照顾。
小说组举行过几次讨论会,其中一次以「小说中的口语」为主题,同学们推我草拟大纲。恰巧我对这个问题有了解、有思考,也恰巧那次讨论会由道公主
持,他当场对赵公说:「以後每一次讨论会都要有这样一份大纲。」他注意到有我这麼一个青年,以後发展出一些因缘。现在我手中还有一份「大纲」的原
件。
我也曾连续缺课一个多月,幸而没有开除。那时我在中国广播公司节目部资料室上班,公司没有单身宿舍,特准我夜晚睡在办公桌上。节目部,小说组上课
的女师附小,总统府,三个地方距离很近,有一天,大批军警从天而降,封锁附近的街道,把走路的人、买东西的人都抓起来,这地段是台北市闹区,入网的人很
多。军方略加讯问,中年人和老年人提出身分证,或者由他们的家人送来身分证,立时释放,青年壮丁下落不明,我们资料室有一位同事就这样「失踪」了!多亏
公司有位潘老先生知道门径,他拿著中广公司的公文,前往可能关押的处所一一寻找,终於把这位同事保出来。
我那时心中还有许多「馀悸」,禁不住震撼,一个多月不敢出门。节目部有大锅伙食,吃饭没有问题,胡子头发只有任它生长,行径怪异,招惹治安机关调
查,有些同事以为我家中出了重大变故。等我冷静下来,恢复学习,出门第一件事是理发,那理发师悄悄问我「有甚麼冤屈」,他以为我是刚从牢狱里放出来的犯
人。
这件事、耽误学习事小,它影响我的思想,我开始往「自由主义」倾斜。有人说,如果一个自由主义者在马路上遇见强盗遭受洗劫,他会马上变成保守主义
者。(反过来说,一个保守主义者如果无缘无故挨了警察一棍,他会马上变成自由主义者?)後来我读甘地传,甘地在火车上挨了英国人一个耳光,从此发奋推行
印度的独立运动。这些说法也许太强调历史发展的偶然因素了吧,不过我当时的心情确是如此。
一九五一年九月三十日小说组举行结业考试,考试成绩有三个第一名:廖清秀「写作」第一名,他在结业前完成长篇小说《恩仇血泪记》;贾玉环「全勤」
第一名,她在两百里外的杨梅中学教书,每天坐火车来台北听课,没有请过一天假,从未迟到早退;我是「笔记」第一名。
记得最後一课之後,结业考试之前,文协借用台北市第一女中大礼堂举行联欢晚会,程盘铭主持,张道藩也来参加,道公不迟到不早退,还上台讲了两个笑
话,他讲笑话的时候有动作有表情,很有戏剧效果。可是小说组的结业典礼的日期一直定不下来,张道公越来越忙,大家等他抽出时间。依程盘铭日记,结业典礼
延迟到十二月十六日才举行,我记得那天来宾很多,官式发言了无新意,倒是文协二把手陈纪滢(大家尊称纪老)几句话馀音袅袅,他的意思是:
文学创作好比跑道,起跑的人多,到达终点的人少。有些人、文学是他的洋娃娃,长大了就丢。有些人、文学是他的绣花枕头,起床了就推开。有些作家是
候鸟,
文学好比大户人家的屋梁,做个窝过春天,文学好比长满芦苇的池塘,歇歇脚住一宿。有些作家好比三春的蝴蝶,留在游客的照相薄上,不留在文学史
上。不必羡慕他们,不必批评他们,问题不在他们是甚麼,而在我们自己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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