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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易行難談小說 / 王鼎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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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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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7, 2008, 12:09:25 AM
10/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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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易行難談小說 上
◎王鼎鈞
April 9, 2007
自由時報
我到台灣以後很想寫小說,尤其想寫長篇小說。我想借小說人物說出自己心中埋藏的話引人共鳴,也想借長篇小說的篇幅仔細記錄親臨的場景為歷史作證,今
天看來這樣的抱負太低了,那年代寫實主義獨霸中國文壇,批評家就是這樣詮釋經典勉勵後學。
依那時流行的信條,想學跳舞、你得先到舞會去「擺測字攤」,坐在一旁看人家跳舞,那麼想寫小說,當然先要閱讀大作家已經出版的小說。那時讀書不易,
國民政府退守台灣以後,嚴厲禁止下列四種圖書:
俄國作家的作品,不論舊俄新俄,查禁。
共產黨人或左傾的作家學者著作或翻譯的書,查禁。
作者譯者雖非共產黨人或左傾人士,但是由左派書店出版的書,查禁。
作者譯者留居中國大陸,不論著作內容如何,查禁。
第一、二兩項執行最嚴,鬧了一些笑話,也冤枉逮捕了幾個人。我很納悶第四類書為何要禁?後來知道,這些作者譯者既然落入中共的掌握,隨時可以成為統
戰工具,所以要斬斷他們對台灣讀者的影響力,他們的名聲不能在台灣發酵。
所以我們寫文章不能稱讚那已遭查禁的作家,也不能引用禁書裡的話。我的廣播稿裡有一句「誰能讓地球不轉呢」,有人檢舉這句話是毛澤東說的,我提出證
據,這句話出自夏衍劇本的序文,夏衍是中共黨人,我也不該使用他的話,不過問題就沒那麼嚴重了。那時由蘇聯傳來一個政治笑話,男女情侶坐在公園的長椅
上,女的說:「你聽夜鶯叫得多好聽!」男的回答:「我在表示意見之前,先要知道作曲人是誰。」當年台北文化界的情形也差不多如此。
這樣,我們在台灣可以讀的新文學作品就很少了,我僅能讀到福樓拜、莫泊桑、左拉、巴爾札克,還有據說也是寫實作家的狄更斯。託「美帝」的庇蔭,可以
讀到劉易士、史坦巴克以及據說也是寫實作家的海明威。初期法網疏鬆,中廣公司買料室還有一批禁書沒有下架,那裡擺著高爾基、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
蕭洛霍夫還有羅曼羅蘭……那時,我喜歡狄更斯,《雙城記》和中的大場面是我的經典,後來我能掙脫「花褪殘紅青杏小」的格局,也許得到他藏在我的潛意識裡
的影響。他的《塊肉餘生錄》才是我在《從文自傳》和胡適《四十自述》之外找到的更好的榜樣,接著讀到都德的《小東西》,處處發現《塊肉餘生錄》的流風餘
緒,文學作品因緣相生,眼界為之一開。一般而言,讀翻譯小說只能取其大者,翻譯家的文筆不足取法,黎烈文譯的莫泊桑和《冰島漁夫》,卻增加了我文句的密
度和修辭技巧。那時認知,小說要有「戲劇性結構」,王夢鷗譯的梅裡美小說《可侖巴》使我迷上這種結構。我必須讀劇本,我讀到曹禺、田漢、洪琛、夏衍、郭
沫若、丁西林、李健吾、陳白塵、吳袒光、歐陽予倩,全是外面斷市絕版的「珍本」,此外還有一套世界書局出版、朱生豪翻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
我讀劇本,注意力集中在結構上,一面讀,一面把它的情節發展做成圖解,反覆玩索。曹禺不愧是大師,《原野》儼如一座宮殿,丁西林、李健吾小而完美,
名園亭台。郭沬若奔放而失節制,吳祖光瀟灑而失緊密,藍圖尚待修正,樓閣業已完成,略有草率之嫌。我讚歎戲劇集表現技巧之大成,借用《論語》現成的說
法,得其一體可以改善散文,「具體而微」可以改善小說。
把莎士比亞當散文讀
「小說是用散文寫成的戲劇」,散文是小說的基本功,我繼續改善我的散文。那時文壇輕視散文,我所讀到的文學史和文學概論,著述者的興趣全在詩歌、小
說、劇本,尤其是長篇小說,散文只是順筆涉及,專門研究散文的著述,像楊昌年、鄭明俐、張春榮這般手筆,那時根本沒有。我好不容易找到培根、蒙田、愛默
生的文集,還有梭維斯特的《屋頂間的哲學家》。
出乎意料之外,我居然拿莎翁的劇本當做散文讀起來。莎劇受當時演出條件限制,常由劇中人說出自然風景,心理活動,對別人的觀察,事態的分析評斷,台
詞冗長而又要抓緊觀眾,所以寫得特別精采,一段台詞往往就是絕佳的小品、短論、速寫或散文詩。我不能學它的整體,就學它的局部。作家必須會使用比喻,最
好能創造新的比喻,莎翁用喻之多之妙,每一句都做了我的教材。
閱讀之外,我還依照趙友培教授講授的「六法」做了很多練習。六法之一是觀察,我到處用心細看:
我看見仁愛路延長到一片稻田之中,警察局先在稻田中蓋了一座派出所,大門並不朝著小路而是朝著稻田,未來的仁愛路要穿過稻田,他們預先知道的路
線。
我看見日本式的住宅,清潔安靜,門前小院只有花草,沒有圍牆,然後圍起欄杆,然後圍起磚牆,然後圍牆加高。
我看見十字路口開始有警察指揮交通,他們隨時準備和歹徒扭打,制服的布料太牢太厚,怎禁得烈日下炎暑高溫,有人昏倒在地。然後有傘形的崗亭,然後拆
掉,改建成瞭望哨的模樣,把警察高舉在空中,然後又把瞭望哨拆掉,不怕麻煩也不怕浪費。
我看見農婦結伴入城行走,個個戴著斗笠,臉部用面巾遮住,四肢嚴密地包裹起來,然後漸漸絕跡。
我聽見外省人用日本話和本省人交談,語氣粗暴,本省人聽見日語,態度恭順。
市政府修馬路,我看見「工程中禁行」,日式語法的告示牌。
我看見陸軍總醫院開始有婦產科。我看見空軍總部聯勤總部大門的木製招牌換成銅牌,每天早上有人努力把它擦亮。
有人用四句話形容台北市的市容,「一行二行的棕櫚,零三零四的汽車,五顏六色的市招,七上八下的電線,九步十堆的垃圾。」我一一印證過了,小轎車的
牌照號碼用零三或零四開頭,數量很少。軍事機關所到之處必須立即架設臨時的電話線路,通訊兵隨意把電線掛在電線桿上,高低隨意,或者就放在水泥路旁。
我用觀察搜集寫作材料,也用它減少回憶的時間,暫時忘記許多痛苦。我隨身帶著筆記本,東邊看看,西邊聽聽,掏出筆記本來就寫。我觀察別人,特務觀察
我,他一路跟蹤到新公園節目部辦公室,看我坐在位子上辦公,他要確定我是中廣公司的職員。
想像力的自我訓練
我缺乏想像力,需要自我訓練。讀小說讀到緊要關頭掩卷思索,代為設計下面的發展。看話劇從第二幕看起,推想第一幕情節。也曾想像國民政府光復大陸,
外省人還鄉,發生什麼樣的故事。也曾想像一個外省女孩嫁給本省男子,發生什麼樣的故事,(那時小說只寫外省男子娶了本省女孩。)。也曾想用武俠小說的形
式反共懷鄉,留在大陸上打拚的不是遊擊隊,而是來無影去無蹤彈指傷人的獨行俠。
《聖經》上說,世界末日,天使吹響號角,喚起所有已死的人,接受最後審判。我想萬人塚裡那麼多屍體埋在一起,千年以後混淆難分,號角聲中匆匆重塑人
體,張三的頭顱和李四的軀幹接合,上帝怎樣定他們的罪?
但是我寫小說失敗了!小說敘事需要伸展鋪張,我簡鍊已成習慣,一百句話併作一句說,張繼高笑我:「你這是詩人的搞法,不是小說家的搞法。」我曾設想
這麼一個人,他恨許多人,他買了一枝槍,他知道他殺了一個人之後必被逮捕,他沒有機會殺第二個人,那麼殺誰才值得呢?想來想去遺恨無窮,他自殺了。我只
寫了兩百個字,有人拿去發展成一部電影,他做得到,我做不到。
讀不下去的小說名著
我大喜過望,能夠坐在辦公室裡堂而皇之讀禁書,實在是一大福分。但是恕我直言,舉世聞名的《母親》和《我的大學》竟然如此平淡乏味!我在寫這篇文章
之前又把這兩部名著找來看,仍然認為當年沒有精讀並無損失。《戰爭與和平》實在沉重也實在沉悶,我讀不下去,書禁大開以後,我買到新譯本,還是讀不下
去!有人說必須看完三分之一以後才可以感受他巨大的吸引力,實在是「豈有此理」的磨難。據說《靜靜的頓河》有寬廣的視野,雄渾的氣魄,我承認上一句,懷
疑下一句。《約翰克裡斯多夫》總算看完了,有高大莊嚴的感覺,但是沒有發現批評家標舉的那些優點。我在抗戰時期久仰《鋼鐵是怎樣鍊成的》,書中描敘一個
青年怎樣受人剝削,最後成為堅強的革命信徒,寫這樣一本長篇小說,總要有一連串撼動人心的「事件」來逐步打造主角的人格,可是在我看來僅是草草了事。
倒也休怪我一人不堪造就,「世界名著是人人說好人人不讀的書」,這句名言流行己久。美國人投票選出「十大令人厭煩的名著」,其中我讀過的有:本揚的
《天路歷程》、斯賓塞的《仙後》、艾略特的《織工馬南傳》、司各脫的《撒克遜劫後英雄略》、歌德的《浮士德》。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有人在專談讀書的網
站提出一個問題,要大家說出「你買了以後覺得不值得一看的書」,有人立刻回貼《我的大學》。
那時候,在右翼批評家歌頌的俄國作家中,我只佩服杜思妥也夫斯基,深淵寒潭,蘊藏祟人的魔力,使人謙卑。但是我知道不能學他。開卷有益,不知為什
麼,我覺得屠格涅夫的小說裡有中國人的氣味,很親切。契訶夫冷酷可怕,簡潔可愛,但是我那時需要的不是簡潔,而是鋪無蓋地的大敘述。(待續)
大气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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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7, 2008, 12:11:4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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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易行難談小說 下
◎王鼎鈞
April 10, 2007
自由時報
小說情節需要步步升高,我的文章一向沉靜,可以委婉曲折,無法奇峰迭起。我曾設想男女相愛而情愫不能互通,雖同時參加宴會也無法交談,兩人約定輕輕
敲三下桌子代表「我愛你」。半個故事無法成篇,真正的小說家能夠把它捏製完整,小說最後告訴我們,男主角死於車禍,女主角念念不忘,某天晚上她參加宴
會,大廳的燈光忽然滅了、又亮了,連續三次,她失聲叫出來:「他來了!」這就是所謂最高潮,他做得到,我做不到。
還有,我的膽子也太小了,那時特務機關相信「有煙必有火,有觀念必有行動」,文學藝術正是他們偵測觀念的地方。那時中共虐待作家,「自由中國之聲」
鼓勵作家反抗,提出「只有殺頭的文學,沒有磕頭的文學;只有坐牢的文學,沒有做官的文學;只有發瘋的文學,沒有發財的文學。」大陸上的作家聽到了沒有、
不知道,台灣倒是有人聽到了,傳開了。我不想坐官,也不想坐牢,文學也許沒那麼極端,還有中間路線。
中間路線在那裡?找不到。
也曾想像中共解放台灣,押解外省人還鄉,會有什麼樣的故事。也曾想像台灣島浮動漂流,和日本國土連結起來,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韓戰期間,常有共
軍被俘或投誠,產生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這些人到了台灣,受到高度表揚,但是國軍有一個下級軍官,發現其中有他的殺父之仇,他想報仇雪恨。想來想去都很
極端。
那些年,我很羨慕鍾肇政,他能寫出《台灣人三部曲》,充滿對台灣的愛,手面也大,足以改變外人「台灣是個小島」的印象。我很羨慕楊念慈,他能寫出
《黑牛與白蛇》,沉實厚重,標準寫實風格,從細微處著手,聚沙成塔,鄉土題材,超越鄉土。
我很羨慕司馬中原,平川馳馬,所向無空闊,有人說他學端木蕻良,後來我也讀了端木的長篇,奔放,但是忘了節制,破壞結構,有氣勢,但是忘了細膩,缺
乏美感,司馬似乎略勝一籌。我羨慕司馬桑敦,一部《野馬傳》,書中的角色無人塑造過,他把歷史看得太透澈,也說得太透澈,文學創作阻塞了他的發展,帶來
晚年的窘迫,誦老杜「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想像無限豪情。
我寫過小說,最後決定放棄小說,只用小說技法改善散文。可是「瞽者不忘視,跛者不忘履」,我仍然喜歡讀小說,喜歡討論小說,我尊敬所有的小說家,自
動寫文章介紹他們的新書。有人找我講述怎樣寫小說,我總是欣然應命。敗軍之將不可言勇,但是可以言「謀」,他知道仗是怎樣打敗的,知道人家是怎樣打勝
的,聽講的青年朋友總是不虛此行。
我知道墨守成規的害處有多大,總是叮囑「一切已知的辦法都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後的」,作家可以打破舊規則、創立新規則。我也曾幫助多位文友完成或
改善他的小說,當然舉證是對方的事,我要說的只是「功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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