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不尽的时代残迹 王鼎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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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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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2, 2009, 3:26:10 AM2/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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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不尽的时代残迹 王鼎钧 2009/01/21 联合报

台大有一位教授到处兼课,由台北兼到高雄,分身乏术,他的秘诀是轮流请假,他常在下课的时候告诉助教:「我下个星期感冒。」一时传为笑谈……

老师必须保持警觉,以防落入陷阱

读廖玉蕙教授1月12日在《联合报》「名人堂」发表的文章〈为老师寻找一个理由〉,想到五十年代某先生由媒体转业到大学去教中国近代史,上课时秩序很
坏,学生在下面摆龙门阵,他在讲台上念讲义。他告诉我,「念讲义」是个姿态,只有捧起那麼大一张纸,才可以目不斜视,跟学生切割,学生的「权利」和教师
的义务彼此两全……万万没想到,这种现象到了今天还存在!

六十年代初期我也教过书,也见过类似的场面。起初,一家私立中学聘我兼课,学生很多,教室很小,上课的时候,我和学生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我一开口讲话,
他们立即谈天,教室犹如茶馆,如果我停下来,他们也立刻没有声音了。教师怎样应付这个局面?有人站在讲桌后面盯住书本,神情不慌不忙,声音不高不低,他
听不见学生说什麼,学生也听不见他说什麼,可是很奇怪,倘若他讲课的时候说出马,骂,麻,女生立刻一齐大声答应「哎!」表示自己升格为「妈」;如果教师
说出八,拔,罢,男生立刻大声答应「嗯!嗯!」表示自己升格为「爸」,他们还是听得见,只是不听功课而已。老师必须保持警觉,以防落入陷阱,否则那就要
看他的修养了。

这个奇怪的现象对我构成挑战,怎样使他们「听得见」我讲课呢?我要找出办法来。我是广播电台混出来的作家,把上课当做主持节目,每次上课之前,我把我要
讲的话好好结构一下。我把课文分解了,大约每隔三分钟、在他们对我厌倦之前,穿插一些小幽默小掌故,维系他们的注意力,再采用声东击西、欲擒故纵、正言
若反种种手段,引他们追逐捕捉,流连忘返。他们总算发觉我讲的话比他们自己同学讲的话更好听,教室的秩序大为改善。那一年真辛苦,我也真有长进。

上课的时候很「安静」

然后我到一家公立专科学校的夜间部教书。那时住在台湾的人非常注意子女教育。国共内战发生以后陆续迁到台湾来的人(所谓外省人),丧失一切所有,他们深
知他们能给子女留下的荫庇,只有教育。原来就居住在台湾的人(所谓本省人),受到土地政策的限制,无法再以田产传家,教育也就成了下一代唯一的出路。大
专学校扩充太快,很难请到教师,洋博士洋硕土还没回来,土(本土)博士土硕士还没培养。今天(2008)一所小学,56位教师,有4名准博士,10名硕
士,18名准硕士,当年谁也没有这麼丰富的想像力!我知道台大有一位教授到处兼课,由台北兼到高雄,分身乏术,他的秘诀是轮流请假,他常在下课的时候告
诉助教:「我下个星期感冒。」一时传为笑谈。这是我能到大专学校兼课的大背景。

那时兼课的收入很低,我每周三晚间到学校上课,每次两小时,坐三轮车往返,中间在外面吃一顿消夜,两节课的钟点费就花光了。(当然,谁教你吃消夜坐三轮
呢!)学校实在穷,他必须照顾专任教员的基本生活,多多少少把兼任教师当做义工,前来兼课的人看系主任的面子,也多多少少能够「以义为利」。有一段时
间,公私立大专学校都大量增聘兼课教师,减少财务负担,我有两个「本职」,待遇都很好,我又一心想为青年学生做点什麼,这是我能到「大专」兼课的小背
景。

上课以后,才知道学生并非我想像的那样年轻,他们多半早已投入职场,业余进修,他们省吃俭用披星戴月而来,当然都有上进心,可是他们也实在不在乎究竟学
到多少东西,要紧的是拿到那张文凭。台湾是越来越重视文凭了,你能否得到你想要的职位,要看你有没有文凭;你以后能有什麼样的发展,要看你有什麼样的文
凭。这也是大专增校增班的另一个原因。

毕竟是「社会人士」了,上课的时候很安静,我从战役中脱身,顿觉轻松自在。他们有人伏案疾书(一定不是作笔记),有人手执一卷(一定不是读课外参考
书),我认同他们的做法,自己不听,也不妨碍别人听,他们都是君子。难免有人迟到,多半是美丽的女士,高跟鞋噔噔响,入座以后,啪的一声打开皮包,啪的
一声关上皮包,手里多了一把小摺扇,哗啦一声打开,摇将起来。

「拥抱青年」原来这样痛苦!

多年以后,我在职场中遇见一个人,他很有成就了,他说他在那段时间从夜间部毕业,从来没去听课,他花钱雇了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替他对号入座,那人租了武侠
小说,安安静静,心无二用,看来很老实很用功的样子。教务处派人点名,照例是拿著座次表、站在教室门口、察看有没有空位而已。考试之前,他把同学的笔记
借来通宵苦读,也能及格。

「把同学的笔记借来!」他这一句话我听得最清楚,认真读书的学生还是有,夜间部也出了一些人才。

然后我转到一家私立专校的日间部,现在这家学校很出名了,我去教书的时候,他们尚在草创阶段,上课的时候「战役」重演,加上教室隔音不好,噪音交流,我
简直声嘶力竭,真的成了「叫兽」。我仍用老战术应战,专科的学生程度比较高,我准备材料经营布局也得多费心思,「拥抱青年」原来这样痛苦!

天无绝人之路,班长听出兴趣来,这位「老大」有权威,他主动站起大喝一声,大约能维持十分钟的安静,十分钟后,他先发制人,听到哪个角落窃窃私语,他走
过去制止。他是我遇到的一个天使,我那时还不甚懂事,没有记住他的姓名,交个朋友。

我那时督课很严,期终考试有六个学生不及格,重修再考。有一个学生在考卷上诉苦,他家住台中,景况清寒,父母希望他早日毕业谋职赚钱,现在为了这一门
课,他得再到台北租房子,增加全家的困难。「分数难道是老师从大陆上带来的吗?多给几分又有何妨?」我看了悚然一惊。还有一个学生在考卷上巧妙的「通
知」我,他是某某人的儿子,言外之意显然。

大江东去,四十年於兹矣,怎麼这现象没有淘尽?我相信今天教师都有第一流资历,非当年我们那些「义工」可比,可是大概学生也「进步」了,水漫金山,难为
了法海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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