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中國廣播公司人事大變動,總經理董顯光去做駐日大使,董事長張道藩去做立法院長,副總經理曾虛白代行總經理職權。邱楠入主節目部,出於
曾虛白援引,曾總當權期間,丘並沒強勢作為,他穩重從容,由改進中廣的廣播劇切入。
中廣在「南京時代」(一九三五,那時叫中央廣播事業管理處)就有戲劇廣播的節目,張道藩曾親自寫了一個劇本叫「笙簫緣」加以提倡,中廣資料室藏有一
套三十年代出版的「廣播週報」,留下一些草創期的史料。「笙簫緣」原劇失傳,從劇名看,這時已有意發揮廣播的特性,誘使聽眾依賴聽覺擴大想像,但當年的
節目人員沒有好好發展。
五十年代,台灣戲劇運動沈寂,舞台劇沒落,電影還不普遍,電視更沒出現。看電影要離家出門,坐車買票,既費時間,又花金錢,廣播劇送到府上,可以說
是免費的。(那時雖有收音機登記費,可以收聽任何一個節目,並非專對廣播劇而設。)經過邱楠的努力,坐在家裡欣賞這個借對話展現人生衝突的藝術形式,成
為流行的家庭娛樂。
廣播劇的製作完全適合那個「克難」的時代,話劇演出要租場地,舞台要有佈景,演員要有服裝,演出前還要貼海報、登廣告、花錢宣傳,大家玩不起。廣播
劇這些開支都免了,它憑聽覺創造世界,雨傘張開旋轉,撒豆成聲,聽來就是萬馬奔騰,撕下香煙盒外面的玻璃紙,靠近麥克風,放在手心中輕摶,可以聽見烈火
焚燒中房屋倒坍,一文不費,卻有電影中金元堆砌造成的氣氛。
邱楠在宣告他的「戲劇理論」之前,他先為「廣播劇」定名,表示廣播並非僅是傳送的工具,而是一種表現形式。他開始徵集專用的劇本,那時戲劇界有所謂
劇本中心論,導演中心論,演員中心論,廣播劇以劇本為中心,劇本是全劇的靈魂,誠如貢敏所說,它是「一劇之本」。那是一九五一年,戲劇界輕視廣播,邱楠
提高劇本的稿酬,我的薪水每月三百元,廣播劇的劇本費是四百元,劉非烈是最早投入中廣的劇作家,他那時失業,一個劇本可以維持一個月的生活。
如果劇本是「裡」,那麼演員是「表」,有裡無表如衣錦夜行。廣播具有演藝的性質,廣播員天生有表演才能,他們資深的帶領新進,演得有模有樣。一九五
二年,邱楠聘崔小萍為導演,崔是國立戲劇專科學校的高材生,科班出身,她把廣播劇的演出提升到專業層次。中廣對外招考廣播劇演員,向由崔小萍主持,她訓
練了許多新人,都是中廣的後起之秀,或者成了各公民營電台開辦廣播劇的骨幹。
丘主任為穩定稿源,特約趙之誠、朱白水、劉非烈、劉枋四人為基本編劇,這在當時是一件受人羨慕的事情。這麼小一件事也有遠因、近因、內因、外因,有一次
節目部退了劉非烈的稿子,劉非烈對丘主任說,台灣只有中廣一家需要廣播劇本,中廣退稿,這個劇本白寫了,寫一個劇本花多少精力時間!非烈講話爽直,丘主
任大為動容。
又過了一些時候,小說家劉枋女士拿了董事長張道藩的名片來見邱楠,她先到編撰科找我,名片上寫的是:「茲介紹作家劉枋女士前來,請予接談為要。」劉
枋的來意是希望進節目部工作,邱楠一見名片上「為要」二字,鄭重接待,當面聘請她作廣播劇團的基本編劇,每月供應一個劇本,編寫之前先把故事大綱送給他
看,中廣保證不退稿,作家願意接受中廣的修改意見,直到劇本合用為止。丘主任受劉非烈啟發,這主意在他心中醞釀,劉枋之來形同催生。
一九五三年,中廣成立廣播劇團,邱楠以節目部主任身份兼團長,節目部副主任匡文炳任副團長,音樂組長潘英傑任總幹事,分設國語演播組(組長張忠
樞),方言演播組(組長陳小潭),聘劉枋、趙之誠、朱白水、劉非烈、姚加凌為編導,(姚加凌也是國立劇專的畢業生,當時在節目部任職。)崔小萍為導演。
這一年,台灣的公營民營廣播電台推出聯播節目,中廣負責節目製作,邱楠把每週一次的廣播劇列入全國聯播,每逢星期天播出,我擔任全國聯播節目的編審,配
合作業。那時的制度,編審負政治責任,導演負藝術責任。
廣播劇團招考演員,擴大演員的陣容,又邀請戲劇界人士座談,宣傳造勢,邱楠也曾親自編寫劇本「人獸之間」作為示範,這個劇本證明他確有戲劇修養。一
個月可能有五個星期,基本編劇劉非烈英年早逝(一九五八),朱白水進了台灣電視公司(一九六三),劇本需要擴大稿源,廣播劇團邀請戲劇界著名的人士「客
串」,記得丁衣、宋項如、申江、趙琦彬、高前、姚鳳磬、徐意藍都曾助陣。趙之誠在戲劇圈人脈廣佈,他替邱楠做了多少公共關係。大家但開風氣,廣播劇幾乎
成為戲劇界的一個運動。一個電台,好像要開闢了這個節目,才算「大台」,人造形勢,趙之誠、崔小萍同為左右功臣。
中廣公司廣播劇的製作水準,可於一則軼事見之。節目部同事姚加凌寫了一個劇本,以當時的中國大陸為背景,其中有一場戲演出中共的公審大會。播出後立
即接到各地反映,都說這場戲太逼真太恐怖了。中央黨部第四組(以前的宣傳部)提出糾正,認為這場戲擾亂了台灣的民心,治安機關也派員調查。單憑聲音能造
成這樣的戲劇效果,真令人刮目相看。
那一段日子我紀錄張道藩董事長的口述歷史,他在「休息」的時候問我「姚加凌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我說姚加凌是南京國立劇專的學生,戲劇修養很好,
他用鼻音「嗯」了一聲,命我恢復工作,以後再也沒提過口述史料以外的事情。我知道他對我的答案不滿意,可是我不知道錯在那裡。後來終於明白,官位一旦居
高臨下,所有的人都像孔雀開屏一樣把美好的一面展示給他看,他不必再聽人的優點和貢獻,他希望能知道遮蓋了些甚麼,粉飾了些甚麼,道公賢者,不能免俗。
這件事我從未告訴姚加凌,即使告訴了他、他也不相信。因此所有的小報告隱善揚惡,千篇一律。
一九五四年五月,曾虛白辭職,六月,蔣介石總裁批准張道藩、董顯光的辭呈,派梁寒操來做董事長,魏景蒙來做總經理。一九五六年九月,邱楠赴美進修,
一九五七年九月回台灣,他這才大展鴻圖。我很佩服丘主任,他捨棄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幼稚作風,他對人、對組織、對內外矛盾都摸清了,節目部的向心力
也凝聚成形了,形勢也造成了,這才放手有為。我也羨慕曾虛老對他有充分的信任和默契,不責成他急功近利立竿見影。
十一月,邱楠宣佈廣播節目的革命,他提出綜合節目明星制。
所謂綜合節目的意思是這樣:那時候廣播節目是「單元式」,例如我寫電影介紹,播音員單聲讀稿,我寫一種對話稿,討論新聞事件,播音員男女雙聲讀稿,
我寫新書介紹,我搜集編輯世界趣聞,這是一個一個獨立的節目,自成單元。現在要做一個新型節目,時間長,內容豐富,把以上各個單元都包羅進去,電影介紹
還加上電影插曲,新書介紹還加上作家訪問,各個小單元之間用音樂歌曲區隔,加上「片頭」音樂和「片尾」音樂,整個節目被樂韻歌聲充滿。
所謂明星制的意思是這樣:每個節目由一位播音員主持,他由頭到尾提領全局,他在各個小單元之間穿針引線、呼前喚後。他隨機發言,不再依賴編審的稿
子,所有的小單元都在他的光環照耀之下,他的氣質性情形成節目的風格,以個人魅力吸引聽眾,他是這個節目的靈魂,也是中廣公司的代表。
主持人的背後有一個製作人,他企畫內容,物色作家,安排訪問對象,編列預算,辦理報銷,聯絡媒體擴大明星的聲望。明星不需要以本色面目示人,明星需
要「化妝」,電影明星是化妝、燈光、佈景、劇本、鏡頭運用、配角烘托的綜合效果,這是製作人的工作,他使節目主持人集眾家之長於一身,擴大他的優點。丘
主任說,成功的傳播機構都盡力搜求培養各種各類直接表達的人才,使他們成為事業的主體,其他各種服務居於配合乃至從屬的地位。他用京戲的「班子」作比
喻,他說節目主持人是前台的「角兒」,製作人是後台管事的,他強調「角兒」才是老闆,大家「靠他吃飯」。他自己以身作則,我手頭存有幾本中廣節目的宣傳
畫冊,上面沒有他的照片。
但是有一條:製作人要對節目內容負政治責任。
邱楠的「綜合節目明星制」堪稱中國廣播事業史上之巨變,那年代治安當局時時來找麻煩,播音員又沒有獨立發言的訓練,在我看來風險很大。我建議先召集
播音員講習,或者先選一個節目試辦,丘主任未置可否,他驟然宣佈在國語廣播部份推出六個新節目,接著又在閩南語廣播部份推出兩個新節目,一鼓作氣,先聲
奪人,那些軍營電台、省營電台、商營電台大吃一驚,急起直追,收音機內全面變聲。
我這才想到,倘若中廣先搞講習或試辦,各地「友台」一定聞風搶先,儘管他們的急就章潦草簡陋,到底在節目型態上佔了機先,那樣中廣的試辦和講習毫無
意義,在很大的程度上,「綜合節目明星制」本是節目型態的革命,做得好不如做得早。
邱楠的新型節目趕在一九五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推出,公司宣稱這是給蔣介石總統祝壽的賀禮。正聲廣播公司總經理夏曉華另有比擬,他說這是蘇聯發射第一顆
人造衛星(按,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蘇聯把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星Sputnik送入太空,圍繞地球運行,震驚西方世界,美國火速加緊太空發展,這種競爭
既和平又有潛在的敵意,恰可形容中廣公司和民營電台的微妙關係。後來中共為促進生產推行「大躍進」,也使用了「放衛星」一詞)。
邱楠的「第一顆人造衛星」,包括潘啟元主持「早晨的公園」,王玫主持「空中雜誌」,白茜如主持「午餐俱樂部」,白銀主持「快樂兒童」,丁秉燧主持
「猜謎晚會」,單看節目名稱,可知節目走向由戰時轉入平時。其中「空中雜誌」以家庭婦女為對象,每天上午播出,每次兩小時,節目構想和素材的消耗量極
大。丘主任派我兼任製作人,籌備時間只有一個星期,節目未經綵排、未經試聽、火急上檔,播出時我己兩夜未曾睡眠。
王玫是廣播奇才,她的聲音清脆響亮而又有潤澤,在那艱難的時代,聽來頭腦清醒、精神振作。那時國際新聞以中央社譯稿為主,那時的譯稿忠於英文原句的
結構,往往形容詞、名詞、動詞、副詞連成一句,而且長句子裡套著小句子,播報時難度很高。惟有王玫能藉抑揚頓挫予以分解,聽來清楚明白。王玫播報新聞冷
靜客觀,不帶個人情感,若是新聞性質不同,語調也有嚴肅、活潑、沉重等細微的分別,達到形式和內容的一致。我寫文章公開稱道她的天才,引起播音組某幾位
同仁的不滿,她們當面問我:「照你這樣說,好像只有王玫一個人才配播報新聞!」
王玫缺少閱讀的習慣,知解的範圍狹窄,節目主持人面對各種程度、各種背景、各種性格的人說話,應該做到博洽通達,趣味廣泛,我在幕後盡量幫助
她。我替她寫每次節目的開場白和結束詞,訪問來賓的介紹詞,在節目內設計了許多小零碎,很短的對話,很短的電話訪問,很短的評論,很短的小故事,還有用
對話的方式「演出」的小笑話,(邱楠稱之為立體笑話)。這些小零件只有三分鐘,可以說開「短小輕薄」之先河,主持人於「三言五語」中顯示識見境界,於仰
摘俯拾中見組織能力和擁有的社會資源。
這些做法立即為各電台參照使用,我必須不斷產生構想,維持新意。公司聘請程光蘅的夫人來做她的助理,貢獻很多,一度舉辦「電腦擇偶」造成高潮,(那
時並未引進電腦,只是在卡紙上打洞,手工操作)。節目推出後,王玫的社會聲望更高,這裡那裡有人請她開會演講,那些日子,聽眾來信也以她的節目最多。
那時候,幾個新型節目都貼近大眾生活,著重衛生保健、生活趣味、交通安全,鼓勵善行,安慰受挫折的人。潘啟元且不避繁瑣,每天早晨提醒出門上班的人
檢點眼鏡、鑰匙、錢包、車票,若遇陰雨,還叮囑帶傘,那時並非每一個家庭都有鐘表,潘啟元每十分鐘報時一次,這些似乎言不及義,卻大受聽眾稱道。節目內
容生活化、私人化,廣播節目由治國平天下縮小為修身齊家,播音員由傳聲筒上升為社會工作者。
不久,中廣又在第一廣播推出三個國語節目,第二廣播推出四個閩南語節目。(第二顆人造衛星?)回想起來,邱楠這位改革家有膽有識。
先說有識。他看清楚「形式」的改變最能引發社會效應,旗袍永遠是旗袍,高衩低衩,有袖無袖,仕女們熱心追逐。聽眾對一人寫稿一人宣讀這種僵化的模式
厭倦了,對許許多多的制式規格都厭倦了,「變」可以像酒一樣引起興奮。至於播音員的素質,他比誰都清楚,他只從外面延聘了一個丁秉燧,他任憑某人去談紅
樓夢而不知道有個高鶚,某人談子夜而不知道有個零時,某人把「七日的第一日」解釋為星期一。他留美考察一年,大概聽說那句話:「你把孩子丟進水裡,他自
己會游泳」。他一定聽說美國人怎樣詮釋杜威的實驗主義,你帶小偷半夜溜進住宅,把他藏在箱子裡,然後大聲喊醒事主,逼那小偷自己想辦法脫困。形勢逼人,
人站在台上比坐在台下容易進步,節目主持人一時的語塞(吃螺絲)或用錯成語,聽眾反覺得他親切可愛。也許我們都喜歡常常犯錯的人,他喚起我們的優越
感。
再說有膽。邱楠推動改革之前,播音員必須照著稿子說話,而稿子必須有主管審閱簽字。還記得有一次,警察廣播電台台承愈打電話來,他說某處大火,消防
栓的水壓太低,消防車噴水救火,水柱無力升高,他希望各電台臨時插播,呼籲住戶暫時關好龍頭停止用水。值班播音員接到電話立即到編審組找人寫稿,編審都
已下班回家,恰巧我從公園裡漫步歸來,好歹我是個副組長,稿子寫好也沒有再找人審核,及時播送出去。丘主任未經醞釀過渡,斷然把「話語權」釋出下放,確
實擔著老大的干係。
那時廣播電台是特務們發展想像力的好地方,據說大戰期間,女明星前線勞軍,彈琴唱歌,間諜把密碼編成曲譜,借廣播電台輸送給敵人,我看過這個故事拍
成的電影。日軍偷襲珍珠港,利用廣播電台的氣象報告傳達作戰命令。台灣發生「二二八」事變的時候,群眾佔領台灣廣播電台,號召起義,指揮行動,這才立成
燎原之勢。到了六十年代,越南、寮國政變,起事者先控制廣播。
台灣省政府社會處的職員於非,曾在台灣台講「實用心理學」,後來當局發現他為中共工作,把他的廣播稿拿去尋找犯罪證據。崔小萍被捕後,當局也把她所
導所演所寫的廣播劇檢查一遍,下令封存。中廣開辦阿剌伯語節目對中東廣播,據說那時台北只有回教的一位阿訇可以勝任,中廣請他自寫自播,根本無法審查內
容,只好每次節目都錄音製成膠片存檔,以備治安機關檢視。我曾看見那堆滿半個房間的唱片。
我一直納悶,一個文人,一個節目部主任,他怎麼敢解除傳的管制?當然他得到總經理魏景蒙全部的支援,我在節目中開辦「電話訪問」,王玫和對方的通話
立即同步播出,有人向魏總進言:「如果有人在電話中喊一聲毛澤東萬歲,那怎麼辦!」魏公勃然回答:「那就殺我的頭!」魏公真是好長官,我聽到這一段內幕
倒是嚇得住了手。倘若真的發生了那樣的意外,恐怕我的頭和丘主任的頭先要落地。總之,成功必須冒險。也許他們瞭解敵我情勢,認為台灣這時(一九五八年)
已經穩住了,可以放鬆了,討論台灣言論尺度的人莫要放過這些跡象。
照中廣公司的職員名錄推算,邱楠自美國取經歸來的這年(一九五七),國語廣播員白茜如二十八歲,徐謙二十六歲,白銀二十六歲,趙雅君二十三歲,趙剛
三十三歲,宏毅三十一歲,樂林二十七歲,崔小萍們的「領班組長」張忠樞也還三十五歲。閩南語廣播員劉美麗二十歲,楊曼華二十六歲,曾淑娟三十一歲,黃文
柱二十九歲,他們的「領班組長」陳小潭也還三十三歲。(節目部主任邱楠也不過四十歲,總經理魏景蒙也不過五十一歲。)我這年三十二歲。
節目部年輕化,一群活力充沛的人造成蓬勃的朝氣、輕快的節奏、層出不窮的創意。難免有人畫小圈圈,偶然也有人製造摩擦,或明或暗總會有人突顯忠貞,檢舉
別人犯了政治性的錯誤,這些都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以內。檢舉者後來也遭人檢舉,業海茫茫,真教我悲喜兩難。天下事都在恩怨糾結、是非混沌中做成,要緊的是
事情做成了。最難得的是魏先生丘先生從來沒搞過虛虛實實的統御之術,從未使用安全紀錄脅迫部下就範或懲罰向他挑戰權威的人,(雖然魏總跟情報首腦有密切
的往還)。在那年代,這是我們天大的運氣。
那時管理部門觀念保守,法規陳舊,他們在上,節目部門在下,「下院」的決議要「上院」通過才可以執行。這就像孩子發育快,衣服總是窄小,經常掙掉鈕
扣。有一次公司的稽核組長約我談話,他說節目費的報支有弊端,我告訴他沒有弊端,至少我不知道弊端。他攤開報表,指出某些開支有悖常理,我告訴他,會計
室知道應該付給木匠水泥工一天多少錢,並不清楚應該付給節目表演人員半小時多少錢。
恰巧那天有一條新聞,我抓起報紙指給他看。那時好來塢大明星馬龍白蘭度秘密訂婚,未婚妻是法國某處一個漁家的女兒,全世界的電影人口都希望看看這位
灰姑娘是何等樣人,媒體千方百計搜索,美國某大電視公司得到授權,灰姑娘對著鏡頭朝觀眾說一聲哈羅,時間十秒鐘,收費十萬美元。……他一聽發了呆,一九
五八年的十萬美元,那可是個天價哪!
那些年,我們披著緊身馬甲,趿拉著小鞋,一路向前。
那時一架收音機大約新台幣三百元,相當一個少尉全月的薪水,一個中學教員大半個月的薪水。明星制節目掀起熱潮,大家節衣縮食聽廣播,台灣收音機的數
目激增,依《重修台灣省通志》資料,一九五八年(明星制推出的這年)台灣人口超過一千萬人,(號稱一千二百萬人)。依曹建「六年來廣播業務督導概述」,
一九五九年(明星制推出的第二年),全省收音機登記的數目四十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九架,估計還有十萬架沒去登記。一千多萬人,五十多萬架收音機,平均大約
每二十個人有一架收音機。
中央黨部的老黨工批評中廣公司是「最沒有黨性的黨營事業」,當黨性使群眾流失的時候,中廣向群眾的一端傾斜。那時沒有電視,收音機是家庭中的獨寵,
一架收音機全家聽,鄰居也來聽,夏天晚上,全家門外乘涼,收音機擺出來,附近沒買收音機的住戶提著小板凳湊過來,大家排排坐,好像一個小戲院,由一九五
二到一九六二,台灣有「收聽廣播長大的一代」。然後是看報長大的一代,看電視長大的一代,上網長大的一代,一代一代塑出個別的人格特徵。
那時,廣播怎樣深入家庭,怎樣為青少年所喜愛,我曾以汐止中學的學生為抽樣作了一次問卷調查,然後寫成報導,登在「廣播雜誌」上。
我和王玫合作的時間不長,潘啟元進了台灣電視公司,宏毅接「早晨的公園」,我做過他的製作人。一九五八年金門炮戰發生,中廣的節目再塗上戰時色彩,
開辦新節目「營地笙歌」由徐謙主持,白茜如的「午餐俱樂部」改名「九三俱樂部」,樂林的「彩虹島」改名「復興島」,我做過復興島的製作人。我最後一任製
作人是趙雅君主持的「松柏村」,節目的對像是退除役的老兵,尊稱榮民。後來這幾任製作人都是主持人主動作為,我被動配合,因為他們駕輕就熟,獨立性提高
了。
我們托魏公丘公的鴻福,這樣一直走出三峽,走入「波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的六十年代,歲歲有驚無險。一九六八年,廣播劇團導演崔小萍被捕,一九七
O年,副總經理李荊蓀被捕,兩案都和節目沒有關係。「球在誰的手裡誰進球,」所有的節目主持人都成了家喻戶曉的偶像。大報副刊和文學雜誌開始出現討論廣
播劇的論文,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世界新聞專科學校開課講授廣播劇,中山文藝獎的戲劇獎增加「廣播劇本」,廣播劇成為獨立的劇種,丘主任的心願實現。
一九六一,邱楠去做新聞局的主任秘書,後來升了副局長,一九六六,魏總去做行政院新聞局長,那也是他們的黃金時代。
我執行邱楠的政策,自動寫了無數的文章,誇述節目主持人的優點和成就,大大提高了明星們的知名度。那年代,我對職業最忠誠,對命令最服從,對同事最
配合,五十年後,我縷述他們的成就,紀念我的鴻蒙歲月。
用今天的語言敘述,我是邱楠工作團隊中的一員,這個團隊完成了極其重要的任務。南京時代,黨營的廣播事業是汪洋中的一艘艦,遷台之初,它是一尾涸轍
之魚,魏景蒙臨危受命,黨中央要他「中廣企業化」,說白了就是中廣公司要做廣告自己賺錢。廠商做廣告要看收聽率,邱楠創造了中廣的收視率,魏總這才以他
通天徹地的本領廣辟財源,這才為中廣打下以後數十年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