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 (20081124)
我清清楚楚記得他問我一句話;「文藝創作要有天才,你覺得自己有天才沒有?」我問「你看呢?」他認為我並不適合做作家,他用了一個比喻,「做作
家如果失敗了,那就像一座房子被大火燒掉,連垃圾也沒剩下。」
黎中天,湖南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小說家。一九五一年,國民黨中央黨部第六組主辦對中國大陸廣播,聘他寫稿,借用中廣節目部辦公,我和他朝夕
相處。在此之前,他是軍事新聞通訊社的採訪主任,這家通訊社是軍中耳目,政工喉舌,工作人員的發展很有前景,可是他看不慣軍中的某些作風,發了「騾子」
脾氣,寧願失業,甩手不幹了!
從血牛到自由中國
他好像是一九五○年失業的,那時工作機會極少,他寫一個短篇小說要費兩個月功夫,不能靠稿費生活,極度困窘時曾到台灣大學附屬醫院賣血,那時醫
院血源缺乏,允許病家出錢購買,賣血一度是合法的職業,稱為「血牛」。黎中天客串血牛,面無悔意,口無怨言,昂首闊步,一如平時,散文作家歸人有文章稱
道他。
那時對大陸廣播是敏感工作,黎中天能得到一席之地,可見黨中央對他還是信任的。我那時剛剛離開「簡單明了」的軍中,初入「盤根錯節」的社會,討
厭那些吞吞吐吐字斟句酌的人,並不知那說話的方式是他們幾十年的修為。黎中天心直口快,對文學藝術又很有見地,我和他常在辦公室裡高談闊論,引人側
目。
我清清楚楚記得他問我一句話;「文藝創作要有天才,你覺得自己有天才沒有?」我問「你看呢?」他認為我並不適合做作家,他用了一個比喻,「做作
家如果失敗了,那就像一座房子被大火燒掉,連垃圾也沒剩下。」我心中一驚,但是並未動搖,我本來就是大火燒過的殘垣斷壁!幾十年來,這句話時常冒出來鞭
策我,我感激他說過這句話。
我們共事期間,黎中天寫了一個短篇寄給「自由中國」,也就是雷震創辦、胡適擔任發行人的那份刊物,它的文藝版篇幅有限,取稿甚嚴。「自由中國」
採用了他的作品,分兩期刊出,這件事對黎中天有精神和物質雙重意義,可是他的奇特個性又冒出來創造紀錄。小說的上篇登出來,他發現編輯修改了他的語言,
他立即寫信去抗議,要求照原稿重新登一次,否則下篇不得刊出,上篇的稿費他也拒絕接受。我勸他,古人寫文言文千錘百鍊,號稱「懸之國門、不能易一字」,
咱們寫白話文那有這麼嚴重?他憤然說,我的白話文也是「懸之國門不能易一字」的啊!他堅持不讓,人家又礙難照辦,結果小說祗有「腰斬」了事。
唐縱要找文藝幹部
一九五三年六月,「大陸廣播組」升格為部,遷地辦公,黎中天不在新編組之內,這種「御用文人」諒他做不久。他一去神龍不見尾,一回頭又是高潮。
一九五九年唐縱出任中央黨部祕書長,有意推動文藝工作,物色幹部人選,有人向他推薦黎中天。看工作經歷都很純正,看籍貫是湖南同鄉,論政治關係獨行俠一
名,不沾任何派系,唐縱覺得很滿意。
唐縱做了八年祕書長,黎中天如能追隨效命,只要略有建樹,最後會有一把舒適的椅子,人人以為他會很巴結這個差使。中央黨部的使者拜訪黎中天,轉
述唐祕書長借重之意,黎中天沒問職位,沒問待遇,他問的是:「祕書長對文藝是外行,我是內行,將來工作時候,究竟是內行領導外行,還是外行領導內行?」
來人一聽這話傻了眼,也不知他是怎樣回去覆命的,當然從此沒了下文。
我至今不知道唐祕書長要一名文藝幹部做甚麼,他後來想到了我,這一次他改變做法,他的親信打電話給我說,祕書長請吃晚飯。那時政商首長常常大擺
筵席,跟新聞界聯絡感情,我以為是那種鬧轟轟的群眾場面,不料只有一桌,而且沒有坐滿。記得文藝界人士有詩人鍾雷,小說家穆中南,新聞界人士有民族晚報
總主筆關潔民,還有兩位從未見過面,也許是祕書長左右的工作人員吧。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拘謹,幸虧關總主筆健談,沒出現冷場。座中兩位作家一再把話題拋給我,提示我談一談文藝方面的事情,顯然把我當做主要的目標,
怎奈我毫無心理準備,只有躊躇。事後他們才告訴我,祕書長想在文藝方面做幾件事情,我趕緊說,我沒有搞運動的才能,我這枝筆也只能自己抒情記事,不足做
大人物的幕後寫手。我說鍾雷、穆中南都是「一等一」的人才,祕書長又何必捨近求遠呢?唉,我這番話毫無志氣,比起黎中天來差遠了。
三民主義文藝運動
再過一段時間,中央黨部通知我去開會,主持會議的人好像是位專門委員,也許是總幹事,座中寥寥數人,記得有畫壇大老姚夢谷,文藝批評家尹雪曼,
這樣的組合令我好生奇怪。
開宗明義,主持人說要推動「三民主義文藝」,我心裡又響了一聲奇怪,三民主義文藝是何等大事,怎麼由層級這麼低的黨工出面,再說他乃是一個事務
人員,只見官架子,不見文藝氣質,文藝運動由首長親理急降到基層敷衍,變化也未免太有戲劇性了吧。尹雪曼一再慫恿我提意見,宛如祕書長賜宴的情勢重演,
那正是我意志消沉的六十年代,他們如果找張道藩號召,我基於歷史淵源,總得馬前馬後轉幾圈,現在就讓他們對我死了心吧。
我說歷史上有浪漫主義運動,寫實主義運動,都很成功,有人以為三民主義文藝運動也可以成功,其實這裡面有很大的分別。浪漫主義、寫實主義都有表
現方法,例如舞台劇有寫實主義的佈景,寫實主義的燈光,寫實主義的人物造型,寫實主義的導演手法,三民主義文藝的表現方法是甚麼呢,好像沒有,沒有一套
表現方法,那就不能給作家解決問題,只能給作家增加負擔,這樣的文藝運動恐怕不會成功。
我又說,前賢認為文藝作品能製造重大事件,改變社會現實,恐怕是高估了文藝的效用。近人考證,一首馬賽曲掀起法國大革命,一本「黑奴籲天錄」造
成美國的南北戰爭,都是牽強附會。以我修習所得,如果作品水準太低,讀者無動於中,沒有宣傳效果;如果作品水準高,讀者橫看成嶺,側看成峰,憑自己的立
場各取所需,我們所輸送的未必就是讀者所收到的,宣傳效果也許相反。文學作品成本高,報酬低,還是口號標語海報立竿見影。
最後我吐了一口苦水,我說文學作品是可以曲解的,是可能誤解的,搞文藝風險很大。我引了拜倫一句話:「女人,你為她死容易,跟她共同生活卻
難!」我是大兵出身,給我一枝步槍,衝鋒號吹起來,壯士一去不復還,容易!為黨國搞文藝運動、太難了!
渴了就給他水喝
我想起黎中天,我和他都種下惡因,我後來竭力自制,他還是一派本色。那時各縣都有一份地方性的報紙,他們銷路少,財務緊,為了節省開支,五家報
紙聯合起來請黎中天做共同的主筆,一篇社論五家登,他們的讀者並不重疊,五家報館都付給他稿酬,黎中天的生活大大改善。
黎中天繼續創造文壇軼話,那時台北有一份刊物名叫「人間世」,封面摹仿林語堂當年創辦的雜誌,裡面登載的也多是嘻笑怒罵的文章,黎中天為他們寫
了一篇雜文,討論台灣文藝的發展,台灣的文學為甚麼既難普及又難升高?他的答案是,因為我們的總統和副總統都只讀過一本書,就是「步兵操典」!驚人之論
一出,當局馬上出手,五家民營報紙停了他的社論,他的文章投到任何地方都遭退稿。
中國時報的余紀忠董事長知道了,吩咐家庭版主編為黎中天安排了一個四百字的小專欄,這個安排很巧妙,使我想起某一新聞人物逃避採訪,住進醫院的
小兒科病房。黎中天取了個筆名叫「楊柳青青」,頗有一元復始之意,他也展現了柳條式的身段,只談家常閑話,身邊瑣事,口吻娓娓閑閑,沒有一點火氣,以致
有人誤以為執筆人是女作家。我和他又成了同事,他對人謙和,講話的聲調也低了。有一天我在報社大門口遇見他,不禁執手而言:「甚麼時候我才修得到你這個
火候」。
黎中天和中國時報沒有淵源,那些年,常有作家因治安機關封鎖受媒體歧視,幸而得到余董的援助,黎中天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至於黎中天風
格和氣質的變化,應該是因為他和一位很年輕的小姐結婚了,夫人是美麗而溫柔的,可想而知,飄泊半生的黎中天得到很大的安慰和「感化」。
不過黎中天有他的底線。那些年,常有愛好文學的女青年勇敢的嫁給她仰慕的男作家,雖然兩人的年齡差距極大。年輕的作家太太見了余董事長叫余爺
爺,妻者齊也,並不年輕的作家丈夫也跟著叫余爺爺,儘管「爺爺」比他大不了幾歲。那些作家出版了新書,照例寄一冊給余董,扉頁題款「余爺爺賜正」。這些
郵件進不了董事長的書房,一律由資料室收件拆封,送上書架,我們都有機會看見。黎中天從未叫過一聲爺爺,也從未送書給余爺爺。
今天大家把黎中天這個典型忘記了,我還記在心裡。後來我在紐約世界日報寫小專欄,陳水扁削減海外華僑文教的預算,關閉圖書館,取銷藝術品的展
出,我撰文批評,引用了黎中天的那句名言。陳水扁本是律師,我說當今總統恐怕也只讀一本書,那就是「六法全書」!這篇短文在台北中華日報副刊同時發表,
文字因緣,不可思議,也許有關係,也許沒關係,只見陳水扁總統百忙之中氣喘吁吁授勳給台灣的五位老作家,其中一位是散文家、文學評論家和翻譯家齊邦媛,
我們在文學的長途跋涉中,齊教授是那「渴了就給他水喝」的人,她得此榮譽,大家特別高興。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163453
八十多歲的王鼎鈞懷念八十多歲的黎中天,黎中天是誰?歲月無情,幾番日月輪轉,許多應該刻骨銘心的名字,都在我們心頭一一消逝。
黎中天對王鼎鈞說:「文藝創作要有天才,你覺得自己有天才沒有?」王鼎鈞反問:「你看呢?」黎中天認為王鼎鈞並不適合做作家,他用了一個比喻,「做作家
如果失敗了,那就像一座房子被大火燒掉,連垃圾也沒剩下。」王鼎鈞心中一驚,但是並未動搖,「我本來就是大火燒過的斷垣殘壁!」
王鼎鈞持續寫作數十年,他已經成為一個讓人仰望的名字,讓全世界的中國人都要感謝,感謝老天給了我們一個王鼎鈞。而王鼎鈞心裡一直感激黎中天對他說過的
話,「他的話時常冒出來鞭策我。」
這段故事給我們的啟示是:天才固然可貴,自信更為重要。
透過兩位老作家對話,我想起了另一位老作家。在我主持的爾雅出版社,走過三十三個年頭,出版六百六十種書,吳東權的「行前準備—銀髮族畢業手冊」,是一
本極其異類也讓我意外的關於生死學的書。很少有人對死亡毫無疑懼,他勇敢地面對死亡,把死亡當作一趟畢業旅行。
也讀了吳東權近兩萬字的遺囑,寫得豁達瀟灑,透過這篇自傳似的遺囑,我們彷彿回到光復初期的台北,讀著他的故事,隨著他的眼睛,一部八十年的現代史像電
影般一個畫面跟著一個畫面閃過,連二二八的細節,都讓我們恢復記憶。
這樣一個豐富的人,他冷靜地訴說著如何處理我們留在大地上的皮囊,如何簽署生前契約和遺囑信託,甚至死亡之前的安寧照護和行動規範,至於對死之體驗、死
之方式更是引經據典說得趣味連連,彷彿死亡真的是一趟趣味橫生的快樂旅行。
吳東權、王鼎鈞和黎中天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作家,這三位老作家有一共同特色——頭腦新派。銀髮族思想新潮的大有人在。老人只要保持新思想,就永遠不會成為
落伍的人。
這也證明一個人落不落伍和年齡無關。高齡社會來臨,放眼望去,我們周遭多的是九十歲以上的長輩,還有百歲高齡的人瑞,如果說六十五歲開始就算老人,那麼
離九十五歲的老老人之間,還有長長三十年壽命。這三十年的銀髮生涯要如何度過,又要怎樣過得愉快自在,需要老人自己思索。做為從事出版事業的我,更應迎
接「銀髮時代」來臨,好好為老人出版一些「快樂銀髮族」的叢書。
「老人學」將是未來社會時尚。老人壽命延長,但老人全身上下的各種器官未必全肯配合,像一部舊車,零件一一出現狀況,需要送廠保養。譬如眼睛、牙齒、頭
髮、皮膚、腸胃到關節……多的是必須修修補補。幸虧現代科學、醫學突飛猛進,人體各類器官均可換裝或移植。
而老人在經濟方面多半是實力派,勞苦一生多少會有一些積蓄,老人只要思想不落伍,經過時尚裝扮之後,在人群裡談笑風生不是夢,重要的是活到老學到老,老
得優雅,老得有尊嚴,保持幽默風趣,且懂得把前半生賺來的錢有計畫地花出去,幫助肯上進的年輕人,自然成為年輕人心目中的貴人。而老人更要將心比心,遇
到某些環境不太如意的老人,也能拉他一把。
老人是黃昏裡最後一抹夕陽,讓夕陽留下無限好的美麗身影,是「生死學」最為重要的一課。
(本文作者為爾雅出版社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