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报╱席慕蓉】 2009.05.02 03:50 am
王鼎钧先生的回忆录第四册《文学江湖》出版了。至此,作家以十七年的时间全心全力撰写的这部史诗巨构终於完成,对企盼多时的读者群来说,真是欢喜又感
激。
相信,以后将会有许多文学评论者陆续发表他们对这部回忆录的研究心得,不过,此刻,作为一个单纯的读者如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说一说我的小小发现。
众所周知,王鼎钧先生的文字魅力难以抵挡。而对我来说,他最最神奇之处就是可以只用很少的字句,却能在瞬间展现出带有许多层次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
们不单可以看见画面、听见声响、触摸到人物的血肉,甚至还可以感觉到这些人物的焦虑、慌急、悲愁和无奈……
这种可以让读者几乎身临其境的文字里的「空间感」是怎麼做到的?
是怎麼做到的?
王鼎钧先生在〈有关《文学江湖》的问答〉一文中有言:「我写回忆录不是写我自己,我是借著自己写出当年的能见度……」而藉著他书中文字那独特的「空间
感」,才能把作者个人大半生的漂泊流离,构筑成家族乃至於国族的百年创伤见证。
读他的回忆录,许多朋友都难以入眠。那历历如绘的沧桑回首,不也是我们这一代跟著父母东奔西跑的「当年的孩童」,在心里暗暗渴望著有一日能得闻其详的
「真实现场」吗?
回忆录四部曲一本又一本摆在书桌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好像即使只是四本书的书名,仅仅四个字里面,也有作者放进去的无限空间,请看:
一、昨天的云——少年时代
「昨天」二字,即刻为「云」设置了一处特定的空间,色泽转为浅淡,并且微微泛黄。诚如作者所言,这云是「若断若续,飘来飘去」,却又饱含柔润的水气,是
童年家园那最初的温柔,有一种永恒的厚度。虽然是始终停留在远方的叮咛和牵扯,却也是据此而得以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心灵指标。
二、怒目少年——流亡学生时代
「怒目」与「少年」一并列,马上呈现出少年所处的孤单场景。以稚弱的生命,赤手空拳对抗那个恶劣的大时代,少年所凭的,也只有以满腔热血浇灌而成的愤怒
而已,想不到竟然成为无坚不摧的利器。
三、关山夺路——国共内战
我们只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然而,「夺」字一出,就更崎岖凶险了。
在这里,除了真实空间里的战场之外,还加上了心灵空间里的战场,战火连天,却只是缘於极为少数的几个人的私心,这真是一场到今天也还没有结束的劫难
啊!
四、文学江湖——在台湾 三十年来的人性锻鍊
「文学」一词,原本定义单纯,但是在接上「江湖」二字之后,马上变得滋味复杂起来,成为一片或是孤舟独行,或是厮杀於其间的汪洋,波涛动荡,阴险难
测。
行走於江湖之上的文学人,这空间彷佛与高空走索的卖艺者相重叠,唯有专注凝神,以文学为唯一的依归,才能通过险阻,完成自己定下的目标吧?
王鼎钧先生说:「作家的遭际、见闻、思考,都是上天给他的讯息。作家接受讯息,『译』成文学,纵不能参化育也要尽善美,纵不能尽善尽美也要求善求美,在
有限的善美中表现无限天机……」
他又说:「回忆录的无上要件是真实,个人主观上的真实。这是一所独家博物馆……」
然则,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整整的一生啊),写成了这四本的「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所想要显现给读者的,或许并不是我们在表面上所看
到的中国近代史而已,或许更可贵的,是透过这几十年的流离丧乱,让我们见证了即使是一个曾经柔弱与旁徨的灵魂,也可以凭藉著那自身求善求美的努力,终於
达到了他要为历史求真的初心。
王鼎钧的回忆录真的是空间无限广大的博物馆,每一件展品都是见证,也都是解答,恍如历历晴川,经得起无数读者的一再回首。
【2009/05/01 联合报】@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