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多难,多学,多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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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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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8, 2009, 1:20:08 AM2/18/09
to 王鼎钧先生作品讨论区
大气游虹注:原文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dbed230100b0y4.html
《南方都市报》2008.10.22 做了节选,出版时题为《王鼎钧:做作家,就要能过简朴生活》


他的名字总在台湾十大散文家的名单之中。

他可能是在美国唯一用中文自由撰稿维生的人。

他自称一生“三多”:多难,多学,多寿。

王鼎钧先生家位于纽约华人聚居区Flushing(法拉盛)。文化界的朋友称他为“鼎公”,他自己说,“鼎公”是他年轻时的绰号,现在年纪大了,听来亦
庄亦谐。他乡音未改,却很适应异国的生活,他笑道:“我到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是异乡,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尊重这个地方的风俗习惯。我刚到美国时,到
了旧金山,朋友来接我,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麦当劳。朋友说那东西很难吃,我一把抓住他:‘哪个东西最难吃,我们就去吃哪个。’”

鼎公夫妇都是教徒,家里摆放着多种版本的《圣经》。他告诉我,美国百分之九十的家庭有《圣经》,有《圣经》的家庭百分之九十从来不看,这是教会自己做的
调查。“我是一个基督徒,如果问我,我必须说,有一个上帝,人格化的上帝。研究宗教的人认为这是一个设计,像电脑程式一样,你得‘相信’这个程式才有
放。他说宗教当然有宗教的问题,宗教产生的害处比它产生的益处少,划得来,无神论产生的害处比它产生的益处多,赔本了。”

《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已经写了三部,第四部是写台湾三十年。“我现在写得很慢,材料太多,有时候觉得慢一点也好,这是我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如果匆匆赶
完,以后做甚么呢?岂不是等死?」鼎公说表示,抗战、内战、还有台湾,很多人写过,可是他写的有自己的特色:“如果一个作家讲出来的话跟人家一样,这个
作家就死掉了。可是你的说法跟人家不一样,人家不喜欢:当伙计,老板不喜欢,当朋友,朋友不喜欢,当教徒,牧师不喜欢。伙计也做不好,情人也做不好,信
徒也做不好,只有做作家。可怜的作家,他也是一个浮士德,他的灵魂抵押给文学。”如今,鼎公用手写板在电脑上写稿。我提起百度上有一个“王鼎钧吧”,鼎
公说:“我知道。”

提起还乡,旧地重游,引发了鼎公的一番感慨:“我是单行道,自1978年移民,没有回台湾也没有回山东。家乡的人很势利,先打听这个人在外面发财了没
有,做官了没有,没有,他们就没有兴趣。尤其是山东老家,既没有老屋老坟,也没有老亲老友,弄得太干净了,回去不能只看长城。台湾也是我的伤心地。我是
拿到绿卡二十多年才入美国籍。本来不想入美国籍,后来发现既然要死在这个地方,走不了,不入美国籍有许多不方便。入了美国籍就叫‘苦海有边,回头无
岸’,回哪里啊?很多人在那里说:我是中国人哪!我说:谁承认你是中国人?台湾承认你是中国人吗?大陆瞧得见你这个中国人吗?你要变成杨振宁、赵小兰,
才有人恍然大悟:喔,这里也有个中国人。”

王鼎钧生于山东临沂,抗战爆发后,参加家乡的抗日游击队,后投入李仙洲创办的国立第二十二中学,辗转安徽、河南、陕西各地。初中毕业即辍学从军,经沈
阳、天津、上海到台湾。

李怀宇:抗战时,你们家的家产都被破坏了?

王鼎钧:我父亲进过一个学校,叫法政专门学校。出来就做官,他性格耿直,没做多久,我家是地主,他有恃无恐,不做官也有饭吃,就辞官回家了,以后他一直
是一个乡绅。后来工作能力退化了,到了台湾需要他工作时,年纪也大了,他已经不能工作了。抗战时,有一个临沂会战,打到家门口了,我们逃难在外,几个月
后回来一看,所有的东西没有了,门窗也没有了。他们怀疑院子里埋了东西,用牛来耕院子,如果某一个地方埋了东西,土翻起来不一样。抗战的结果是中产阶级
破产。

李怀宇:你参加过游击队?

王鼎钧:我小学毕业那年抗战发生,十二岁。14岁参加过游击队,那是我们家乡的人组织的,国民党给它番号。到了1942年,我们山东有个将领叫李仙洲,
他在安徽办了一个学校,收留沦陷区的青年,我那个游击队的司令官就说:你到那儿去读书吧。得到他的指点鼓励,我1942年到安徽的流亡学校,后来这个流
亡学校到陕西的南部汉阴,在那里抗战胜利。

李怀宇:打游击时你拿过枪吗?

王鼎钧:他们发给我一个特别短的枪,叫马枪,那时候骑马用长枪不方便,专为骑兵造的一种枪。受过射击训练,没有实战经验。游击队里什么枪都有,中正式,
汉阳造,还有一种土造的枪,一次装一颗子弹。有过战斗,但是我没有上前线,我太小了。

李怀宇:你在游击队里主要干什么?

王鼎钧:他们给我一个工作就是替队员写家信报平安,我也编一张油印的报,报道抗战消息,根本没有消息来源,那个时候新闻缺乏到什么程度呢?‘赶集’的时
候,许多人集中一起买卖,五天一次,就有人拿着报纸报新闻,像说书一样,向来听的人收钱,人人关心国事嘛。我们就把汉奸办的报纸拿来,汉奸办的报纸都是
颠倒是非的,所以我们只要把它的新闻颠倒过来就可以了。(大笑)比如它说:日军在什么地方打胜仗。我就写一条新闻:国军在那个地方打了胜仗。

李怀宇:你在流亡学校怎么读书?

王鼎钧:我们一面受军训。一面读普通学校的课程。抗战胜利以后,流亡学校要结束,我们不能回山东,山东到处是解放军,那时候就有一批青年,我在内,瞎子
摸象,自己找出路,有去警察学校,有去海军,我是进了宪兵,随着宪兵到沈阳。在东北一共待了两年零几个月吧。后来去了秦皇岛,进后勤补给单位,再后来到
了天津。天津解放了,我就进了集中营。后来释放俘虏,我就到了上海,由上海到台湾。

李怀宇:在集中营里过得怎么样?

王鼎钧:这个时候解放军的政策是优待俘虏。对我们很客气。训练是有的,比如说,他们教我们唱一支歌:蒋介石是个大流氓,无耻的汉奸卖国贼。我就不唱,指
导员发脾气了:为什么不唱?后来叫我去个别谈话。我说:我从小唱共产党的歌长大的,国民党的歌我们不爱唱,我们唱的都是共产党的歌,那些歌非常之好,国
民党不准我们唱,我们还是要唱。可是现在你们的歌怎么粗糙到这个程度,这个歌词不是污辱蒋介石,是污辱我的知识程度,我一边说一边唱当年的歌,他好像是
怀疑我精神有问题,没有追究。

王鼎钧1949年到台北,考入张道藩创办的小说创作组,受王梦鸥、赵友培、李辰冬诸先生调教,奠定基础,终身自学不息。曾担任中国广播公司编审组长、节
目制作组长,中国电视公司编审组长,先后主编台北《扫荡报》副刊,台北《公论报》副刊,《征信新闻报》副刊,中国语文月刊。曾为正中书局编审、台北三大
文艺基金会评审委员。

李怀宇:叶嘉莹到台湾之后,被关起来了。那时候的“白色恐怖”是怎么样的?

王鼎钧:国民党因为大陆的失败教训惨痛,发现许多忠实的干部都叛变了,有些干部甚至从进军校的那天起就是共产党派去的,所以到了台湾以后,痛定思痛,很
严厉地要肃清一切可疑的人。当时国民党的口号就是:“向敌人学习”。我们常常夜里做梦,上半夜做一个梦被共产党抓去,要杀头,下半夜又做一个梦,被国民
党抓去,也要杀头。像我这样,两面都是罪人,有的时候站在共产党的立场审判自己,有罪,有的时候站在国民党的立场审判自己,有罪。像叶嘉莹这个例子还是
幸运的,因为国民党对待知识分子还是客气的。那时候的口号就是:“对敌人慈悲,就是对同志残忍。”你看《色戒》没有?那个女的对敌人慈悲,结果全体同志
被杀。那时候讲:间谍是不需要证据的。间谍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给你留下证据。判断间谍要用另外一套办法,他们是受专门训练的。间谍要到什么才有证据呢?
国家亡了。吴国要到亡了,才知道西施是一个间谍。这个思想使国民党犯了许多错误,但是也使局面稳定下来,不然这个局面也很难稳定住。

李怀宇:你做过共产党的俘虏,到了台湾以后怎么办?

王鼎钧:当然不行,我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李仙洲的学生,李仙洲被俘,蒋先生很失望,蒋先生认为这些人都应该自杀,他既然被俘,中共当然可以利用他号召学
生和旧部。第二个是我被俘以后放出来,这就有问题,怎么把你放出来的?所以日子不好过。我的办法是受一个故事的影响:从前有一个人走长途,投宿在一个小
店里,这个小店是一个黑店,想害他,他发觉了。其实他没有钱,怎么办呢?夏天,睡觉的时候他把衣服都脱掉,挂在离他的床很远的地方,同时让人看见他并没
有腰缠万贯。当然他的一切举动,店里都在观察之中,就发现这个人没钱,不必害他了,多此一举嘛。我到了台湾以后就学这个人,一切脱光,衣服挂在他们很方
便的地方,让他们不要费事。

李怀宇:你后来怎么进了张道藩创办的小说创作组?

王鼎钧:我对写小说有兴趣,报名去学小说,没学成。那个学校非常好,那些老师都是一时之选,只有张道藩请得动他们。有些大牌教授一节课五十分钟,迟到十
五分钟,早退十五分钟,花十五分钟胡扯,最后讲五分钟,但是这五分钟还讲得真好。你不能不服他,五分钟值回票价。

李怀宇:进这个班对你后来写作有多大的影响?

王鼎钧:我没有受过正式的文学教育,我有一点点基础,就是这6个月打下的。

李怀宇:张道藩这个人是怎么样的?

王鼎钧:所谓“老式的国民党员”,有几个特征:第一个是清廉,第二个是效忠,第三个绝不结党营私。他就是这样的人,“有守”够了,“有为”不足。我跟他
有许多接触,也听过他的课,不过他的课是官腔,因为他做那多大的官,没有办法不说官话,他在官话里面掺和对艺术的真知灼见,到底和一般官僚不同。他是学
画的,懂艺术是什么。这个人没有赫赫之功。现在他传之于世的好像是跟蒋碧薇的恋爱。

李怀宇: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台湾写文章?

王鼎钧:我是随着补给单位到台湾去的。从上海撤退到基隆,在基隆港上一排排地登记,我就问他们要了几张办公文的纸,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在码头上写文章,
因为我一文钱也没有了。这篇文章我就拿到邮局,用公文纸糊了一个信封,装在里头,我那时候不知道台湾有任何发表的地方,我想台北一定有个《中央日报》,
《中央日报》一定有个副刊,我就写了:台北市《中央日报》副刊,请邮差按欠资投递。结果几天后登出来了,我的回忆录里有一篇文章:《在基隆码头喊万
岁》,第一个就是喊这个副刊编辑万岁。那时候一千字十块钱,一个山东大馒头,一碗稀饭,一碟花生米,一块五毛钱,所以十块钱我可以活一个礼拜。

李怀宇:后来主要以什么为生?

王鼎钧:写稿写了一阵子,因为写稿认识了一个副刊主编,他把我拉到报馆当校对,这个报纸叫《扫荡报》,台湾军方办的报纸。扫荡报停刋,我进中国广播公
司,从此在传播媒体工作,出入报纸杂志电视。

李怀宇:你的散文写起来怎么让人耳目一新?

王鼎钧:我是学小说不成,但是把散文学会了。因为小说是散文写的。我那时候对通行的散文不满意,我认为散文可以把小说、戏剧的技巧加进来,里头有事件。
另外就是戏剧技巧,戏剧技巧能引人注意,让人集中注意力,因为看戏的时候不能三心二意,防止观众中途回家,就有许多办法,戏剧是集表演技巧之大成,所有
控制观众吸引力的办法都有,不过也得适可而止,因为戏剧是不自然的,散文是自然的。这样散文有可读性,也有厚度。我在台湾首先做试验。

李怀宇:有学者认为你的散文在各个时期都有变化。

王鼎钧:这是因为我不断学习。我把文章为成三个阶段的成就,第一个阶段是职业认可,比如你在报馆工作,你写的文章报馆认为可以登;第二个阶段是社会认
可,你的文章在这个报也可以登,在那个报也可以登,你到哪个报都可以做记者;第三个阶段是历史认可,人家编选集会选你一篇两篇,文学史会有你三行五行。
我知道我那一点底子不够,必须不断地学习,我肯学,我是“三多”:第一是多难,灾难多就想得多,对人生的体验想得比较深刻;第二是多学,我跟着潮流学,
我刚到台湾的时候,文学是写实主义挂帅,这是大陆上带去的三十年代的流风遗韵,后来出现现代主义,然后就出现后现代,我跟着学,但是不学那个最尖端的,
学那个脱离读者,我不能脱离读者,但是我需要向他们取经借法,改进我的产品;第三是多寿,有足够的时间学习。

李怀宇:台湾的十大散文家的评选总有你的名字。

王鼎钧:十大散文家的名单有三份,我都有,不过这个东西早晚要拿掉的。三年五十年以后,死了有人还说你文章不错,才是真不错。

李怀宇:我看台湾有三位散文家值得注意:你、陈之藩、余光中。

王鼎钧:我是受余光中影响,他用现代文学的方法写散文是第一个。

李怀宇:我想他的散文比他的诗好。

王鼎钧:我也是这样看。

李怀宇:余光中的散文太紧了。

王鼎钧:他一向如此,这是他的特色。我也比别人紧。

李怀宇:你的散文给我的印象是“通达”。

王鼎钧:我是基督徒,但是我接受佛教影响。基督徒只承认他是对的,在佛教看来,双方都对,也都有错,。我来到美国以后,接近佛教,佛家说:每个人所做的
事情,都是他当时非那样做不可,都是他认为最正当的。人和人为什么冲突?就是都认为是对的。其实在佛家居高临下来看,都是错的,但是他不能不那样做,纠
缠一世,到死方休,甚至于按照佛教的理论,还要轮回,还要斗,所以双方都值得同情。这样的理论对我启发很大,我想这对我这个所谓“通达”有帮助。

1978年,王鼎钧应新泽西州西东大学之聘到美国,任职双语教程中心,编写美国双语教育所用中文教材。退休后定居纽约,发表大量散文作品,其回忆录《昨
天的云》、《怒目少年》、《关山夺路》相继出版。


李怀宇:西东大学怎么把你从台湾聘请到美国来?

王鼎钧:美国有“双语教学”,新移民的孩子不懂英语。学校要先用他们的母语教他们。这就要训练师资,编写教材。中文日文韩文的教材,联邦委托西东大学办
理,西东大学的主其事者杨觉勇教授到台北物色中文主编,找到了我。

我在西东大学待了7年。就到纽约,那时候我还没有退休,这里的退休年龄是62岁,也可以是65岁。我到纽约关起门来做“北京人”。我跟主流社会没有什么
接触,纽约可以,旧金山可以,别的地方恐怕不行。我的三个孩子都不在纽约,毕业了,天涯给他职业,他去天涯,海角给他职业,他去海角。

李怀宇:在纽约一直是以中文写作为生?

王鼎钧:我一直用中文写作。我可能是在美国唯一一个用中文投稿维生的人。一个作家要保持独立写作并不困难,比如说现在法拉盛有一种饭盒,三块九毛九一
个,我说:我只要一天能赚三块九毛九,我就维持独立写作的人格。如果没有三块九毛九,就不行了,我要出卖灵魂了。我的意思是说,要做作家就要降低物欲,
能过简朴的生活。

李怀宇:你现在阅读的情形如何?

王鼎钧:说来惭愧,我读书实在很少,一生最好的时间精力都用于逃难打工以及承受强者的压力,读书时常有罪恶感,自己觉得偷上帝的时间,偷老板的时间,偷
家人的时间。若说也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已是筋疲力尽或者漏尽更残,五十年代我写过一句话:我们是用“残生”读书。对书讯敏感,多少书的名字记在心
里,等于风闻美景而不能游。向往美食而不能享。

七十岁退休以后才算有了自己的时间,这才发下宏志大愿,既想“知新”,又想“温故”。古人“三余”读书:夜为日之余,冬为岁之余,雨为晴之余,我曾说还
可以有第四余,“老为生之余”。祖德天恩,老而不死,总算熬到了时候,“残生读书”果然应验。这时候精力和记忆力都减退了,好在我不做研究,读书便
佳。

以我个人的经验,老年阅读,温故容易知新难,凡是早年读过的书,今天不厌重读,有甚么新版本、新译本、新注释、新考证,也都还能吸收,若是新潮创作,过
眼入脑而不能印心,没多久就忘记了!也就是说“底盘”固定,不能扩大,可以堆高。休怪老人固步自封,他有生理条件限制,任我是夸父,此时也只有颓然作
罢,望着日轮冉冉远去。我常劝人四十岁以前多读书,圈子画大一点,老年才有很多书可看。

李怀宇:在这里生活跟外边的朋友交往吗?

王鼎钧:美国这个社会格子化,跟中药铺的格子一样。每个人装在一个格子里头,比方说,打牌的人和下棋的人不来往。我一来就装在格子里。这里很少为了兴趣
聊天一个下午,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讲起朋友来,我很悲惨,很早离开家乡,小学时代的朋友没有了。后离开流亡学校,天南地北飘零,中学朋友也没有了。五
十年代我到台湾不交朋友。每个礼拜,我把我收到的信件通通毁掉。我们那时候发明一个办法,不能烧,要放到水桶里泡,泡烂了,倾盆大雨时倒掉流走。到中年
就不容易交朋友,朋友是另外一个定义,是互相需要,不需要了就没有了。

李怀宇:在美国了解中国的文学情况吗?

王鼎钧:我是1978年来美国,赶上伤痕文学。那时候杂志反应最快,我订了很多杂志,除了《人民文学》,《收获》,还有山东,安徽,陕西,东北,《长江
文艺》,凡是我到过的地方,都订一份杂志,看文学的变化。在纽约可能是我第一个注意《红高粱》,因为写的是我山东老家的事。是我把《红高粱》复印了寄到
台湾去,告诉他们注意这个作家。后来像贾平凹、陈忠实、阿城、刘索拉这些人我都看。我是觉得大陆文学还没能够脱胎换骨,三十年代那一套还藏在里头,作家
还是没有究全丢掉,我想原因不完全是因为环境,是思想。中国作家包括台湾,出国以后就不写了,“渐行渐远无书”,海外的华文文学是靠新移民维持,他们像
雪花,“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池中都不见。”思想转变的时候很难出作品,对旧的失去信心,对新的还没有建立起来,将信
将疑,一定要真正相信一个东西才可以。


王鼎钧:1925年生,山东临沂兰陵人。1949年到台湾,1978年应新泽西州西东大学之聘赴美,任职双语教程中心,编写美国双语教育所用中文教材。
退休后定居纽约。着有“人生三书”(《我们现代人》、《开放的人生》、《人生试金石》)、《左心房漩涡》、《海水天涯中国人》、回忆录《昨天的云》、
《怒目少年》、《关山夺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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