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小说家姜贵一同算命(文坛掌故)

47 views
Skip to first unread message

大气游虹

unread,
Jan 22, 2009, 3:08:52 AM1/22/09
to 王鼎钧先生作品讨论区
六十年代,我和小说家姜贵的交往比较多。姜贵本名王林渡,原籍山东诸城,距离我的家乡临沂很近,诸城王氏和临沂王氏都是大族,老一辈的人颇有往还,他的
名著<旋风>里面几个重要人物,我的父亲都能指出原型,主角方祥千就是诸城名士王翔千,此人当年和我父亲都在济南。姜贵长我十岁,因为有这些渊源,我和
他成了忘年之交。
我对这位小说大家的第一印像:魁梧健壮,果然一名山东好汉,表情冷漠,好像城府甚深。那时他住在台南,太太不幸病故,地方法院有位检察官认为他疏於照
顾,打算控他遗弃致死。(一九六一)那年代司法缺点多,「幸而」流行行政干涉司法,可以救济,姜贵北上求援,十位走红的小说家陪他去见司法院长王宠
惠。

六十年代中期,我接编「人间副刊」,开始和他交往。他经商失败,恢复作家的身份,到台北市卖文。他以长篇小说<旋风>一书,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
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夏氏是这一门学问的权威,一经品题,国际知名,台北的作家都欢迎他「归队」。我请他写了一系列短篇小说,付给最高稿费,香港来的
小说家南郭主编中华日报副刋,推出他的<重阳>、<碧海青天夜夜心>,经我安排,他的<湖海扬尘录>上了徵信新闻报的综合版,都是大部头的作品,连载之
后随即出版单行本。写长篇连载的收入很好,那时的说法是:「写诗可以喝咖啡,写散文可以吃客饭,写长篇可以养家。」

这位文坛先进的生活方式很特殊,他住在旅社里,每天到饭馆进餐。那时衡阳路有家旅社叫「成功湖」,房间不大,照样有冷气、有热水浴、有「席梦思」牀,他
在里面住了很久。由中广节目部到「成功湖」,步行五分钟穿过公园就到,我常去找他谈天,旅社左右大小饭舘一家连一家,我中午也常约他一同小吃。

他开支很大,一直闹穷,连载谈妥以后立即要求借支稿费,给编辑很大压力,以致有些人不敢向他约稿,他对各报很有意见。他曾写信向中广公司的梁寒操董事长
求职,寒老交办下来,节目部主任邱楠无法安插,写信转介给中央电影公司总经理龚弘,龚总聘他为编审委员,地位崇高,工作清闲,每月却只有车马费新台币两
千元,(依当时汇率,折合美金五十元。)徒然「礼聘」,并无「重金」。他也常向中影借钱,龚总请他写剧本,那时中影的行情是、剧本费四万元,先支一半,
(相当於美金五百元,)影片开拍时再付一半。他前后写了三个剧本,都没有拍成影片,他对龚总也非常不满。他的性格也特殊。

他对职业的看法也出人意表。起初,有人安排他去做中学教员,他断然拒绝,认为简直是对他的侮辱。后来他的知音、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联合圣约翰大学
亚洲研究院院长薛光前,写信给中国文化学院创办人张其昀,张氏派人面访姜贵,商量开课,我这位乡贤只愿意做那领高薪不上课的「研究教授」,据说张其昀说
了一句:「那要鲁x来了才可以。」夏志清、薛光前两个人的面子大,张氏仍然安排「国际关系研究所」聘姜贵做研究员,不过聘期只有两年,倒是根本无公可
办,无事可做。人所共知,这个研究所是情报机构的外围组织,养了许多贤才和「闲才」。

混熟了,我有时候也能劝他几句。有些话他倒听进去了,有一天谈起他的两位公子,我说现在爱x爱x都成了某些人的专利,你我这一腔热血只能为了孩子,我们
既然心有罣碍,岂能「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只有放下身段,为贫而仕。我说你的夫人去世了,令郎没有妈妈,你只有格外操心,子女成材就是你的胜利。我
引用柏杨一句话:「总总把万里江山给他的儿子,老板把万贯家财给他的儿子,你我都得想一想能给子女留下甚麼。」他听了颇为动容。

有一天谈文论艺,他认为夏志清不懂小说,我惊问何以见得?他说他最好的作品是<重阳>和<碧海青天夜夜心>,夏志清只知道捧<旋风>。我对他说:「彭
歌、高阳、郭嗣汾都认为<旋风>是你的代表作,他们都是小说家,难道都看错了?我也认为有了<旋风>,你一定可以名垂青史。好的长篇小说里面总有可爱的
人物,<旋风>有,<重阳>和<碧海青天夜夜心>没有。我接著补充:「所谓可爱是指艺术上的可爱,不是洋娃娃那种可爱。」他到底是行家,立刻接口:「那
当然!阿Q也可爱,焦大也可爱。」有一天他和小说家亮轩见面,两人谈起我的近况,姜贵告诉他:「王鼎钧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要找他谈谈。」

我也觉得「姜贵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要找他谈谈。」他的小说写得好,我很佩服,我佩服一切会写小说的人。我一向主张找失意的人谈天,那正是姜贵最失意的
时候,跟得意的人谈话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失意的人吐真言,见性情,而且有闲暇。

有一次我约姜贵到一家新落成的大饭店喝茶,大楼和饭店都是台湾本省的资本家投资,服务的员工也都是本省人。我俩离开那座大楼,回头看见元老于右任写的招
牌,姜贵对我说,「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见中xx国就像这座大楼一样,一切属於台湾人,只有这块招牌是外省人的手笔。」那年一九六九,台北市规模一新,
这个小朝廷,小锦绣,也有我一针一线,一砖一瓦,花不认识花农,花农认识花,难免想一想花落谁家。

有一天,我俩从蒋xx的铜像旁边经过,他说:「在我们有生之年,这些玩艺儿都会变成废铜烂铁,论斤出售。」那时机关学校大门以内都有蒋氏铜像一座,多半
是前胸和两肩托住的头像,中国人看了,觉得他满脸苦笑,肢体不全,主其事者居然以为这是提高领袖威望,实在一脑子糊涂。

我和他常常一同看电影,有一次,散场以后,夜阑人静,他说:「在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见舞台演宋美龄如演慈禧太后,演蒋xx如演张宗昌。」

他常说「在我们有生之年」,那时我四十岁,他五十岁。他总是在人行道上边走边说,抗战时期他曾经为国军搜集军事情报,有某些经验,这样谈话不会遭人录
音。

有一天他郑重告诉我:「有一天,台湾话是国语,教你的孩子好好的学台湾话。」他对我的作事和作文从无一句指教,这是他对我惟一的一句忠告。

姜贵何等了得!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台湾政治「本土化」成为现实,台湾话列为「十四种国语」之一,为独尊台语作好准备。蒋xx千座铜像,民间任意弃置,
政客任意侮辱,求为回炉原料而不可得。本土政论家取得历史的诠释权,历史人物换服装道具脸谱。这位杰出的小说家业已去世,(1980),有些事他看见
了,有些事他没看见,我依然耳未聋、眼未瞎,也不知道将来还会看见甚麼。

姜贵「喜欢」算命,(他未必相信算命,)台北市有那些「命理学家」,他一个一个说得出真名真姓。有人居室高雅,门外常常停著晶亮的黑色轿车,有人藏身陋
巷,主顾大半是满脸倦容脂粉斑剥的酒女舞女,姜贵都去请教过。我在十六、七岁「插柳学诗」的时候,我的老师擅长占卦算命,曾经给过我一些薰陶,<渊海子
平>这样的书我也摸过翻过,姜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谈命的对象,我俩的关系又拉近了许多。

这位乡贤常说:「人生由命,可惜没人能算得准。」

「算命的」里面确有异人,我从姜贵口中得知,有一位「算命的」行走江湖,阅人多矣,他总结经验,发现「好人多半坏命,坏人多半好命。」人的道德品质能从
生辰八字看出来吗,他说「一定」。有没有例外呢,「偶然有,」他若是发见一个好人有好命,或者一个坏人有坏命,他会高兴好多天,可是他明白这并非天地间
的常态。
我回到广播公司,把这一则「世说」告诉了副总经理李荆荪,他忽然说:「你把我的生日拿去找他替我算一算。」我大感意外,那年代出人意表的事特别多。我得
替荆公保密,把生日抄写在另一张纸上,湮灭了他的笔迹。

姜贵带著我去找那个「算命的」,那人并没有甚麼仙风道骨,我微感失望。他指出:「你的这位朋友是子时出生,子时横跨在两日之间,前半个时辰算是前一天,
后半个时辰算是第二天,他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出生?」我不知道,恐怕李副总自己也未必知道。

我提出一个解决的办法,请他大致说一说前半夜出生的人如何,他说了几句,完全沾不上边儿。他再说后半夜出生的人,「这人很有才干,但是瞧不起别人,常常
和人争吵。」这倒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请他继续推算下去,他「哎呀」一声,他说「这人没有气了!」没有气?甚麼意思?他说可能死亡也可能坐牢。算命算出这样一个结果,我怎样交代呢?罢了!
罢了!

我请姜贵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央他替「算命的」写一段批语,我说久病知医,你对算命这一套十分了解,捉刀轻而易举,他默然。我说「算命的」铁口直断,咱
们不能照写,可是也不能凭空编谎骗人,请你用「文学语言」来处理吧!他又默然。

两天后走访姜贵,他拿出一张字条来,大意说,照「贵造」看,您怀才不遇,有志难伸,处处因人成事,但时局动荡,努力往往半途而废,风格高雅,处处留下很
好的名声。最后一句是:「五十岁后归隐田园,老境弥甘。」我把字条拿给李荆公看,他淡淡的说:「教我退休。」

几个月后,李荆荪突然被捕,判了重刑。(1970)这年他五十三岁,十五年后出狱,又三年病逝。他被捕后第二天,我找出他的八字,约了姜贵,(也许我不
该约他,)再去请算命先生看看,这一步好像叫做「覆合」,也许能「合」出甚麼希望来。他只给我几句敷衍,却也没有再收费用。辞出后,姜贵毕竟是老江湖,
他低声问我:「这是李荆荪的八字吧?」

姜贵常说「思想即命运」,这句话对他对我都适用,我们都被自己的想法决定了行动,又被行动决定了境遇遭际,蹭蹬一生。眼看有些人顺著形势思想,跟著长官
思想,或者只有才能没有思想,一个个「沉舟侧畔千帆过」,心向往之而不能至。

Reply all
Reply to author
Forward
0 new mess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