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男人都不喜欢爱情,科尔·波特(译注:Cole
Porter是美国爵士乐大师)曾在他的歌曲中写道:"象萨福夫人在一首十四行诗里说的:
一会儿羞辱一会儿逗笑
是不是薄情变心
就是男人
心头里所有的一切。"
有创意和影响力的女性受到的敌视总是比赞扬要多。在西方古代文化遗产中,极少数的几个还有作品流传下来的女性中,最著名的是希腊诗人萨福。她在过去
26个世纪里,被人们想象成各种各样的形象,从中折射出想象者所处的时代和地点的渴望。古代的读者把她看作一个异常强有力的作曲者,把她当作人间的谬斯女神建造了纪念碑,并制作了硬币加以纪念。但是他们也把她女性作者的独特性,扭曲成一个性向和社会性变异的道德故事。
事实上,除了她自己的巧妙诗作之外,在没有其它证据的情况下,雅典的剧作家在他们猥亵的喜剧里加入了萨福这个角色。几个世纪以后,罗马的文学批评家推测她是一个娼妓--在他们看来,一个如此敏锐地描写了情欲的女性,这是唯一看似合理的职业。罗马诗人奥维德把萨福描绘成一个孤独的忧郁症患者,这是把女性的创造力等同于心理反常的现代公式的原型--例如针对爱蜜丽·狄更森(译注:十九世纪美国著名诗人)或希尔维亚·普拉斯(译注:1932-1963,美国著名女诗人)的老套评论。读了萨福的那些著名的爱情诗,同时表达了对女性和男性的的热情,所有的古代人都感到惊奇:萨福到底爱谁,是什么样的爱?由这个传统产生出的萨福的形象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成功的玩弄年轻美貌女子的诱骗者和一个异性恋的爱情受害者,因为对某个男子的爱而自杀。
埃里卡·琼在她的历史幻想小说《萨福的飞跃》中,所提供的萨福的形象和科尔·波特的男性原型一样的滥情和易变。埃里卡·琼的追随者不允许有其他的表现方式。埃里卡·琼是性革命经典之作《飞行的恐惧》(1973)的作者,她轻松自如地保持了一贯的声望,把萨福想象成迄今为止所有埃里卡·琼式女主角的更新合成版。尽管这本书对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群岛文化作了详细细节的描述,书中的萨福无疑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双性恋诗人。只要想象一下,狂欢和晒黑的皮肤、成熟的肉体、狂喜和苦恼,你已经部分地掌握了小说的主旨了,但也仅仅是一部分而已。
的确,这本书开始的十几章让各个角色卷入了肥皂剧式的情节中,充满了无意识的欢闹,萨福象郝斯嘉一样飞快地在男子间跳动、调情,玩弄他们的情感("你这个小风骚,"她的情人说:"你想要吞下整个世界呀"),象禾林经典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做爱("他的双臂紧拥着我。他的心伴随着我的心雷鸣...,时间消失了,空间倒塌了")。在她的后记里,埃里卡·琼证实说,她写这本小说是为了更正多个世纪以来对萨福可笑的和不公平的想象。如果一本小说需要一个理由,那么这是个好的理由;遇上这样的一个萨福是让人满足的,她的性冲动是来自于对欢愉的追求而不是因为得了神经官能症,她对政治和对枕边谈心一样的感兴趣。(事实上,她全部情人的数目是少的,但是这些关系因为现代的"承诺问题"而变得复杂起来,占据了相当的篇幅。)
这个虚构历史小说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令到想象出的萨福看似真实历史中的萨福诗作的创作者。琼自己的改编,在整本书各处添加了仿摹萨福的诗作,体现出了萨福原作的范围:优美地平衡在原始的热情和间接的暗示之间,优雅地摆弄词汇来掩饰猥亵的戏谑。琼的诗作完全缺乏青年萨福带给人的那种与众不同的直觉,使她的创作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这本书一直到了新近守寡的诗人为了寻求失散的女儿克雷斯,和流亡在外的情人诗人阿尔凯奥斯(他的诗像萨福的一样,只在古代学者的记录和莎草纸的碎片里留传下一些片段。)到埃及和其他地方旅行之后,才开始有了进步。琼把古代希伯莱人的《圣经》、希腊的历史、哲学和神话中,近似于传记的零碎,非常不统一的记录串联在一起,再加上一些琼自己的想象,琼发明了一次萨福的长途冒险旅行。当琼把这本小说转向奇幻小说的领域,创意和轻幽默挽回了角色性格上的单薄,成熟的萨福快乐地学会了讽刺。
萨福在埃及扮演了圣经中约瑟的角色,援救了她的兄弟们(尽管,萨福与约瑟在《波提乏的妻子》故事中的表现不同,她与好色的法老展开了狂热的恋爱)。寓言者伊索告诉萨福应该如何应付娼妓罗多比斯对她兄弟们的报复--一个有趣的故事,但也展现了琼一个让人不快的习惯:把坚强的女性设置为萨福最严酷的敌手。萨福看到了希腊神话中的海妖塞伦(Siren)和鹰身女妖哈耳皮埃(还有更多女性的妖怪),纠正了荷马对冥界的记述,提醒一群柏拉图派的哲学家爱情的欢愉。这看起来好像一个女性写作小组把《四巨头》(也译作《泰坦大冲撞》)作为这个星期的题目。
在最长一个故事里(让人回想起《武士公主希娜》),萨福和伊索发现一个与世隔绝的亚马逊女战士公社。她们的日间托儿系统可以和瑞典现代的相提并论,但她们的文学品味却没有进步的那么快:她们捉住了萨福要她写一篇叙事诗《亚马逊传》。这篇诗作是一次巨大的成功--在男女平等主义的亚马逊人尽职地审查其中关于情爱的部分之后,亚马逊女王遭遇了一群新公民的造反,她们反对分离主义的生活方式,要求建立更多异性接触的新秩序。这些亚马逊人提出:萨福是否愿意替代女王来统治她们呢?萨福对这个前景发生了兴趣,不过她却拒绝了:"我喜欢受到奉承和热烈称赞,但行政管理让我觉得烦闷。"萨福离开了亚马逊,在这之前她把伊索从一个山洞里解救出来,他已经被关在那里多日,强迫他让多情的亚马逊处女受孕。
在伊索的帮助下,萨福通过类似于《十诫》的情节发现了一个乌托邦,这是一个有趣的对圣经记述的模仿。但萨福的探索还没有结束。像《奥德赛》一样,萨福必须回家以便应付政治和家庭的压力。小说又演变成一出情节剧,描写了萨福一系列的中年危机:从她和阿尔凯奥斯、她的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协调,到她重新发现的激情,首先是同她的音乐学生,然后是一个迷人的年轻男子费恩。按照古代的传统说法,费恩是萨福从海边的悬崖上跃下自杀的原因。小说从她迈向悬崖边缘的步伐开始,在最后一章才展现萨福的最终命运。
埃里卡·琼的名气将不会停留在她的文学才能方面。终究这是一本书,在里面一个友好的人首马身怪物可以从他"巨大的"生殖器中发出"火弧"让一个即将死去的少女复活。而埃里卡·琼塑造一个全神贯注在政治、家庭和创作诗歌的古代作家的努力,是当代多数无情地关注于日常现实的"女性作品"的一种调剂。如果琼面对了萨福是如何在古希腊时代暴力的、男性支配的世界里走过生命的历程这个真正的历史之谜的话,那就好了,只有一本这样的小说才对得起萨福这个非凡的女子。
乔伊·康诺利(Joy
Connolly)在斯坦福大学教经典作品和政治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