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斌：老子绝不主张“小国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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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来，老子《道德经》八十章之“小国寡民”为大多数人所误读、诟病，1949
建国来更有人认为其“乌托邦社会理想是向原始社会的倒退——简直就是反动透顶”！
事情难道果真是这样吗？老子《道德经》第八十章“小国寡民”究竟又讲了些什么呢？
近年来，一直不断有文章就此问题对过去两千多年之传统注解提出颠覆性的新解，从
1997年5月号《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发表郭世铭的《帛书〈老子〉三段
另释》（ http://chudu.hb.cninfo.net/10000084.htm ）到2003年5月28日《文汇读
书周报》发表了沈善增的《〈老子〉与“艰苦奋斗” 》（
http://www.whdszb.com/20030528/xs/200303100152.htm ），此问题之真相亦渐渐
廓清！但前者因作者自白之“古文功底不深”，故多求助于“语言和逻辑”之循环论
证，缺乏有说服力的疏解，让人看了如坠云里雾里；后者虽不再如前者般“古文功底
不深”，且释读说服力极强，但其古文标点仍不能使人真正明了老子《道德经》第八
十章“小国寡民”之真意，殊为遗憾！本人才疏学浅，不敢长文大作，只想就此问题
稍作一小小之辩证，以澄明老子之真思想，真精神！
据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５年５月第二版、任继愈之《老子新译》，全引《道德经》
“小国寡民”章全文，其标点则依本人之理解：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
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
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王弼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十百人器而勿用；使民重死而远徙。有舟车无所乘之，有甲兵无
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
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乙本三十章）
两书文字虽相差不大，但不同处细细数来却有七处：一是王弼本的“什伯之器”，帛
书作“十百人器”；二是王弼本的“不用”，帛书作“勿用”；三是王弼本的“不远
徙”，帛书作“远徙”；四是王弼本的“虽有”，帛书略去“虽”仅作“有”；五是
王弼本的“舟舆”，帛书作“舟车”；六是王弼本的“使人”，帛书作“使民”；七
是王弼本的“安其居”居前，而帛书则“乐其俗”居前。
①关于第一点，“什伯之器”与“十百人器”，沈善增文章对此已有精彩之分析，本
人无出其右！
什么是“什伯之器”，历来有两种解，一种认为是兵器，因为古军法以十人（什）百
人（伯）为编制单位；另一种认为“系指相当于十、百倍人工之器”，即机器或先进
工具。……其实，这两种解与老子的本意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与《老子》同时
代（成书）的《墨子》，（其）《辞过》篇中明明写着：“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
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美食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
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
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什伯之器”，就是先秦时领主吃饭
时的排场，大国之君前面摆上百只盛菜的器皿，小国之君至少也有十来只，美食要摆
放一平方丈。……读《墨子》，才知道这种“礼”，春秋战国时就有了。老子说：“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谁”有而不用了？人君。统治者能有而不用什伯之器，
才能“使民重死而不远徙”。民怎么会轻死而徙呢？“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
（王弼本七十五章）所以，这句话，与《老子》书中一以贯之的“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而将“
什伯之器”解释为“兵器”或“相当于十、百倍人工之器”，此句前后分句就构不成
因果关系，文意就不通达。
②关于第二点，“不用”与“勿用”看起来虽无甚差别，但本人理解，前者语气更强，
偏向主观决定，尤其与前面“小国寡民”连读，加重现象陈述语意，易使人误读为：
“小国寡民”，对于“什伯之器”，就是“有而不用”！前面所引，沈善增已有精彩
之诠释——“什伯之器”，就是先秦国君吃饭时为排场摆上十只、百只盛菜的器皿。
显然这里能有“器”来“用”的，既不是“民”，也不是“国民”，而是“小国（君）
”；后者则语气稍微委婉，为向“寡民”之“小国（君）”之建议，有“不必”、“
不须”、“不需要”之意存焉。
③关于第三点，“不远徙”与“远徙”，郭世铭就这“一字之差”从“逻辑和语言”
上的四点推导虽使本人感到“更别扭”，感觉不如沈善增文字来的痛快，但其就基本
意之解释还是不差的：
“不远徙”与“远徙”从字面上看恰好相反，但也可以解释成相同的意思：将“远徙
”解释为远离迁徙或躲避迁徙即可。
本人认为后人“不”字加的确实有点多余，因为此处本来就是对“民”而不对“国”，
无须因照顾前后句也来一个否定词，从而构成形式上和谐的一系列否定句式！“不”
字这样一加，就更加重世人对此章之误读，使人多“国”、“民”相混而不分，正如
中国秦汉时期开始之“天帝国朝”，近代民国时期之“效忠党国”！事实上，老子在
亮出“小国寡民”这个前提条件之后，其后依本人之断句解，本章就是前后一“小国
（君）”一“寡民”，一反一正：建议“国（君）”不怎么怎么样——“使有什伯之
器而不用”、“虽有舟舆无所乘”、“虽有甲兵无所陈”——其结果使“民”怎么怎
么样——“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古时统治者用
来结绳记事的绳子民众现在“复”“用”其编结捕兽的网与捕鱼的罟（《易·系辞下
》：“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来从事渔猎生产，甘食美服、
安居乐业后再作用于上，国家和平后再回馈给民众，就造成——“邻国相望，鸡犬之
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一片其乐融融的农业社会和平景象，民众无须为生
存再背井离乡“往”他处寻更好之所而不得归故乡，大可享天年而“老死”于乡里矣！
（“往来”之新解，详见后面所引沈善增之文字）
④关于第四点，“虽”字有无关系与全文大意理解关系不大，不过额外使文章更韵文
化，显然是后人增益以求文采！说是擅自更动原文，画蛇添足也不过分！
⑤关于第五点，“舟舆”与“舟车”之区别，前人未有论及。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
“舟舆”、“舟车”或是后句的“甲兵”，都不可能是普通民众能拥有的东西，显然
这里也是老子对小国寡民条件下的统治者“国（君）”进言。沈善增文中这样讲：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也是对统治者说的。因此，“舟舆”
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船和车这样的一般意义上的交通工具。《墨子·辞过》中说：“当
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
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
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可见，当时的王公贵
族玩舟车，相对来说，毫不亚于今日的权贵豪富玩轿车与游艇。“虽有舟舆，无所乘
之”，就革除了人民沉重的徭役。不穷兵黩武，更是人民的福音。这样，“使民复结
绳而用之。”
⑥关于第六点，沈善增认为王弼改“使民”为“使人”，改变了原意，并直接影响了
“使…复结绳而用之”一句中“结绳”一词确切指代的理解取向偏向“结绳记事”而
不是“结绳织网”——沈善增认为“这一改，正说明把此句中‘结绳’解释为‘结绳
记事’于理不通”，此观点本人深表赞同。
⑦关于第七点，由于其三字句对调后只是一个文学上递进层次或是古时候抄写失真的
问题，与全文大意理解关系不大，故此处暂略去不谈。
上面七点，只是单照字面就《老子》王弼本与帛书所做的一个简单辨析，已约略可见
老子《道德经》八十章“小国寡民”所存之真意，绝非两千多年来世人所一贯理解之。
下面，就再更深入颠覆传统对“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与“小国寡民”之诠释，沈善增
这样讲：
历来注家都错在对最后一句“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往来”的理解。……都把
“往来”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交往”，互相串门访问。老子为什么要反对近邻间的
正常的交往呢？为什么把“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看成“小国寡民”的理想国的最理想
的境界呢？从上文一直看下来，不知其所以然。但虽不解其意，老子却因为这句话，
在两千多年里背定了“孤立主义”的黑锅。其实，《老子》所言“往来”，比今天所
说的“来往”、“交往”、串门，情况要严重得多。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并
没有严格的国境线，人民来去自由得很，但农耕民族，系于土地，在一般情况下，人
民不愿离乡背井。实在是于当地日子过不下去，或者别国的生活水准比本国高出一大
截，人民才举家迁徙。故《韩诗外传》中说：“王者，往也，天下往之谓之王。”《
说文解字》释“王”为：“王，天下所归往也。”“往来”就是“迁徙”，是件不得
已的事。《老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即使与邻国的居民离得那么近，能够看得见，
能听到鸡鸣狗吠之声，但因为生活一直很安定，所以到老死也不想迁徙到邻国去。这
里，“相”作“共”义解，比作“互相”解更妥贴，而“往来”其实偏向“迁往”的
意思，就像现在人们说：“从今以后，我再也跟你不‘来去’了”，是指的“我再也
不会‘来’找你了”。
现在回头来看，“小国寡民”，实际上，并不是什么老子心目中的理想国或乌托
邦。在春秋战国时代，“小国寡民”是一种事实的落后状态，尤其是“寡民”。《墨
子·节用上》中说：“故孰为难信？唯人为难信。然人有可信也……今天下为政者，
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当时各诸侯国，无论大小，都是地广人稀，所以能吸引人来，
“众人之道”，就能使生产发展，国力强盛；相反，“寡人之道”，就落后挨打。孟
子周游列国，劝诸侯行仁政，中心论点就是仁政能使人民心向往之。所以，“小国寡
民”是个假设的前提。即使在“小国寡民”这样的弱势情况下，只要统治者奉持“三
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见王弼本六十七章），人民照样能
安居乐业，而国家自然也会富强起来。老子说得多么的好啊！而旧注对这段文字的理
解，与老子本意相去何止千里！
确实，“旧注对小国寡民这段文字的理解，与老子本意相去何止千里！”
老子具体何人虽无法确定，但大致也已经有了一个确定的范围。《道德经》成书虽无
确年，但随着“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及“郭店楚简”关于老子文献的出土、整理、
释读，至少证实，《道德经》成书不会晚于春秋中期，战国及之后或有改动、增益，
但不影响老子《道德经》之主体真实。
我们注意到，先秦诸子，无论哪家哪流，其著书立说往往多以向统治者进言的形式提
出，道家包括老子也概莫能外。以上对“小国寡民”一章之诠释澄清，就再次很好的
说明了这个问题！更由于文言言简意赅、多有省略，对于习惯于白话文的现代人来说，
正确理解确实是有困难的。此正如沈善增所言：“有许多误解，是在混淆了其论述之
接受对象的情况下产生的。”而这样的误解，往往紧接着就带来意思理解上的殊路异
途、南辕北辙，趣味相去又何止万里？
现在及以后，确是不能再根据现实需要，再随便找顶什么帽子就尽往古人头上扣了！
老子唯物？老子唯心？老子主张小国寡民？老子主张退回到原始社会？老子主张愚民
政策？老子……
对于先秦诸子典籍，我们正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结合出土之古代文献，根据其特定
历史背景下诸子说话的对象而对其进行再诠释，从而使现代人的理解能够更接近诸子
的本意！
对老子之《道德经》，此正如以上对“小国寡民”章之辨析，我们应有再认识！
刘泽斌
2003-11-5 22:22
（ 作者为青岛大学师范学院历史系2000级在校生 266071 l...@qdcnc.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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