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摇曳的声音飘洒在夜风里,从未有过的深邃的凄凉。尽管这条山路每天早晚都
要两次经过,如今却有种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天寿不停地回头张望。月光映照下的
松叶宛如废后无力伸出的手,正在悲切地招呼天寿。才只三杯烧酒,就让天寿的身
体颤抖不已了。红角鸮在蒙栎树梢上尖叫。这样的夜晚,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那么
恐怖。
《大长今》第一章 梦(1)
《大长今》第一章 梦(2)
《大长今》第一章 梦(3)
《大长今》第一章 梦(4)
《大长今》第一章 梦(5)
《大长今》第一章 梦(6)
《大长今》第一章 梦(7)
《大长今》第一章 梦(8)
《大长今》第一章 梦(9)
《大长今》第一章 梦(10)
《大长今》第一章 梦(11)
《大长今》第一章 梦(12)
《大长今》第二章 顺(1)
《大长今》第二章 顺(2)
《大长今》第二章 顺(3)
《大长今》第二章 顺(4)
《大长今》第二章 顺(5)
《大长今》第二章 顺(6)
《大长今》第二章 顺(7)
《大长今》第二章 顺(8)
《大长今》第二章 顺(9)
《大长今》第三章 好(1)
《大长今》第三章 好(2)
《大长今》第三章 好(3)
《大长今》第三章 好(4)
《大长今》第三章 好(5)
《大长今》第三章 好(6)
《大长今》第三章 好(7)
《大长今》第三章 好(8)
《大长今》第四章 罚(1)
《大长今》第四章 罚(2)
《大长今》第四章 罚(3)
《大长今》第四章 罚(4)
《大长今》第四章 罚(5)
《大长今》第四章 罚(6)
《大长今》第四章 罚(7)
《大长今》第四章 罚(8)
《大长今》第四章 罚(9)
《大长今》第四章 罚(10)
《大长今》第五章 宫(1)
《大长今》第五章 宫(2)
《大长今》第五章 宫(3)
《大长今》第五章 宫(4)
《大长今》第五章 宫(5)
《大长今》第五章 宫(6)
《大长今》第五章 宫(7)
《大长今》第五章 宫(8)
《大长今》第五章 宫(9)
《大长今》第六章 缘(1)
《大长今》第六章 缘(2)
《大长今》第六章 缘(3)
《大长今》第六章 缘(4)
《大长今》第六章 缘(5)
《大长今》第六章 缘(6)
《大长今》第六章 缘(7)
《大长今》第六章 缘(8)
《大长今》第六章 缘(9)
《大长今》第六章 缘(10)
《大长今》第七章 情(1)
《大长今》第七章 情(2)
《大长今》第七章 情(3)
《大长今》第七章 情(4)
《大长今》第七章 情(5)
《大长今》第七章 情(6)
中卷
王宫就是一片湖水,而自己就是这个湖里的鱼。可是,此刻正静静地向自己靠近的
目光,又该如何面对呢?长今没有回避政浩从容投射过来的目光,而是勇敢地与他
迎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强烈而又温柔,恐怕也只有政浩的目光了。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1)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2)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3)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4)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5)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6)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7)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8)
《大长今》第八章 姮娥(9)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1)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2)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3)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4)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5)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6)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7)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8)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9)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10)
《大长今》第九章 阴谋(11)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1)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2)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3)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4)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5)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6)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7)
《大长今》第十章 丧失(8)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1)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2)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3)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4)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5)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6)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7)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8)
《大长今》第十一章 微笑(9)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1)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2)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3)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4)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5)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6)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7)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8)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9)
《大长今》第十二章 胜负(10)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1)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2)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3)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4)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5)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6)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7)
《大长今》第十三章 离别(8)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1)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2)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3)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4)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5)
《大长今》第十四章 重逢(6)new
下卷
长今朗读着大王的追赠教旨,声音颤抖。大王为死者提高官爵的教旨称为追赠教旨
。正四品是尚宫中的最高品级。
《大长今》第二十一章 结尾(1)
《大长今》第二十一章 结尾(2)
《大长今》第二十一章 结尾(3)
《大长今》第二十一章 结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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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 USENET] 新闻组中国, 中国的,世界的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八月的艳阳让人窒息,此时此刻正无情地照射着围观者的头顶。围墙外面的榉树上
,知了在齐声嘶鸣。
废后尹氏缓缓举起盛有赐死药的药碗。直到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流泪的母亲申氏
才向她跑过来。
“王后娘娘1
迷迷糊糊中的天寿以整个身体挡住了跑来的申氏。申氏在天寿胸前苦苦挣扎。
“不要,不要啊!王后娘娘1
废后凝视着哭喊的母亲,目光渐渐移向远方。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难道是在寻找
元子所在的宫殿吗?
“元子啊!你一定要继承王位,为母亲报这血海深仇1
凝结在眼眶的泪水仿佛马上就要滴落下来,然而就在转瞬之间,废后把碗里的毒药
一饮而荆当药碗滚落在地时,申氏挣脱天寿的阻挡冲上前去。
暗红的鲜血流出了废后尹氏的嘴角。
“王后娘娘……”
年迈的母亲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望着女儿走向死亡,她的哭声哀绝之极,令人扼
腕叹息。吐血的人是废后,可是废后母亲那哀肠九转的哭喊声中仿佛也有鲜血在流
淌。
临近断气前的最后时刻,废后以仅存的气息和浑身的力量取出一件汗衫,一件绸缎
汗衫。喷涌而出的鲜血霎那间染红了汗衫。
“告诉元子……告诉元子……把这些人的恶毒和霸道……一定……一定要……告诉
……元子……”
说到这里,废后好象已经咽气了。然而就在最后一瞬,她又勉强撑起了快要合上的
眼皮,恶狠狠地瞪着天寿。
“你们今天所犯的罪行……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诅咒是废后尹氏最后的遗言。呼吸已经停止了,但她仍然不肯合上双眼。死人的
双眼直直地盯住天寿,这样的凝视比死者生前更为犀利。天寿汗如雨下,他甚至能
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鸡皮疙瘩。
申氏帮助女儿合上双眼,放声痛哭。夏日的正午,连知了都懒得鸣叫了,是老人的
哭声撕破了正午的寂静。天寿不忍心看这凄惨的一幕,转移视线向着远方的天空,
而天空也蔚蓝得让人悲伤。
树叶摇曳的声音飘洒在夜风里,从未有过的深邃的凄凉。尽管这条山路每天早晚都
要两次经过,如今却有种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天寿不停地回头张望。月光映照下的
松叶宛如废后无力伸出的手,正在悲切地招呼天寿。才只三杯烧酒,就让天寿的身
体颤抖不已了。红角鸮在蒙栎树梢上尖叫。这样的夜晚,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那么
恐怖。
天寿逐渐加快了脚步。树叶随风摇曳的声音仿佛是废后的呜咽。脑海里一旦浮现出
这样的恐怖念头,恐怖感便一刻不停地追随在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后脑勺不放。天
寿几乎跑了起来,边跑边频繁地回头看。月光下轻轻摇摆的树叶就像废后凌乱披散
的头发。
天寿拼命地向前奔跑。等他再回头看时,后面齐根斩断的树木正披头散发追赶而来
。天寿早已是魂飞魄散,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跑出了路边。天寿跑啊跑啊,突然间一
脚踩在树叶上,滑落到山下了。
睁开眼睛时,天寿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洞里,身边传来滴水声。听见滴水声,天寿
感觉自己已经神志清醒了,就想努力坐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也不知道哪里受了
伤,手臂竟然伸展不开。
“你醒了吗?”
起先,天寿以为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然而,煤油灯下盘腿而坐的轮廓分明是个
人。当他逐渐适应灯光,也就看清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一位非同
寻常的老者。
“你的手臂受伤了,短期之内可能行动不太方便。”
“我好像是从山坡上一脚踩空了……这么说是道长您……”
“先把这药吃下去吧。”
床前放着一碗药。天寿使出吃奶的劲好容易坐起身来。药有些苦,苦中又略带一丝
甜味。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老人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
“前辈!晚辈就此告别了。从这里出去的路……”
“看起来你也不像害人之人,可是虎口上怎么有血气呢?”
天寿大惊失色,连忙对着老者仔细端详。老者仍然闭着眼睛,天寿实在读不懂老者
的内心。
“您,您说什么……”
“命途多舛碍…你这辈子跟女人的冤仇深之又深埃”
“前辈!哦,道长!我的命运怎么了,何以见得我命途多舛?”老人这才睁开紧闭
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三个女人把握你的命运。”
“三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你想杀她,但她却死不了。”
“我……我会杀女人?”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天寿听到这里,顿时哑口无言。
“第三个女人,她杀死你,却救了更多的人。”
听说自己会被人杀死,天寿异常惊讶。
“这真是我的命运吗?那我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呢?”
“……”
“道长!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躲避才是最好的办法。”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呃——啊1
从事官的惨叫声悲痛至极。天寿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时候赶紧放下手上的包袱跑上
前去。莽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匹疯了似的奔马。李世佐下马过来,忧心忡忡地问
道。
“你呀你,没事吧?”
“呃!呃啊1
从事官双手紧握脚踝,没命地连连呻吟。
“你给他看看1
李世佐命令道。天寿过来,刚刚碰到从事官的脚踝,他就拼命惨叫起来。
“呃啊!天啊!我要死了1
“怎么样?”
“好像是脚踝崴了。”
“嗯。”
“不……不好意思,令监大人,马突然……”
从事官咬紧牙关努力解释,李世佐默默不语。这时,莽石突然插了一句。
“嘿嘿,连马都疯了似的跑开,看来它也不愿去那儿。哈哈哈哈……”
一路走来,莽石几乎喝光了整整一瓶酒,满嘴都是酒气,他无聊地大笑不止。李世
佐皱紧了眉头。
“你嘴里怎么有酒味?”
李世佐冷若冰霜地说道。莽石立刻扑倒在地。
“令……令监大人,小的该死。”
“执行圣旨的人竟敢如此不忠?”
“请您……请您处死小人吧。”
“就算立即把你杀死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不过现在我还没时间处置你,就算你命大
吧。从事官怎么样了?可以走路吗?”
“是的。”
从事官回话倒是很痛快,却没有马上站起身来。等到好容易站起来了,却又尖叫一
声倒了下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
“是,令监大人。就算是找个人搀着,我也一定要奉旨办差。”
“好了好了,你这个样子还奉什么旨啊?”
“哦,不,我能行1
“不行!来人哪1
李世佐冷如冰霜的目光转向了莽石。
“在,令监大人1
“你的罪过我们秋后再算,先送从事官去医院。”
“遵……遵命。”
李世佐二话没说上马便走。莽石略做犹豫,也背起了从事官。天寿事不关己的样子
,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热闹。
“要晚了。立刻出发1
李世佐猛提缰绳一声断喝。天寿拿过莽石的东西一并抱在胸前,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莽石朝天寿吐了吐舌头。从事官的脸上流露出安然的神色。
“废后尹氏生性凶险,贪恣暴虐,作恶多端,罪孽累累。念其身为元子生母,格外
开恩,优柔日久,未能及早处置,不料竟致国事纷扰,以至于斯。着即于八月十六
日,赐死于家中。”
宣读圣旨时,李世佐的嗓音分明是在颤抖。废后身穿素服,俯首坐在赐药瓶前,她
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坦然。
“我要面见殿下。”
尹氏的声音十分低沉,但是很坚决。
“如果是殿下亲手赐我毒药,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服下。把殿下请来1
“戴罪之人,岂敢放肆?这是圣旨1
“不可能!殿下怎么会要我死呢……这不可能!殿下绝对不会让我那年幼的元子伤
心的,我是母亲啊,我赤脚跑出去看一眼元子,难道这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吗?殿
下不会因此就赐我毒药的,肯定是奸臣企图谋害元子。快把殿下请到这里来1
“罪人不得无礼,不许侮辱殿下1
“你这混帐!竟敢……”
“罪人,赶快遵旨服药1
“不行!见到殿下之前,我绝不服药1
“闭嘴!你已经身为废后,竟然奢望见到至尊的大王殿下1
“我是继承王室血统的元子的亲生母亲1
听到这里,李世佐的态度愈加坚定起来。
“把元子带来1
“不行。来人哪!给罪人喂药1
“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我死,那就把元子带来!我要当着元子的面领受赐死药
。”
“磨蹭什么?还不赶快给罪人喂药?”
废后盛气凌人,李世佐冷若冰霜,天寿夹在中间,感到左右为难,愣在当地汗水涔
涔直流。最先采取行动的还是内禁卫的甲士们,他们正缓缓缩短着与废后之间的距
离。天寿万般无奈,也只好违心地迈出了沉重的脚步。
“你们这群混帐!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听见废后怒气冲冲的声音,天寿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李世佐也大声呵斥,“还
不赶快给她灌药?难道你们想抗旨不遵吗?”
天寿紧闭双眼,感到头脑中一阵眩晕。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天寿努力不往废后那边
看,只是不停地催促甲士们。
“把罪人牢牢按住1
还没等走出几步,甲士们就被废后的声音震慑住了。
“站住!还不赶快给我站住?”
“你们中间谁敢违抗圣旨,统统处死1
再也无路可退了,天寿只希望这场恶梦能够尽快结束。
“退下!退下!退下1
废后咬紧牙关,字字句句无比艰难地吐着言语。当天寿走到废后面前伸出双手时,
她的脸上终于现出绝望的神色。
“别碰我!我……我是这个国家的国母。我自己喝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蓝军呐喊助威的声音响彻耳畔,天寿才刚瞄准就把箭射了出去。浮现在天寿脑海中
的念头无关胜负,他只希望这个瞬间快些过去。
“中了1
“胜利了1
天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是而非地瞄准,漫不经心地放箭,竟然正好命中
靶心,不偏不倚。他的眼睛首先去寻找插在靶子上的箭杆。从远处就可以看得很清
楚,箭杆安然无恙,正插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天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寿来到靶前,伸手正想拔箭,竟不料箭杆无力地掉在了地上。天寿缓缓抬起颤抖
的双手,顿感眼前一片漆黑。手心里竟然满是鲜血!
“哎呀,天寿,你的手怎么了?”
“天啊,他的手上流血了1
蓝军士兵蜂涌过来,把天寿团团围祝他茫然若失地望着润湿了地面的血滴,感觉方
才宛如一场大梦。
“你们都干什么?还不赶紧止血?”
身后传来的分明是莽石的声音。
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了靶场,看衣着穿戴好像是承政院的使令*(官厅、军营
里当差的人——译者注)。男人走到从事官身旁耳语一番,然后两人就消失在大本
营的遮篷之中了。
“承政院使令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莽石一边举起天寿的胳膊忙着止血,一边望着大本营的方向喃喃自语。
“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事……”
天寿也在自言自语,心里纳闷承政院使令怎么来到了靶常
“说的是啊,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不大一会儿,从事官推开遮篷走了出来。他神情悲壮地逐一打量着散乱的官兵。他
眼珠迅速转动,最后落在天寿的脸上。
“徐天寿1
蓦地,天寿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还有李莽石1
“到?”
“赶紧准备准备,跟我来。”
来不及问清缘由,从事官已经催促他们上路了。
“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啊?难道跟昨天夜里的恶梦有关?”
嘴上这么说,莽石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从事官走了。
八月的某个正午,山路上幽暗而阴沉。路边盛开的白色狼尾花随风摇曳。内禁卫从
事官骑马开道,紧随其后的是刑房承旨*(朝鲜时代的五品官职,负责礼仪、接待等
事宜——译者注)李世佐、义禁府*(朝鲜时代的司法机关——译者注)都使、史官
、军官和士兵。所有人都是面色阴郁。
“令监*(朝鲜时代对从二品和正三品官员的称呼——译者注)大人1
山路上只有马蹄声,从事官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但是李世佐却眼望前方
不做回答。
“令监大人1
“她不是被流放,只是圈禁而已。”
“……”
“她只不过是在圈禁的时候出了趟门,难道这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吗?”
“……”
“再说了,她为什么出门,不就是想远远地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吗?”
从事官拼命解释,李世佐始终闷闷不语,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眼皮是活动的
,偶尔合上然后再慢慢翻上去。
“闷死我了,您倒是说句话呀,令监大人。”
“这是圣旨,我有什么办法?”
“她可是元子*(王长子,在未被册封为世子之前称为元子——译者注)的亲生母亲
埃等到元子即位时……”
“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听到元子这两个字,李世佐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从事官。一
阵棕耳鹎的鸣叫声传来,又凄凉地散去,带走了李世佐的话语。
天寿和莽石的身影也夹杂在队伍中间。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包袱走在前
面,书吏、官员、内禁卫甲士跟在他们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乌云。
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传来了鸡鹞的叫声。此时此刻,天寿盼望自己能像鸡鹞一样放
声痛哭。昨天夜里的噩梦,难道就是今天的预兆吗?
“要不要来一杯?”
莽石从怀中掏出一瓶酒来,对着天寿窃窃私语。莽石大概已经喝过酒了,一股酒气
扑面而来。天寿用力摇了摇头。
“喝一口吧!你这么清醒,怎么去面对那样的场面呢?”
天寿不停地摇头。趁官员们不注意,莽石又咽下了一口酒。
从事官还在前面殷切地劝说着李世佐。
“在圈禁状态下出一次门就要赐死?这样的处罚未免也太严重了1
“哼,你这人!那你想怎么样?难道让我抗旨不成?”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死也是死,将来死也是死。元子即位之日,就是令监大人和
我被砍头之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是我也没有办法。难道要我抗旨?”
李世佐态度坚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从事官也只好缄口不语了。
一行人走过山路,在一座桥前停了下来。这座桥与废后娘家的村庄相连。李世佐心
事重重地过桥进村,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走1
李世佐命令一下,从事官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把小锥子。趁着周围的人
不注意,他用锥子迅速刺向坐骑的臀部。马头猛然蹶起,从事官颓然栽落在地。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怎样才能避开那些女人呢?”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天寿又一次张口结舌。
“我已经见过并将她杀害的女人,那不就是废后尹氏吗?”
天寿毛骨悚然,感觉后背上冷汗直冒。
“那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说嘛,你的命运注定不幸。”
“道长!只要我能避开第三个女人,不就可以活下来吗?我该怎样做才能避开这第
三个女人呢?”
“其实不然,你只要避开第二个女人就行了。”
“第二个女人?那就请您告诉我避开第二个女人的方法吧。”
老者站在那里缄口不语。
“道长1
天寿连声呼唤,而老者却始终不肯开口。天寿注视着老者,心中倍感失望,当他决
定放弃时,却看见老者拿来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者将一挥而就的三张纸抛向天寿。天寿慌忙接住,急匆匆地打开来看
,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姹、“顺”、“好”三个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
天寿抬头去看,然而老者方才坐过的地方只剩下阴森森的冷风。天寿忘了疼痛,连
忙跑了出去。
“道长!道长1
急切的声音变成了回声,返回来响彻在天寿耳畔。老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
没有出现过。
“‘姣字表示轻佻,‘顺’字表示温顺,而‘好’的意思就是美好,这些字代表的
都是女人吗?”
“有什么含义吗?”
“怎么说呢,轻佻的女子,温顺的女子,美好的女子……仅凭这些还无法得知含义
,依贫僧之见,只好拆字了。”
“拆字又是什么意思?”
“太祖建国前夕,民间广为流传‘木子得国’的故事,施主可否知道?”
“大师,我越来越糊涂了,您说的怎么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木和子,结合起来是什么字?”
“是‘李’字埃”
“对。所谓‘木子得国’,说的就是姓李的人统治国家。就像这样,如果表面看不
出内在的奥妙,那就只能拆字了。‘姣字是由‘女’和‘今’组成的,拆开来看,
就是你今天遇见的女人。施主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字的呢?”
“昨天。”
“昨天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女人?”
天寿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废后尹氏就是第一个女人?”
天寿脸上血色顿失。
“看你脸色苍白,就知道的确存在这样的女人了。”
“大师,请您帮我解释一下另外两个字。”
“依贫僧之见,‘顺’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其奥妙也许
就在于这两个字吧。”
“表示水的川,表示头的页……”
“至于‘好’字嘛,则跟女儿的‘女’、儿子的‘子’密切相关。”
“女儿的女、儿子的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跟女儿的女和儿子
的子相关呢?”
“贫僧无能,不过是略为拆拆字而已。”
“既然大师都弄不明白,我又怎么能懂呢?”
“你还没见到代表‘顺’和‘好’的女子吧?只有菩萨的慧眼才能看见你今后将要
遇见的这两个女人。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看来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准确的答案,于是天寿把纸放进袖筒,向大师合掌作别。
迈步走出一柱门之前,恰好传来的木鱼声留住了天寿的脚步,他转身回望刚刚离开
的庙宇,佛像所在的大雄宝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庄严而灿烂。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寿正在穿鞋。下半身仍然留在院子里的莽石只把上半身探
了进来,他的脸活像一个裂开的西瓜。
“你没事吧?”
天寿低着头,默默地穿鞋。
“我知道,新君即位后,你一直惴惴不安,其实你的自责根本就是多余。”
一只蜻蜓落在门外的泡菜缸上,很快就飞走了。清晨的阳光新鲜而灿烂,温暖而祥
和,这是秋天将至的前兆。
“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十四年,那些事情你也该忘了吧。”
十四年,天寿默默地念叨。都过去这么久了吗?然而他非但没有忘记,那个夏日的
正午反而日益变得清晰,就像一把匕首牢牢插在他的心上,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
“你就听信一个疯老头子胡说八道,四十岁的人了还不肯结婚,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婚可以不结,可你为什么对女人这么冷淡,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听完这话,天寿轻轻地笑了。
“可怜的人啊!即使忘掉过去成家立业,你也不会痛快的,你又要结束军旅生涯?
”
莽石越想越气。而天寿全然不顾莽石的情绪,起身收起挂在墙上的军装,他第一次
感到自己对这身旧军装竟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原来你根本就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那你辞去军官职务靠什么谋生呢?”
“我要离开。”
“离开?去哪儿?”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动身?”
“等最后的班值完了,第二天早晨就走。”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你什么时候值班?”
“今天。”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没有人情味的人。你呀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莽石做出满脸哭相,偷偷去瞥天寿。
“上次闹瘟疫的时候,我失去了妻子,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和你相依为命,你怎么能
这么狠心,抛开我说走就走呢?”
听着莽石的话,天寿感觉鼻子阵阵发酸。
“对不起……”
“如果你真感到对不起我,那就不要离开。你还能去哪儿?我们两个留在这里,相
依为命,直到老死。难道非要跟老婆一起才能过日子吗?”
“很抱歉,但我一定要走。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那个疯老头的话比我更重要吗?老头儿不过是随口说说,你竟
然让他吓成这样,还要抛下我一个人走?”
莽石感觉到天寿的毅然决然,索性纠缠起来。
“你太让我伤心了!愚蠢的家伙!无情无义的家伙1
“我无法忘记那个眼神。”
“眼神?什么眼神?”
“废后临死抛向我的怨恨眼神。”
也许是想摆脱这眼神的困扰,天寿粗暴地取下军装,可是腰带怎么也系不上。
“要说圣上也真是的,杀头鹿也就罢了,怎么能连恩师也杀呢?想起这件事来,我
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好象真的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说到最后,莽石猛地抖了抖身体。
这段时期,燕山君的暴虐在百姓中间广为流传,其中有两件事更是满城风雨,首先
是燕山君射死了先王珍爱的鹿。
燕山君与鹿之间的恩怨要追溯到燕山君还是世子的时候。有一次,先王成宗把世子
隆叫到身边教他为君之道。听到父王的召唤,隆立刻跑了过去。刚要接近父王,一
头鹿突然跑了过来,伸头舔了舔隆的衣服和手背。隆勃然大怒,忘了父王就在旁边
看着自己,便朝那头鹿一顿猛踢。成宗大怒,狠狠地训斥了拢隆登上王位之后的第
一件事就是找来那头鹿,乱箭射死。
传闻还不只这些。隆有两位师傅许琛和赵子书,他们两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是
成宗请来专门教育世子的。这两位师傅的脾气判若天壤,赵子书性情严厉,一丝不
苟,而许琛则宽厚豁达,为人大度。隆动不动就逃学,严厉的赵子书经常吓唬隆说
,要把他逃学的事禀告大王。许琛的态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他总是很和气地微笑
着,就连责怪也是和颜悦色。隆登基后,首先杀死了师傅赵子书。
莽石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依旧萦绕着难以排解的愤恨。
“你也听说了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竟然连自己的师傅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
能杀呢?”
岂止是听说!正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事情,天寿才毅然决定放弃军官身份远走他乡。
“对。如果那老者真是神机妙算的道士,为了你的安全,也许离开才是完全之策。
”
莽石沮丧的话语重重地敲打着天寿的心灵。对天寿来说,莽石是值得生死相托的好
朋友。
“别太伤心,只要还活着,早晚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
“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唉!先到处转转,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罢了。”
“那么,一定是个没有女人的地方吧。”
“也许是吧。”
“哎呀,那肯定很无聊。”
“你又不在,就更无聊了。”
一个是鳏夫,一个是老光棍,两个好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两
个男子汉的眼圈都红了。
建春门上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站在入口处的甲士中间当然有天寿的身影,魁梧的
身材,合身的制服,足以展示护卫君王的内禁卫军官的风采。
燕山君平时起居于昌德宫,如果出入景福宫,则表示他要举行宴会了。为了接待明
朝使臣,特意在水中修建了庆会楼。通往庆会楼的每条路上,都有宫女步履匆匆地
奔走。
表面看来天寿十分严谨,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激荡着无限悔恨。天寿的父亲是一名武
官,看到长子在射箭方面有天分,就亲手教他旗枪*(朝鲜时代的兵器,枪尖处挂有
黄色或红色的旗帜,又叫短枪——译者注)和击球*(朝鲜和高丽时代的武将在练习
武艺时一边骑马一边以木仗打球,也叫打球或抛球——译者注)。天寿在木箭、飞
箭、铁箭等比赛中都曾拿过第一,当他通过式年试*(朝鲜时代每三年举行一次的科
考——译者注)时,中风的老父亲坚持着坐起来接受儿子的大礼。经历了废后事件
,天寿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斗志,终日里神情恍惚。不久,父亲离开了人世。又过了
两年,母亲也随父亲而去。父母殷切地盼望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早日成婚,却过早地
离开了人世。
“作为武官,作为徐家的长子长孙,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难道我就这样离
开吗?”
天寿眼角湿润了。
门里边的宴会场里传出阵阵喧哗,然后逐渐变得平静。尽管看不见里边的情景,却
也知道王宫深处的宴会正在热热闹闹地准备着。
离宴会场稍远的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遮阳篷。这是为宴会临时搭建的“内熟说
所*(朝鲜时代为王宫宴会而搭建的临时性厨房——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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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男女侍从们穿梭于遮阳篷之间,待令熟手*(在宴会或其他大型活动时负责准备宫廷
饮食的男厨——译者注)打开最大的遮阳篷正要进去。
御膳和宴会用膳分别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调理室内进行,君王的日常用膳由厨房尚
宫负责,每逢宫中举行宴会或庆典时,则由待令熟手负责。
负责厨房事宜的厨房尚宫通常都是十三岁进宫,跟随固定的一位师傅学艺满二十年
,等到了三十三岁时才能正式任命。“手艺娴熟随时待命”的待令熟手并不直接调
制食物,只是负责准备宴会和接待事宜。待令熟手和尚宫所属机构也不相同,他们
从属于吏曹下辖的内侍府。
“嬷嬷,请问您有何吩咐?”
待令熟手走进遮阳篷,垂首请示提调尚宫。
“圣上想吃鸡参熊掌,崔尚宫已经备好了材料,你看一看。”
“是,嬷嬷。”
待令熟手认真检查了整理好的熊掌和其他材料。
“这些够吗?”提调尚宫问道。
“是的,崔尚宫准备得很充足。”
“那就好,一定要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是,嬷嬷。”
提调尚宫回头看了看崔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崔尚宫紧绷的脸上也少了些紧张。
“御膳房里也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告诉御膳房内人*(朝鲜时代尚宫以下的宫女称为
内人——译者注)了吗?”
“是的。最高尚宫正亲自准备王后娘娘的膳食呢。”
“我还忙着准备宴会顾不上那边,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马虎不得。”
“是,嬷嬷。”
崔尚宫垂首侍立,极尽谦恭。提调尚宫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信
任。
与此同时,崔内人正在御膳房里烹炒鲍鱼。负责君王和王后膳食的地方叫做御膳房
或烧厨房,烧厨房又分为内厨房和外厨房,内厨房负责御膳,外厨房负责宴会或祭
祀所需的食品。
鲍鱼已经收拾停当了。崔内人切鲍鱼的动作既柔和又麻利。改刀完毕,她又开始捣
蒜和姜,速度更快了。
离此不远处,朴内人正在切萝卜,准备往萝卜酱汤里放。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
集中精神切萝卜,而是不停地偷瞟崔内人。
崔内人没发现朴内人正在偷看自己,她专心致志地捣蒜。仔细看时,中间好象有几
个不是大蒜。朴内人要看的似乎就是这些,她的眼神立刻尖锐起来。
捣完调料后,崔内人把它们放进正在熬制的调料酱。正在这时,最高尚宫进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负责指挥内人的气味尚宫站到最高尚宫面前说道。君王和王后用膳之前,先由尚宫
对食物进行检验,负责该项工作的就是气味尚宫。这个步骤只是为了检查食物中是
否有毒,食物摆上御膳桌前品尝味道则是最高尚宫的职责。
连同早晨七点钟前的初朝饭床在内,包括早餐、午餐和晚餐,王宫里一天要进四顿
膳食。初朝饭床和白天的膳食相对简单,而晚餐就不同了,原则上至少要有十二道
菜,需要准备的食物很多。
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了,吃一口,如果点头,烹饪这种食物的内人立刻面露喜色。拌
香蔬还没入口,只是打眼一看,就被最高尚宫扔到了一边。当事者大惊失色。
“我……重……重新做……”
“哪里做得不好?”
“这……这个……”
“你见过这么差劲的东西吗?”
“嬷嬷,请饶恕我一次吧。”
“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放多少苏子油才能让圣上满意吗?”
“……”
“重新做1
“是,嬷嬷。”
“不是你!你,再做一遍1
犯过错误的内人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拌香蔬交给了其他内人,萝卜酱汤则安全通
过了检查。
朴内人紧张散去,调匀了呼吸。最高尚宫走到烹饪“松仁野鸡”的内人面前,目光
立刻变得犀利。所谓松仁野鸡,就是把炒过的野鸡精肉和黄瓜、鲍鱼、海参、葡萄
、梨等材料混合腌制,再准备好以醋、酱油和白糖等调料调过味的高汤浇在上面,
最后撒一层松仁。松仁野鸡是今天御膳桌上的主打菜。
“做好了吗?”
“是的。”
“风太大了,香味很容易跑掉。把最后要加的材料单独准备出来,我来做这道菜的
收尾工作。”
最高尚宫说完,一刻未停就离开了御膳房。气味尚宫如影随形,紧跟在最高尚宫身
后。朴内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矛盾,因而显得有些迷离。她
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尽管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当她来到气味尚宫门前时,心还是再次抽紧了。深深地吸
了几口气,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了。
“嬷嬷,奴婢是朴明伊。”
“有什么事吗?”
“奴婢有事要禀告嬷嬷。”
“进来吧。”
门开了,出来的是侍奉内人。气味尚宫使个眼色,侍奉内人便出了房间。
“说吧,有什么事?”
“这……这个……”
开口之后,却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朴内人思忖许久的话含在口中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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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到底是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奴婢要说的是圣上吩咐御膳房给太后娘娘准备膳食的事。”
气味尚宫紧张起来。
“对呀,圣上说太后娘娘患有肥胖症,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准备食物,怎么
啦?”
“对,可是崔内人在给太后娘娘准备食物的时候,把草乌、川芎和蒜放在一块儿捣
。”
“草乌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的确如此,不过生食会使人精神萎靡,关于这点御膳房里每个内人都知道。川芎
如果生食,也会导致气血不畅,恐怕还会加重病情。而且川芎也不是治疗肥胖症的
药材。”
气味尚宫无言以对。朴内人紧张极了,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也只能全部说出来了。
“起先我以为这是内医院给太后开的药方,可是长期这样下去,奴婢担心太后娘娘
的病情会更严重,所以……”
“你看清楚了吗?”
“我亲眼所见,看得清清楚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以前。”
“四天以前?不就是圣上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天吗?”
“是的。”
“竟然出现这种混帐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做得很好1
“是,嬷嬷。”
“我知道了。我会暗中调查清楚并做出处理的,你先退下吧。”
朴内人谦恭地答应着,起身离开了。突然,气味尚宫又把朴内人叫住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1
“奴婢牢记在心。”
走出气味尚宫的房间,紧张万分的朴内人连忙大口大口地喘息。腊月的寒冷空气搅
动着她热烈的心。现在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同时恐惧之感也更加深了。该做的事情
都做了。她安慰自己,但是当她想到接下来即将汹涌而来的波澜,又情不自禁地叹
了口气。
无论如何,反正事情已经说完。朴内人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就在这时,她看见韩
内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白荣1
韩内人赶紧走过来,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被人追赶着。
“怎么了?我还有要紧事呢1
“我说了。”
“跟谁说了?最高尚宫?”
“不,我是跟气味尚宫说的。”
“你做得对。我也总觉得把崔内人的事告诉最高尚宫不太妥当。那她说什么了?”
“调查以后再做处理。”
“感觉好轻松埃”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韩内人正想说点儿什么,等候在旁边的同伴催促起她来。
“白荣,快走吧。”
“对了,圣上的御膳里出现了过期材料,现在生果房里正乱成一团呢。”
“那可糟了,快走吧,等回到宿舍再谈。”
“好吧,呆会儿见。”
韩内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朴内人久久地凝视着韩内人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仿佛被钉住了。与韩内人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汹涌在心灵深处
。如果没有她,也许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宫中的艰难和寂寞。
朴内人沉浸在悔恨之中,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御膳房很长时间了,心里着急起来。宴
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朴内人加快了脚步。在通往御膳房的门前,她看见别监*(对男性仆从的尊称——译
者注)站在那里,便立刻停了下来,就像凝固了似的。她想假装没看见径直闯过去
,不料别监却面露喜色地向她走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
“又有什么事啊?”
朴内人问得很不耐烦。但别监似乎并不介意,他从红色衣服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上
去好象是药材。
“……”
“这是从中国弄来的胭脂。”
“如果你总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告诉尚宫嬷嬷了。”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上次的事表示感谢,请你一定要收下。”
朴内人正在犹豫,别监已经把东西甩给她,匆忙离开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朴内人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御膳房的门开了,一群内人走了出来。
“刚才就没看见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明伊,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朴内人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宋内人走过来一把抢过胭脂。
“这是什么呀?”
“别动,这不就是胭脂吗?”
“就是中国女人用的胭脂?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明伊,你的命可真好,你一定很高兴吧?”
“我们一起用吧,好吗?”
“好的。”
“这胭脂,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还用问吗?又是那个别监吧。”
宋内人替她做了回答。朴内人不置可否,低头望着拖在地上的裙角。
“不管欠下多大的人情,拿这种东西表达谢意总归有点过分。”
“这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能得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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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最高尚宫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奴婢不知道您说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嬷……嬷嬷,奴婢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被带到这里,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请
您告诉我为什么?”
“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装糊涂,我就会放过你吗?”
“奴婢真的不知道埃请您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嬷嬷……”
朴内人的哭诉是那么地悲凄,然而越是这样,尚宫们的目光就越是阴冷。
“宫女是什么?宫女就是圣上的女人。对于宦官以外的男人,看都不许看!难道你
不知道吗?”
“奴婢时刻铭记在心。可是奴婢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违背过啊1
“从来没有违背过?嗬,真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那你说说看,这东西是怎
么回事?”
崔尚宫拿出了胭脂和饰物。别监不但送过胭脂,遭到坚决拒绝之后还强塞给朴内人
一件饰物。看见这些物品,朴内人几乎昏厥过去。
“这……这个……这个是……”
“看守万春门的别监,你可认识?”
“是,我认识他。”
“恐怕还是在深夜见面的吧?”
“……”
“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事情是这样的。他半夜突然腹痛,倒在地上,恰好被奴婢撞见,就顺手采取了点
措施。”
“你采取的是什么措施?”
“让他喝了杯热水,又把随身带的药给他吃了。”
“于是他心怀感激,送给你胭脂和饰物?”
“……”
“那你就随便接受了?”
还能再说什么呢?此时此刻的朴内人只希望一切都是恶梦。韩内人束手无策,只能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内如焚。
“毫无廉耻的贱人!看见有人病倒在地,为什么不赶快通知其他别监?即便情况紧
急,你先采取了措施,可这么点儿小事就能接受如此昂贵的物品吗?若非两人有私
情,绝不会发生这种事1
“嬷嬷!不是这样的,事情真的不是这样。”
“闭嘴!崔内人,你站出来,告诉大家你都看到了什么1
崔尚宫话音未落,崔内人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她就是往太后殿膳食中放草乌和川芎
的罪魁祸首。直到现在,朴内人仿佛才如梦初醒。崔内人恶狠狠地盯住朴内人,目
光中杀气腾腾。
“四天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朴内人跟一个男人进了仓库。”
“嬷嬷!冤枉啊!绝对没有这种事。”
“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身为宫女,既然失去贞操那就应该自尽,而你却反
过来诬陷无辜之人?”
“不是这样的!奴婢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种事1
“内人是什么?幼年进宫,十五年之后才能正式成为内人!内人仪式就代表婚礼,
象征你正式成为殿下的女人。所以,内人应该终生保守贞洁。你背叛圣上,与人私
通,诬陷无辜,竟然还有脸在这里信誓旦旦?”
“不是的,奴婢冤枉啊,嬷嬷。”
“犯这种罪的人难免一死,想必你也知道吧?”
听到“死”这个字眼,朴内人顿时语塞,甚至就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
视线都集中到了朴内人身上。趁此机会,韩内人从衣囊中取出一样东西,然后趁人
不注意,又把什么东西放进包裹里面的酒瓶中。这一切做完之后,她假装若无其事
。最高尚宫厉声喊道。
“立即执行1
四名内人迅速涌过来,揪住朴内人的头发按倒在地,宋内人和崔内人拿汤匙把她的
嘴巴撬开。韩内人抓着酒瓶,浑身颤抖如同筛筛子。
“还磨蹭什么?”
最高尚宫气急败坏地催促着,韩内人依旧没有立即行动,宋内人想冲过去夺下酒瓶
,韩内人手上用力这才没被抢走。然后,她一步步靠近朴内人。
悲哀的双眼凝望着虚空,朴内人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想要证
明,想要辩解。然而韩内人已经来到面前,硬是把附子汤灌进她的嘴里。
朴内人越是挣扎,其他内人的手上就越是用劲。汤匙无情地刺痛了她的嘴巴,而附
子汤则顺利地流下她的喉咙。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停止了,朴内人的身体无力地挺直了。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希望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要发生了1
最高尚宫说得斩钉截铁。
韩内人无声地落泪,扶起朋友僵直但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最高尚宫并没有制止韩
内人的举动,而韩内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插进了朴内人的裙带。
底下传来骚动声,好象有人来了。
“把尸体藏起来,我们赶快离开1
最高尚宫命令道,然后自己先转过身去。崔、宋两名内人拉过朴内人的尸体,迅速
塞进了草丛。
脚步声越来越迫近了,韩内人仍然痛哭不止。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拉起了韩内人。
黑暗中再次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若隐若现的烛光映照着三名姓崔的宫女,她们面色沉痛地围坐在一起。
“赶快把眼泪擦干1
最高尚宫烦躁不安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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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从前只有耳闻没有目睹的中国胭脂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内人们抑制不住心头的兴
奋。这时候,从旁走过的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发现了她们。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突如起来的叱责把内人们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散开。气味尚宫打量着内人们,目光
移至
朴内人时略为停顿片刻。她轻轻瞥了一眼最高尚宫,开始催促内人。
“宴会马上就开始,别磨蹭了,快跟我来。”
命令一出,大家立刻排成一列。朴内人手握胭脂,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放哪里放,迟
疑了一下,便迅速塞进袖管,而这时别人都已走出很远,她赶紧追赶过去。
巨大的餐桌上,盛得满满的盘子堆起来足足超过两尺。堆砌如小山的食物中间插以
鲜花,更增添了餐桌的华丽。参加宴会的人各就各位,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负
责挪动食物的是内人。每逢宴会,大臣们都享受单独开桌的待遇。这些餐桌由熟手
负责移动。
乍看之下,仅是单桌就多达百余张,在旁边伺候的内人和熟手就更多了。以提调尚
宫为中心,御膳房最高尚宫以及内厨房、外厨房等各个部门的大房尚宫们全都恭身
侍立。
在提调尚宫的监督下,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为御膳桌准备的供君王享用的膳食,并在
花样繁多的山珍海味上洒布调料或芝麻,以便结束最后的收尾工作。毫无疑问,她
的手艺极其熟练。最后,鸡参熊掌被放在中间,预示着检查工作已经做完。
宽阔的宴会场上,以太后为首的王室成员和大臣们表情十分严肃。宫廷宴会一般分
进宴和进馔两种,每逢国家有大型活动时举行进馔,而进宴则在王室有喜事时举行
。今天是太后娘娘的诞辰,圣上为此举行了进宴。
燕山君与王后一入场,登架乐演奏就开始了。所谓登架乐,就是在宴会或祭祀时演
奏的雅乐,乐曲雄壮而平和,洋溢着与民同乐的旋律。直到这时,宴会的气氛才渐
渐热闹起来。
三名尚宫在燕山君身后侍奉,她们分别是负责检查食物的气味尚宫、负责碗盖开合
等杂务的尚宫,以及煮杂烩的尚宫。煮杂烩之前,先要准备好火炉和汤锅(煮杂烩
专用锅),以便现场烹煮,所以通常都安排某个尚宫专门负责。
鼓声响过七下,舞女们开始跳舞了,宴会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最高尚宫心急如焚,
等候圣上品尝第一口杂烩,御膳房的内人们也在看得见宴会场的门前焦急等待着,
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气味尚宫取过一块鸡参熊掌,今天晚上的主菜,检验之后放到圣上面前。刹
那间,内人和尚宫们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射向燕山大王,
盯住他咀嚼食物的嘴唇。
不一会儿,燕山君微微点了点头。这表示味道不错。御膳房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
轻松神色。
最高尚宫向厨房尚宫使个眼色,厨房尚宫立刻打手势示意大家退下。内人们退回到
御膳房。
朴内人跟在大家后面,慢吞吞地停下脚步,朝太后望去。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同时
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两人目光相遇,相互交换了短暂、强烈而充满疑惑的眼神。
做完手上的活儿,韩内人正往宿舍走去,一个影子拦在她的面前。影子是宋内人。
“有什么事吗?”
“最高尚宫有事吩咐。”
“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知道,所有人都得去。”
韩内人无奈,只好跟在宋内人身后,边走边回头朝宿舍方向张望,想必朴内人也被
叫到最高尚宫的执务室了。
此时此刻,朴内人正在宿舍做蝴蝶结,顺便等候韩内人。她已经脱掉蓝色长裙和玉
色小褂,身上只剩了白色的内衣,露出美丽的曲线,扎在羊角辫上的紫色稠带一直
垂到腰间。
这是一条流苏飘带,用粉红、淡绿、紫、蓝、玉等五色彩线编织而成,一看就知道
费了不少的工夫。朴内人又将青、红、黄三个单色流苏飘带系在一起,做成了三色
流苏飘带。
朴内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倾听门口的动静。夜已经很深了,却还不见韩内人回
来。
“怎么会这么晚呢?”
她喃喃自语,心里直犯疑惑。正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突然之间,内人们蜂
拥而入,不问青红皂白便蒙住了朴内人的眼睛和嘴巴,又用大木棍把她抬了起来。
可怜的朴内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朴内人坐过的地方,只有尚未完成的三色流苏飘带静静地躺着,玲珑而可爱。
如果猫头鹰朝着某个有人烟的村庄鸣叫,那就是死人的预兆。猫头鹰可是不孝之鸟
,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能吞食。听着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朴内人不寒而栗,头发
根根直竖。
黑暗之中,一群内人正沿着宫墙外面的山路奔跑。掠走朴内人的正是她们。韩内人
的身影也出现在队伍后面,她剧烈地颤抖着,拿在手上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掉落似
的。
没有月亮的夜晚,尚宫们出现在密林深处。内人们放下担架,解开包裹,朴内人从
里面爬了出来。一位内人眼明手快,替她拿去了堵在嘴和眼睛上的东西。朴内人失
魂落魄。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最高尚宫,她还看见了崔尚宫和气味尚宫愤怒的脸庞。
“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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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你的名字只有一个,不管爹是白丁也好,是中人也好,你永远都是徐长今,这是
不可更改的事实。这就是你只有一个名字的原因,明白了吗?”
长今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她好象并没有听懂父亲的话。再怎么聪明,她毕竟还是
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这样想着的时候,天寿极目眺望远处的群山,突然想起铁匠铺
里的事。
天寿站起身来,一把抱起了女儿。
“现在我们该回家看你娘了。”
“如果今天我订下来,什么时候可以做完?”
训育尚宫摸着小刀,目光冷冷清清。明伊只想快点儿把她打发走。
“大概需要五六天时间。”
“好,给我做三把小刀。”
“您能抽出时间来取吗?”
“从进贤谷回来的时候,我还会再过来一趟。”
训育尚宫不等明伊回答,就走出了铁匠铺。突然她又回过头来,斜着眼问道。
“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奴婢怎么可能见过尚宫嬷嬷呢?”
明伊努力装得若无其事,脸却早就红到了耳朵根。还好,训育尚宫没有继续追问。
训育尚宫刚走,天寿就回来了。长今靠在父亲腿上,悄悄看了看大人的脸色,然后
就无声无息地跑开了。天寿皱着眉头问明伊。
“不是以前认识的人吧?”
“对,她订完货就走了。”
“这么说她还会再来的。”
“看来是相公做的刀太好了。”
“以后我应该做得稍微差点儿才行呢。”
“你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不,我应该做得差点儿,免得陌生人听了传闻来买刀。”
天寿回答得很认真,明伊情不自禁地笑了。
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天寿独子留在铁匠铺里,明伊进了厨房。长今正往豆芽篮子
里浇水,刚才哭肿的眼睛现在还红红的。长今专心致志地浇水,似乎全然忘记了刚
才挨打的事。
明伊假装没看见,走到锅台前点上火,然后把米放上去。明伊偷偷瞟了长今一眼,
看见长今正在摘豆芽,明伊欣慰地笑了。这个时候的长今真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
虽说是明伊亲生,明伊却怎么也搞不懂她。
切萝卜丝、捣蒜、切葱,然后摆好,明伊的动作敏捷而又娴熟。有一段时间,厨房
里只有菜板发出轻快的声音。明伊觉得厨房过于安静,于是回头去看长今,却发现
长今正用豆芽摆出一个“天”字。明伊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撕裂般难受。应该趁
她不太懂事,就教她学会放弃,可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长今埃”
孩子压根没听见母亲在叫自己。
“长今埃”
“……怎么了?”
“你真想学写字吗?”
“是呀,娘。”
“从明天开始,娘教你写字。”
“这是真的吗?”
“是的,但你以后不许再去学堂了。”
“娘,您也会写字吗?”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条件是你不许再去学堂1
“是,娘,我知道了。”
孩子回答得很痛快,但是明伊仍不放心。什么时候高兴起来,她肯定会忘记一切的
。
“娘的心情……长今啊,娘害怕失去你和爹,你一定要理解娘的苦衷埃”
“不用担心,娘,我以后不去学堂就是了,那个秘密我也会藏起来的。”
年纪轻轻的孩子表情却是无比坚决,明伊决定相信她的眼神。
“娘又是什么时候学习写字的呢?”
孩子兴致勃勃,高兴得喃喃自语。
“爹说得对。娘会画画,还会做衣服,娘做的饭菜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土呢,娘
也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孩子的话让明伊感到幸福,却也激起她心灵深处的不安。
“爹要我向娘学习,我一定要像娘那样。”
那天夜里,天寿和明伊房间里的煤油灯直到很晚才熄灭。不谙世事的长今睡着了,
明伊给她胖乎乎的小腿敷上碾碎的药草。长今因为隔三差五就要挨打,小腿上留下
了颜色不一的伤疤。
天寿默默地打量着妻子和女儿,他在寻找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单凭说话时的语气,就知道天寿有多么怜惜妻子了。明伊的心里更加难过了。
“孩子既然看见了,她就会刨根问底追问个没完。”
“其实,我也是想给孩子留点希望才跟她说的。”
“……”
“当我告诉她白丁人家的孩子不可以读书识字时,你不知道她的叹息有多么悲伤…
…”
“希望,恐怕也会变成妄想吧。”
“不过你做得好象有点过火。这个孩子的理智像你,而不管不顾的性格好象是受了
我的遗传,天生的性格谁都不能否认埃”
“就因为天生的性格谁也否认不了,所以我才更担心。”
“夫人。”
天寿呼唤妻子的声音充满无限的温柔。明伊感觉奇怪,于是抬头打量丈夫,天寿正
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目光凝视着妻子。而在平时,只要对视时间稍长,他都会感
到害羞。
“让我们忘记道士的预言吧,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做了,他猜对了两个字只是偶然
,第三个字和我们无关。我们权且这样理解吧。”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跟我来1
明伊严厉地说。女孩向父亲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是父亲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只顾埋
头敲打烧红的铁。
“干什么呢?我让你跟我来……”
没办法,女孩只好跟在母亲后面,只是仍然不肯放下手中的兔子。明伊进入房间,
拿出了鞭子。
“赶快露出小腿1
女孩好象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于是乖乖地露出小腿,她的小腿上已经伤痕累累了
。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不许你跟那些男孩子到山上玩1
犀利的鞭子抽下去,孩子娇嫩的皮肤上立刻添了一道新的伤痕。
“恩成一定要去抓兔子……”
“恩成,不就是进士家的少爷吗?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贵族家孩子一起玩吗?”
鞭子再次落在女孩的小腿上,这一下比刚才似乎更用力。更让女孩感到痛苦的,似
乎不是鞭打,而是委屈。
“我只想去一趟学堂马上回来,可恩成总是缠着我。”
“又……又去学堂……”
话一出口,女孩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这回算是完了!
“又到学堂跟人家学习了?”
“娘……”
“是不是?”
女孩点了点头,母亲的鞭子同时落下。
“我告诉过你,不许接近学堂半步1
女孩一直强忍鞭打,到这时终于放声大哭。
“恩……恩成和允……允权他们都上学堂……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不可
以上学堂?”
思来想去,女孩还是觉得自己委屈。她哭得那么伤心,竟有些哽咽难言了。
明伊无话可说。孩子哭得这么伤心,她不能坐视不管。明伊消了气,把孩子拉起来
,温柔地抱在怀里。
“长今,娘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是的,恩成和允权都是贵族家的少爷,而我是卑贱白丁*(韩国古代社会地位最卑
微的阶层)的女儿。”
“对,白丁的子女是不能读书的。”
“这是为什么,娘?”
“因为白丁地位卑微。”
“可是我喜欢读书呀。我比恩成学得更好。”
“那也不行。贵族子弟读书识字,长大做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白丁的女儿
读书,就会给全家带来灾难。到底要娘说几遍,你才能记住呢?”
说到这里,长今闭上了嘴巴。她的性格里有天寿的遗传成分,非常固执。
“在这个世界上,贵族、中人、良人都有自己的本分,白丁也是。如果白丁模仿贵
族,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明伊也担心过这样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过于残酷了,既然话已出口,索性就
说个明白了。女儿好奇心很强,如果不把她唬住,难保她不惹出什么乱子。听完母
亲的话,长今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眨着眼睛抬头去看母亲。
“但是,娘,我们不是白叮”
明伊听了这话,立刻感到毛骨悚然。而长今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似乎把这件
事当成了她炫耀的资本。
“你,你说什么?”
看到母亲脸上血色全无,长今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再说一遍,是谁告诉你竟然说我们不是白丁?”
“爹……是军官……”
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明伊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温和沉静。
“你从哪儿听说的?哪儿?”
“那里……挂着父亲的军……军装,还有护牌。”
长今胆战心惊地指了指衣柜,失声痛哭。明伊正想拿鞭子继续抽打长今,门开了,
天寿走了进来。长今依然紧抓住那只兔子,迅速地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都是我不好。”
“相公,你让开。”
“我说了,这是我的错。长今缠着我问那是什么,我就……”
“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把这些告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我跟她讲得很清楚。”
“这次绝对不行,你过来1
明伊瞪大了眼睛,躲在天寿背后的长今却不准备乖乖地听母亲的话。
“你还不赶快过来?”
“夫人,我已经说过,我跟长今讲得很明白。”
“趁这个机会我要好好教训她。”
说着,明伊拉过长今,不料天寿的速度更快,他扛起长今,冲明伊歉然一笑。
“交给我吧!我再嘱咐她一次,保证不会泄露出去。”
“相公……”
明伊跟着丈夫出去了。因为心急,她的鞋子总是打滑。明伊正想重新把鞋穿好,然
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子走进了铁匠铺。那是一位身穿绿色圆衫*(韩国传统的女性
礼服——译者注)的尚宫。
“有人在吗?”
背着孩子往外走的天寿停下了脚步,夫妇两个顿时紧张起来,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
神。
“我是负责挑选宫女的训育尚宫。”
明伊立刻挡在天寿面前,弯腰说道。
“是。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听说你们家做的小刀不错,所以就随便过来看看。”
“真是太荣幸了。”
“可以让我看一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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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就应该这样,也只能这样。”
妻子的回应出乎意料,天寿脸上顿时明朗起来,可惜这明朗的表情也只有短暂的一
瞬。
“即使没有道士的预言,我们也要小心翼翼地生活。就算预言错了,可那些想要置
我于死地的尚宫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另外我还听说当今的圣上非常暴戾,简直让人
发指,有很多
人只因为说错一句话就当场毙命。废后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如果有奸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禀告,到那时……”
明伊的身体剧烈颤抖,天寿也无言以对。
“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的恩惠了。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
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出身卑微怎么啦?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心
里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
天寿表面上静静倾听,内心深处却在大声呼喊,“不是这样的1这样的话只能对已
经没有希望的人说,并且也只有与死亡之恐惧做过斗争的人才能听懂。
长今却不是这样。孩子的希望就像芝麻叶,是斩不断,采不绝的,真是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埃只要它的根还扎在泥土中,只要它的茎还有阳光照射,它就永远不
会停止生长。这就好像明伊,明知自己会因天寿而死,却依然紧紧追随;这又像是
天寿,明知自己会牵累明伊,却还是不忍心把她放弃。尽管他救了人,而被救的人
却要因他而死,所谓希望也许就是这样吧。
天寿和明伊埋头于各自的心事,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那天夜里,夫
妻两个辗转反侧,彻夜不能入眠。
又过了七个月,一口轿子悄悄抬进了仁士洪家里。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仁士
洪和身着素服的老妇人相对坐在外间。两人纹丝不动,互相对视,沉默在他们中间
蔓延、膨胀,几乎淹没了呼吸声。
“大监*(朝鲜时代辅佐将军的武官——译者注)大人1
急切而紧张的声音分明是一种信号,预示着苦心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圣上驾到1
仁士洪猛然起身,准备迎接圣驾。谁知不等他迈步,大王已经跑了进来。祖孙二人
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可怜王后当年连大王的龙袍都没摸过,更没能目睹龙颜。尽管
他已经成为一国之君,可一见到外婆,便立刻变成了一个缺少亲情抚慰的外孙。他
那尊贵的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
外婆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她努力使自己情绪稳定,拿出了随身带来的包袱。仁
士洪接过来打开,废后尹氏的遗愿终于得以实现。血迹斑驳的锦衫交到了燕山君手
上。
“圣上……这……这是你母后临终前留下的血迹。她一边吐血一边嘱咐我,如果元
子将来能登上王位,务必把这个交给他。她请圣上为她报这血海深仇……”
外婆放声痛哭,孙子翻了翻眼睛。
“是谁?是谁害死了母后?”
“圣上……”
“您快说出来!寡人一定会为母后报仇的。元勋功臣也好,先王的后宫也好,寡人
一定要斩草除根,一定要为母后报仇。即使谋害母后的人是太后,寡人也要亲手杀
了她。您快说呀,一个也不要漏掉,统统说出来1
当天夜里,大小官员都被召集到景福宫思政殿,分东西两边落座,等候圣上降旨。
紧接着,圣上坐上御座,满脸杀气地扫视群臣。所有的人都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
。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讨论为废后封谥号和陵号的事宜。”
修撰权达手首先站了出来。
“殿下!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左议政李克均也积极参与。
“殿下!先王有遗训,废后之事不得再提。请殿下明察,并收回成命。”
燕山君似乎早有准备,高声断喝道。
“立刻把这两个人关进大牢1
官员中间哗然骚动。但是燕山君根本就不把他们的建议放在眼里。
“内禁卫干什么呢?立刻把这两个家伙关进大牢1
内禁卫甲士跑过来带走了权达手和李克均。直到这时,官员们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
性,禁不住冷汗直冒。
“主张赐死母后的王室!不予反驳的大小官员!打点赐死药的官员!把赐死药端到
母后面前的军官!配置赐死药的内医院医官!装殓造墓、安置棺椁的内禁卫甲士!
一个不漏,统统处死!现在就动手!立即执行1
燕山君狂傲不可一世。燕山十年(1054年)三月,甲子士祸*(燕山君将所有与废后
尹氏赐死事件相关的官员、王室、军官、甲士全部处死,这在历史上称为甲子士祸
)爆发,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人声鼎沸的集市上,响起了喜气洋洋的太平箫声。长今正拿着一个装饰品爱不释手
,听见箫声便像兔子似的竖直了耳朵。
“爹!好象是要演戏吧。”
“是啊,可能吧。”
戏班子恰好从父女二人面前经过。长今拉起父亲的手便在后面跟着,天寿被长今拉
着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一块板报,板报前面有很多人正在围观。父女两个不以为
然地走了过去,天寿怎么也没想到,板报上面贴的竟然是通缉令,而通缉对象正是
自己。通缉令上有三个男人的画像,天寿处于中间,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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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去哪儿啊,过来。”
“这丫头,模样倒是不错。”
“给大爷倒杯酒。”
“大哥让你倒酒,没听见吗?”
看来这些男人不会善罢甘休。明伊犹豫半晌,终于把酒瓶握在手中。突然间,天寿
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天寿不问青红皂白,抓住明伊的手腕就要离开酒馆。这时候,那几个男人拦住了他
们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
“滚开1
“这家伙想死想疯了。”
不等话音落地,男人的拳头就飞了过来。然而天寿的速度更快,对方挨了一拳,立
刻退到后面。眼看其他人就要冲上来,天寿掀翻酒桌拔腿就跑。
“那家伙逃跑了。”
“抓住那小子1
男人们追了出来。天寿紧紧拉住明伊的手,眨眼便消失在人海中。
等到彻底摆脱了追击,天寿突然发现明伊的手还抓在自己手中,他赶紧松开手转过
身去。
“你不能做那种事。”
“……”
“你的手就不是做那种事的手。”
明伊没有回答。天寿转身发现明伊正在默默地流泪,他猛地转过身去,心脏疯狂地
在跳动,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便摇晃着胳膊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好象生气了。
明伊站在那里,望着与天寿之间逐渐扩大的距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天寿追去。
情况出现了逆转,现在走在前面的天寿,明伊在后面跟随。天寿迈步如飞,明伊紧
追不舍,两个人的心中都在暗暗用劲。
炎炎的烈日之下,两个人默默无语地赶路。石头滚动,树枝随风摇曳,若有若无的
鸟鸣声偶尔传来。
越过陡峭的山坡,到达山顶,眼前呈现一片广阔的平地,没有树荫的山脊两旁,萱
草和剪秋箩正在茁壮成长,脚下层层叠叠的山脊越来越模糊,一直延伸到天边。
经过山脊时,天寿没有回头看一眼。尽管他心里焦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回头看了
,那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个女人了。
终于到了下坡路,天寿拔腿就跑。对于女人的腿脚来说,下山似乎有些吃力,她每
走一步,都会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天寿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自己的脚下,还是来
自女人的脚下,但他还是疯狂地向前奔跑,一直跑完山路,到达平地。转过弯来有
一条河,没有渡口的岸边,有位老船夫靠在船上打盹。
“快走吧。”
天寿催促船夫,船儿徐徐前进。阳光照耀,水面仿佛绽放无数朵小花,闪耀着熠熠
的金光。天寿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原来波浪也在他心中绽放无数小花,痛苦地
荡漾。
“我的心情怎么会这样?我的这份心意会变成杀害这位美丽姑娘的匕首……我只能
把她埋藏在心中,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淡忘。”
直到这时,天寿才回头看了看。蓦地,他的心脏仿佛跌落下来,砸中了自己的脚背
。明伊没有上船,就像路标一样直挺挺地站着,正朝天寿这边遥望。明伊无比凄凉
地站在那里,仿佛她是世界上第一号的可怜女人。
天寿心底突然涌起阵阵悲伤,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明伊。他从船夫手里夺过船
桨,向着明伊使劲划去。
船夫大声叫嚷,天寿充耳不闻。
“因……因我……”
天寿站在明伊面前,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完整。明伊望着她,眼角情不自禁地红了
。
“你因我而活,也将因我而死。”
天寿一口气说完,然后观察明伊的脸色。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是件危险的事。”
“我的生命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明伊望着天寿的脸色说。
“请你一定要收留我。”
“我说过,你会因我而死。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跟随我吗?”
明伊不再说话。她平和的目光就像水波,静静地飘向天寿。
村庄里到处都是锤子敲打的声音。两座草屋之间的田地里,黄瓜藤爬上了土墙。油
腻的碗刷挂在屋檐下轻轻摇摆。从烟囱里冒出的烟活像一头白发,飘向天空。太阳
犹如蛋黄般大小,却也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连绵不绝的铁锤声戛然而止,接着响起了淬火的声音。篱笆墙围起的铁匠铺里,一
位身材魁梧的铁匠正在用心锤打着什么。
一个小女孩从山上跑下来,在铁匠铺里转来转去。这个小女孩八岁左右的年纪,伶
俐的面孔上满是稚气。
“爹。”
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张开嘴巴,两颗门牙都掉了。
“爹。”
听到急切的呼唤,铁匠父亲知道是女儿回来了。看到女儿,父亲高兴得几乎把嘴咧
到耳根子了。做了八年铁匠的天寿,裸露在外的肩膀还是那么健壮。
“抓到了吗?”
听见父亲问自己,女孩子又露出两颗缺牙笑了。她得意洋洋地说,“抓到了。”
女孩子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只死去不久还有余温的兔子。
“又是跟那些小家伙……”
“我娘呢?”
这时候,女孩子的母亲已经悄悄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天寿闭紧了咧开大笑的嘴巴,
重新拿起放在一边的锤子。
看到父亲做起了别的事情,女孩看出情势不妙。回头一看,母亲正冷冰冰地望着自
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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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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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让她走,说不定她会遇上灾难丢掉性命。她身无分文,而且无处可去,漫漫
长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想到这里,天寿沿着女人走过的道路追赶,动作灵巧而安静,仿佛女人的影子。天
寿打算就这样如影随形远远地跟着,直到女人找到安身之地。
明伊来到距离自己晕倒的峡谷不远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揣摩一下方向,她隐
约看见了王宫的屋顶。行礼之后,明伊心里无限失落,久久地注视着王宫的方向。
她身上的小褂十分简陋,根本不象是个出远门的人。这时候,一阵风吹过。天寿正
在不远处偷看,他的心里也刮起了猛烈的风。
天寿原以为她就此不动,没想到她很快就上路了。风越来越猛烈。天寿嗅出了雨的
气息。
没等他们走出这座山,天色就黑了。而雪上加霜的是,偏巧就在这时候下起了雷阵
雨。明伊加快了脚步。脚下道路泥泞不堪,穿着宫中小鞋走起路来相当吃力。漆黑
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走出很远了,仍然没有人家。
好象是让树根绊住了,走在前面的明伊摔了一跤。但她哼都不哼一声,默默地站起
来,擦了擦衣袖。
倒是天寿差点儿没叫出声来。看见明伊的一只鞋子陷进泥水中,他多想亲手把鞋从
泥水中拔出来,为她穿上。想到这里,他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真想立刻跑上前去,
背起她来,一口气跑到山下。然而天寿并没有这样做。每次他想冲上去时,道长的
话都会响彻在耳畔。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明明可以帮忙,却又不能这样做,只能眼睁睁地在一边看着,这比无力帮忙更让人
痛苦,天寿平生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雨没有变小,也没有更大,依然生机勃勃地
下着。明伊的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同样身处黑暗的天寿甚至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好象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明伊久久地观察周围,最后终于找到一棵橡树,下面有
个深陷的鸟巢。仿佛这棵树可以把这个瑟缩的女人拥在怀中,为她挡风避雨。天寿
这才放心,便找个看得见明伊的树丛钻进去了。就这样,天寿睁着眼睛过了一夜,
雨声渗透进树叶,天寿的身体和心灵也跟着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东方初白时,明伊就急着上路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还有跟在后面的男人,两人都是整整一天没有吃饭。天寿的行囊
里倒是带了不少炒米面,但他不能一个人吃。他逐渐放慢脚步,为了不让敏感的明
伊察觉,他只能靠捋湿树叶来解渴。
“这个女人到底要去哪里呢?”
从方向上看,不是南方,好象是通向江原道的路,就算那里有她的故乡,以她现在
这个样子回到父母家中也是不合适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目的地。
水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出现了一条小溪。明伊在溪水中润了润喉咙,然后脱下鞋袜
,好在脚上的伤并不很重。既然小溪里有这么多的水,那就表示附近会有村庄。天
寿环视渐渐变黑的山色,只等明伊起身了。
溪水与河水交汇的地方,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小酒馆。推杯换盏的男人们看见明伊独
自进来,不禁都把目光瞟向她。如果不是她那傲然的目光,人们很容易把她看成是
卑贱的女人。
明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热气腾腾的汤泡饭,但她拉不下面子,不能白白向人
乞讨。明伊观察着老板娘的表情,天寿趁此机会找到了通向厨房的后门。
明伊找了个空座位,呆呆地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个托盘,放到明伊面前。
“请慢用。”
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酱油。酒馆里很少有这种食物,但是明伊哪里还有心
思去想这些。
“谢谢!可是我现在手上没有钱。”
“您不用掏钱。”
老板娘闷闷不乐地回答,然后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不肯留下。
天寿站在厨房的门槛处,等着明伊。
“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米粥,付钱吧。”
老板娘伸手要钱。天寿付给她的饭钱绰绰有余。
“今天让她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晨离开的时候,到村里皮匠那儿给她买双结实的
皮鞋,并带点儿吃的。千万不要提起我,如果她问,你就随便撒个谎。”
“明白了。”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消耗在路上。白天,天寿影子似的跟随明伊。日落以后,天寿
不露声色地保护明伊的安全。他跟在她的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发现障碍,
天寿就先绕过去帮她开路。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走到没有桥的河边,
天寿搬来石头垫在脚下。遇到山贼时,他以一挡十,不在话下。天寿默默地为明伊
保驾护航,而明伊虚弱的内脏也逐渐恢复了元气。
终于到达利浦江边,对面就是江原道了。利浦码头有一条两旁都是小酒馆的街道,
来来往往的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明伊选择了其中一家,天寿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先
跟老板娘攀谈起来。两人说了大约三四句话,明伊就跟随老板娘进了厨房,出来的
时候手上多了个托盘。
“老板娘!给我们每人来一碗米酒。”
几个急躁的男人刚进酒馆就吵着要酒喝。老板娘就把明伊推向他们这边。
天寿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决定先看看形势再说。明伊把饭菜放在那些男人面前,正
准备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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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天寿决定离开。尽管自己在蒙昧无知的情况下救了这个女人,不过既然
姻缘害人,那就应该及早阻止。天寿决定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当他坐在台阶上穿
鞋时,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呕吐声,他又情不自禁地跑了进去。朴内人正用汗衫捂嘴
,强忍着不吐出来。
“别捂嘴!吐出来才能活命啊1
天寿把早就准备好的碗放在朴内人面前,然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呕吐毒药。黑
色的液体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真让人难以置信,如此瘦弱的身体怎么能够盛下
这么多东西。
这样过了许久,朴内人总算恢复了平静。
“我……躺……”
伤势严重的嘴唇尚未愈合,所以每吐一个字都很困难。天寿做个手势表示听懂了她
的意思,然后弯腰帮她躺下。这时,他看见一张白纸落到褥子上,便捡起来交给朴
内人。朴内人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如纸。
朴内人双手颤抖着展开那张纸,本就深陷的眼睛盈满了泪水。纸上的字迹写得十分
潦草,好象是在御膳房写的,用的可能是章鱼墨汁或鸡腿菇。
明伊:
我的手里握着将要置你于死地的药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首先想到了细草叶,它可以解附子汤之毒,我就在御膳房找了一些。
如果你死了,我不求得到你的宽耍如果你活下来,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嘱咐。
她们说你跟别监通奸,这话我绝对不信。
尽管事情的详细经过我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再次出现在她们面
前,必定保不住性命。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来。
千万不要想着回宫,逃得越远越好。
我只能眼睁睁地把你送走,你可以恨我,无论你在哪里,只要还在人世,就一定要
好好活着。
信读完了,明伊呆呆地发愣,兀自流泪。天寿到外面回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书信愁肠百结,恐怕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
人心痛的情景了。
当天夜里,房间里的煤油灯朦胧黯淡,灯光把女人的身影镶嵌到窗纸,影子若隐若
现地跳动,彻夜不息。
天寿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未能入眠。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汤
药罐前。本来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再加上悲伤,如果昏厥过去可就糟了。她哭得那么
伤心,说不定早就离开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想到女人可能已经离开,他内心
深处的某个角落竟然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失落感。
天寿端着药碗站在门前,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女人既没有昏倒,也没有离去。门那边传来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
明伊起身迎接天寿。她换了一件民妇的裙子和小褂,可能是大师送给她的。盘到头
顶的头发和露出的额头都很端庄。嘴唇破了,肿得很高,上面的血迹依稀可辨,然
而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怎么也遮盖不祝
惊慌失措的天寿手里端着药碗却不敢坐下,也不敢正眼看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
样徘徊不定。
“请坐吧。”
天寿这才磨磨蹭蹭地坐到地板上。血汗斑驳的被褥已经不见了。
“您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感激之情。”
明伊好象要行大礼。天寿猛地站起来。
“您千万不要这样。”
明伊默默地给天寿行礼,诚惶诚恐的天寿也跟着回礼。
“我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请您原谅。”
“你要抓紧时间恢复元气才行,你的身体和心灵一定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您的恩情我会牢记在心。我先告辞了。”
“现在就走恐怕为时尚早吧。”
“我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给您添麻烦,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明伊隐隐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点准备也没有,怎么……”
“有什么好准备的,有路走路,没路就找路呗。”
“一个女人家,身体又不好,路上会很危险的。”
“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既然无所畏惧,两手空空也是
可以活下去的。”
天寿满怀恐惧生活了十四年,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如今他听完明伊的话,不禁哑口
无言,不知道她是洒脱还是自暴自弃。难道恐惧不是人的本能吗?还是先拦住她再
说。
“既然你相信自己一无所有,那就更危险了。人心险恶呀。”
“您对我的担心连同先前的恩情,我都会牢记在心,没齿不忘。”
说完,明伊毅然决然地上路了。
天寿呆呆地站着,再也没办法阻止她了,只能目送女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小辫子上
的紫稠带在碧绿的山色中红得耀眼。
“第三个女人,她杀了你……”
道长的声音阻止了天寿的脚步。
“为了苟且偷生,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独自离去?”
女人不是因为有事才离开的,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们一般都是有人订货才做,所以没有存货。如果您愿意,就请看看正在做的这
把,怎么样?”
“那好吧。”
天寿依然站在门口,既不出去,也不进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明伊使个眼色让
他出
去,天寿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铁匠铺。
来到小溪旁,天寿放下长今,重重地吁了口气。
“这回我们爷两个可惨了。”
“怎么了,爹?”
“我违背了跟你娘的约定,向你透露了秘密,这可糟了。”
“我呢?”
“你娘发现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你也惨了。这下你的小腿怕是保不住了。”
听完父亲的话,孩子也跟着叹了口气。父女俩并肩蹲在流水前,好象早就规定好了
顺序,两人轮流叹气。
紫薇花的花瓣浮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上,长今捧一捧水,水很快就从手指缝里流走了
,只剩下粉红色的花瓣紧紧贴着手心。
“这是什么花?”
“是紫薇花。”
“对,因为开花时间比较长,所以又叫百日红。如果有人挠它的树皮,叶子就会动
,所以也叫小痒痒树。”
“我只有一个名字,为什么花却有三个名字呢?”
“花可以有好多名字的。”
“为什么呢,爹?”
“因为花没有耳朵呀。”
“那人呢?”
“如果你有好几个名字,那么爹叫你的时候就不知道该叫什么好了,而且你也不知
道是不是在叫你,那样会很麻烦的。所以呢,就给你起一个名字,长今,就这么叫
你。”
“这是您和我娘一起商量好的名字吗?”
“当然了,爹和娘商量好的。”
“娘太过分了。”
说到母亲,长今顿感闷闷不乐。
“不过在爹看来,你做得更过分。怎么一点儿都不听娘的话呢?”
“娘总是不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
说完,长今又叹了口气。看见孩子这副模样,天寿心里既是喜欢又是怜惜。
“你真的那么喜欢读书?”
“是呀,爹1
长今面露喜色,以稚嫩的小手在地上写了个大字。“天”,让人吃惊的是,这个“
天”字竟然写得有板有眼。
“我觉得‘天’字这样写非常有趣。还有,您看,表示黑色的‘玄’字这样写,真
是太神奇了。”
“玄”字同样写得像模像样。
“有这么神奇吗?”
“爹,您不觉得很神奇吗?”
“我倒是觉得你更神奇。”
“爹1
“怎么了?”
“爹您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中人呢?”
长今的特长就是专拣让人哑口无言的话说。
“谁知道呢。”
“只有爹成了中人,我才能随心所欲地读书识字,还可以做官。哦,对了!爹,你
做上人吧1
“你喜欢上人吗?”
“爹要是成了上人,不就可以去中国了吗?我也可以跟着您到万里长城走一走,看
看万里长城是不是真的有一万里长?”
天寿的心在抽搐,孩子的想法这么多,却出生在白丁家庭。想到这里,天寿感觉无
比心痛。
“长今埃”
“不用担心,爹,我知道。”
“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不要对任何人说。”
“一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爹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为止。”
“万一你不小心说出去了,那会怎么样?”
“爹、娘还有我都会死掉。”
长今晶莹剔透的目光里充满了悲伤,天寿几乎在这目光中融化了,他把收藏以久准
备日后给女儿的三色流苏飘带拿了出来。
“漂不漂亮?”
“哇,是三色流苏飘带1
“我把它送给你做礼物,作为你向爹爹做保证的奖励。”
“爹!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那当然啦……墨筒、笔筒和小刀,这上面都有。既然你喜欢读书识字,所以爹就
让你带在身上。小刀可不是拿来刺自己的。”
“那是做什么用的呢?”
“你不是喜欢到处乱刺吗?山上、原野上没有你没刺过的东西。你带着它,万一遇
上什么紧急情况,会有用的。”
“小刀还可以,可是墨筒和笔筒就没用了。”
孩子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不快,但也只是闪念之间就过去了。
“可是爹呀,兔子为什么不会走路,只会蹦蹦跳跳呢?”
“呵呵,这个嘛,你应该直接去问兔子才对1
“我问过了。”
“兔子怎么说?”
“它没有回答我。它不听话可我也不能抽它的小腿呀,真是郁闷死了。”
“这个坏家伙。”
“还有啊,爹,铁踯躅是先长叶子再开花,可是金达莱为什么先开花呢?”
“这是因为金达莱花的脾气比较急噪嘛。”
“花儿也有脾气吗?”
“每种花都有自己的名字,当然也有脾气了,长今1
“哦,爹。”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长今,徐长今。不要忘记这个事实啊1
“爹,你说这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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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可是,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崔内人的辩解中不乏埋怨,当时对朴内人怒目而视的腾腾杀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你就别再孩子气了。种子迟早都要开花,花儿必定结出果实!不死的火种总会燃
烧1
“难道不杀就没有别的办法说服她吗?”
“太不象话了!心肠太软,是守不住现在这个位置的。你一定要记祝”
“……”
“好好想想吧。你是我的亲侄女,是未来的御膳房最高尚宫。我们崔氏家族的荣耀
就只有这一条出路,难道你都忘了吗?”
“姑妈!可我现在没有信心。”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毫不起眼的中人,凭什么积累这么多财富?”
崔内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她不停地流泪,泪水打湿了地面。崔尚宫坐在她们中间,
表情有些悲壮。
“文宗以来,我们崔氏家族总共培养出五位最高尚宫,为六位君王烹饪御膳。在随
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恐怖王宫,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您把杀人得来的荣华富贵当成无上的光荣?”
崔内人突然抬头,与最高尚宫面面相觑。此时,崔尚宫插了句话。
“你能不能闭嘴?”
听到崔尚宫的责备,崔内人闭上嘴巴不再说话。最高尚宫连连咂舌。
“这个懦弱的孩子能够担当起我们家族的命运吗?”
“她现在还小,以后我会好好教她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我们崔家第一个进宫做宫女的人,是五代先祖崔茉姬尚宫,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坐
到最高尚宫之位的吗?”
“……”
“当时,文宗大王因患褥疮而痛苦不堪,然而崔茉姬尚宫每天都做猪肉给文宗吃。
”
“患褥疮的人不是禁食肉类吗?”
“是埃”
“内医院怎么会坐视不管呢?”
“我要说的就在这里。当时内医院里都是世祖的人,而世祖很快就要登上王位了。
我们的先祖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她选择了势力更强大的一方。如果当时她不
是连命都豁出去了,怎么可能做这种危险事呢?”
“……”
“我也是从小进宫,从丫头、内人一直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举行过内人仪式以后,
又磨练了二十年,终于被任命为厨房尚宫。如果想成为尚宫,至少磨练三十五年,
还要取得正五品官衔。通往尚宫的道路漫长而艰辛,但在我们国家,能够拥有自己
的事业的女人只有宫女、医女、妓女,还有舞女。这当中,只有宫女可以获得头衔
,身份最为高贵。”
最高尚宫的声音充满了悲壮。崔内人连忙收起眼泪,认真听姑妈说话。
“总之,这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1
特别是最后一句,尽管声音低沉,但是悠长的震颤却几乎穿透了崔内人的耳朵。摇
摇晃晃几欲熄灭的烛光,又重新燃烧起来。
刚才还死了似的动也不动的身体,现在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并且轻轻向前挪着。不
一会儿,朴内人睁开了眼睛,肠子却是撕心裂肺般地疼痛。她捂着肚子翻了个身,
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潮湿的草。隐隐约约,仿佛有水声传来。如果附近有峡谷,
那这里就很可能有人经过。朴内人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努力爬去,爬啊爬啊,她又
一次昏厥过去。
阳光明媚的早晨,河边的树梢上,山雀在鸣叫。山路走得太久了,天寿心里有些厌
烦。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了,每次呼吸都有白茫茫的口气飘出。尽管是夏天,山里却
弥漫着凉飕飕的气息。天寿把包袱放在一边,两脚踩住平坦的岩石,把手伸进水中
。
“啊哈,太爽了1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刚刚捧起两三捧水,全身的汗似乎都消失了。他正准备
弯腰喝水,却偶然瞥见有人在轻轻挥手。长长的白布,分明是女人的衣带。天寿顺
着衣带的方向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只穿内衣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不是
别人,正是朴内人。她躺在岩石上,脑袋垂向一边,衣带随着水波悠悠地摆动。散
乱的头发垂进水里,宛如水草般荡漾。
天寿急忙跑过去,摇晃着朴内人。
“喂,喂。”
没有回答,天寿把耳朵贴近朴内人的心脏,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天寿摸了摸她的脖
子和手腕,只有脉搏在微弱地跳动。天寿背起朴内人,立刻往回跑去。
“大师!大师,您在吗?”
没等迈进寺门,天寿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大雄宝殿的侧门打开了,一位大师手执
木鱼走了出来。这就是当年为天寿拆字的那位大师。
“这个女人快死了1
“赶快背进房里。”
大师先行一步把门打开。天寿刚把朴内人放下,大师就过来给她把脉。仅凭把脉好
象还难以判断,大师就拨开她的嘴巴看了看舌头,又把眼皮翻上去,看了看瞳孔。
最后,大师连连摇头。
“怎么样?还有救吗?”
“好象是喝了附子汤。”
“附子汤不是用做赐死药的吗?”
“不过她还没有断气,可能喝的量比较小,或者吃过了解毒草。”
“那她还有救吗?”
“老衲得给她熬点解毒汤。熬药需要很长时间,最好让她先喝点儿绿豆汤。老衲熬
药去了,施主你先煮些绿豆汤喂她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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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绿豆汤也能治病吗?”
“绿豆解毒。至于结果嘛,还有待观察。”
走出房门时,老和尚把汤罐和绿豆递给天寿,顺便嘱咐道。
“老衲出去找些解毒草。绿豆煮好以后,把绿豆汤喂她喝下去。喝完水她会呕吐,
这是好兆头,一定要让她继续喝。”
“是。”
老和尚很快就上路了。天寿蹲在汤罐前专心致志地摇着扇子。背负僵直的女人,沿
着山路跑了这么远,两条腿疼得就跟抽筋似的。然而,当务之急还是挽救这个女人
的性命。
当他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朴内人已经死一般地躺在地上。天寿不知所措,怔怔地站
着不动。好一会儿,他才跪下来,伸手扶起朴内人的头,用汤匙把嘴唇撬开,食道
稍微打开了些。天寿忘记了膝盖的麻木,开始喂绿豆汤给朴内人。
醒来之后,她痛苦地挣扎着,不停地在滚来滚去。面对此情此景,天寿所能做的也
只是把药碗递给她。
“请喝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总得喝下去才行埃”
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爬动,后来好象觉得这个动作也太吃力,
她就索性趴到地上。天寿看不下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朴内人,大声喊道。
“你既然有力气死,就把这药喝了1
天寿强迫她把绿豆汤喝了下去。咽下去的少,吐出来的多,尽管如此,天寿仍然没
有放弃。随着喂下去的绿豆汤在逐渐增加,朴内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最后,气
力全无的朴内人在天寿怀中昏厥过去。
老和尚带着解毒草回来时,天寿已经头枕门槛睡着了。往里看去,尽管朴内人筋疲
力尽,却分明是闯过了难关的样子。
喂解毒草也不容易。因为折腾的时间过久,老和尚和天寿都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
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见朴内人沉沉睡去,两人这才离开了房间。
山夜如此寂静。天寿和老和尚漫无目的的视线在黑暗中游走,倾听着彼此的呼吸。
天寿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还不稳定,但好象已经度过了难关。”
“真是谢天谢地。”
“你知道她为什么喝附子汤吗?”
“我不知道。我从峡谷经过时发现了她,就把她背到这里来了。”
“施主救了这个女人。”
“是我救了她?您不是说她自己服过解毒草吗?”
“即使她服用了解毒草,如果不是施主立即采取措施,她终归还是一死。施主真是
功德无量埃”
老和尚若无其事地合掌离开。听老和尚说是自己救了那女人的瞬间,天寿的心脏开
始剧烈跳动。
推门看去,女人依旧未醒。天寿反复端详着这张脸,尽管伤势严重,却是掩饰不住
的高贵气质。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服毒呢?是自杀吗?还是被迫服毒然后
扔进峡谷?
想到峡谷,天寿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尽管纸张已经褪色,还皱巴巴的,但是“
姊顺、好”三个字仍然清晰可见。忽然间,天寿想起大师曾经说过的话来,“‘顺
’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头垂在溪水中的女人!何况大
师说是自己救了女人。
“啊,难道这就是我要遇见的第二个女人?如此说来,虽然是我救了她,她却注定
因我而死?”
天寿怅然地打量着朴内人,她的脸孔突然变得狰狞恐怖。天寿在颤抖。今夜月光明
亮,窗外的竹子映在窗户纸上,形成一个鲜明的“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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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嬷嬷,我有急事出宫一趟。”
最高尚宫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
“内侍府派人传信,让御膳房做海鲜汤,可是材料都用完了。我得带朴内官赶快去
购置。”
“昨天晚上不是刚从内资寺*(韩国古代王宫中专门负责采办物品的机构——译者注
)领了很多吗?”
“太后殿急需,就送过去一半。今天我过去看了,剩下的一半都不大好。”
“竟有这种事?”
最高尚宫显得有些为难。这时候,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气味尚宫说话了。
“韩尚宫一定要亲自出宫才行吗?”
“正好内资寺的书吏和司饔院的书吏都不在,其他人手里也都有活儿。”
最高尚宫沉吟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你去吧。”
“我快去快回。”
与往日不同的是,刚刚走出最高尚宫的房间关上房门,韩尚宫就飞快地小跑起来。
约好在荡春台一个单独的亭子里见面,可是明伊迟迟不来,只有风声敲打着静寂的
空气。国王经常带妓女们在这一带放荡享乐,因此得名荡春台。后来,西人派*(朝
鲜中期的政治派别——译者注)的李贵、金鎏、李适等人聚集在这里,废除了光海
君*(朝鲜第十五代君王,1575~1641年间在位——译者注),然后在水井里擦洗沾
满鲜血的刀剑,从此改名为洗剑亭。
山清水秀的荡春台为“京都十咏”之一,山谷深邃幽静,是恣游享乐的绝佳去处。
然而当国王怀抱女人躺在这里时,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瓮岩谷谋逆的仁祖反正*(
1623年,西人派废除光海君,击溃大北派,拥立绫阳君为王——译者注)功臣会从
这里经过,并从彰义门蜂拥而入。
韩尚宫满怀期待,心急如焚,不停地踱来踱去,难以静下心来。信札上的笔迹的确
出自明伊之手,不过也可能是别人故意搞的恶作剧。期待紧紧伴随着紧张。
不一会儿,明伊出现在韩尚宫眼前,韩尚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原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1
“是的。”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两人相互拥抱,分别经年的痛苦与怨恨全都包含在泪水之中,当重逢突然来临,她
们哭得是那么伤心。
“他竟然也被牵扯进这件事了。”
痛哭半天,韩尚宫的声音稍微平静下来。
“外面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我无话可说。”
“不管罪行轻重,就连执行圣旨的医官也要斩首,这是真的吗?”
“当今殿下的残暴恐怕是空前绝后。前不久,在一次小型宴会上,殿下当着所有宫
女和大臣的面,亲手射死了直言进谏的内侍*(即太监)金处善大监。”
明伊半晌难言。在这之前,她之所以能够支撑到今天,就是因为心里尚存一丝期望
,以为还能见上天寿一面。如今天寿已被押送义禁府,明伊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埃
然而明伊是不会轻易放弃天寿的。何况直到目前,天寿还没见到他生命中的第三个
女人呢。明伊是天寿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只要她还活着,天寿就不会遇见第三个
女人。只要还没遇见第三个女人,天寿就能保住性命。
想到这里,明伊精神为之一振,紧紧握住韩尚宫的手。
“白荣啊,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刚见面我就把这么危险的事情托付给你,真是过意
不去。但是你一定要救救我,就像从前一样,除了你,没有人会救我。”
“好,我会尽我所能。如果是昨天被押进义禁府的话,现在应该关在大牢里。你不
要放弃希望。”
“我真是没脸见你。”
“只怪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这是哪里话……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万一被发现,你也必死无疑,就是
这种情况,你竟然还往药里放解毒草,又给我留下一封信。是你和长今她爹救了我
,我的命是你们给的,以后我该如何报偿这份深恩呢?”
“明伊1
两个人又一次抱头痛哭。
“临走之前,她只想跟犯人见上一面,麻烦您给安排一下吧。”
韩尚宫急切而冷静地说。
“你说那女人不是犯人的妻子,这是真的吗?”
义禁府都使斜眼来问韩尚宫,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韩尚宫心里越发焦急。
“我从来没见过他妻子,我的这位朋友是犯人的妹妹。”
“知道了,后天五点把她带到义禁府来。”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韩尚宫忐忑不安的心这才平静下来。应该赶快把好消息告诉
明伊,想到这里,她又加快了脚步。
“那好吧,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买些干鱼。”
最高尚宫也轻而易举地许可了她的外出。韩尚宫借口一个新受宠幸的内人突然来御
膳房要牡蛎,而蒙受圣宠的内人数不胜数,最高尚宫也就懒得追问了。不过,最高
尚宫还是一直紧盯着韩尚宫匆匆离去的背影。
建筑物侧面传来裙角掠地的声音,紧接着,崔尚宫的身影出现了。她就是八年前在
太后膳食中放草乌和川芎的崔内人,自从接受任命,她便堂堂正正地当起了尚宫。
当年那个哭着喊着争辩为什么一定要置人于死地的崔内人早已经脱胎换骨,如今她
满脸都是尚宫的威严,目光到处更是冰冷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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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人在门外轻声问道。
“好,这就出去。”
明伊放下手里的梳子,打开了房门。女佣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明伊来到旅馆外面。
一个身穿书吏*(朝鲜时代负责保管书籍的官吏——译者注)服的男人倒背双手正在
仰望天空,墨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栗子似的圆月。在去往驿站的路上,明伊偶然得
知这家旅馆的主人跟监狱长是表兄弟,便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他在监狱
长那里行个方便。为此,明伊不惜送出好几把小刀和银簪子。
从头到尾听完了明伊的哭诉,监狱长立刻暴跳起来。
“嗨,你就别做梦了。”
“我不会叫您吃亏的。”
“就算你把天下给我,我也不觉得比生命重要啊?”
“奴婢哪敢求您放人?只想请您让我们见上一面。”
“你的境况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种事吧?你想想啊,太后和领
议政大人算不算神通广大,他们不都魂归西天了1
“只让我们说句话就行,哪怕是远远地说一句也行,求您帮帮忙吧1
“哎呀,这个根本就不可能。你也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赶紧避一避吧。听说当今圣
上朝令夕改,每天都要改变几百次主意呢。不但罪犯本人性命难保,就连家人都不
放过。”
“就算当场去死也无所谓,我只想和他说上一句话。”
“嗬,你这人,难道你耳朵聋了?既然能为将死之人不顾性命,为什么不把命留给
年幼的女儿呢?”
监狱长恼羞成怒,说完就离开了。现在就连这一线微茫的希望也落空了。
不谙世事的长今睡着了,明伊躺在她的身边,睁着眼睛数日子,怎么也无法入睡。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见丈夫一面,她有话要对丈夫说。
明伊坐起身来,开始写信。
昌德宫的御膳房和寝宫大造殿之间隔开一段距离。上御膳之前,先在退膳间把御膳
准备妥当,饭后甜食由生果房负责,退膳间也可以看作是配膳室,食物从御膳房上
到御膳桌,先要在退膳间里搭配摆设好,等提调尚宫通知了用膳时间,再放到暖炕
上。食物放在这里保管,可以保持温热,不致变凉,所以说暖炕在某种程度上起的
是保暖箱的作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负责的食物。不过御膳房的内人们在工作时,都是前后左右排
成一队。丫头们在旁边择菜,或者准备其他材料。
御膳房的尚宫在内人和丫头之间走来走去,检查食物的准备过程。八年时间悄然逝
去,变化的只有服饰和头型,其余一切都与明伊离开时别无二致。韩尚宫身穿一件
回装小褂*(始于朝鲜后期的女式小褂,衣领、衣角、腋窝、衣带等部位使用颜色不
用于衣身的布料——译者注),款式十分漂亮。
一个内人怯生生地进来,径直朝韩尚宫走去。
“嬷嬷,鲍鱼都用完了。”
“什么?所有的鲍鱼都用光了?”
“是的。”
“为了买到耽罗岛的鲍鱼,费了多少周折,怎么一夜之间全都用完了?”
“这个……首先是接连几天都有宴会,另外每天早晨,那些得到宠幸的内人就排着
队……”
“好,我知道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蛤蜊。”
韩尚宫一边切菜,一边注视着内人脚步匆匆的背影。鲍鱼用完了,估计蛤蜊也不会
有剩余。
解缊亭上的宴会和赏灯游戏已经连续举行了好多天。许多年以前,后院西侧就筑起
了高墙,可以避开外界的视线尽情享乐,而在去年,就连东西两面的民房也都统统
拆除。此外,燕山大王还开设了采红使和采青使,专门负责到民间挑选美女和良马
。成均馆*(朝鲜时代的最高教育机关——译者注)和王宫后院毗连,当时就有了搬
迁的迹象。挖地造湖,搭建瑞葱台,并在左右两侧各架游船一艘,这就是即将动工
的工程。据说,这些工程一旦启动,包括监督者和劳工在内,总共需要动用几万人
。
燕山君的荒淫行状真是罄竹难书,御膳间因此忙得没有了喘气的工夫。全国各地排
队向王宫进贡食物,可是材料仍然没有剩余。每天夜里都有多名内人蒙受宠幸,长
此以往,整个王宫御膳房的内人们都要为伺候燕山君的女人而手忙脚乱了。
韩尚宫满腹忧虑,在内人中间转来转去却也无计可施。一名男丁背进炭来,他瞟了
一眼韩尚宫,便在一排炉灶前点火。
点完了火,男丁仍然磨蹭着不肯离去,举止十分可疑。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形势,
当韩尚宫与其他内人稍有距离时,他迅速来到韩尚宫身边。
“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嬷嬷,小人……”
男丁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韩尚宫,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札。
“……”
“有个女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一个女人?她说是谁了吗?”
“她说,您看完书信就知道了。”
“那好,你可以走了。”
男丁走后,韩尚宫打开了信札。还没读完第一行,她慌忙把信收了起来,深藏进袖
子。走出御膳房时,她的眼睛已经泛红,颜色就像五味子。
气味尚宫也在最高尚宫的房间里。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厨房里飘出香喷喷的大酱汤的味道。看着长今急匆匆地独自跑来,明伊到处寻找天
寿。
“你爹呢?”
“……”
“怎么了?”
长今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呢?”
“……”
“快说话呀1
“爹……爹……爹他……”
“好了,长今!你爹现在在哪儿呢?”
“爹被人抓走了……”
仿佛有一根灼热而尖利的铁签从头顶直插至心脏,明伊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但她
还是努力保持镇静。
“你爹被人抓走了?被什么人抓走了,怎么抓走的?”
“跟别人摔跤的时候……”
“摔跤?长今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说得清楚点儿,让娘听懂好不好?”
“我爹跟人摔跤摔赢了,可是……”
这时候,充州女*(韩国古代的风俗,以女人娘家所在地的地名称呼结婚以后的女人
——译者注)甩着胳膊走了进来。她就是昌大的女人。
“长今娘在家吗?我们家孩子他爹让我告诉你一声,你们家出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长今她爹曾经当过军官,还杀死了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明伊勉强把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陷进了刻骨的绝望之中。
“街上到处都贴着长今她爹的画像,看来你们还没看见。”
“那长今她爹现在怎么样了?送进县衙了吗?”
“不是啊,直接送到监营*(朝鲜时代各个道的官衙——译者注)去了。大王下令说
,所有参与杀害他生母的人都要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们家孩子他爸说,不知道会怎
么处理你们家,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听到这里,明伊赶紧站了起来。
“长今,赶快回房间收拾行李1
“为什么,娘?”
“我们得去找你爹。路途很远,一定要准备好行李。”
刚才还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明伊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的明伊,脸上充满
了悲壮,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戏班子在摔跤场前停下了,一个男人正跟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较量,眨眼之间那壮
士便将对方掀倒在地。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看来这是一场有赌注的摔跤比赛。牙子数完钱后,交给了坐在一边神态傲慢的两个
贵族。
贵族下了比前面一场更大的赌注,牙子得意洋洋地站到摔跤场中央,高声喊道。
“还有没有人敢跟这位壮士较量?”
人群中一阵混乱,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长今站在父亲前面,看热闹的人陆陆续
续地散去。恰在这时,长今响亮地说。
“爹,您去试试吧。”
这话让天寿感觉很不舒服,便不置可否,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长今是
如此固执。
“爹1
“嗬,不许胡说八道1
“爹,您的力气不是很大吗?连大石头都能举起来,还能搬动大铁疙瘩呢。”
“不许多嘴1
“出去试一试嘛,爹1
“现在我们得走了。”
这样说着,天寿站到了长今面前。不懂事的长今终于闯下了大祸。
“等一等!我爹要上场了1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天寿身上。牙子指着天寿问道。
“喂,你敢不敢上来较量较量?”
众人的目光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天寿不忍心辜负长今满心的期待,他终于无可奈何
地走上前去。
天寿一上场,呐喊声就响彻了整个摔跤常牙子收好了钱,兴致勃勃地观看比赛。加
油助威声好似狂风骤雨一般。
沙地上的两个男人紧紧揪住对方的胯部,谁都不肯往对方倾斜,就这样僵持了很长
时间。那人突然在胳膊上用力,同时用脚去踢天寿的腿肚子。趁此机会,天寿使劲
抓牢对方,将他狠狠地压倒在沙地上。
比赛以三局决胜负,然而每一局都是同样的结果。看热闹的人群沸腾了,长今跑进
沙地中间,兴冲冲地扑进天寿的怀抱。
“赢了!我爹赢了1
最狼狈的还要数那几个下赌注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这家伙,一定是犯规了。”
牙子干脆耍起赖来。
“我看出来了,这家伙不是东镇谷那个做刀的白丁吗?”
话音未落,那几个下赌注的人都站了出来。
“你这肮脏的白丁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你这白丁竟敢坏了老子的好事?”
几个男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天寿无意与他们争辩,只想
钻出人群,快点儿找到长今。
“这个兔崽子,想溜……”
天寿拔腿就跑,穿过人群四处寻找长今。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对天寿大打出手,
紧接着,那些男人不约而同地冲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地殴打起天寿来。事情来得太
过突然,天寿根本来不及躲避。
“长今1
天寿倒在地上,扭做一团,却仍然念念不忘长今。突然,伴随一声尖叫,传来了长
今的声音。
“不是!我爹不是白丁!我爹……他是保护国王的军官1
男人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回头望着长今。
“我爹不是白丁,他是军官,是保护国王的内禁卫军官1
长今伤心地哭着,反反复复重复着刚才的话。
天寿沉默,那些男人们也都沉默了。最后还是牙子打破了死亡般的沉默。
“对,就是那个家伙1
“通缉令上的家伙1
“哎呀,真是他呀1
男人们蜂拥而上,对着天寿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直到天寿不能动弹。然
后,他们捆起天寿的手腕拖走了。
“爹!爹1
长今推开人群,抓住父亲的脚脖子。
“不要把我爹带走,赶快放开我爹1
牙子粗暴地把长今推倒在地,又是一阵猛打。孩子的身体就像扬起的铁锹上飞出的
土块一般,无力地跌落下来。
“长今1
天寿的嘴唇裂开了,伤痕累累,他一直在呼唤长今,眼睛几乎睁不开,却还在努力
寻找长今。一定要救长今!这念头支撑着天寿站起来。天寿用尽浑身的力量,甩开
他们的手,凶猛地撞了一下旁边男人的肋骨。那个男人腰部突然受到冲撞,立刻抱
着肚子滚倒在地。此时,又有一个男人扑了上来。
天寿敏捷地躲开,狂打一气之后,正要跑向长今,突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顶住了他
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有士兵们赶来,拿枪指着天寿的脑袋。天寿动弹不得
,听凭士兵把自己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爹1
最让天寿感觉心疼的,不是皮开肉绽之苦,而是女儿悲切的呼唤。天寿想要告诉女
儿别再无谓地哭喊,也不要跟着过来,却又担心如果自己喊出来了,反而引起士兵
们的注意,所以就只好强忍着,任凭焦急的怒火烧灼内心。
“爹!爹1
长今朝着天寿这边奋力跑来。天寿用力地朝女儿摇了摇头。
“不要再叫爹了,也不要跟上来,你先逃跑再说。”
人群中有个男人似乎读懂了天寿的心思,穿过人群捂住了长今的嘴巴。看见这个男
人,天寿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男人正是同村的白丁昌大,他一定能把长今带回
母亲身边的。天寿静静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如狼似虎的士兵们。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听说已经押送到汉阳义禁府去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明伊送给老板娘一把天寿亲手打造的银簪子,求她到监营官衙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听完老板娘的回话,泪水顺着明伊的脸颊扑簌簌流淌。明伊顾不上擦拭眼泪,一把
拉起了长今的手。
“我们走吧1
“去哪儿?”
“去汉阳。他们比我们早走了半天工夫,我们得一刻不停地赶路才行。你不要闹,
跟着娘走。”
“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还看见你爹被抓走时的样子,可我连你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无论
如何,我们都要找到你爹。”
明伊的话并没有说给谁听的意思,她只是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八年前,她曾经和天寿一起走过这段崎岖小路。当年的河面上绽放着银白色的波浪
之花,如今却只有冬日的寒风裹挟余威在凛冽地吹刮。当年的山脊上剪秋罗盛开,
冰雪融化,人走在上面咯吱作响。沿着鲜花烂漫的山路,紧紧跟随天寿走在风中,
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今天走着从前的山路,想到物是人非,明伊的脸上泪水不
停。
天寿跟几个男人打过架的小酒馆依然存在,没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明伊得知天寿
他们刚刚离开一顿饭的工夫,于是她更加快了步伐。她们在山中度过黑夜,没有休
息,只是不停地赶路。当初走过这条山路,几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如今回头再看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走。明伊再次想到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和丈夫见面,
就在与离别的恐惧苦苦斗争的过程中,背着女儿走在山路上的绝望实在算不得什么
。
远处传来狼叫声。夜深得让人心惊肉跳,各种各样的野兽好象都出来活动了。还好
,背上的女儿总算是个依靠。
快要到达都城的时候,母女两个的样子几乎成了乞丐。
“长今,现在就快到都城了。加油啊1
“是,娘。”
长今嘴上回答得痛快,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哭腔。心里再急,总得找个地方先休息一
会儿。上午明伊给女儿吃了个饭团,现在天色已是暮黑了。幸好,刚转过弯来就发
现一座小村庄。
明伊以为这是一户普通人家,推门进去,却发现像是酿酒的地方。院子里铺满了酒
糟,还有好几口看似酒缸的大缸。
“请问有人吗?”
明伊又问了两三声,门咣当开了,差点没把墙撞倒。一个妇人向外看了看,眼神中
略带一丝狡黠。
“什么事?”
女人搔着蓬乱的头发,打了个呵欠,嘴咧得很大。
“我想打听件事。”
“请问吧。”
“您有没有看见义禁府押送犯人的队伍从这里经过?”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事,必须知道。”
“拿钱来1
“什么?”
“你不是说必须知道吗?既然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白白告诉你?”
“这点小事,还需要钱……”
“不需要就算了,我可是困得要死,别再烦我了。”
“要多少钱?”
“既然事情十分重要,就给五文吧。”
尽管明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现在哪有时间计较这些,便数出五文钱递给了那个
女人。
“他们没从这里经过。”
五文钱骗到手后,女人回答得相当自然。
“那他们会从哪儿走呢?”
“这个我也不能白告诉你,再拿五文来。”
明伊几乎要哭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又给了女人五文钱。要是就这么离开,刚才
给的五分钱就太可惜了。
“他们会在驿站里睡觉,那里是行人前往都城的必经之地。官员们晚上到达,通常
都会在那里过夜,早晨再赶路。好了吧?”
女人匆忙说完了要说的话,便把门重重地关上了,就和开门时一样。这个女人真是
荒唐,但是谁也拿她没办法。
“娘过去看看,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长今早就累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门又开了。
“要想在我家休息,还得再拿钱来。”
明伊已经出了院子,长今尽管年幼,却也觉察出了女人的古怪,就边外跑边喊道。
“我在门外休息,你不用担心。”
从驿站回来后,明伊在附近的小旅馆里要了个房间,手上拿着一套不知来自何方的
男孩衣服。
“那些追捕我们的人已经在后面不远了,长今啊,你先扮成男孩子吧。”
“是。”
长今不喜欢穿男孩子的衣服,但她没有发牢骚,极度的疲惫和犯罪感折磨着她,哪
怕有人扔给她一件乞丐的衣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穿上。
“汉阳跟我们住的村庄可不一样,是个到处都充满险恶的地方。你一定要听娘的话
,记住了吗?”
“是的,娘。”
明伊让长今坐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把她的小辫子拆散开来。明伊巧手打扮,长今的
发型为之一变,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女孩子特有的黑色秀发就
跟母亲一模一样,这样的头发要想让人觉得蓬乱如麻,必须抹上泥巴才行。
“在吗?”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最高尚宫和崔尚宫换了个眼色,彼此没有说话。最高尚宫稍微点了个头,崔尚宫立
刻快步走开,一个内人匆忙跟在她的身后。
韩尚宫哪里知道身后还有两个影子尾随而来,她只想着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伊
,不断地加快脚步。
明伊早就在荡春台的小亭子里等候已久。她们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亭子下面树阴背
后,竟然隐藏着阴险的崔尚宫。此时此刻,她正捂着嘴巴筛子般地颤抖不已,脸上
却洋溢着难以言明的喜悦之色。
听完崔尚宫的报告后,崔判述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
“喝了附子汤的女人怎么可能起死回生呢?”
“所以我才来告诉你埃”
“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就是朴明伊1
“怎么可能有这等怪事?你们应该亲眼看着她死彻底了才能离开,这可不像是姑妈
的风格啊1
“当时突然听见脚步声,所以就……”
“留下祸根了不是?”
“所以说这下糟糕了。当时跟上面禀告时,说她患上急性肠症突然毙命,现在她冷
不丁地又出现了,那我们的事情不就败露无遗了吗?虽然提调尚宫袒护我们,可是
这件事太过严重,恐怕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哼……”
“这次朴内人心怀仇恨,不知道她会向谁揭发我们。本来嘛,宫里早就有人对我们
虎视眈眈,看不惯我们家跟仁士洪大监的密切往来。”
“仁士洪大监现在也担心得要命,生怕杀害祖太后的事情暴露。”
“最高尚宫曾经叮嘱过我们,最好跟仁士洪保持距离。”
“姑妈这么说了?”
“殿下失政越来越严重,再加上这次监狱事件,朝廷里的气氛相当微妙。姑妈告诉
我们,必须注意观察大小势力的变动情况。她的意思好象是说,我们迟早要换合作
伙伴。”
“是这样埃”
“一旦事情败露,倒霉的可不仅仅是我和最高尚宫。弄不好,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
“知道了,后面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你先回宫吧。”
“那就交给哥哥你了。”
崔尚宫起身离开,崔判述的目光已经不在妹妹身上。他紧盯烛光,视野逐渐变得狭
窄,当眼睛即将眯成一条线时,他又睁大了双眼,目光里喷射出剧烈的毒气,烛光
也为之失色。
准备好了午饭用的花面*(韩国重三节即三月三日食用的传统食物,以绿豆粉和面蒸
熟,切成细条后放进五味子汤中,加入蜂蜜,最后撒上松仁——译者注),韩尚宫
又急匆匆地准备出宫。她要在荡春台和明伊见面,五点钟带她到义禁府,时间已经
来不及了。
韩尚宫故意绕道后面的崇智门,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热,但她又不想因此而回头
,就故做泰然地继续向前走。来到街市以后,韩尚宫首先看见一家布庄,便大步迈
了进去。
“哎哟,这不是嬷嬷吗?”
布庄主人面露喜色。一个看似杂役的小伙子也向她躬了躬腰。
韩尚宫垂下眼皮假装看布,一边用眼睛余光往外扫视。虽然那人身穿长袍遮住脸孔
,不过一看就知道是烧厨房的郑内人。盯梢者把被盯梢的人跟丢了,她走过布庄,
站在陶瓷店门口四处张望。她肯定是从宫里一直尾随到这儿的。
“您想看哪种布料……”
越过布庄主人的面孔,韩尚宫茫然地向外打量。突然,一条摆脱郑内人的妙计涌现
在韩尚宫的脑海中。
“你可不可以先帮我一个忙?”
“您尽管吩咐。”
“我想让这打杂的小伙计帮我跑趟儿腿……”
韩尚宫便把小伙计派到了她和明伊约定的见面场所——荡春台,而韩尚宫假装在这
里挑选布料。郑内人看都不看那个走出布庄的小伙计,她藏在对面的陶瓷店里,密
切注视韩尚宫的一举一动。
布庄伙计到达荡春台时,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焦急的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说
了句什么,女人简单回答一句,又伸长脖子往路上张望。站在亭子上面似乎看不见
小伙计的身影。现在,拐个弯就是亭子了,布庄伙计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亭子后面的树阴里蹿出几条黑影,几个蒙面男人把女人和男孩装进
袋子,一刻不停地跑开了。
“这么说,她们是被带到崔判述家里了?”
“是的,嬷嬷。”
跟踪回来的布庄伙计把刚才看见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完,韩尚宫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睛。难怪事情这么顺利,原来自己的行踪早就被人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呢,韩尚
宫头脑里一片空白。明伊被带到卑鄙残忍的崔判述家里,哪里还有什么生还的希望
埃
一串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力气,韩尚宫无精打采地倒在布庄里
。还不如带到义禁府呢,说不定还有转机,而对崔判述则不必抱有丝毫的希望。企
图加害太后被发现,逼迫明伊喝下附子汤,这不都是崔氏家族的所作所为吗?
韩尚宫咬了咬嘴唇,打定主意之后便让布庄伙计到捕盗厅*(朝鲜时代的警察官署—
—译者注)去一趟。只要留得下性命,即使沦为官婢,也比死了强。
“明伊呀,我也只有这样做了,请你原谅我。”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好朋友的命运是如此悲惨,韩尚宫也只能埋怨上天了。
大门开处,月光涌入。月光刺痛了眼睛,但是为了看清走进来的男人,明伊还是拼
命睁开双眼。她嘴里塞了东西,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尽管衣着打扮像个中人,但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
权威
却绝不逊于贵族。直到此时,明伊才隐约想起崔氏家族来,绝望和恐惧更让她颤栗
不已。
男人把目光投向长今时,几近窒息:附子汤之夜的恐怖依然清晰如昨。
“没听说她带着个小男孩儿碍…”
崔判述心生疑惑,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连忙接着说道。
“我们去的时候,那里只有这两个人,大人。”
“崔尚宫过会儿就来,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要秘密处理,就是手下人也
不能让他们知道。万一泄露出去,你们谁也别想活。”
听到崔尚宫这几个字,明伊顿时惊呆了。到底跟他们崔家结了几辈子的冤孽啊,竟
然连丈夫都还没见到,就先落在他们手中。泪水打湿了塞嘴的东西,长今吓坏了,
躲在母亲身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崔判述走了,门又重新合上。黑暗再度袭来时,八年前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明伊眼
前。黑暗之中,只能看见比黑暗更加黑暗的东西。
崔判述出门后正向正房走去,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执事赶忙跑去开门。
原以为是崔尚宫来了,向外看时,却发现来人是捕盗部长,崔判述立刻哑然失色。
“有人看见逆贼家属进了这里,赶快带出来1
崔判述预感到大事不妙,当然不能叫执事把她们带来。
“这是什么意思?”
“捕盗厅刚刚接到举报,犯人徐天寿的家属到这里来了,请您赶快把藏在这里的犯
人家属交给我。”
“我是六注比庄*(朝鲜时代位于汉阳钟路上,垄断六种生活必需品的大商庄——译
者注)庄主崔判述,至于我们这里受什么人关照,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那我有什么理由窝藏犯人家属呢?这么不可思议的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你还是
赶紧回去吧1
“不行!给我仔细搜查1
捕快们立刻奉命行事。眼见事情闹大,崔判述也开始动摇了。几十支蜡烛照亮了黑
暗,捕快和奴才混在一起,院子里乱做一团。
就在捕快们搜到明伊和长今并将她们带到院子的同时,崔尚宫走了进来。
“大监窝藏罪犯家属,我会向上禀告的。”
捕盗部长似乎在告诉崔判述,他绝对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崔判述对此置若罔闻。
“走1
被捕快带走的明伊和愣在一旁无话可说的崔尚宫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纠结在一
处。疑问和怨恨、惊慌和蔑视,在她们中间闪闪烁烁,经久不散。崔尚宫首先转移
了视线,直到捕快离去,执事锁上大门,她这才向崔判述跑去。
“这可怎么办呢?”
崔判述沉痛地闭紧嘴唇,默默地思考着。
“如果他们把朴内人从捕盗厅押解到义禁府,那事情迟早要真相大白,到时候我们
对太后所做的一切不就尽人皆知了。虽说殿下对祖太后心怀怨恨,可就算是整顿女
官的风气,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这样一来,我们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闭嘴!你怎么这么烦人1
“哥哥……”
“就算你不来求我,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的1
“你打算怎么样?”
崔判述不作回答,而是朝站在旁边的执事努了努嘴,示意他过来。
“让弼斗来一趟。”
一听他要弼斗过来,执事和崔尚宫都不说话了。
队伍行进在山路上,已经隐约看得见昌德宫的屋顶了,前面不远处就是义禁府。
据《经国大典》*(朝鲜时代的基本法典——译者注)记载,警察业务交由五卫*(
朝鲜早期的军事机关——译者注)办理,义禁府只负责根据圣旨缉拿犯人。王室成
员犯罪、政治犯、谋逆造反等大案要案,以及子孙忤逆父祖、司宪府揭发案件、其
他机关拖延日久难以定夺的案件等等,都将交由义禁府做出特别裁决。燕山君即位
以后,义禁府几乎沦为帮助君王施行暴政、残害忠良的工具,在百姓心目当中更是
恐怖政治的代名词。
尽管很快就要被押送义禁府,明伊的心情反而平静了。比起崔氏家族来,义禁府要
安全百倍。另外,虽说她已经不再抱希望能见到天寿,可毕竟天寿就在这个地方。
只是长今让她感到心疼。
“你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些悲惨的事情。”
长今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母亲。短短几天之内,母亲的脸已经瘦削如木瓜了。
“这样以来,娘反而放心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找到了你爹在的地方……”
长今紧紧抓住母亲的裙角。突然,明伊惨叫着剧烈摇晃身体。原来明伊肩上中了一
箭,中箭部位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什么人?”
狱卒连忙瞄准山坡上的草丛,厉声呵斥。稀里糊涂的明伊也朝草丛看去,蒙面男人
正在瞄准长今。明伊本能地抱住长今。密密麻麻的利箭激射而来,一支箭刺中了明
伊肋下。明伊怀抱长今,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如果生病,我会吃药草。肚子饿了,就挖葛根吃。”
“万一在山里遇上老虎呢……”
“我绝对不会让老虎吃掉1
“那你一直住在山里吗?”
“不会!我会出去找户人家。”
这时,明伊终于放心地吁了一口长气。
“好,长今啊,你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这样,爹和娘……才能放心地合上双眼。你
爹……他是军官……娘……娘是……宫廷御膳房的宫女。”
“宫廷御膳房的宫女是做什么的呀?”
“就是负责为大王做御膳的宫里人埃娘……曾经想做御膳房里的……最高尚宫,可
惜后来没能如愿……受到坏人诬陷不得不逃跑……娘只好隐蔽起来过着白丁的生活
。但是,长今……因为有你,娘……娘感到很幸福。我的好女儿,就算娘打你的小
腿……你也很快恢复笑容。就要这样生活,这样坚强地生活。”
“娘,我会坚强地生活1
“我想起藏在王宫退膳间里的……烹饪日记。娘的梦想是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
御膳房的最高尚宫……娘是冤枉的……”
瞳孔已经扩散的明伊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长今把葛根撕成小块,放到母亲的嘴里
,一边还在抱怨母亲。
“娘,您别说了,先吃点东西吧。”
葛根放进嘴里,只是明伊已经嚼不动了。长今就拿出葛根,嚼碎之后重新放进母亲
嘴里。明伊张开已经合上的眼睛,望着长今。
“好,很好吃。”
“好吃吗?那从现在开始,我先嚼完再喂给您吃。”
小孩子匆匆忙忙地咀嚼葛根,弄得嘴角全是葛汁。明伊所坐的地方湿漉漉地流了很
多鲜血。
“娘,您快吃,吃完才有力气。”
长今恳切地要求母亲多吃,然而明伊的嘴唇已经不会动了,她的眼睛已经合上,呼
吸也停止了。长今还在嚼碎葛根放进母亲嘴里。
“不好吃是吧?如果是夏天,这里就会有很多山草莓和野葡萄……娘,等到了夏天
,我来摘很多很多的山草莓和野葡萄给您吃,那比葛根好吃多了。”
不管怎么用力,长今还是搬不了太多,用来盛放母亲随身用品的包袱皮,此刻成了
从洞穴外面往里搬运石头的工具,虽然能盛下好多块,但她没有力气抬起来,所以
每次都不超过十块。
长今想为母亲搭一座土坟,不论刮风下雨都不会倒塌,可是她既没有力气把母亲的
尸体挪到洞外,也没有能力挖土。长今只能让母亲躺在刚才坐过的地方,然后搬进
石头堆放在四周。
这是一座低矮的长方形坟墓,上面插着吃剩的葛根。
“娘,现在我要走了。”
坟墓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落入水坑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凄凉。
“等到了夏天,我再来给您摘山草莓和野葡萄。我还要快点长大,给您做一个新坟
。您安息吧,娘。”
长今擦了把眼泪,转身离开了。走出洞穴,长今看见了白茫茫的晨曦。
肚子饿了,就挖葛根吃;腿疼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揉揉脚心。虽然是春天,
但四月的山风依旧很冷,抽打着长今柔嫩的皮肤。幸好这座山还不算太陡,长今在
冷风中足足走了半天,前面终于出现了有人烟的村庄。
别人家里再怎么温暖,却没有她的栖身之地。夜幕降临了,又落起了缠绵的春雨。
虽说是春雨,雨点却很粗,都有点儿像暴雨了。长今蹲在茅草屋檐下数雨点,数着
数着就睡着了。
“乞丐1
“小叫花子1
听见声音,长今睁开了眼睛,却感觉额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雨停了,一群男孩
子正嬉笑着跑在雨后清新的大地上。如果她有力气奔跑,完全可以把两三个男孩子
掀翻在地。然而当务之急是先添饱肚子,而不是打架报仇。
长今身上有钱,母亲还留下许多遗物。她要去找家饭馆,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
保管好母亲的遗物,她咬着起泡的嘴唇暗自下定了决心。
还没找到饭馆,长今首先发现了前天路过的那户酿酒人家。长今当然不愿想起那个
悭吝的女主人,但那毕竟是跟母亲一起待过的熟悉的地方,所以她还是很欣慰,甚
至有了一些温暖的感觉。
“没有人吗?”
大概是家里没人,没有人回答。门稍微敞开着,容得下一人出入。无意之中长今往
里一看,发现里面整齐地铺着晾干的糯米酒糟。长今如获至宝般猛扑上去,大把大
把地往嘴里塞着。突然,酒缸后面跳出一个人来。
“嘘!安静1
长今吓得连连点头,惊慌失措地嚼着酒糟。
“你是谁?”
“叔叔你是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已经吃完了,赶快走吧。不要妨碍叔叔做事。”
说着,男人开始把酒缸里的酒往小坛子里舀。
“叔叔,你是小偷吗?”
“我怎么会是小偷呢?”
“你这不是在偷酒吗?”
“嘘!我不是让你安静吗,你怎么这样?我不是偷,这家的女人不给我钱,所以我
才这样做。”
“叔叔你也被她骗了吗?”
“难道你也是?可怜的孩子。”
男人啧啧地咂舌,仿佛他真的很同情长今。接下来,男人打开一个盖着柳条盘子的
筐。圆形的酒糟看上去十分诱人,令人垂涎欲滴。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在那边,抓住他们1
狱卒抢先跑了过去,捕快们也跟着拥向山坡,只留下明伊和长今。
“呜呜,娘!娘1
长今躺在母亲身下哽咽不止,她努力挣脱母亲的怀抱,不管她怎么挣扎,母亲都咬
紧牙关忍着疼痛,半天也动弹不得。
“我……没……没事。”
明伊长吁一口气,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在这时,一个蒙面黑影飘然而至。黑影
越来越迫近了。明伊抱着长今,竭尽全力滚动身体。明伊一边在地上滚着,一边偷
眼去看那个黑影。这是个强盗打扮的男人,只见他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刀。一定是崔
判述派来的刺客!
“抓住他!抓住这个家伙1
刚刚跑开的捕快连忙往回跑,而明伊与刺客之间的距离却比正在赶来的捕快切近得
多。明伊打量着山坡下面的路,紧紧地合上双眼。她怀抱长今,以自己的身体作支
撑,竭尽全力在地上翻滚。母女两个融为一体,咕咚咕咚地滚着,仿佛一条纤弱的
线,一直滚落到山坡下面的松树林。
“最后还是让她们跑掉了?”
最高尚宫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强忍着没有大喊出来,但是她的嘴唇在剧烈地抽
搐。
“她肋下中箭,应该支撑不了多久。”
话虽这么说,崔尚宫的下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那孩子命就那么大?”
“哥哥说了,一定要找到她们。”
最高尚宫咋着舌头,她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瞟了一眼崔尚宫。
此时的明伊正靠在洞穴壁上,竭力忍受着痛苦。长今也跑丢了,不见踪影。
也许是麻木了,疼痛终于可以忍耐了,只是呼吸越来越困难。一想到再也不能看见
丈夫,就这么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往下直流。无论如何都要说给丈夫听的
话,现在只能埋藏在心底了。
“你曾说过你会连累我,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要后悔,我在你身边的日子过得很
快乐。即使只能在你身边待一天就死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你的身边。每
一个夜晚都被我当成最后一夜,一边想着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下一个清晨,一边在你
身旁甜甜地睡去。所以,你不要后悔,等到来生来世,哪怕只活一天,我也仍然选
择在你身边。”
“吁……”
明伊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边挂着隐约的微笑。
“我先走一步了,等会儿丈夫就会跟来,我们手拉手一起远行。遥远的路上有丈夫
陪伴在身边,这就是幸运。”
唯一让明伊感到恋恋不舍的就是长今。想到长今就要变为一个无人爱怜的孤儿,肝
肠寸断的悲伤便开始阵阵袭来。
“吁……”
若是天可怜见,或许丈夫还会平安无事呢,因为丈夫还没遇见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
人,也许现在的他还不到死期。
“表示喜欢的‘好’……女儿的‘女’和儿子的‘子’……女儿加上儿子……儿子
加上女儿……”
为了抓住越发模糊的意识,明伊开始拆解“好”字。突然,一个念头令她不寒而栗
。
“‘女’和‘子’,男人和女人相遇,并且相互喜欢,便成了‘好’字!那么,长
今,难道长今就是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人?”
明伊哽咽了。
“第三个女人杀死你,但是可以挽救很多人。如果不是长今在摔跤场上说漏了军官
的事,天寿就不会被人带走。是了,是了,原来如此,长今就是这第三个女人!现
在终于明白了。即使我和丈夫都死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第三个女人杀死你
,但是可以挽救很多人。这不就是说,在没有父母的蓝天下,长今也能够坚强地活
下去吗?而且,她还能挽救很多人,哪里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人生?即使我只能跟
他生活一天,也足以让我快乐了。我竟然在他身边生活了整整八年,还给他生了个
女儿。现在好了,我可以先走一步,到另一个世界去等待丈夫了。”
想到这里,明伊心里平静了许多,暂时抛开的疼痛又回来了,但是明伊有一种预感
,这疼痛不会持续太久。
洞穴外面隐约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是长今涨红着脸跑了进来。
“娘!你看,我弄到吃的了。”
说着,长今把东西推到母亲颚下。明伊一看,是葛根和蕨菜。蕨菜尚未成熟,还只
是淡绿色的细芽。四月的季节,大人也不可能挖得更多。
“葛根是怎么……挖的?”
“我用的是爹给我的小刀。”
“那么,如果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你爹……你该怎么办呢?”
“……”
“你会怎么办?”
“爹不是让我听娘的话吗,以后我会好好听娘的话。”
“如果……娘也不在了……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顷刻间,泪水盈满了长今的眼眶,她的眼神中饱含着悲伤,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孩
子会遇到比这更难回答的问题了。
“爹和娘都不在的话……那我……我怎么能活呢?”
“……”
“你会饿死吗?”
“……”
“你会病死吗?”
“不会的1
明伊不停地追问,长今终于回答了,但是声音里满含着怨恨。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走吧,嗯?离开这里,我把这个给你,路上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长今非常痛快地接了过来,没想到男人说话这么奇怪。
“现在你也是小偷了。嘻嘻,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小偷也不是天生的,而是被这家
主人这样吝啬而恶毒的坏蛋们逼出来的。“
转眼间男人又将另一个坛子也填满了。这时,有个男孩从后面的窗子探头进来说道
。
“爹,快点儿1
“好,知道了。”
男人刚想把坛子递出窗户,院子里传来了女主人的唠叨声。
“哎呀,这该死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个面也见不着。这是酒又不是水,要
是没有我,它可不会自己流出来。”
男人的眼睛瞪得活像酒糟块。孩子接过酒坛已经逃跑了,男人正在翻窗户。长今一
直站在旁边观望,等她想要踩着酒缸爬出去的时候,门开了,女主人走了进来。
“唉,酒缸盖子怎么都是开着的?这……这是怎么回事?酒!我的酒!我的酒哪去
了?”
女人破口大骂,突然看见正使劲翻过窗子的长今的屁股。
“给……给我抓住这个小偷!抓小偷啊1
这时候长今已经敏捷地翻到窗外了。
女主人身体笨重,没追出多远就跑不动了。终于摆脱了女主人的追赶,长今也觉得
肚子饿了。真可惜,那些酒糟没来得及带出来。
看见饭馆,长今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来碗汤泡饭1
“汤泡饭?先拿钱来。”
长今慢吞吞地掏钱。掏出来一看,是五文。
“哎呀,这小孩哪来的钱?”
“哪来的?当然是偷我的酒卖完了得来的。”
原以为已经甩掉的女主人满脸得意地走进饭馆,扑上来就将那五文钱抓在手里,另
一只手揪住了长今的后颈。
“这不是德九媳妇吗?你认识这孩子?”
“这孩子我带走了,你不用管。”
不管长今怎么辩解自己没有偷酒,却都跟对牛弹琴一样毫无效果。眼看怎么说也不
行,长今便使出浑身的力量苦苦挣扎。不料女人竟说要去官衙。一听说要去官衙,
长今骇然失色。
“如果你不想去官衙,就把你娘叫来,让你娘把你偷的酒钱还给我。”
德九媳妇做势欲打,眼睛瞪得其大无比。
长今毫不反抗就被女主人带回了酿酒坊。偷酒的父子俩反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院子里
。
德九媳妇得意洋洋地喊道。
“小偷抓到了1
“我说过我没偷你的酒!我看见真正偷酒的人了1
长今刚想伸手去指,男人突然脸色铁青,顺势倒在地上。德九媳妇慢吞吞地走上前
去,把男人的身体翻过来,猛然间大叫起来。
“哎呀,你这个人,好好的干嘛要昏过去呢?”
她的声音听着不像是担心,反而更像是心怀厌恶。她那酒缸般庞大的身躯坐到男人
身上,连续抽了他好几个响亮的耳光。不知道他是清醒过来,还是疼痛难耐,德九
猛地睁开眼睛。
“我……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不省人事了呢,我晕过去了吗?”
“你不是每天都说大王的补养膳食多好多好吗,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还晕呢?是
不是在哪儿消耗了气力,所以才晕倒?”
德九媳妇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儿子叫住了母亲。
“娘……”
“啊,叫我干什么,你这臭小子?”
“这回是她晕倒了1
回头一看,长今晕倒在地上。德九的儿子逸度正在摇晃长今的身体。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想打听个事。”
“说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养那个孩子的?”
德九媳妇盯着弼斗,好象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不是两年前?”
“你想知道吗?”
“当然……”
“先拿钱来1
“……”
“既然你这么急切地想知道,那就先给一百两吧1
德九媳妇蛮横地把话说完,就把惊呆了的弼斗扔在一边,自己回到院子里。弼斗又
拦住送完长今回来的德九,问起了同样的问题。
“刚才那个跟在尚宫后面的女孩子,两年前有没有跟一个伤了肋骨的女人来过这里
?”
“没有,她是跟一个伤了腿肚子的男人来的1
德九的语气充满了愤怒,差点儿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德九刚刚走进院子,一只突如其来的水桶把他吓个半死。
“我不管到哪儿,先给我打桶泉水来1
“什么,要泉水做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两条腿的小畜生不能养,我说过没有?现在好了,挑水、蒸酒糟
,这些活儿叫谁干?谁能给我敷腰?”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养她了?你呀你……”
“真是冤家!快去给我挑泉水1
德九妻子找不着地方撒气,只好到院子里逡巡了个遍。德九这才拣起水桶急匆匆地
逃开了。逸度也跟父亲出去了,只有弼斗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吧嗒着嘴。
大概三十多个孩子排成一行坐在大厅里。跟长今一般大的孩子有十个,比长今小三
四岁的孩子也有十个,还是十来个比长今大四五岁的孩子。
训育内人和医女侍奉在训育尚宫身后。
“现在检查是不是金丝未断,马上开始1
训育尚宫命令既出,医女赶紧站到前面。
金丝未断,所谓金丝,就是处女膜;未断,就是没有破裂;金丝未断指的就是处女
膜尚未破裂的状态。因为宫女就是君王的女人,所以要求必须是处女。如果在检查
金丝未断的时候落选,那就没有可能入宫。滴一滴鹦鹉血在手腕上,如果鹦鹉血凝
而不动,则表示还是处女,如果鹦鹉血没有凝结,而是流淌开来,就被视作非处女
。要想成为宫女,这是必经的第一道程序。
医女坐下,面前放着鹦鹉笼子,以及盛放针、布的托盘。训育内人把第一个孩子带
到医女面前。金丝未断只适于十岁以上的孩子。
医女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韩冠德。”
“把袖子挽起来1
冠德满脸恐惧地挽起袖子,训育内人抓过她的手臂。一滴血滴在赤裸的皮肤上,看
着就有些恐怖。血珠仿佛马上要流下来了,却又突然凝往一处。冠德自不必说,就
连在旁观看的训练生都吓得面露土色。
“好了!下一个1
如此反复,孩子们逐一坐到医女面前接受检查。这期间,训育尚宫向她们讲起了金
丝未断的由来。
“一个负责守护中国泰山的仙女,忘记了应该遵守的戒律,对一位将军心生爱慕之
情。作为对她违反戒律的惩罚,她必须重复别人说过的话。有一天,她发现有人要
加害自己思慕的将军,而且这个人正是将军的部下,当他欲加谋害时,被将军发现
了。这个部下就撒谎说,仙女想跟他做苟且之事。仙女不得不原样重复。将军恼羞
成怒,一气之下就砍断了仙女的脖子。”
故事讲到这里,就轮到长今接受检查了。她的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堂堂正正地迈
出了脚步。长今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向医女伸出了手臂。
“最后,仙女的冤魂化作一只鹦鹉。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中国的皇宫里就用鹦鹉
血来判断是否金丝未断。”
训育尚宫说完,看了一眼长今的手腕。看似凝结的血珠微微颤动,终于滑落到地上
。本来就悄无声息的大厅里,现在更是变得死一般静寂。
“对不起,鹦鹉突然动了一下,我碰到了这孩子的胳膊。”
医女承认是自己的错,建议重新检查。
“再查一次吧。”
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所以训育尚宫同意重新检查。幸好,第二次检查时,
血珠终于安静地凝住了。
长今放心地吁了口气。这时,训育尚宫站到大厅中央,对训练生们大声喝道。
“现在你们就要进宫了。但是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不是所有进宫的人都一定能成为
宫女。早晨起床后就开始学习,然后从中挑选可造之才分配到各个部门。半个月之
后公布结果。从那时起,你们就和内人同住一个房间,接受内人的教诲。好了,现
在大家做好进宫的准备。”
训练生们安心而又满怀期待,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长今黑色的眼眸宛如黑葡萄般
迸射出光芒。
鸾驾从敦化门隅津阁的屋顶下面走过,撑伞盖、摇扇子的侍卫看上去威武而华丽,
作为护卫队的玄武队和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坐在鸾驾里的大王因为距离较远,所以
看不清他的表情。
望着迤俪而过的鸾仗队列,长今看得几近入迷,惊讶得合不拢嘴巴。她当然不会知
道,端坐在鸾驾里面的大王就是晋城大君。
等到鸾仗队列彻底走过,训育尚宫才带领孩子前往训育常训练场位于针房和绣房所
在的安洞别宫*(修建于高宗十八年,是大王和王世子婚礼时迎娶嫔妃的宫殿,因位
于安国坊小安洞而得名——译者注)的一角。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岁月流逝,四季轮回,转眼已经过去了两年,长今始终没能再去看望母亲。每当山
草莓成熟的时节,长今都会回想起埋葬着母亲的遥远而依稀的山脊,反复体味母亲
临终前的话。
“娘的梦想是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
尽管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意识,但这最后一句话却永远烙进了长今幼小的
心灵
。宫女,每次嘴里嘟哝起这两个字,她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如果可以,长今真想
进宫去替母亲实现她的梦想,而且她也想看看藏在退膳间的烹饪日记。然而仔细想
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实现的梦。她从未没听说过怎样才能当上宫女,而且就算
知道,她也不可能去实现。
除了酿酒,德九家还负责为大王制作滋补品。酿酒由德九媳妇负责,而制作滋补品
则是德九份内的事。长今从德九那里得知,像他这样负责此类工作的人称做待令熟
手。长今心想,通过德九也许能打听到做宫女的途径,可是德九媳妇不可能眼睁睁
看着长今进宫去做宫女。
德九媳妇每说一句话都令人心生厌恶,她性格暴躁,简直没人能受得了,但她还是
把长今留了下来。当然了,她不仅找回了丢失的酒钱,还把长今身上的钱和银簪也
都没收了,所以长今的饭都不是白吃的。起先只看衣着打扮,德九媳妇误以为长今
是个男孩子,当她得知长今是女孩以后,就把各种琐事全都交给长今做了。
长今越来越能干了。她才只有十岁,然而不管安排她做什么,打扫卫生、跑腿,还
是做饭,每件事情她都能做得几近完美。每当这时,德九媳妇就对长今说,我对你
的恩情你想还也还不完,所以你就不要想着逃跑。就这样,她把长今牢牢地拴在了
身边。
德九人很好,喜欢喝酒,虽然被妻子看管得很严,但是他的事情一件也不耽误。家
中杂活主要是妻子和长今做,他只要把酿好的酒挪一挪地方就可以了,但他一出去
就是一整天。这种时候,他总是眯着眼睛慢慢悠悠地走回家来。尽管受尽了妻子的
责骂,他也绝不顶嘴。首先是因为他的块头还赶不上妻子一半,而且妻子说话速度
太快,他根本受不了。
逸度和长今同岁,跟他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天真善良,就是什么事情
也做不好。长今抽时间便教他识文解字,但他总是学一忘十。
每次长今做完事情想要喘口气儿,德九媳妇就看不过去。如果酒坊里实在没什么活
儿可做,她就派长今出去给人送酒。这种事都是长今和德九一起做,除了提拉搬运
以外,剩下的事情通常都由长今一个人完成。
有一天,长今和德九又装了满满一车酒,朝妓院方向走去。在妓院门前吆喝的时候
,德九又拿出大王的滋补品来做幌子。
“长今啊,我要准备大王的滋补品,所以得赶快走才行,知道吗?我们酉时在那边
见面1
那边是指锦川桥以西的锦川桥市场入口处。德九和长今经常在市场入口处见面,然
后经过崇礼门,回到酿酒坊。
“今天您可不要迟到哦。”
“应该不会吧,可是为大王准备滋补品哪是容易事啊,总之我先走了。”
德九大摇大摆地走远了。妓院的门卫发着牢骚朝这边走了过来。
“明明是去喝酒,倒说什么给大王准备滋补品……”
长今呵呵笑了。
“对了,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你可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是。”
“这么明理的孩子怎么可能惹出乱子来呢……”
门卫揉着眼睛往妓院会客室里看去。
崔判述正在门口放哨,五位贵族在会客室里密谈。朴元宗、成希颜、吴兼护、朴永
文、辛允武,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吏曹*(高丽、朝鲜时代的六曹之一,主要负责官员的选拔、评定事宜,职能相当
于中国古代六部中的吏部——译者注)判书柳顺廷水原副使张梃,司仆寺(高丽、
朝鲜时代管理宫中车马器械的官衙——译者注)佥正(朝鲜时代的从四品官职,隶
属于正三品官衙如堂、寺、监等——译者注)洪景周都同意了。”
朴元宗紧接着成希颜说道。
“奸臣慎守勤、慎守英兄弟和仁士洪,以及他们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走狗,这些人
都要统统诛灭,计划已经订好了。”
“最重要的是入宫,这个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训练都监*(朝鲜时代负责首都保卫的军营——译者注)和羽林卫*(朝鲜时代禁
军之一种——译者注)已经被我们控制,但是兼司仆*(朝鲜初期的兵制,以骑兵为
主,负责国王身边的侍立、随从、仪仗等事宜——译者注)和内禁卫还不确定。”
“那岂不是要发生大冲突吗?”
“虽说不是上上之策,但还是采取了措施。”
朴元宗向吴兼护努了努嘴,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门口放哨的那个崔判述这段时间帮我们筹到了钱,还召集了武士。他是御膳房最
高尚宫的亲侄子,通过他姑妈的关系,在内禁卫和兼司仆的食物和水中投放少量毒
药,到时候这些人恐怕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成希颜拍腿欢呼。
“真是妙计!现在我们就可以向晋城大君禀报大计了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先说一遍,你看顺序对不对。”
说着,大君首先拿起了天天酒,长今赶忙拦住大君。
“不对!首先是今显酒,其次是天天酒,然后是既当酒,最后是死为酒。”
“哦,你竟然识字?”
“只懂一点点……”
“呵呵,真是个聪明孩子啊1
说完,晋城大君的目光落在按顺序摆好的酒瓶上。端详良久,大君突然变了脸色。
“大人,您的脸色很不好。”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担心。”
长今也看出来,晋城大君的脸色几乎僵住了。
“苍天既死,黄天当为。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是东汉末年黄巾大起义时张角所写的标语,而酒瓶上的字分明是有意变换了标语
的第一个字。今天,就是现在的天下,指的是当今圣上。显天就是未来的天下,指
的是晋城大君。而且“显”还是晋城大君的名字。
“原来朴元宗大监正准备拥我为王,这可如何是好?成功了,我并不想称王称帝;
失败了,我又不愿意看着臣子们引颈就戮……”
晋城大君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矛盾,轻轻地看了看长今。
“你叫什么名字?”
“长今。”
“我想问你一句话,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回复那个让你跑腿的人呢?”
长今没有立即做答,而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关系,尽管说。”
“大君很愉快地把酒收下,只是显得有些担忧。我会这样说。”
“我真是这样的吗?”
长今点点头,大君苦笑了一声。
“好吧,就这么说。”
大君的声音就像他的笑声一样,洪亮而又凄凉。
“这孩子还真是明事理呢。”
长今出去,门又关上了,大君在自言自语。
“有些放肆,不过我觉得也不错。”
“要是可以的话,就满足孩子的要求吧。”
大君随口一说,又把目光转向酒瓶,致密尚宫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致密尚宫走出外间,穿过庭院,长今跑到她面前继续纠缠。
“请您让我做宫女吧。”
“哪有你这么可恶的孩子?”
“我真的想做宫女1
“嗬,趁我还没打你,赶快滚开。”
“尚宫嬷嬷……”
“懒得理你,你倒越来越放肆。你要是还不滚开,我就把你送进官衙1
听到官衙这两个字,长今立刻蔫了下来。致密尚宫恶狠狠地盯着长今,然后回头看
看晋城大君的房间,她的脸上也满是忧愁。
事情进展迅速,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晋城大君也没想到,仅仅一夜之间,仁士
洪家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仁士洪手里突然亮出一口宝剑。”
“然后呢,爹?”
“你爹是谁呀?想当年你爹我赤手空拳摘过野熊胆呢!躲开他的剑还不是小菜一碟
?”
“这么说您避开了仁士洪的宝剑?”
“臭小子,当然避开了,要不然这会儿还能听你说话吗?”
“这么说,是爹杀死了奸臣仁士洪?”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你爹我为当今殿下登基立下汗马功劳,将来封个一等功
臣应该不成问题吧?所以……”
德九正说着,突然门开了,走进来一位中年妇女,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高贵的妇人
。
“这里是熟手姜德九家吗?”
“是的,请问您……”
“有没有一个叫长今的孩子住在这里?”
“那个孩子就是长今。”
德九指了指正从缸里往外舀辣椒酱的长今说。恰在这时,长今也发现家里来了一个
不同寻常的客人。训育尚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盯着长今说道。
“听说你想做宫女?”
长今大吃一惊,差点没把盛辣椒酱的碗摔到地上。
“是的1
“现在就收拾行李吧1
“什么?是,嬷嬷。”
咣当当!一反平日里看眼色行事的习惯,长今穿过走廊进入房间。不一会儿,德九
父子也跟着进来了。德九眼里含着泪水。
“长今啊,你一定要走吗?”
“是的,我一定要做宫女。”
“为什么呢?”
连长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当她听母亲明伊提到御膳房尚宫这几个字的瞬
间里,她幼小的心灵为之一动,尽管御膳房尚宫是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也许从一
开始,明伊未能实现的梦就深深地扎根在长今的心里了。
“听说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长今,不要到那里去,嗯?”
逸度带着哭腔刚刚说完,站在外面的训育尚宫就厉声呵斥道。
“嗬,小小年纪什么话都敢说。天晚了,快点吧。“
逸度吓了一跳,便趴在长今耳边窃窃私语。
“你看看,吓不吓人?”
长今看着逸度,脸上带着笑容。
训育尚宫走在前面,长今手里提着包袱昂首挺胸紧随其后。德九和逸度跟着来到大
门外,含泪目送长今走远。
这时候,弼斗从斜对面的路上跑了出来。他盯住长今不放,但是看着走在前面的训
育尚宫,却也只好焦躁而无奈地看着长今走远。弼斗沿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跑回酿
酒坊,正好与随后跑来的德九媳妇撞个正着。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晋城大君,成宗大王次子,燕山君同父异母的弟弟。
“奸臣仁士洪打着保护晋城大君的幌子,派捕快把大君住所包围得严严实实。”
“那么,谁能从他们中间闯进去,把这件事禀告大君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
吴兼护赶紧接过话来,说到最后就模糊了。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闷死了。什么办法,快说出来呀1
几个人围成一圈,目光紧盯住吴兼护的脸。但是吴兼护好象嘴上贴了封条,半天不
说话。
被崔判述叫过去的门卫阴沉着脸跑向长今。
“你们也给晋城大君家里送酒吧?”
长今点点头。
“我给你跑腿钱,你把这酒送到大君家里。”
“今天正好是给大君家送酒的日子,不需要跑腿钱。”
“拿着,这是朴元宗大监为庆祝晋城大君生日送的礼酒。”
“好。”
“但是你要注意,必须亲手把酒交给晋城大君。并且别忘了转告大君,每个瓶子上
面都格外标记了酒名,一定要按照这个顺序喝,才能真正品出味道来。”
共有四只酒瓶,贴在每只瓶子上的标签的颜色都各不相同。
“看着颜色能背下来吗?”
“今显酒……天天酒……”
“好了,别说了,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这酒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去做,我就把你送到妓院做妓女。”
听说要做妓女,长今吓得连连后退,腰撞上了装酒的平车。她也顾不上疼痛,赶紧
拉起车来就走。吴兼护站在妓院屋檐下注视长今的身影,站在旁边的崔判述目光诡
谲地向一个男子打了个手势。那男人赶紧跑到崔判述面前,他就是当年杀害明伊未
遂的刺客弼斗。
“就是这个孩子,这次一定不要失手1
弼斗瞥着长今,目光因疑惑而摇摆不定。分明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
来,他便放下疑惑,首先跟踪长今。
晋城大君府第门前,两名捕快在把守大门。长今停下平车,一名捕快走过来问道。
“你去哪儿?”
“我是给晋城大君送酒的。
“酒?”
捕快疑惑地往平车里看。另一个捕快走过来,帮长今解了围,他好象没把这当作什
么重要的事。
“这孩子经常往这儿送酒,让她进去吧。”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送酒?”
“她父亲是个懒汉,你看,今天又是一个人来的,快进去吧。”
长今低下头去,又拉起了平车。弼斗躲在旁边密切注视这边的动静,他正在寻找机
会放箭灭口。
贞显王后殿里的致密尚宫正在晋城大君的房间。贞显王后在尹氏被废的第二年十一
月被封为王后,她生下了晋城大君和慎淑公主。现在,她就在连亲祖母都忍心杀害
的燕山君身边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多年以来,燕山君一直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亲生
母亲,后来之所以留她一条性命,也就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
“太后娘娘命奴婢转告大君,务必小心,再小心1
无论是说者致密尚宫还是听者晋城大君,两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好像坠上了巨
大的石块。他们的中间是浓重的沉默。正在这时,有下人在外面呼唤大君。
“大君大人,朴元宗大监送酒来了,说是给您庆祝生日。”
“朴元宗大监给我送酒?”
晋城大君摇了摇头,略加思索,便让下人把酒拿进来。
下人送酒进来。每瓶酒上都挂着颜色不同的标签,分明标记为天天酒、既当酒、死
为酒和今显酒。
“大人,上面写了什么,您怎么这么专注?”
致密尚宫问道。大君还是紧紧盯住酒瓶上面的标签,仿佛要把它看穿,无奈怎么看
也看不出个头绪来。
“送酒的人还在吗?”
“奴婢要她等一会儿,不过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让她进来1
下人退出,长今走了进来。长今看都不看晋城大君,只是盯着致密尚宫看。忽然,
长今扑通一声跪在致密尚宫面前,连连磕头。
“当着大君大人的面,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不管致密尚宫说什么,长今一古脑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想做宫女,请您收我做宫女吧1
“哪有这么无礼的?还不赶快给大君大人行礼?”
致密尚宫惊慌至极,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陡然变得铁青。长今满脸遗憾,只好站起
来再向大君行大礼。
“这孩子也太没教养了,当着您的面这么无礼。真是过意不去,大人。”
“没关系,看来她是真心想做宫女。”
晋城大君看了看长今,目光十分柔和。
“是你把酒送过来的?”
“是的,大人。”
“听说是朴元宗大监送的。”
“是的。”
“没说别的吗?”
“大监说是送给大人的生日贺礼,酒瓶上面写着贺词,他还转告您一定要按顺序饮
用。”
“哦,是吗?”
晋城大君眼中绽放光芒,重新摸了摸标签。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每个训练生都得到一套像模像样的宫女服。淡绿色小褂和粉红色裙子,搭配起来十
分合适。听说冬天还能再得一套紫色小褂和蓝色裙子。
孩子们分前后左右秩序井然地落坐,撑起一侧膝盖,双手互叠置于膝上,专心等候
提调尚宫的到来。
“起立1
看见提调尚宫进来,训育尚宫高声喊道。训练生不明微里,只在座位上磨蹭着不动
,旁边的内人们打手势让大家站起来。于是,训练生们慢吞吞地站起来然后重新坐
好,本来整整齐齐的座位现在略显得混乱了。
提调尚宫可以看做是宫女之首。在宫女的世界里,提调尚宫的权势不亚于文武百官
中的领议政。多年的资历、威严和人格,再加上足以统帅宫女的学识,使得提调尚
宫能够享用到与国君相同的膳食种类,只是每样食物的数量微少些。在拥有职业的
所有女性之中,她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提调尚宫只有一个名额,负责管理内殿的
各种资产。
“这里是王宫,进宫的女人无一不是圣上的女人,举止言行不得有丝毫懈怠和疏忽
。希望大家认真学习,成为优秀的宫女。”
提调尚宫的训诫到此结束。
话已说完,提调尚宫起身离去,正式的教育从此开始了。让人稍感沉重的挂图端正
地悬挂于墙壁,第一页写着四个大字:“宫中女官”。
“这几个字念什么?”
没有人回答得上来,最后还是长今自信地开口说道。
“宫中女官。”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拥有官职或职务的宫中女人。”
“你说的很对,这就是宫女的本意。尽管生为女人,却同样拥有自己的官职和职务
,这就是我们宫女。有了事业,就必须要有涵养;既然接受品阶,就必须要有胸怀
;对上有礼,对下有节。”
尚宫在讲解宫女的含义,也许是过于自信的缘故,训育尚宫仿佛陶醉在自己的讲解
中了,声音略微颤抖。训练生们似乎对能念出这些生僻汉字的长今更感兴趣。
“你们现在年纪虽小,但是将来都有可能成为正五品的尚宫。你们至少是中人子弟
,所以身份跟那些干杂活儿的仆人、婢女等贱人相去甚远,就是跟官婢中选出的医
女也有严格的区别,所以在她们面前一定要保持威严。”
教育没完没了地继续,年幼的训练生们已经有人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而眼睛瞪大的
长今在其中格外突出。
艰难的一天过去了,训练生们迎来宫中的第一夜。九重宫阙的深夜,无限广阔的王
宫,尽管不知大王身在何方,但是只要想到跟大王生活在同一个大家庭中,长今的
心就像灯笼果一样膨胀起来。
这里也是母亲曾经待过的地方,母亲也同样经历了这般严酷的岁月,才最终成为内
人。想到这里,长今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都要坚强地去面对
、去克服。
一旦精神振奋,就连手中的黄铜尿罐也显得轻巧多了。当长今端着尿罐推开宿舍门
的时候,所有的训练生蜂拥而出,将她推在一边。
“你还敢进来?”
名叫令路的训练生,本就小气的脸上好象突然扭曲了,她正恶狠狠地瞪着长今。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哼!来路不明的家伙1
“我怎么来路不明了?”
“听说你是酿酒坊收养的孤儿?这是我叔叔告诉我的。我叔叔叫尹莫介,是大殿别
监,同时负责妓院里的事。你听说过吧?”
莫介,就是经常给晋城大君买酒的那个妓院伙计。
“真想不通你这么个贱人竟然也能进宫,我绝对不能跟你这种缺少家教的人住在同
一个房间里1
痛骂完长今,令路猛地回到房间,滑上了门闩。长今连辩解、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开门啊,不要这样,你让我进去。”
长今恳切地哀求,里面传来的却是恶言恶语。
“你这种贱人就在外面守着我们睡吧1
“我不是贱人。”
“是吗?那你的父母又是谁?”
“我父亲是……”
说到这里,长今不得不闭上嘴巴。军官这两个字冲上她的嗓子眼,然而就是因为这
两个字,父亲才被人暴打,然后拖走了。时至今日,父亲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突
然,长今眼角发热了。另外,母亲还说她做内人的时候曾经遭人诬陷,被逐出宫。
尽管长今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但是就像她说话失口而害死父亲一样,现在如果把
母亲也出卖了,恐怕自己的性命都难保。长今心里清明如水。所以,做过军官的父
亲以及在御膳房做过内人的母亲,他们的名字至死都不能说破,这是个悲伤的禁忌
。这句话她是万万不能不说的。
“我,绝不卑贱1
咯咯咯,房间里传出一阵笑声。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以忍受了。
“你们今天也都听尚宫嬷嬷说过了吧?宫女至少得是中人子弟,贱人怎么能进宫呢
?”
又一阵嘲笑声震动了门框。
长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独自离开了。再怎么等下去,也不会有人为她开门。
长今想趁此机会到退膳间里寻找母亲的烹饪日记。
月底的夜晚,王宫里一片漆黑。长今对王宫里的路径一无所知,胡乱摸索着,突然
听见对面楼阁底下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是的。”
中宗的表情骤然变得难看了。
“我不爱吃姜,哪怕喉咙肿了,我也不愿意吃。现在竟然用姜做鸭子1
提调尚宫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而韩尚宫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中宗瞟了几眼,却是碰也不碰。中宗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韩尚宫,不得不拿起一块放
进嘴里。略微嚼了一下,中宗摇了摇头。再嚼一口,中宗还是眉头紧缩。
“哦,这个味道很特别嘛。”
面对中宗意外的反应,提调尚宫比韩尚宫更为惊讶。
“殿下,您喜欢这样的食物吗?”
“是啊,寡人从来都不喜欢姜的味道,不过这件食物没有异味,味道很好。”
嚼在嘴里的食物尚未咽下,中宗迫不及待地又夹一块。这时候,韩尚宫的脸上才算
有了点儿血色。
回来以后,韩尚宫下令把长今和连生关进仓库。黑暗之中,两人彼此依靠着对方的
肩膀,睁着眼睛熬了整整一夜,直等到太阳当空才被放出来。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等待她们的是训育尚宫的毒打,尤其是长今,挨打更严重。
“你没有资格做宫女,不用再学习了,以后就负责打扫卫生吧。”
长今的小腿差点没裂开花。打完以后,训育尚宫对长今说了这样一句,这对长今来
说无异于青天霹雳,比起责打小腿来,更让长今痛苦百倍。
“嬷嬷,请您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长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无奈训育尚宫眼睛眨也不眨。
“烦死了!快给我滚出去1
挨打时忍住没流的眼泪终于势不可挡地涌出了眼眶。训练时间为期十五天,如果没
有机会接受训练,那就等于断绝了宫女之路。
长今坐在训育场的院子里放声痛哭。训育尚宫正在给训练生们上有关内命妇*(朝鲜
时代在宫中任职的嫔、贵人、昭仪、淑仪等女官的总称——译者注)称谓的课,她
的声音传进了长今的耳朵。
“婢、嫔、贵人、昭仪、淑仪、昭容、淑容、昭媛、淑媛……”
“婢……嫔……贵人……昭仪……”
长今停止哭泣,情不自禁地跟着念诵起来。
“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正、尚记……”
“尚宫……尚仪……尚服……尚食……”
两串泪珠顺着脸颊流下,但是长今仍然神采飞扬地背诵着女官品阶。然后长今拍拍
屁股站起来,去找笤帚扫地了。
从第二天开始,长今不仅负责打扫训育场,还要打扫尚宫和内人的住所。为了赶在
训练时间打扫训育场,长今弯着腰勤勤恳恳地干活。紧咬牙关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后
,只要一站到训育场的院子里,她的心就总是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接下来是弘文馆*(朝鲜王朝的三司之一,主管内府的经书、史籍、文墨,并负责
解答君王疑问——译者注)1
“……领事……大提学……提学……副提学……”
长今一边打扫庭院,一边跟着背诵,忙得不亦乐乎。
“直提学、典翰、应教、副应教、校理、副校理、修撰、副修撰……”
每背诵一句,长今就挥舞一下笤帚做为伴奏,她一遍又一遍地打扫着早已扫过的地
方。此时的训练场庭院里只有一个孩子,还有一轮太阳在天空中慢吞吞地游走。
眼看着进宫已经十四天了。长今正在打扫走廊,突然听见里面说道。
“明天各个部门的尚宫嬷嬷会来我们这里,检查这段时间你们的学习情况。这样做
的目的就是亲手选拔称心如意的孩子,未被选中的孩子呢,就只好立刻出宫了。所
以说,如果你们想做宫女,那就应该仔细想想该怎么办。”
长今耳朵紧贴门缝,甚至没有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拖把,便推开了训育场的门。
“你有什么事?”
看着突然闯入的长今,训育尚宫不禁厉声怒喝。长今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嗵一声便
跪在了训育尚宫面前。
“嬷嬷,奴婢再也不会违反纪律了。请您允许我参加考试吧。”
“闭嘴1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您能允许我参加考试。”
“我饶你一你,你倒不识好歹了。非要我把你小腿打开花,你才能清醒吗?”
“只要您允许我参加考试,挨多少打我都心甘情愿。请允许我留在宫里,我一定要
留在宫里1
听到这里,训育尚宫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什么,还一定要留在宫里?”
“我……我……”
长今当然不能吐露帮助母亲实现夙愿的心里话,差点儿出口的话又被她强行咽了回
去。咽进喉咙的话语却不肯消化掉,化做泪水喷涌而出。
“……我……我无家可归……”
训练生们全都支起耳朵听长今说话,听到这里,她们再也忍不住了,径直爆发出阵
阵哄堂大笑。令路撇嘴呻笑,连生哪里还忍心观望下去,无奈之下也只好紧紧地闭
上了眼睛。
“无家可归?好!你去把那边的水桶装满水举起来,一直举到明天考试,如果滴水
不洒,我就让你参加考试。”
尽管这条件苛刻得匪夷所思,长今听完还是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下一个问题!魏国的曹操和蜀国的刘备争夺汉中时,关于进攻还是撤退的问题曹
操迟迟难以决断,军事上陷入困境。部下问曹操如何行动,曹操不做任何答复,只
说了句‘鸡肋’。这个部下还是明白了曹操的意思,便命令部队撤退。你知道鸡肋
是什么意思吗?”
“所谓鸡肋,指的就是鸡的肋骨。鸡的肋骨如果扔掉,会觉得可惜;可是吃下去又
没什么味道。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尽管舍不得,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理解
为撤退的意思
。”
“啊,了不得啊,韩尚宫1
“是,嬷嬷。”
“这个孩子你带回去,好好教教她1
这表示长今已经通过了考试。长今很长时间都没能理解提调尚宫的话,迟疑了一会
儿,这才终于明白过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提调尚宫率领尚宫们离开了训育
场,长今仍在身后连连行礼。
快要走到住处了,韩尚宫仍未开口。她的表情非常冷漠,看起来不大容易接近。然
而长今从第一眼看见她的瞬间开始,就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韩尚宫回到住处,临睡觉之前,终于说出憋了半天的话。
“你要是再惹出什么乱子,我当场把你赶走,记住了吗?”
“是。”
看着长今沮丧的样子,韩尚宫又心生怜惜。
“这么柔弱的手臂竟然举了整整一夜的水桶,也真是难为你了,你到底为什么想留
在宫中呢?”
“……”
“没关系,你但说无妨。”
“我想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1
韩尚宫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对于长今的怜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变得冷若冰
霜。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孩子就是好朋友留在人间的唯一的骨肉。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小乌龟啊,你不要让我母亲生病,好不好?”
是连生。一双温柔的眼睛,嘴唇有点发黑,初次见面时,长今就注意到她了。连生
看见长今,立刻跑了过来。
“你去哪儿?”
“退膳间。”
“退膳间在哪儿?”
“在殿下居住的大殿旁边。”
“大殿?不行,我们不可以离开这里……”
“你先回去吧。”
“令路看见我的小乌龟,让我赶快扔掉,我也不愿意回到宿舍。再说我不能一个人
走,我要和你一起回去。万一被发现了,尚宫嬷嬷会要了我们的小命。”
不管连生说什么,长今只顾默默地向前走。连生小声阻拦长今,但最后她还是跟长
今一起走了。
通过仁政门,越过仁政殿,长今已经来到大王的便殿——宣政殿附近,但她全然不
知,依旧是大胆地往前走。便殿是大王平日与大臣谈论国政的地方,左右各三间,
宣政殿的建筑精巧雅致,涂在房顶上的青釉,以及雕塑全部沉浸在黑暗之中。
宣政殿由宣传官、尚宫、内侍和内人等把守,台阶上放着两双鞋,一双是御鞋,另
一双是士大夫的鞋。
看见便殿门前的守门人,长今连忙低身爬了起来,连生坐立不安满脸哭相,却也不
得不跟着长今。
她们用胳膊肘向前爬行,到达对面宫殿门前时,意外地遇上了另一个宫女,那宫女
两手交叉在胸前,视线朝向便殿,眼神是那么的急切。
长今和连生停了下来,差点没窒息。那个宫女正在朝便殿叩头,她的屁股恰好碰到
了连生的脸。
“哎呀1
声音是从连生口中发出来的,其他两个人同样吓了一跳,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宫殿
下面爬去。连生的一只胶鞋爬掉了,却没有时间去拾。便殿前灯火闪烁,内侍的声
音穿透黑暗传来。
“什么人?”
内侍们紧张地往前看,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三个人对彼此的呼吸都感到万分惊悸
。
内侍们已经靠近宫殿正下方。连生忍受不住,口中发出哆哆嗦嗦的呻吟声,就像破
葫芦漏水。长今和那个宫女同时捂住了连生的嘴巴,下意识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从
近处看,那宫女似乎比长今年长两三岁。
此时,内侍已经到达宫殿前面。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马上就要踩到那只掉落的胶
鞋了。连生惊厥不已,几乎不醒人事,然而越是这样,长今和那个宫女就越是用力
地捂紧了连生的嘴巴。
“喵唔……”
就在这时,一只猫从宫殿下面跳了出来,长长地叫了一声,并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
线。
“原来是只猫埃”
一名内侍消除了紧张,轻轻嘟哝了一声。幸好,内侍们离开了,没有踩到那只胶鞋
。
长今和宫女不约而同地把手从连生嘴上拿开。连生轻轻咳嗽几声,痛苦地连声呻吟
。
“这可是在便殿门前,我们该怎么办呢?”
长今问道,而那宫女的目光仿佛在说,“我还想问你们呢?”并且呼地发出一声长
叹。
“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什么事?”
“最后的道别。”
“最后的道别?”
“你们看见宣政殿台阶上放着两双鞋了吧?不是圣上的御鞋,是旁边的那双。那个
人十六岁就通过了国子监考试*(高丽时代由国子监举行的一种预备考试,考试合格
者评为进士,所以也称进士考试——译者注),今天中了状元。所以圣上亲自以茶
果招待。”
“国子监考试?你是说他科举及第了?”
连生咋咋呼呼地问道。
“不是的。这是参加文科考试的程序,必须首先成为生员或者进士。”
“你为什么要跟他做最后的道别呢?”
“我在家的时候就很喜欢他,可是家里大人强迫我做了宫女。你们也听说了吧?宫
女都是圣上的女人,所以我想来这里向他做最后的道别,想不到全让你们俩给搅和
了。”
连生闷闷不乐,而长今却很严肃地说。
“那你再去行礼吧,我们俩给你放哨。”
“你疯了?”
“你真愿意这样吗?”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一起望着长今。长今点了点头,站到宫女的一边。
“疯了,你们俩都疯了。”
连生满腹担忧,嘴里嘟哝个不停。
宫女向着宣政殿合掌行礼,表情极其认真,看上去有些凄凉。连生不停地抱怨,而
长今看见宫女为了向自己爱慕的人道别,竟敢冒这么大的危险,就觉得这个人一定
心地善良。
“谢谢你1
宫女施礼完毕,温柔地看了看长今。
“今天的事情一定要保密,记住了吗?”
“当然啦1
宫女以隐约的微笑代替语言,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应该问问名字才是碍…”
此时,宫女敏捷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了。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令路都把长今驱逐出去,然后把门反锁。即使找人诉苦,结果
只会招来令路的恶语中伤,长今索性不予理睬,并且放心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所
谓“自己的事情”,就是寻找退膳间,在宫中四处游荡。每当这时,连生总是傻乎
乎地紧随其后。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是,嬷嬷!我会按您说的去做,我一定会的1
训练生们笑得更厉害了,连生把脸深埋在两膝之间。
“如果流出一滴水,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负责监视的考选人员在吓唬长今。长今把水桶举过头顶,毫不气馁地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请您不必担心。”
“哼!我看你能坚持多久1
因为夜里不能睡觉,陪着长今熬夜的考选人员气急败坏。
咬紧的嘴唇、手臂、腿、腰和肩膀,浑身上下,无不剧烈颤抖。长今仍然不肯放下
水桶。实在坚持不下去,她就先坐一会儿,然后再站起来。这时候,考选人员就会
翻着白眼诘难长今。
“谁让你坐下了?”
“尚宫嬷嬷只说让我举水桶,没说不许坐下。”
尽管有些强词夺理,考选人员却也无话可说,只能瞪大了眼睛怒视长今。
后来长今实在受不了,干脆放声大哭。正在瞌睡的考选不无烦躁地问。
“你到底哭什么?”
“又没说不许哭。”
“别哭了,赶快放下吧。困死我了。”
“不行,绝对不能放下1
说完,长今嘤嘤而哭。
“看你那狼狈样1
刚刚走进考场,令路便幸灾乐祸地朝长今吐了吐舌头。长今几近半死,哪里还有力
气去应付她呀。
“这个贱人,应该受到更严重的惩罚。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1
“我不是贱人1
“听说你是太后殿的致密尚宫推荐的?贱人从哪儿找到这么硬的后台呢?”
“我说过了,我不是贱人1
“举了一夜水桶……真有你的!贱人还真能撑。要是流出一滴,你就完蛋了,知道
吗?”
光过嘴瘾还嫌不够,令路竟然用手去戳水桶。但是最让长今难以忍受的,是令路张
口闭口的“贱人”。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贱人1
“哼!没有父母,寄人篱下,嘴还这么硬,你父母也像你这么贱吗?难怪呀,龙生
龙,凤生凤,老鼠天生会打洞嘛。”
听到这里,长今气得两眼喷火,全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举水桶,抬手就把水泼向
令路。转眼之间,令路变成了落汤鸡。
这时,正好训育尚宫和提调尚宫正赶往训育场,韩尚宫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令路哭着喊着指了指长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今把水桶里的水泼到了我身上。”
“这是真的吗?”
长今仍然愤怒地瞪着令路。
“我问你话呢,还不赶快回答?”
长今理直气壮,不想解释什么,反倒是站在旁边的连生急了。心急如焚的连生闭着
眼睛走到训育尚宫面前。
“其实,是令路先碰了长今的水桶。”
好朋友的一句话,使得长今一忍再忍的泪腺终于爆发了。
“我已经坚持到了最后!所以,嬷嬷,请允许我参加考试1
令路和长今好像是在打赌,看谁的哭声更响亮。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最尴尬的反
倒是训育尚宫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提调尚宫。
“这孩子说什么呀,这么奇怪?”
“嬷嬷不必操心。”
“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赶快详细说给我听1
“对不起。这个孩子在成为宫女之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我没让她参加考试。但
她苦苦哀求,所以我就惩罚她举水桶。”
“水桶和考试,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能够一直举着水桶,我就允许她参加考试。这是我的承诺。”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举的?”
“从昨天晚上……”
“什么?从昨天晚上直到现在,足够吃三四顿饭了,不是吗?”
训育尚宫无言以对,提调尚宫连连咋舌。
“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不过这样的惩罚也足够她反省了。就让这个
孩子参加考试吧。”
提调尚宫说完,便朝考场走去。
“跟我来1
提调尚宫走在最前面,其余各位尚宫紧随其后,整齐地排成一列。
“任何宫女都不能自食其言,既然训育尚宫答应你了,我就允许你参加考试。”
提调尚宫严肃地说。
“你听清楚了!同为正三品,可以分为堂上官和堂下官两种。堂上官称为令监,堂
下官称为大人。这个你知道吗?”
“是,嬷嬷……”
“那么你把正三品堂上官的官职都说出来。”
“您是让我说出所有的官职吗?”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1
“是。”
长今使劲咽了口唾沫。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都转向了长今。
“宗亲府有都正,仪宾府有副尉,敦宁府有都正,各曹有参议,承政院有都承旨、
左右承旨、左右副承旨、同副承旨,司谏院有大司谏,经筵有参赞官……”
长今回答得流畅无比,毫无犹豫。
“内侍府有尚酝,户曹则没有,礼曹有弘文馆副提学、春秋馆修撰官,成均馆有大
司成,刑曹有判决事,医官有大都护府使。”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一天,长今终于忍不住问连生了。那天她又被令路赶了出来,两人正结伴往仁政
殿走去。
“你那么害怕,为什么每天夜里都要跟我出来?”
“这个嘛,我不能让你自己到危险的地方去。”
“其实,你是害怕令路……”
“不是的!我并不害怕令路,我是怕她会睬死我的小乌龟。”
“哧!那还不是一样1
正当长今嘲笑连生的时候,差点撞上了前面的墙。无意中抬头看去,竟发现上面赫
然写着“退膳间”三个大字。长今不顾一切地推开了退膳间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线,漆黑一片。连生跟着走进来,免不了又是一顿抱怨。
“什么都看不见,你找什么呀?”
“你等着,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还是看不见啊1
“哎呀,我说过,等一会儿嘛1
长今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探路,不小心碰到了锅台上的桌腿。长今吓得慌忙后退,后
脑勺撞上了胡乱摆动双手的连生的额头。恰在这时,门口豁然大亮,两个人躲避不
及,人们冲了进来。长今和连生抱成一团,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
“你们干什么?”
为首的是韩尚宫。灯光照耀之下,退膳间的地面显得十分凌乱,桌子倒在了地上,
碗碟扔得到处都是,洒落的食物更是溅了满地,几乎没有落脚之地。长今和连生蜷
缩在地,狼狈不堪的模样就像那些乱七八糟的食物。
“嬷嬷,殿下的夜宵……”
“这件事情该怎么办?要是让最高尚宫知道了……”
“这倒没什么。麻烦的内侍府的人马上就来,接着还有尚膳大人和提调尚宫……嬷
嬷,这下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提调尚宫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1
内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话都把长今和连生吓得够戗,她们就像两只被猎获
的小兽,瑟瑟发抖。
“还有更要命的呢,今天的夜宵是贵重的驼酪粥……”
“你能不能闭嘴不说?”
韩尚宫一边呵斥,一边低头察看打碎的粥碗。所谓驼酪粥,就是把米磨碎,然后加
入牛奶,煮熟以后就成了驼酪色的滋补粥。根据内医院指示,每年十月初一到正月
都要做驼酪粥进献大王。朝鲜时代把牛奶叫做驼酪,并有专门负责供应牛奶的部门
。
韩尚宫正专心致志地寻思对策,突然间若有所思地轻轻动了动。
“到御膳房看看门是不是还开着,把所有的材料都拿过来。”
“可是嬷嬷,这个时候御膳房根本不可能开门,再说退膳间也不是做饭的地方。”
“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到那边看看,有什么材料都给我拿过来1
“是,嬷嬷。”
内人们离开了退膳间。这时,韩尚宫才把目光投向两个小罪人,但她也只是狠狠地
瞪了她们一眼,随后就打开食柜翻找起来。退膳间不是烹饪场所,除了盐、胡椒等
调料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出去寻找材料的闵内人回来了。
“找到了没有?”
“御膳房的门锁着,只在丫头们干活的地方找到这点儿东西。”
“生姜和藕……”
“大概是谁正在剥皮,没剥完就走了。”
“应该是这样……”
“这么点材料怎么能给殿下做夜宵呢?我们就住在旁边,竟然没发现有人闯进来,
这次我们都惨了。”
“赶快剥皮1
“什么?”
“赶快剥皮,怎么这么罗嗦?”
“是。”
闵内人只得拿来了勺子。生姜和藕数量很多,闵内人递给长今和连生每人一把勺子
,她们一起加快了速度。韩尚宫把刚刚剥完皮的姜和藕放在菜板上磨碎。
磨碎的藕放进水里煮,铁锅里的水沸腾了,盖上盖子,使水汽蒸发。水蒸发掉之后
,剩下的就是白色藕粉了。然后以同样的方法制作出姜粉,放入蜂蜜搅拌。韩尚宫
精湛的手艺令人叹为观止。
准备好的食物盛在小碟子里,盖上台布。直到这时,韩尚宫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拿
起食物去了大殿,致密尚宫和提调尚宫好像是故意找茬,看见韩尚宫开口便问。
“每天都做的事情,怎么还不能按时完成?”
“对不起。”
提调尚宫掩饰不住心底的不满,掀开台布看了看。
“内医院没有通知你们夜宵要做驼酪粥吗?”
“通知是通知了,可是从御膳房往退膳间拿的时候,一不小心……”
“怎么可以这样做事呢?”
提调尚宫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拿什么来了,怎么这么吵啊?”
猛然听见殿下的声音,尚宫们吓得不知所措。
“殿下,奴婢斗胆……”
“行了,你进去吧。”
提调尚宫打断了韩尚宫,又瞪了她一眼,目光尖利深邃,几乎穿透了脊梁骨。
“好,带什么来了?”
中宗把书卷合上,推到一边。韩尚宫把托盘放在一旁,食物摆放在鸭子形状的木制
容器里,以大枣和花叶做装饰。
“这是藕团和姜粉茶。”
“姜粉茶?是生姜粉吗?”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是啊,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练习,一定要打败今英。”
她们好象已经把第一名牢牢握在了手里,兴高采烈地欢呼。调方起身离开,来到丫
头们干活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事要做,你们要给我们减轻负担。不能让嬷嬷看出我们不在
,所
以你们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事情做完,听到没有?”
一通威胁之后,调方就把自己的事情推给了别人。长今和连生面前堆起了高高的松
子和松枝。
“今英是谁啊?”
看着她们离开,昌伊撇着嘴问。
“就是最高尚宫房里的丫头。”
令路摇头摆尾地说。
“可是,你跟姐姐们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她发现了,你该怎么办呢?”
“说了也没用,她们赢不了的。听我那个做别监的叔叔说,她在学话之前就会做菜
了,是个神童呢。”
“哇,太厉害了,我真羡慕她。”
感叹、羡慕、叹息和嫉妒交织在一起,丫头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在她们中间
只有一个人是安静的,那就是心无杂念忙于吃生栗和鱿鱼的芬伊。长今和连生坐在
另一边,努力寻找小洞,找得眼睛都酸了。
直到夜幕降临,她们仍然没能做完手上的活儿。大家都回住所了,只有长今和连生
留了下来,不停地流眼泪。看着剩下的这些活儿,长今不禁叹了口气,连生好象还
在担心母亲,总是心不在焉。
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是灭火军士兵。他们是带着草席和沙袋负责灭火的士兵,可以
看做王宫里的消防队员。
“还不熄灯,干什么呢?”
“事情还没做完,所以……”
“熄灯1
“如果这个做不完,我们会挨骂的。”
“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熄灯1
长今让灭火兵赶出了工作场,坚持着把疲惫不堪的连生送回去以后,自己也回了住
处。走到住处门前的时候,长今发现房间里已经熄了灯,为了不吵醒韩尚宫,她又
转身离开了。长今寻找着可以干活的场所,最后找到一个有月光的地方,那是一座
低矮的小山底下。
又大又皎洁的月亮挂在天上,长今借着月光寻找松子上面的小洞,仿佛在黑暗中纫
线。
“看来我们只有夜里见面的缘分埃”
长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个面向宣政殿磕头的丫头正朝她微笑。
“哦,上次那个……”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哎哟,别提了,这都因为一个叫今英的姐姐。”
“今英怎么了?”
“听说她是最高尚宫的孙女,每次比赛嬷嬷们都事先告诉她题目,所以她总是独占
第一名,出宫休假的机会全都让她霸占了。”
“然后呢?”
“这次,姐姐们也知道了题目。她们都说去练习,就把事情全都推给我了。”
“她们说练习之后就能赢吗?”
“对,她们说只要一起练习就能赢。”
“嗯,这次比赛一定很好看。”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连觉都睡不上了。姐姐们还说,从来没有人让今英姐姐干过
穿松子之类的活儿。所以,如果用穿松子做比赛题目,她们必胜无疑。”
“她们对比赛穿松子那么有信心?”
“不知道,反正我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些活全部干完。”
“不要总想去看1
“什么?”
“不要老想着在月光底下看松子。”
“那怎么办?”
“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指尖。”
“哎呀,这怎么能行呢?”
“之所以让丫头们穿松子,就是要训练她们的手感。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而是盲
目地去穿,水平永远都不会提高。把松子放到手指尖上,轻轻一滚,这样就能摸到
小洞了。”
长今照她说的做了,仍然没有成功,可惜那个丫头已经走了,只有月亮仍然在天空
中发出皎洁的光辉。
凡是没有举行过内人仪式的丫头全部参加了比赛。最为紧张的要数十五、六岁的丫
头们了,年纪尚小的丫头只顾感受比赛的氛围,比赛倒还在其次。无论是从资历、
还是手艺来看,都不能跟姐姐们抗衡,能够参加这样的比赛,她们就已经心满意足
了。
大家正焦急地等待比赛开始,这时,崔尚宫来了。一见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长今大
吃一惊,这不就是几天前教她穿松子后飘然离去的那个女孩吗?长今和那丫头目光
相遇,对方冷淡地转过头去。完全不同于前两次,她表现得十分傲慢。
“那个就是今英姐姐。”
令路在后面小声说道。长今更害怕了。
“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崔尚宫环顾场内,稍微顿了顿。
“好,那现在就开始了。”
“请稍等,嬷嬷。”
说话的是今英。
“你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希望嬷嬷能改变比赛题目。”
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调方和芬伊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以为她们又要耍什么诡计
。
“为什么要改变比赛题目?”
“我听说丫头们对我有很多不满。”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当天夜里,韩尚宫临睡之前把长今叫到身边,并让她坐下。尽管同住一个房间,然
而这段时间里两人不但没有说过话,甚至都没有正眼相看过,长今不知道该如何面
对韩尚宫,熄灯之后,就连自己听着略显粗重的呼吸都不得不努力控制住,长今感
觉尴尬极了。
“我有点儿口渴,你去给我倒碗水好吗?”
韩尚宫让长今为她本人做事,这还是第一次呢。长今心里非常愉快。
“您肚子疼吗?”
“不疼。”
“今天小便次数多吧?”
“是埃”
“您有没有觉得喉咙不舒服?”
“我的喉咙本就不怎么好。”
韩尚宫刚说完,长今赶紧跑去端来一碗水。因为心情愉快,碗也显得格外温暖。
“我在温水里加了盐。你要像喝茶似的慢慢饮用。”
“好的,谢谢你。我只让你倒一杯水,你都要问这么详细。这也是从你母亲那里学
来的吗?”
“是的。”
“做饭的时候,心情很重要。首先要考虑吃饭者的身体状态,是否适合吃饭者的体
质等,然后再选择材料和料理方法。这样才能做出可口的食物,你听懂了吗?”
“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你可能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了。啊,对了,你有一位很出色的母亲。”
听到韩尚宫说起母亲这两个字眼时,长今哽咽了。
“食物代表对人的心意,看来你母亲深知这个道理埃”
长今慢慢地消除了紧张,韩尚宫一句温暖的话语终于激发了她的泪水。
“第一天带你回来时,说实话,你说你想做最高尚宫,这话我听着非常别扭。小小
年纪就有这样的野心,这让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梦想做最高尚宫,
但是现在你不要哭了,心灵这么脆弱,是无法成为最高尚宫的。”
韩尚宫的话让长今停止了哭泣。然而生生吞进肚里的呜咽终于还是卡在心门上,长
今轻声打起了嗝。
第二天早晨,长今走向工作地点的脚步与往常大不相同了。下午,不知道是彻底结
束,还是暂时告一段落,总之土雨停了,阳光分外地灿烂。
今天是制作祭祀坚果的日子,地点就在大殿御膳房里丫头们平时干活的地方。调方
、令路、彩莲、昌伊等十几个丫头坐在那里,两人一组勤快地工作着。一组负责剥
栗子,并且做出花的形状;另一组负责把干鱿鱼做成鹤形,做明太鱼团,把米糊涂
到紫菜上。看到这个情景,长今接连叹了三口气。
“你们到这边来。”
听见调方的招呼,长今大踏步跑了过去。松子和松枝堆得很高,像个小坟头。
“你们负责把松针插进松子。”
调方刚说完,昌伊和彩莲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了牢骚。
“这么多都要做吗?”
“松子上面有个小洞,把松针插进去就行了。”
“那么小的洞怎么找,怎么插得进去松针?”
“什么怎么插……插进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牢骚?再不赶快动手,我让你们死在
我手上1
听着调方的恐吓,丫头们把嘴撅得老高。她们边发牢骚边装模作样地干活,其实根
本找不到松子上面的小洞,松针插来插去,急得她们团团转。
长今专心致志地寻找小洞,累得眼皮都酸了。她正想松口气,把脖子朝后一仰,却
发现连生正在哭泣。
“怎么了?丁尚宫训斥你了?”
“小乌龟死了1
“这个……”
“我进宫时,母亲告诉我,只要小乌龟健康,母亲就不会生病,要我不用担心……
呜呜,我母亲肯定病重了。”
母亲,听到这个字眼,长今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
是用自己那双疼痛的眼睛望着连生。
这时响起了开门声,东宫殿的池内人探头进来。调方和芬伊等几个资历较高的丫头
跑了出去。
“你们听说了吗?今英又独自去练习了。”
“是吗?这次的题目是什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这是只有最高尚宫和崔尚宫才知道的秘密1
“太过分了!就她自己知道,然后反复练习,我们怎么能赢呢?”
“可不是嘛,每天都让我们插什么松针,人家一进宫就学习改刀。”
“哧!如果题目正好是插松针,那我们必胜无疑……”
“王宫里面这么森严,今英有她姑妈和姑奶奶保护着,却还要跟我们抢这个第一名
,独占出宫休假的机会……天啊,真是太可恶了1
“有人进宫七年还从来没回过家呢。”
“对了!这次不是有个丫头分到今英手下了吗?说不定她能听到点什么?”
“对!是那个叫令路的孩子吧?”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尽管声音很低,却还是能传到了丫头们这边。姐姐们的视线
一投过来,令路立刻神情沮丧地说。
“我不知道,我倒是听她说过什么龙制藓之类……”
“就是用去了头的豆芽做成龙的形状。韩尚宫嬷嬷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对!今英这次完了。”
“我们也生过豆芽,拿这些豆芽练习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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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许多天过去了,韩尚宫根本不理长今。不但什么也不教,甚至很少跟她搭话。长今
心里着急,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长今想学的东西多不胜数,但是韩尚宫始终只让她洗碗。其实仅是洗碗,一天的时
间就已经不够用了。长今还是在洗碗上花费了不少工夫。只要认认真真做好每件事
,早晚有一天,韩尚宫会到自己身边来的。现在,长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洗碗上了
。
一段时期以来,天上总是下土雨。接连五天,土雨覆盖了全国的天空,于是宫廷定
于初七举行祭天仪式。在当时,土雨是对国君失政或官员无道的报应,同时也是巨
大的灾难。成宗大王在位时曾经连续下过二十二天的土雨,燕山君执政期间也下过
土雨,百姓无不惶惶不可终日。当今陛下通过“反正”登上王位,并且刚刚即位不
久。
阴雨天气持续了好多天,御膳房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天空一样呈现出土灰色。福无
双至,祸不单行,终于还是出事了。
黎明时分,长今跟随韩尚宫来到院子里,闵内人迎面跑了过来。
“大事不好了1
“大清早的,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殿的烧厨房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等在那儿呢,您快去看看吧1
韩尚宫预感到事情不妙,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径直向张太后殿的烧厨房走去。这里
只剩下长今自己,她理所当然地走向井边。
韩尚宫赶到烧厨房的时候,最高尚宫正在追问太后殿的严尚宫。
“这些食物怎么会烂成这个样子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太后娘娘说今天早晨要早点儿用膳,所以昨天夜里我就
把各种材料都准备好了放在那儿。刚才过来一看,谁知道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
“现在又不是夏天,用的也不是海鲜材料,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啊?仅仅一个
晚上,所有的材料怎么可能全部变质呢?昨天夜里准备材料之前,是不是已经变质
了?”
“不是的。我怎能连这个也区分不出来呢?而且这又不是一种两种,所有的材料都
变质了。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这里的材料谁负责保管?”
一个内人站了出来。
“是我负责。”
“你在保管这些材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疏忽?”
“没有。昨天傍晚刚从内资寺领回来的材料,当时什么问题也没有。”
内资寺专门负责保管王宫所需的食品材料。
“真是见鬼了1
最高尚宫左思右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把每样食物都取点来品尝一番。这时,
有个内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嬷嬷,大事不好了1
“又怎么了?”
“东宫殿的食物也都变质了1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最高尚宫急得说不出话来。韩尚宫在一边听着,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
“嬷嬷,我斗胆说句话,应该看看大殿御膳房里的食物是不是也变质了……”
“今天早晨大殿御膳房里谁值班?”
“是申尚宫。”
“赶快去看看吧1
还好,大殿御膳房里的食物并没有出现异常,申尚宫正为其他问题生着气呢。
“碗盘和蔬菜到现在还没送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调方你倒是说说啊1
“我明明告诉她一定要赶在昨天晚上全部洗完的……”
“什么?”
“我是说长今。”
“那么多碗盘都交给长今一个人了?”
调方哑口无言。申尚宫朝她挥了挥拳头,让她等着瞧。
“如此说来,这些天大殿御膳房的碗盘和蔬菜都是长今一个人洗的?”
韩尚宫好象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是,嬷嬷……”
不等调方回答完毕,韩尚宫立刻向井边走去。其他尚宫也都纷纷摇头,跟在韩尚宫
后面。
井边有一座摇摇欲坠的遮阳篷,遮阳篷下的几口大锅里全都烧着水。长今正用烧火
棍捅着炉灶里面红通通的火苗,水井旁边堆放着大量需要清洗的东西。
“长今,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长今大吃一惊,眼神中顿时充满了恐惧。
“我……我很内疚。”
“我问你在做什么?”
“火总也烧不旺,所以耽误了时间。现在水已经开了,我马上就把碗洗完。”
“你用开水洗碗吗?”
“是的,因为最近总是下土雨,井水都变成了黄泥汤,所以我用开水清洗。蔬菜必
须等开水凉了以后才能洗,所以耽误了时间。”
“……”
“马上就做完了,嬷嬷。”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没有……”
“你自己决定这样做的吗?”
“每次天上下土雨,我看见母亲都是这么洗碗洗菜。”
“你母亲?”
“是的,如果用泥水洗,食物中就会嚼出泥沙来,味道也很奇怪,容易变质,这都
是我母亲说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在梅雨季节或者下土雨的时
候,疾病和瘟疫就容易蔓延。”
不仅韩尚宫,就连后来赶到的最高尚宫和其他宫女也都连连点头称是。尽管长今不
知道为什么,但没有听到责骂就已经让她感到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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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明伊!明伊1
她高声呼唤,然而对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明伊象是在等人,她环顾四周,当一
个穿军装的英俊男子出现时,两个人手拉着手毫不迟疑地走了。
“明伊!明伊1
也许明伊听见了呼唤,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白荣啊,第三个女子就托付给你了。”
仅此而已。
韩尚宫从梦中惊醒,知道明伊已经去了另外的世界。让她痛心的是,她怎么也想不
明白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个女人?”
她听不懂这句话。听说明伊留下一个男孩。
“嬷嬷。”
在长今的呼唤声中,韩尚宫摆脱了无尽的悔恨。
“怎么了?”
“奖励终归是奖励,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小孩子的天真浪漫的确可爱,却又令人哭笑不得,韩尚宫平静地笑了笑。
“嬷嬷,请允许连生代替我出宫休假吧。”
“哎呀,你怎么动不动就想这些违反规定的事呢?”
听到长今意外的请求,韩尚宫大为恼火。
“连生因为母亲病重,每天都在不停地哭啊1
“是吗?哪里不舒服吗?”
“听说是心脏不好。”
“我去跟丁尚宫说说。”
“真的吗?谢谢,谢谢您。”
长今高兴得直拍巴掌。看着她的这个样子,韩尚宫不禁摇了摇头。
得到丁尚宫的许可,连生终于可以回家看望她那日思夜想的母亲了。连生休假回来
没几天,便意外地发生了一件牵涉到丁尚宫的事。提调尚宫突然检查内人的房间,
却发现了一个宫外男人。突击检查内人的住所,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但在宫女住
所发现男人,这还不多见。
男人以覆头裙改变装束,躲藏在大树后面,结果被一个内人发现了。内人觉得可疑
,就向上边报告了。男人被带到义禁府,审讯过程中坦陈自己是一名医员,进宫是
为了给最高尚宫把脉,现在正要回去。虽然是医员,但最高尚宫私自带男人进宫,
身患重病竟然秘密请人来把脉,这些事情在女官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风波乍平,提调尚宫叫来了最高尚宫。
“你看你,怎么也得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吧。”
“对不起。”
“原来你头痛已经很久了……啧啧,你这个笨蛋,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呢?”
“我很抱歉。”
“带男人进宫的事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你也不能继续留在宫里了。”
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最高尚宫表现得异常平静。
“覆水难收。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挽回!只有找个新碗,重新盛满水,
难道不是吗?当务之急是赶紧物色一个接你班的人。”
“这可能有些困难,您可不可以让崔尚宫……”
“这个我不是没想过,但王后娘娘不会同意的。”
“奴婢见识浅陋……”
“你再推荐其他的人选吧。”
“太后殿里的朴尚宫怎么样?”
“她不行,听说她跟南衮大监是一伙。”
“那生果房的金尚宫怎么样?”
“看起来没什么野心,可惜她跟沈贞大监是远房亲戚,这有些不妥。日后如何,难
以想象。”
“是不是嬷嬷心里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其实吴兼护曾为这事找过我,崔尚宫接受任命只有三年,而且这次你的事情又让
王后娘娘气愤难平。他说临时找个傀儡来坐这位置,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然后呢?”
“这样的人倒不是没有。贵族家的女儿,本来有资格跟你争夺最高尚宫的位置,后
来却悄悄退下了。”
“您是说丁尚宫吗?一个看了十年酱库的酱库尚宫,怎么可以担当御膳房的重大责
任呢?”
酱库尚宫只负责保管各种各样的酱,几乎没有机会调理食物。
“所以说嘛,这个人最合适不过了。丁尚宫只是个傀儡,重要的事情还是交给崔尚
宫。”
“我听说丁尚宫喜欢吟风弄月这样的风雅事,讨厌琐碎头疼的杂事。”
“说得就是啊,上面有我,下面有崔尚宫,她还能惹出什么乱子来?万一出了需要
担责任的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股脑地推到她头上。我的主意怎么样?”
最高尚宫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能释然。既然找不到最好的办法,那也只能退
而求其次了。
“梨花月白三更天,啼血声声怨杜鹃,尽觉多情原是病,不关人事不成眠。”
每一口缸都是又大又直又丰满。为了不使酱缸台受到虫子侵扰,底下搭起了高高的
台子,台子上面铺一层石头,四周再围以垫石。最后一排是几十口大缸,前面摆放
一排稍小的缸,再往前是更小的坛子,最前面是瓶子般大小的小坛子。
普通百姓都认为酱缸平整,日子就过得殷实,所以搬家的时候都会先搬酱缸台。百
姓尚且如此,又何况王宫呢。
太阳照射着敞开的酱缸。《鳖主簿传》*(朝鲜时代的小说,作者、年代不详——译
者注)的旋律断断续续,转而又唱起了时调*(韩国传统的诗歌形式——译者注)。
连生、昌伊、彩莲和长今等丫头们托腮倾听,不由得羞红了脸。在阳光下,听着丁
尚宫流畅动人的旋律,心情也跟着变得甜蜜起来。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嬷嬷!嬷嬷1
闵内人突然跑来,扯起嗓门大声叫道。
“提调尚宫找您。”
“提调尚宫,为什么?你呀你,我跟那些地位高贵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您要当御膳房的最高尚宫了1
“说什么呢,死丫头!御膳房最高尚宫?你来当吧,要不就让小狗叼走算了。”
丁尚宫又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事情,只好去见提调尚宫,这次她亲耳听见提调尚宫说
。
“御膳房最高尚宫的位置应该由你来做1
“可奴婢一直都在看护酱库埃”
“大殿御膳房的事情有崔尚宫帮忙,烧厨房的事情你和我商量着办就行了。”
“真的要我当吗?”
“你跟你父亲一样悠闲自在,喜欢默默无闻,我了解你的人品,所以这个位置非你
莫属。”
“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奴婢愿意相信提调尚宫嬷嬷。”
丁尚宫出人意料地顺从。
做了最高尚宫的丁尚宫去往韩尚宫住处时,已经过了戌时。她是带着连生一起去的
,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上席,坐定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做了最高尚宫,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怎么会呢?”
“那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恕我直言,这个位置不该由嬷嬷来坐。”
“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还装得若无其事?”
“这份工作您做起来会很吃力的。”
“呵呵,是吗,那应该选择吃力呢?还是选择不吃力?你们怎么看?”
最高尚宫出其不意地把目光对准了长今和连生。连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您不应该过吃力的生活。”
“好,长今你怎么想?”
“嬷嬷您可以随心所欲做选择吗?我不想过吃力的生活,结果却总是很吃力。”
“什么?这话倒是有意思。”
最高尚宫哈哈大笑的样子不像个宫女。韩尚宫也跟着微笑起来。
“我一个人玩够了,从现在开始应该跟着别人的节奏玩了。”
最高尚宫笑了笑,然后正色说道。
“天下独一无二的丁尚宫竟然也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跳舞了。”
“舞还是由我来跳,你就只管看热闹、吃点心就行了。”
想到以后即将面临的种种问题,韩尚宫心怀忧虑。长今和连生哪里能听得明白,脑
袋晃来晃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外面天空还是墨黑一片,最高尚宫突然进
来挽起了袖子。
崔尚宫睁开眼睛问道。
“大清早的,您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给殿下进献的第一顿御膳,今天我一定要亲手来做。”
崔尚宫有些慌张,朦朦胧胧却发现最高尚宫已经在寻找材料了。改刀、搅拌、制作
调料,那手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个看守酱库的人。
最高尚宫率领端御膳的宫女走向大王时,仍然理直气壮,仿佛她早已成竹在胸了。
正襟危座的大王面前摆了三张餐桌,上面分别放着大圆盘、小圆盘和方形盘。大圆
盘前排右侧是汤,左侧是御膳。旁边小桌上放了三副勺筷,气味尚宫用它们来品尝
味道或者把食物夹进小碟子。
“殿下,这是刚刚出任御膳房最高尚宫的丁尚宫。”
提调尚宫介绍完毕,大王对最高尚宫好象很有兴趣。
“以前在哪里工作?”
“在酱库。”
话音刚落,大王立刻显得有些不快。气味尚宫把品尝过的食物夹给大王时,大王仍
然是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大王也只是咀嚼而已,并不发表任何评论。提调尚宫的
脸色早就变了,最高尚宫也越来越着急。
“这是你亲自做的吗?”
大王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殿下。”
“这不是我平时常吃的烤猪肉吗?怎么味道全不一样,这是什么呀?”
“这个叫做‘貊炙’。”
“貊炙?”
“这是很久以前濊貊族所吃的食物,据说秘方在中国皇宫也悄悄传开了。”
“哦,是吗?我倒很想知道这个秘方。”
“制作猪肉调料的时候不用酱油,而用大酱。”
“哦,怪不得味道这么清淡,原来秘诀在这里啊?正好合我的口味。”
除了貊炙以外,大王还品尝了其他食物,每吃一口都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提调尚
宫和崔尚宫不由得垂头丧气。
那天早晨,御膳房的所有宫女全都聚集在食膳间*(御膳房的餐厅——译者注)里。
偶尔宫中有大事时大家会聚在一起吃饭,今天就算是给最高尚宫献贺礼了。
几张桌子摆在一起,围成一张大长桌,两边坐了五十余名宫女。最高尚宫还没来,
所以正中的位置空着。今英冷冰冰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不一会儿,最高尚宫进来了,她问崔尚宫。
“这孩子是谁?”
“她叫今英。”
“丫头怎么能坐这个位置?”
“从前任最高尚宫开始,她就一直坐这个位置,并对各种食物进行评价。”
“是吗?”
“这是个具有绝对味觉的孩子。”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绝对味觉?”
“是的,嬷嬷。”
崔尚宫点头应道,今英摆出一副傲慢的表情。
“那好,现在就试试看吧?你尝尝这个。”
最高尚宫指了指放在面前的貊炙说。
“里面都用了哪些调料,你一一说来听听。”
只嚼了两三口,今英就满怀自信地回答。
“总的调料是酱油、醋和白糖,还加了芝麻盐和水。”
“对。”
“另外又有葱花和蒜末的味道,表明肉和香菇是单独炒的。”
“那单独炒过的肉里又放了些什么调料呢?”
“酱油、葱花、蒜末、香油、胡椒粉、白糖和芝麻盐。”
“是吗?你们也都尝尝,然后猜猜都放了哪些调料。”
最高尚宫命令一下,丫头们都忙着品尝放在各自餐桌上的貊炙,一时间室内乱作一
团。
“你认为这孩子列举的这些都对吗?”
最高尚宫问崔尚宫。
“是的。”
“你也是吗?”
这次问的是韩尚宫。韩尚宫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做明确的回答。
“大家都这么认为吗?没有人回答,看来果真如此了。”
“有红柿子。”
分明传来这样的声音。然而声音太低,根本分辨不出来自哪里,说话的人是谁。
“刚才说什么?”
“不是白糖,是红柿子。”
说话的人是长今。场内一阵骚乱,所有的人又重新尝了一遍。今英的目光分外冷漠
。
“你为什么认为里面放了红柿子?”
“嚼肉的时候,感觉有红柿子的味道。”
“对!我在里面放了红柿子,当然有红柿子的味道。我刚才还让大家仔细想想猜测
一下,看来我真是糊涂。大家看!拥有绝对味觉的另有其人1
没有人敢搭茬,场内死一般的沉寂。崔尚宫和今英脸色陡变,红得便如柿子一般。
“的确是红柿子!因为红柿子的味道比白糖更柔和更清淡,所以我就试验性地放了
一些。红柿子有利于预防换季感冒,还有助于解酒。听说大王昨天夜里喝酒了,所
以我特地放了红柿子在里面。这个孩子猜对了1
感叹和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长今身上,今英羞愧得全身发抖。
“每个人料理食物的手艺各有不同,但是品尝味道的水平是没有差别的。食物就是
这么平等的东西,只要不懈努力,不论年纪大小,机会都是公平的。最高尚宫的位
置也将传给最有实力的人,希望大家继续努力。”
最高尚宫的演说结束了,丫头们贪婪地大吃起来。韩尚宫充满信任地望着最高尚宫
。长今坐在旁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闯了大祸。长今笑了很久,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回到了父母都在身边的白丁的村庄。
从此以后,韩尚宫交待长今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就爬上后面的小山,用一百天的时
间采集一百种野菜。在这一百天的时间里,一百种野菜分别以煮、晒、炸、炒等方
式烹制,有时也直接生吃,品尝之后详细记录味道和香气。
白天过后,长今就在韩尚宫面前闭上眼睛,品出各种调料、佐料和酱的味道。经过
这道程序以后,长今开始闭上眼睛训练准确估计调料的数量。不用眼看,只用手指
尖取适量的调料,便能调出最佳的口味。此外,长今还学习了各种食物之间互相对
比、提升以及彼此遏制的特性。
“酸而苦的食物里放入甜物,味道会中和;甜而香的食物里加入咸物,味道得到强
化。”
在此基础上,韩尚宫教会了长今熬肉汤的方法,以及使用药材的方法,并且告诉她
用水的道理,并非所有食物都使用清水,热水、冷水、温水、淘米水、矿泉水、加
入糯米粉的水,等等,根据水的特性不同,食物的味道也各不相同。
在这期间,长今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当然麻烦也没少惹。为了根据食物的量判断水
烧干的时间,她把铁锅烧干了;为了了解哪种燃料最好,她点燃各种木头,结果引
发了一场火灾;为了了解炭的味道,她竟然抓起炭来就吃。
其间,御膳房也遇上了难题。孝惠公主开始拒绝所有食物,到第六天,甚至大王和
王后也开始拒绝用膳了。眼看着公主饿肚子,父王和母后又怎能只顾自己吃饱呢。
御膳房进入了非常时期,最后孝惠公主竟然晕倒了。
对于提调尚宫、最高尚宫、崔尚宫、韩尚宫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崔尚宫接到
了处理公主拒食事件的命令。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公主进膳,然而费
尽心思所做的膳食,公主都只说脏,嚼一口便推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今英焦急地等待着,看见崔尚宫回到御膳房,赶紧拉住她说。
“刚才吃了一点点,看来还得多用香辛料。”
“可是姑妈,过量的香辛料只能临时……”
“虽说是临时的,但是香辛料里含有刺激食欲的药材,只要进食量稍微增加,她就
有胃口了。”
“在我看来,公主之所以拒绝进膳,肯定另有原因。”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本来孝惠公主就怕羞,不爱说话。从小都没撒过娇,就连她
的母亲王后娘娘都猜不透她的心思,为她操碎了心。“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什么不满?”
“大家都对我不满,说最高尚宫嬷嬷和崔尚宫嬷嬷偏爱我,所以我才每次比赛都拿
第一名。”
“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口出狂言?”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感到愤怒和委屈。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也许是我
越过了最初的训练所以引来这么多误会。”
“从进宫开始,你就跟普通丫头有着天壤之别。”
“话虽这么说,但我认为只有把我的委屈和她们的委屈一块消除,这才是解决误会
的唯一途径。”
“是吗?什么途径呢?”
“既然我超越了训练课程,那就考她们从丫头初期到现在一直在练习的项目,穿松
子。”
今英刚说出这个出人意料的题目,焦急等待的丫头们立刻欢声雷动,看她们的表情
,分明是说“这样最好不过了”。
“好,如果你真想这样,那就这么办吧。”
“最好把灯也熄了。”
“哦,这倒是个好办法,反正穿松子就是为了训练手感。熄了灯就能知道,这么长
时间以来大家的水平究竟提高了多少。”
本来挺好的事情突然泡汤了,丫头们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色。今英的嘴角泛起一丝
嘲笑。
煤油灯熄灭了,黑暗来临,到处传来长长的叹息声。长今镇静自若地摸索着松子和
松针,这段时间她练习得太多了,就连夜里睡觉,左手拇指和食指也会不自觉地动
弹,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松子洞。长今这样练习的目的就是训练手感,当然从未想
过这也会成为比赛的题目。
眼前突然一亮。丫头们放下了松子和松针,调方和芬伊好象还想再插一个,恋恋不
舍。
“停1
崔尚宫制止了她们,然后在丫头们中间巡视。今英穿了二十三个,小丫头们几乎全
军覆灭。此外调方穿了四个,芬伊两个,还有一个孩子穿了八个,她就是长今。
“混帐东西1
尽管嘴上这么说,崔尚宫其实是满意的,她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你们看吧!这就是今英和你们之间的差别。她从三岁就开始学习料理,不但比你
们水平高,甚至比内人都高。让她跟你们比赛,目的并不是争夺名次,而是给你们
一点刺激。连这番心意都体会不到,还诬陷同伴,污蔑我和最高尚宫?我是不会就
此罢休的1
“嬷嬷,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行1
“不懂事的小孩子有点误解也是可能的!现在她们清楚了我的实力,以后就不会再
诬陷我了。”
“不行!间苗要赶早,斩草要除根1
“嬷嬷!千万不要……”
看见今英恳切的目光,崔尚宫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了侄女的请求。
“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你们应该感激今英,最好把嚼舌头的劲头放到提高
手艺上。今英出宫休假四天1
“不要啊,以前总让我一个人出宫休假,所以才发生了今天这种不愉快的事情,请
让第二名的孩子也出宫休假吧。”
“这不可能,又不是你的错1
“我恳请嬷嬷,求求您答应我这个要求吧1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不但料理手艺高,心地竟然也这么善良?好吧,你叫长今
是吧?”
长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今英,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惊慌之余,竟然忘记了
应答。
“上次下土雨你就立了大功,这次你表现也不错。穿松子的手艺也是跟你母亲学的
吗?”
“不,不是的,嬷嬷。”
“那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水平?”
“那……那天晚上……”
“晚上?”
“今……今英姐姐教我的。”
原来如此,崔尚宫得意地笑了。丫头们无不表现出深深的敌意,这回长今死定了。
“我看她一个人深更半夜认真干活的样子很可爱,就把要领告诉了她,也没什么。
”
“好,好1
崔尚宫每点一下头,长今都感觉心脏忽上忽下地狂跳不止。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晚上回到住处,韩尚宫提起了早晨的事。长今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嗨,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哭了吗?”
“可……可是嬷嬷,姐姐们误会我,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话虽然这么说,可那并不是误会呀。”
“什么?”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了今英,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可我并不知道她就是今英姐姐呀,所以才……”
“这里是王宫啊!如果说话不留神,早晚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灾难,这就是王宫啊
1
说到这里,韩尚宫的心猛地一颤。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明伊曾经这样说过。如果当时她什么都不想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那么两个人早
就一起死了。
听说明伊被崔家带走的时候,韩尚宫深信不疑,与其在那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死
去,还不如去做官婢呢,总比死在崔家好一百倍。所以她打发布庄伙计到捕盗厅去
告密状。当听说明伊中箭之后下落不明时,她仍然相信明伊不会死,就像明伊喝附
子汤时自己所做的那样,这回还会有人成为明伊的解毒草。她曾到义禁府打听过,
而明伊的丈夫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夜里,韩尚宫在梦中遇见了明伊,还和做
内人时一样,明伊身穿蓝色裙子、玉色小褂,辫子上面插了一只刻着蝴蝶的簪子,
下面则系着一个悬挂石雄黄的蝴蝶结。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你先到酱库找一些陈年大酱,用这个做调料试试。”
前往酱缸台的今英遇见了长今,长今正把头伸进一个比自己大两倍的酱缸,整个身
体几乎全都陷了进去。从缸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满手都是大酱,手上还拿着一根沾
了大酱的木棍
。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哦,原来是今英姐姐。”
“你从酱缸里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哦,这个,是木炭。”
“木炭?”
“嗯,我想知道木炭什么味道,所以就尝了尝。我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可第二天早
晨的大便颜色跟平常完全不同。我想知道酱油、大酱或者醋的颜色会发生什么变化
,就把木炭放进来看看。”
“怪不得你每次都要挨崔尚宫嬷嬷的打呢。”
“嘿嘿,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姐姐要不要尝尝?”
说着,长今顾不得听今英的回答,用手蘸了一滴醋抹在今英的嘴唇上,然后饶有兴
趣地咯咯笑起来。此时的长今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稀里糊涂的今英情不自禁
地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她突然意外地高声说道。
“哦?醋的呛味没有了1
“你再尝尝这个。”
大酱没什么变化。心存疑惑的今英用手蘸了一滴酱油,品了品味道。
“这个……味道好多了。”
“嗯。我把木炭弄碎,上面有很多小孔,小孔容易吸味,所以木炭具有祛除酱油杂
味的效果。”
“好,我们告诉韩尚宫,在酱油里放入木炭吧。”
“嗯。”
长今痛快地答应着,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酱油缸前,歪歪斜斜地探身进去。望着长今
的身影,今英的表情相当复杂,她似乎无法理解长今,却也讨厌不起来。
今英突然心生一计,精神振奋地大步跑开了。丁尚宫、崔尚宫、韩尚宫、闵尚宫正
聚集在御膳房里研究着什么。
“现在只能尽一切努力了。崔尚宫什么都能做好,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吧。韩
尚宫你去煮山药粥,里面放一些刺激食欲的陈皮、砂仁、白豆蔻。闵尚宫把干大枣
烤熟后磨成粉末,苏子叶也做成粉末,每样食物里都放一点。”
“可是嬷嬷,公主连美味可口的食物都不吃,这些放了药材的食物她又怎么会碰呢
?”
“那怎么办呢?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内医院已经说了,公主并没有生玻她
心灵脆弱,可能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才拒绝进膳的。膳食的材料固然重要,
可是更需要我们精心调制。”
“是,嬷嬷。”
“继大王和王后娘娘之后,现在太后娘娘也拒绝进膳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吗?
孝惠公主身体健康的时候也从不吃零食,只用正餐。所以又不能在饭上撒什么粉…
…”
随着最高尚宫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他尚宫的眉宇间也更凭添了一份忧愁。
崔尚宫刚刚走进料理室,随后跟来的今英就正色说道。
“嬷嬷,今天的膳食交给我来做1
“为什么?你有什么妙计吗?”
今英不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崔尚宫,好象要把她看穿似的。今英的表情相
当认真,崔尚宫决定听天由命,姑且相信她一次。
食物是崔尚宫亲自送去的。面色苍白的孝惠公主无力地坐着,公主殿的致密尚宫和
保姆尚宫正在犯愁,脸上满是焦虑,整齐站立的提调尚宫和长番内侍都以尖锐的目
光盯着餐桌。内侍分出入番和长番两种,住在宫外每天上下班的内侍叫出入番内侍
,在宫中吃住的内侍就叫作长番内侍。
致密内人打开餐布。只有一碗粥和抹在粥上的蟹酱,还有一碟咸菜。长番内侍立刻
大吼起来。
“哎,你们到底做的什么呀?”
“公主就连刺激食欲的特殊食物都吃不下,你们竟然送来这么没有诚意的东西?”
提调尚宫也过来帮腔。这时,最高尚宫沉着而果断地说道。
“对不起!还是先请公主舀一勺粥尝尝吧。”
“哪有你这么放肆的?赶快退下,重做1
这些人在一边争吵,孝惠公主闻了闻气味,用勺子舀了一口。一口、两口、三口…
…保姆尚宫屏住呼吸细细数着,公主好象还不打算放下勺子,仍然慢慢在喝。
“公主,现在您吃得下了?”
保姆尚宫激动得哽咽了。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叹不已。
“既然吃得下,为什么还让大王操这么多心呢?”
“其实……”
“是的,公主,您请讲。”
“这粥没有异味。”
大家都在摇头,唯有最高尚宫恍然若悟。
“上次下雨让米仓进了水,后来虽然采取了补救措施,但还是让青春妙龄而且味觉
敏感的公主倒了胃口。”
听完最高尚宫的话,公主轻轻地笑了。
“最高尚宫说的对吗?”
公主依旧只是笑了笑。
“既然您不喜欢那种味道,为什么不早说呢?”
“父王和母后都能吃的御膳,我怎么能……”
“哦,公主……”
保姆尚宫流下了热泪,她躬着上身,好像要行礼。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因为解决疑难问题立下大功,当天晚上,宫女们又聚集在食膳间用餐。长期以来忧
心忡忡的宫女们终于轻松下来,尽情享受着美好的休息时光。最高尚宫望着大家,
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这次事件的原因是年幼的公主对气味产生了强烈反感。大家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最后由崔尚宫解决了。你用什么办法去除饭里的杂味的?”
“不,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我,而是今英。”
“哦,是吗,你的秘诀是什么?”
“是木炭。”
“木炭?”
“是的,我在饭里放入木炭,米饭的杂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发现长今把木炭放在酱油里能够祛除酱油的杂味,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把木炭放在酱油里?”
“是的,嬷嬷。长今放过木炭的酱油缸不但没有异味,而且味道也更好了。最高尚
宫嬷嬷也尝一尝吧。”
“好,好,我一定要尝尝。你们今天让我很高兴,我希望大家都以今英和长今为榜
样,努力做出更好更可口的食物。”
看着最高尚宫心满意足的样子,今英和长今相视一笑。最高尚宫和韩尚宫目光相对
,彼此都匆忙地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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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又是一年春光明媚。随着不约而至的季节更替,做了八年丫头的长今终于长大成人
了。庭院里的白木莲花开得满树灿烂,尽管姿态艳丽却不能与长今相媲美。
大王的诞辰正在一天天迫近。因为明朝使节团届时前来祝贺,所以原本打算俭省的
计划不得不修改。当时,朝廷担心明朝会以中宗反正为由吹毛求疵。于是,此次明
朝使节团参加生日庆典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必须全力以赴做好充分的准备。
最高尚宫把尚宫以下所有内人和丫头都叫到食膳间,共同研究制订寿宴的仪轨。
仪轨,即有关王室或国家重大活动的记录。宫中举行宴会时,通常任命一位进宴都
监,负责策划并指挥仪式的全部过程。进宴都监把有关宴会的全部事项记录下来,
就成了活动计划书,即进宴仪轨。例如,临时修建的熟设所*(举行国宴时,临时用
于烹饪食物的场所——译者注)需要几间,士兵吃饭用的犒馈所需要几间等,都要
详细制定计划。
正在翻看仪轨的崔尚宫突然抬起头来,问最高尚宫。
“这次寿宴有金鸡吗?”
“金鸡?”
韩尚宫感觉有些惊讶。
“金鸡出产于中国四川省,据说是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秦始皇曾经吃过。”
“嬷嬷您见过金鸡吗?”
“听说崔尚宫亲手做过这道料理,是真的吗?”
“是的,我哥哥和中国素有往来,所以我见过两三次,至于料理则只有一次。”
“这次的金鸡是中国皇帝通过使臣亲送的。所以,殿下寿宴的准备工作和使节接待
工作不能有半点疏忽。这次的主料理金鸡,就交由崔尚宫负责。今英从旁积极协助
,确保做出最美味的料理。”
今英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长今羡慕地注视着今英。
晚饭过后,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御膳房的院子里,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寿宴。如
此大型的庆宴已经多年没有举办了,何况这次又恰好赶在春天。樱花树枝上悬挂着
诱人的花瓣,每当春风拂过,景致美不胜收,几欲让人为之迷醉。春天的暮霭激起
浓厚的思念,几乎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就连不知心心相念为何物的人都心神摇荡
了。然而调方却是黯然神伤。
“人家永远是乘胜前进。我成为内人都五年了,才只是个负责蒸食的中赞*(朝鲜时
代内人分三级,分别是上赞内人、中赞内人和下赞内人——译者注),而她连内人
仪式都没举行,竟然成了大王寿宴的帮手……”
令路不知深浅地插了一句。
“那姐姐你也赶快立功埃”
“什么话!总得给我立功的机会,才谈得上立不立功吧1
从旁经过的韩尚宫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立功不用等机会。只要你真有实力,机会随时都为你准备着1
调方大吃一惊。旁边的闵尚宫好象也很不满。
“从这次的金鸡料理就看得出来,总是交给平时就经常做的人,其他人哪有机会积
累经验啊?”
“大王的御膳是让你们积累经验的吗?为什么就知道诋毁别人,自己却不努力呢?
”
韩尚宫掩饰不住心中的厌恶之情,转身离开了,她还要接受最高尚宫的吩咐。
“我把你叫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过于伤心。”
最高尚宫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说的是金鸡料理,虽然你没表现出来,心里一定很失落吧?”
还以为是什么意思,原来她在暗中揣摩韩尚宫的心思。
“您明知我这个人的性格,为什么还说这些不愉快的话呢?”
韩尚宫的声音里饱含着愤怒。
“好了,好了,区区一个玩笑你都受不了。”
韩尚宫气不打一处来,而最高尚宫却是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
“其实是这样的,提调尚宫总觉得太平馆*(朝鲜时代,明朝使臣居住的客馆——译
者注)的尚宫们信不过,所以让我派你去。到了那里好好照顾使臣们的饮食,可千
万不能疏忽埃”
最高尚宫收敛了笑容,很严肃地说道。韩尚宫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最高尚宫注视韩尚宫走远的目光里仍然充满了至高的信任。
司饔院前的庭院里到处都是盛满食物的大车、小车和平车,人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
没有。司饔院隶属于吏曹的属衙门,负责王宫里的食物,同时兼管在全国各地设立
鱼所,捕捉鱼类献给王宫。
司饔院朴副监把金鸡递给等候在一边的崔尚宫,没有忘记叮嘱她几句。金鸡被关在
一个特别制作的鸟笼子里,正骨碌碌地转着眼珠。
“金鸡可是无价之宝,一定要保管好。”
崔尚宫接过金鸡,像供奉神灵似的捧回了饲养常王宫饲养场里有狍子、哈巴狗、鸡
、沙獾等,凡是来自国外的牲畜,这里应有尽有。
“我要立刻出宫购置金鸡料理的材料。从现在开始直到寿宴那天的早晨,你一定要
看好这只金鸡,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您就放心出宫吧1
崔尚宫走了。今英出去舀水,才离开不大一会儿,谁知等她回来的时候,金鸡竟然
不见了。今英面若死灰,拿在手上的水碗跌落在地。鸟笼子的门开着,门闩不见了
,有人偷走了金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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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从饲养场附近找起,太后殿、东宫殿等全都找过了,甚至连便殿都悄悄巡视过了,
可是哪儿都没有金鸡的影子。后院也找过了,没有发现金鸡,只有明媚春晖倾洒在
大地上。沿着宫墙往前走,突然间今英精神一振,竟是下水道。桥下打了个圆孔,
水从中流过,水沟上面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今英发现有什么在动弹。
说不定就是金鸡!紧张的今英向前迈出一步,正好对方也突然直起了腰。竟是长今
。两
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捂嘴,生生地咽下了差点迸发出来的惨叫声。
“吓死我了,姐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忐忑不安的心脏稍稍平静了,长今放下手来嘟哝着说。
“哦,没什么……你怎么到这儿来?”
“我来找点儿花瓣做花煎饼,刚从树上凋谢的樱花漂浮着水上,我正在看呢。”
“后院可是严禁出入的地方1
今英分明在说“这次算你走运”,她瘫软似的蹲了下来。长今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到花瓣浮在水面,长今想起了跟父亲一起看门前小河旁的紫薇花的情景。
“因为开花时间比较长,所以又叫百日红。如果有人挠它的树皮,叶子就会动,所
以也叫小痒痒树。”
父亲讲到树有三个名字的理由,还说你永远都叫长今,你只有一个名字,不管你是
白丁也好,中人也好,你永远都是徐长今,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当时,父亲的嗓音
仿佛有些湿润。过不了多久,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和铁匠铺也会迎来夏天,漂浮在水
面上的紫薇花瓣又将经过门前的小河。
长今想着自己的父亲,今英想着金鸡,两人暂时忘记了使命,顾自犯起愁来。长今
首先抖擞精神。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今英犹豫良久,索性把这件事合盘托出。听今英说完,长今决定帮助她。
“正好韩尚宫去了太平馆,我们一起去找吧。收养我的大叔是个待令熟手,应该有
办法弄到金鸡。”
“如果恳求大伯帮忙,应该也能找得到,可是……我们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出宫,
万一被发现了,你我都要受处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你弄丢了金鸡,这已经够你受罚的了?”
长今说的也是那么回事。今英为难地看了看宫墙。只要翻过一道石墙,就是宫外了
。
“再说了,金鸡不仅是大王寿宴上的主打菜肴,还是明朝皇帝送来的礼物。这不仅
是姐姐一个人的问题,更关系到御膳房的所有宫女,甚至事关国家安危。快走吧1
不等今英回答,长今猛然起身,并向今英伸出手去。今英磨磨蹭蹭,始终不敢轻易
抓住这只手,长今等不下去,催促今英道。
“没时间磨蹭了,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长今的身体已经向宫墙倾斜了大半,今英受到鼓舞,终于站起身来。
好容易赶到崔判述的家,刚巧崔判述外出不在家。看见今英,执事大惊失色,赶紧
带她们朝正屋走去。
“有个东莱商人来找大人做生意,大人去跟他会面,晚上喝酒可能要到很晚。”
“糟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如果不能在今天夜里看见大伯并弄到金鸡,我
一定会被驱逐出宫的1
“难道……小姐……您没有出宫令牌就擅自出宫吗?”
“现在的问题不是出宫令牌,我要找到金鸡、金鸡1
“我听说宫女一旦进宫,不变成尸体是不能出来的。”
“还用你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出宫有罪,弄丢金鸡有罪,反正都是一样,都要
被驱逐出宫!只是金鸡有可能连累到御膳房的全体宫女,甚至使国家为之遭殃啊1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帮您找金鸡。小姐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不行!我一定要亲手把金鸡带回去1
“现在天已经黑了,就算去找,也不可能找到。不管怎么样,小姐您都要在这里等
着,千万不要出去1
“别着急,我一定帮您找回金鸡1
今英急得直跺脚,就连旁边的长今都急得两腿发麻。
“姐姐,反正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找到了,在这里干等着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我
还是到德九大叔家去一趟吧。”
“那边会有什么办法吗?”
“德九大叔肯定认识几个买卖食品的商人,他又专门为大王做滋补品。与其把所有
希望都寄托在执事身上,我这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办法不是更安全吗?”
“那你最晚也要赶在酉时之前回来,如果戌时以后不在住所,会受罚的。”
“我知道了。”
“长今,这个你带上。”
今英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塞给长今,长今接过铜钱就跑开了。
“长今1
正准备开门,长今听见今英匆匆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后院的槐树高过了房顶
,今英就在这背景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长今。
“谢谢1
长今笑了笑,飞跑出去。
“我今天腰疼……”
德九紧抓腰带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在不停地耍着贫嘴。他不时把腰贴到墙壁
的角落里,看样子怎么也不像腰疼,倒比健康人更健康。
“前天头疼,昨天腿疼,今天又轮到腰了?你的身体有一天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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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所以……这个……”
“让你干活你就找借口推辞,收完酒钱就揣进自己腰包,如果今天你还想推掉,你
还是个男人吗?”
“谁想推掉了?我不是腰疼吗?”
“我不管!今天就算你腰折了、头炸了,我也不管,我不管1
“你这臭婆娘!别的时候先不说了,腰疼怎么做啊?”
“忍着,那个地方不疼吧?”
德九媳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要解丈夫的腰带。德九就像听见人声吓傻了的
河蟹,蜷缩着藏匿了四肢。
“你看看,男人也是有感情的,你就知道用力推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如此,我今天还非做不可了!平时只有给丈夫搓背的时候才能看见丈夫的身
体,这叫我有什么乐趣?”
“哦,哦,好,我现在就脱。我要脱衣服了,你去熄灯1
“熄什么灯碍…这么大岁数了,难道你还害羞啊?”
即便如此,德九媳妇好象还是非常喜欢丈夫的可爱样,她咧嘴笑着悄悄坐起身来。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德九。
“德九大叔,我是长今1
德九推开妻子,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长今!哎呀,长今啊,看见你真高兴埃”
长今冲向欣喜若狂的德九。
“您还好吧?”
“还好,我就算进宫也只能老远偷看你一眼,应该想办法靠近才行埃哎呀,我们长
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进来1
被德九推开以后,德九媳妇回到房间背对门口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要来也得看看时间吧,出宫休假也不该是这个时间啊!难道是被赶出宫了?”
“对啊,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长今向德九打听弄到金鸡的渠道,德九猛然起立。
“出事了,出事了1
“孩子,趁着还没被人发现,赶紧回宫!就算被赶出宫来,这里也没有你的地方了
。”
“没有办法啊!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弄到金鸡,然后我跟今英一起回宫。”
“好吧,既然已经出来了,今天先睡觉,明天你跟我上雏鸡店看看。”
“谢谢您,我就知道大叔有办法。”
“哎哟,大人孩子你都不管,根本办不到的事你倒逞能揽下了。”
德九媳妇紧握拳头,瞪大了眼睛。德九吓得躲到了长今背后。
德九和长今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雏鸡店。所谓雏鸡店,其实就是买卖野鸡或家鸡的地
方。德九拿起一只黄色的公鸡递给长今。
“大叔,金鸡不是家鸡,而是野鸡。”
“金鸡是野鸡吗?哎呀,这个你该早说嘛。”
德九边说边走到老板面前。听长今这么一说,德九的心里就更着急了。
“不是这个,有金色的野鸡吗?”
“金色的野鸡是什么呀?”
“就是金鸡、金鸡。”
“金鸡?哎呀,刚才就应该这么说嘛!什么金色的鸡、金色的鸡,烦不烦呢你……
”
长今在旁边默默聆听,顿时感觉浑身滚烫。
“你知道金鸡吗?”
“见倒是见过。不过通常都不在雏鸡店里卖,那些跟中国商人做交易的湾商*(17世
纪末期从事中朝贸易的义州商人——译者注)带回来两三只,很快就被大户人家的
仆人买走了。也就是说,这是直接交易。有一次我在松坡码头看见过,当时湾商的
船刚靠岸不久。”
“长今!这就好办了,今天正好是湾商船在松坡码头靠岸的日子……”
“是吗?”
长今喜出望外,立刻赶往松坡码头。
码头上荡漾着春天的气息,商贾行人往来如梭,熙熙攘攘。尽管在清早,江风却是
十分柔和。松坡码头作为水货集散地,是以全国有名的常设市唱—松坡市场为背景
发展起来的。船只在松坡与蚕室之间往来穿行,为汉阳人运送木柴。
长今站在松坡市场入口处等待德九。德九打听到了货船到埠的时间,表情却是十分
扫兴。
“听说船要到申时才能到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赶在酉时之前回宫1
“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做好准备工作。首先找到商人,船一靠岸立刻就把金鸡卖给
我们,你拿着金鸡直接回宫。”
尽管并不像说的那么容易,但除了寄希望于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呢,为了收买商人,应该先给他们灌上几升酒,你说是不是?”
“哦,对1
长今数出几枚铜钱给了德九,德九兴高采烈地跑开了,甚至没讲好什么时候回来。
“大叔,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迟到啊,知道吗?”
“那当然,那当然!你不要担心,就在这里等我。”
长今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却也只能相信德九。
等待德九的时候,长今无事可做,就在市场上转悠起来。长今来到一个卖杂货的遮
阳篷前面,立刻就被那里的图画和书籍吸引住了。突然之间,长今感到一阵寒气袭
人,侧身去看,一个目光不同寻常的女人正向自己走近。长今和那个女人目光相遇
,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惊慌失措地把视线转回到图画上。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男
人擦身而过,把一个纸条样的东西塞进女人手里,飘然离去。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没有力气逛市场,也迈不动步子,于是来到小山入口处的一座亭子。这个地方
没有人来人往,悠闲安静,码头和汉江尽收眼底。长今坐在亭子里,刚刚松了口气
,突然悄悄走过来两个男人,每人抓住了长今的一条胳膊。
不等长今做出丝毫反抗,便被带进一片茂密的松林。
“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1
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长今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男人取出了堵在长今
嘴里的东西,她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你……你们说什么?什么藏东西,我不知道埃”
“赶快拿出来,免得我们没搜你的身1
一听说要搜身,长今更加害怕了。
“你们不要这样!我既没收过别人的东西,也没藏过什么呀。”
“贱女人……”
一个阴森森泛着白光的东西碰到了长今的脖子。长今情不自禁地睁眼去看,竟是一
把刀。长今登时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刀也紧紧跟随长今,就像贴在她身上一样。
“不是这个女人1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长今从死亡的边缘解救了出来。
“是旁边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1
男人慌忙撤刀,迟疑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说话的男人向长今走去,此人头戴战笠,
下身穿的却是贵族人家的普通服饰。
“那女人在码头上,要上船了,立即行动1
话虽是说给另外两个男人听的,但是眼睛却始终盯住长今。
“对不起,没伤着您吧?”
长今勉强控制着浑身的颤栗,来不及回答什么。戴战笠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
就跟前面的人一起消失了。
幸好德九买到了金鸡。长今接过金鸡,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拔腿就跑。离开市
场走进山路的瞬间,尖锐的金属声差点穿透了长今的耳膜。不知道这边又发生了什
么事,长今正想赶快离开,突然看见茂密的松树林中隐约有个人影,猛地又消失了
。动作异常敏捷,甚至分不清是人是鬼。
“倭寇的密探!还不乖乖地束手就擒1
这句话让长今心惊肉跳。不但内容惊人,而且这声音跟刚才在紧急关头救了自己的
那个男人极为相似。长今忍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没走出多远,她就看见有几个
男人在树桩之间举刀对峙。
双方各有四个人,正准备向敌人发起猛烈的进攻。紧接着,刀与刀相遇,双方厮杀
起来。最后,两边各剩一人。这边是戴战笠的男人,另一边则是那个贵族打扮的男
人。
长今心里想的是赶快拿金鸡回去见今英,无奈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这时,贵族
男子把戴战笠的男人压倒在地,好象从他身上找出了什么东西。他刚刚放松下来,
准备打开来看个仔细。突然,一个影子如风而至。就在长今发现蓝裙女人的同时,
只见她挥刀朝贵族男子刺去,不偏不倚地正中男人后背。蓝裙女人夺过地图,又风
一般消失了。
长今上前察看,发现男人已经昏厥。他躺在那里,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鲜血。长今不
知所措,身体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把短刀拔了出来。必须一下子拔出
来才行,长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今紧闭双眼,手上用力,男人的身体猛地一
挺,随后又倒在地上。
“呃啊1
拔刀那一瞬间的感觉把长今吓坏了,她大声惨叫着把刀扔出很远。鲜血找到了出口
,更加猛烈地汹涌而出。长今急忙撕下一片衬裙,帮男人止住血,一边止血还一边
用眼睛寻找着什么,视野之内好象没有,长今的目光逐渐从身边扩及到更远处。
“酉时之前……酉时之前……”
长今不由自主地轻僧叨念。
还好,总算在向阳的岩石缝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是比黄瓜更有黄瓜味的地榆,虽
然还没有开花,但是有止血作用的杆茎已经长成。长今采完地榆回到男人身边时,
鲜血的腥味早已弥漫开来。她担心这样下去金鸡会窒息,但是不管怎样,先救人要
紧。
长今急于捣药,结果总是碰到自己的手背,忙得不可开交。
应急处理完毕,长今又为男人把脉。如果有同伙及时赶来找他,也许还能保住性命
。长今不忍心把这将死之人独自抛下,但若再耽误一会儿,自己也就死定了。她拿
好金鸡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等她匆匆赶回的时候,今英已经离开了崔判述家。
“哎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崔尚宫嬷嬷和今英小姐都等急了。”
执事嘴里说出的“崔尚宫”三个字,要比今英离开更让长今震惊。
“崔尚宫嬷嬷也来了?”
“她说你们两个出宫的事已经露馅了。所以崔尚宫嬷嬷来把今英小姐强行带回去了
,当然啦,今英小姐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先走。”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金鸡呢?”
“我弄到了一只。”
“原来如此1
谢天谢地。长今又觉得自己是枉费周折,顿时心生沮丧。
“您也不要丧气,还是赶紧追上她们吧,她们刚离开不久。”
执事话音未落,长今早已跑开了。可惜金鸡让她快不起来,尽管如此,长今也不能
把金鸡丢下。
敦化门前,崔尚宫正拿着出宫令牌给士兵看。今英跟在崔尚宫身后东张西望,终于
与咬紧牙关跑来的长今目光相遇。她的脸上露出短暂的喜悦,继而又满怀遗憾和歉
意地望着长今。崔尚宫强行扭住今英的胳膊。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束手无策,呆呆地望着被强行拉走的今英。今英一步一回头,终于消失在长今
的视野中,仿佛一切也都随之消失了。
“古往今来,宫女之法甚于国法。区区宫女竟敢翻越宫墙?”
勃然大怒的提调尚宫厉声呵斥。最高尚宫以及御膳房所有的尚宫全都垂首侍立,犹
如罪
人。王宫上下都忙于准备大王寿宴的关键时刻,长今却被内禁卫军官带走了。如果
不是这样,最高尚宫还可以在她的职权范围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竟然有这种事情发生,可见宫女教育何其松散1
铁证如山,谁都无话可说。韩尚宫阴沉着脸,忧心忡忡。
“简直是可恶之极!最高尚宫罚俸半年!带领长今的韩尚宫、负责御膳房教育的崔
尚宫,分别由上赞降至中赞!至于长今,除了领受内禁卫的惩罚,明天凌晨还要重
责二十大板1
“嬷嬷1
韩尚宫的几近于哽咽了。
“她还只是个丫头,面对即将死去的血肉之躯,一时失去了分辨能力,所以才如此
轻举妄动。求您发发慈悲吧1
“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想被赶驱逐出宫,就给我闭嘴1
提调尚宫脸色铁青。既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敢退下,所有在场的人急得就像热
锅上的蚂蚁。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真想让我赶你出去吗?”
“……”
“我不愿再看见你,马上出去1
即使再坚持下去,提调尚宫的气也不会消。走出执务室的尚宫们全都耷拉着肩膀,
垂头丧气。
最高尚宫立刻赶往长番内侍的执务室,块头肥大的她摇晃着胳膊逐渐走远。韩尚宫
茫然不解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也是刚才听说的,提调尚宫下了命令,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宫女们的事。”
“可你不是分管御膳房吗?这孩子冤枉埃”
“至于最高尚宫为什么要为手下包庇过错,这可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既然如此,内禁卫那边还请您帮帮忙。她已经被赶出宫了,听说还要追究她侵犯
王宫的罪过。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帮忙阻止。”
长番内侍默默无语,不置可否。
“如果一定要赶她出宫,为什么非要从内禁卫的监牢里离开呢?可不可以让她从我
的房间里走?”
“我明白了,这个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今英也在向崔尚宫求情。
“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最高尚宫嬷嬷也会处罚你的。”
“不管怎样处罚我,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但是请您救救长今吧。如果提调尚宫了
解事情的经过,也许就会改变主意的。”
“这样一来,不但你私自外出的事,就连我欺骗提调尚宫拿到令牌,还有你弄丢金
鸡的事,不都得让提调尚宫知道了吗?”
“长今什么过错也没有,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受罚呢?”
“事情的确是因你而起,但她没有按时回来,这就是她的错了。”
今英无话可说,向来都只散发着傲慢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在不停地流泪。
“从现在起你就把这件事情忘掉吧!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惹出更大的乱子。
我的话你一定要牢记、再牢记,知道吗?”
“嬷嬷,求求您……”
崔尚宫转身背对着今英,冷漠得似乎能够掀起一阵凉风。望着她的背影,今英一边
叫嬷嬷,一边茫然地哭泣。
长今被内禁卫放出来后回到住处,与韩尚宫面对面坐着。美丽的脸憔悴不堪了,仿
佛在地狱过了一夜。
“你打算就这么走吗?”
“……”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我做内人时有一位朋友,也和你一样好奇而且热情。有一天,她被驱逐出宫,我
却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韩尚宫在哭泣,却没有一滴眼泪,怜悯、无力和感叹让她瞳孔充血,竟然流出了血
泪。
“真的是无能为力埃”
韩尚宫不停地重复这句话。长今不由得想起母亲,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母亲被赶出宫时,她的心情也像我这样吗?也是这样悲伤、茫然,感觉就像被抛
弃了吗?”
“真的是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当时的她也像现在这样感慨,吞咽血泪吗?经历两次难以忍受的生离死别,却不能
放声痛哭,宫女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呢?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心灵,才能成为宫女呢
?
晨曦透过窗户纸射进来。长今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她低下头去,终于还是掉下一
滴眼泪,打湿了地面。
“嬷嬷,是您给了我这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血肉般的亲情,请您务必保重。”
韩尚宫没说一句道别的话。然而当门关上,当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时,韩尚宫终于
还是小声啜泣了。当然,早已离去的长今无从知道。
最高尚宫的住处门户紧闭。长今在门前施礼,身后的御膳房尚宫、内人和丫头们全
都遗憾地望着她,就连令路的表情都有些难过,今英也夹杂在这些沉痛的面孔之间
。连生没来,不知道她正躲藏在哪个角落里偷着哭呢。
施礼完毕长今正准备离开,今英向前迈了一步。尽管已是春天,但她看上去却是冰
冷的,仿佛站在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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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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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我没有按时回来,是我的错。我走了。”
长今走了。距离越来越远了。竟然没有握一下长今温暖的手,今英为自己的无情而
后悔。现在她想要伸手,只是太迟了。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今英更用力地双手揪
紧裙角。
“长今!长今啊1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去。只见连生把裙角卷到膝盖之上,跌跌撞撞地
正往这边跑来。长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长今1
“好,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到你了。”
“来……长今……说……说是让你去茶栽轩*(朝鲜时代负责试验栽培从明朝引进的
各种珍贵药草和植物的下等官衙——译者注)。”
“什么?”
“哎呀,累死我了。提调尚宫嬷嬷说让你去茶栽轩。”
“茶栽轩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提调尚宫收回了赶你出宫的命令。”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们的最高尚宫嬷嬷和韩尚宫嬷嬷哭着为你求情。她们宁愿放弃三年俸禄,只求
把你留在宫中。”
长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最高尚宫和韩尚宫正从提调尚
宫的住处往这边走来,两位尚宫的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
最高尚宫什么也没说,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韩尚宫走过来,眼圈立刻就红了。见
此情景,长今也流下了热泪。
“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呢?”
“因为我……嬷嬷为了我……”
“不要说了!虽说比赶出宫门要好,但对一名宫女来说,去茶栽轩和被抛弃也没什
么区别。要是这样,你还愿意去吗?”
“是的!我去1
“当然了,不久后的御膳竞赛你也不能参加了。不能参加御膳竞赛,也就无法成为
内人,这个你也知道吧?”
“是的。”
“你做御膳房宫女的日子就等于结束了!要么就此放弃,要么到那边以后不管什么
事都尽心尽力去做好,这个由你选择。这是我给你出的题目。”
一道简难的题目。但是只要不离开王宫,长今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马上就走1
听完这句话,长今立刻迈出脚步,连生抽泣着跟在后面。
“长今啊,你一定要回来,记住了吗?”
但是长今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只是用力握了握连生的手,然后松开了。
连生站在那里,就像路标一样。长今与连生的距离逐渐扩大,越来越远了。春日的
阳光灿烂得让人心痛。温暖的大地上,一个影子仿佛被钉牢在地,一个影子渐渐走
远,还有另一个影子,那是站在远处目送长今离开的今英。
从敦化门出来,还要走一段漫长的山路,尽管属于王宫,却并不在宫墙以内。因为
这里地势较高,看得见王宫的屋顶。
长今难以摆脱心底的忧郁,一边走路一边盯着脚底的宫鞋。一个身穿内禁卫训练服
的男人正从对面走来,男人用布包着肩膀。正是长今的紧急处理最终挽救了这个生
命。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沉浸在思绪中,谁也没有认出对方。
所谓茶栽轩,其实只是位于王宫围墙之外的一片菜地,专门用来栽培从明朝或俄罗
斯引进的贵重香辛料和药材种子。当时,汉阳城内禁止种植庄稼,进贡给王宫的蔬
菜或药材的栽培却是例外。蔬菜由内农圃负责,药材种子则由茶栽轩保管。
越过一座山岗,眼前突然呈现出大片的菜地。菜地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茶
栽轩建筑。垄沟逐渐加深,看似绿油油的药草其实大半都是杂草。药材和杂草混杂
,难以区分开来,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长今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突然,脚下好象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仔细一看,竟
然是人脚。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叉腿躺在垄沟里打呼噜。长今怀着厌恶的心情几
乎是打着滚跑到了茶栽轩。大白天竟然摆起了酒席,几个男人正围坐在平板床上喝
酒。通过每个人的黑红脸色就可以看出,这场酒决非刚刚开始。长今的脸差点红了
,但她还是故做威严地说道。
“我是从御膳房来的宫女。请问哪位是负责管理茶栽轩的大人?”
“大人?好,大人,不错。来,喝一杯,大人。”
一个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另一个男人面前,举起酒瓶,哈哈大笑起来。
“从衣着打扮来看,你们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大白天喝酒,而不工作呢
?”
“怎么了?是不是不给你酒喝你不高兴了?”
“什……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喝酒,那就给我们倒上?”
“你这家伙!虽说还没举行内人仪式,可我总算是个宫女!你一个奴才竟然让宫女
给你倒酒!还不赶快给我引见判官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都三个多月没见他人影了。别张狂了,要不就跟我们一起喝
酒,要不就去睡觉。”
长今受到侮辱,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看着浑身发抖的长今,那男人用鼻子笑
了笑。
“既然是宫女,就应该等着享受大王的恩宠啊,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跟这些混蛋没有共同语言。长今逃跑似的离开那里,出来寻找自己的住所。茶栽轩
的一边以横七竖八的木头支撑,上面搭了个盖,看样子岌岌可危,仿佛吹口气就能
把它吹倒。房间里只有一床被子,地上积尘很厚,只消拿手一扫,灰尘便仆仆乱飞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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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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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今连连叹息,耳边传来了韩尚宫的声音。
“你做御膳房宫女的日子就等于结束了!要么就此放弃,要么到那边以后不管什么
事都尽心尽力去做好,这个由你选择。这是我给你出的题目。”
长今挽起袖子,找了把小锄头便去了菜地。烈阳炙烤着菜地,长今甩开大步走在其
中,
一双双饱含嘲笑的眼睛在她身后紧紧追随。
菜地里的杂草怎么铲也铲不完。光是铲草,就已经耗费了好多天。可是第二天再到
菜地里一看,又长出了新草,几乎跟前一天铲去的数量差不多。长今不得不感叹草
的旺盛生命力。不过,偶尔也能发现几棵稀落的药草。如果仔细寻找,还可以看见
被铲倒的牌子。上面写着藿香、柴胡、何首乌、石蒜之类的名字。石蒜又名龙爪花
,它的鳞茎对治疗扁桃腺病症有特殊的效果,长今曾经在白丁村庄后面的小山上挖
到过。云白经常喝得烂醉如泥,随便躺下就能睡着,他可比药材更难见到。他好象
把菜地当成睡午觉的地方了。有一天,长今怒不可遏,端起一瓢水就泼到了他的脸
上。
“一个奴才怎么整天不干活,就知道喝酒睡觉呢?”
睡梦中的云白被泼了个落汤鸡,眼睛半睁半合地抬头看了看。
“你愿意干活儿自己干好了,为什么要来烦我,让我觉都睡不好?”
“喂,你能不能马上站起来拿锄头?”
云白躺在地上摸过锄头,胡乱地撅着身边的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把药草也撅出来了吗?”
“啊,你不是让我铲吗……我现在不是在铲草吗?”
长今气更不打一处来。云白刚刚铲过的地方长出了嫩苗,嫩苗像蝴蝶似的张开嘴巴
向上拱。长今赶紧跑过去夺过了云白手里锄头,把目光投向露出嫩黄叶子的幼芽。
“这是菘菜。”
看着长今兴趣盎然的样子,云白把名字告诉了她。
“菘菜?”
“对缓解内脏多热、头脑浑浊、排便困难很有效果,如果喝了酒,第二天口渴的时
候服用效果最好了。”
说着,云白当着长今的面把那株看着就让人怜爱的嫩苗一把拔掉,塞进了嘴里。他
咯吱咯吱地大嚼不止,长今真想上前狠狠地抽他两个耳光。为了压抑动手打人的冲
动,长今脸上的肌肉明显在抽搐。
“菘菜。”
菘菜是中宗时代最早引进朝鲜的,当时刚刚开始栽培,是一种能入药的白菜。虽然
不能打他,可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长今正在咂舌,突然听见菜地下面传来急切的
声音。
“死人了!快……快来看啊1
听见声音,一向游手好闲的云白也露出紧张的神色。长今跟在云白后面一起跑进茶
栽轩,原来是做饭的女佣晕倒在地上。云白跑过去给她把了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
,又拨开嘴巴望了一下。
“快拿针筒来1
长今不知道云白冲自己说话,愣愣地站在一边看。云白大声呵斥。
“让你把针筒拿过来,没听见吗?那边,到抽屉里找找1
长今找到针筒递给云白。云白动作娴熟地开始了扎针,他的额头上滚动着汗珠,但
是扎针的手却是十分镇静。云白一连扎了好几针,不一会儿,躺在地上的女佣“哗
啦”一声把吃过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就对了。”
女佣吐出来的秽物沾到云白的衣服上,但他并不在意,扶起女佣拍打着她的后背。
“活动一下手指1
看着女佣的手指来回蠕动,云白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
“好了,你现在应该到里面去!你,过来扶她一下。”
长今过来扶起女佣,云白从站在一旁的巴只*(巴只)手里夺过酒瓶,说道。
“煮些黄豆,把黄豆水给她服下去。”
随口说完,他又把嘴贴到瓶口咕嘟咕嘟地大喝起来,然后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他
又变成了一个醉鬼。
“他的手艺不像偷看或偷听来的……”
长今一边扶着女佣回房间,一边小声对女佣说。
“您还不知道吧?他就是主簿*(朝鲜时代在内医院、司仆寺、汉城府、惠民署等各
部门设立的从六品官职——译者注)郑大人埃”
主簿可是从六品官员,原来他不是奴才。
照顾佣服下黄豆水后,长今又去了菜地。坐在平板床上的云白仍然在喝酒,他望着
菜地那边无边无际的天空,目光之中充满了凄凉。
“我不知道您就是主簿大人,多多冒犯,请您原谅1
“那你以后听我的话吗?”
“请您吩咐。”
“什么事也不要做。”
“为什么?”
“你不要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要以为这里还有什么希望。要么喝酒,要么睡觉,如
果这些你都不喜欢,也可以跟巴只调情。总之怎么都好,就是不要干活。”
云白含糊不清地说完,盯着长今。他的眼睛里含着血丝。面对这样的目光,长今简
直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长今开始整理丢得到处都是的种子。当她发现一个写有“百本”字样的种
子袋时,便去找云白。云白依旧以菜地为炕,宽衣解带,舒展四肢。
“大人。”
云白好象没听见。没有办法,长今只好把种子袋推到他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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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仿佛他们谈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从内资寺回来的云白听到这个消息,只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话。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对于一个人生基本画上句号的人来说,百本还能是什么好
事吗?”
长今原本以为云白总能想出办法来,云白的这番话的确让她既难过又失望。现在只
能回到开始,重新播种了。
第二天,长今把被践踏过的土地修整一番,再一次播下种子。尽管发生了这种事,
还是有几个人过来帮忙。恰好下了一场毛毛细雨,没过几天,地里又长出了绿油油
的新芽。
刚刚发出新芽的那天夜里,长今正在住所看连生写给她的书信。突然,菜地那边传
来奇怪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长今紧张地竖起了耳朵。这时,长今听见云白
的声音。
“赶快出来吧。”
天黑之后,巴只必须离开王宫,这是宫中惯例。尽管这是在宫墙之外,毕竟还是大
王的女人也就是宫女生活的地方。巴只和宫女同在一个地方过夜,这真是不可思议
的事。
长今不明所以,来到外面一看,一个男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云白两手倒背在身后
,望着菜地那边。被绑的男人是茶栽轩里的巴只。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这混蛋不可能只做一次就罢手。果不其然,我在这里放哨,正好抓住了
这小子。”
长今没想到云白这么有心,早先的失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你说说,为什么要干这事?”
长今既愤怒又疑惑,就问那个男人。男人缄口不语。
“你明明知道这种药材十分贵重,却还要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苦衷吧?”
“我对姮娥先生犯了死罪啊1
“我现在不想听这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说1
男人紧闭嘴巴不肯招供,任凭你软硬兼施,他都不肯再开口了。
“好!看来他是不打算说了。明天告诉判官,把他交给义禁府,一切不就真相大白
了!太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不,我也要在这里……”
“我让你回去1
云白的气势非同寻常,长今不便坚持,只好离开了。看着长今已经走远,云白语气
和蔼地对男人说道。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如果你偷百本卖掉好象还说得过去,可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
要把百本给扒翻了。是谁?”
“我对不起大人,我很惭愧。”
“是啊,是啊,你肯定会惭愧的。哦,不要惭愧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
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男人无语,只有草虫的叫声不断传来。
“如果你有苦衷,我倒想放你一马。看来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交给判官大人了1
云白把那个男人带到判官面前,判官从头听到尾,只是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知道了,把他放在这里,你走吧。”
“这种药材,就连朝廷都是翘首以待。他毁了这么贵重的药材,我以为您会把他交
给义禁府,彻底纠出背后指使的人。”
“我知道了。”
“宫女长今想尽各种办法,费尽周折,终于成功栽培出了百本,这件事也请您如实
禀告朝廷。”
“郑主簿到茶栽轩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五个月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百本都有多少次长到这个程度。芽是发出来了,但是过不多久
就腐烂了,要么就是枯死。刚长这么大,就向朝廷草率禀告,万一再次失败,那可
如何是好?等结果确凿的时候再禀告也不迟。”
表面看来是态度谨慎,语气却显得颇不情愿,说不定这个判官也是同党。
“还有,天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留在那边做什么?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怪事,我可
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怎么会这样呢?抓住犯人,不但没有奖赏,反而受到等同于犯人的待遇。
没过多久,云白就察觉出判官也参与了这件事。巴只过来禀告说判官找他,于是云
白跟随巴只离开了。不料,他们去的不是执务室,而是妓院。看见云白进来,判官
给云白斟满酒,脸上带着卑屈的神情。
“来,先喝一杯。王宫上下谁不知道郑主簿嗜酒如命啊?”
这话不假。云白一口气就喝光了杯中酒,却没有劝判官喝。判官自己喝完后,开始
安慰云白。
“刚才我的嗓门是大了些,实在对不起。我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吧,这次的事情你
就只当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1
“如果我们管不住这张嘴,你我不但保不住这个位子,甚至灾祸难免。这是大人物
跟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是无可奈何的紧呢。”
“可是大人,现在我们正以不菲的价格购买百本埃正因为这种药材用处多,所以中
国才敢漫天要价啊1
“哈哈,你这人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尽管是贵重药材,可是栽培成功与否跟你我
有关系吗?”
“这可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啊1
“看来你是说不通了。难道要我追查你跟茶栽轩宫女的私通之罪吗?”
听到这里,云白顿时语塞。果真如此,那受苦的可就不仅仅是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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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百本的种子吗?”
云白只睁开一只眼睛,粗略地扫了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说。
“是的。”
说完,云白扑腾坐了起来,大声吼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让你什么也不要做吗,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
“我做不到。”
长今面带微笑,好象故意激怒云白。
“什……什么?”
“你我都是拿国家俸禄的人,既然拿着老百姓的税当俸禄,就应该为国家做事。”
“好,你厉害,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会被赶出宫呢?”
“而且作为我来说,如果连这边的事也不做,真的会支撑不下去。也许大人您心里
没有任何希望,心里反而平静,但是我会把这份希望当做动力。”
“别臭美了。你看看这里的人,最初哪个不是像你这样疯狂地折腾?都没有用。黄
梁美梦不会给你带来希望,只会令人绝望1
“尽管如此,我总还是要活下去的,绝望之中总能有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吧?”
“你的嘴皮子真是不得了。好吧,希望也好,绝望也好,都随你的便吧,只是请你
不要干涉我。”
长今没再说话,悻悻地离开了。
耥开一条垄沟,长今播下了百本种。浇水之后又等了几天,依然不见发芽的迹象。
有一天,种子终于没等到发芽,腐烂了。撒播方式失败后,长今又试了条播、点播
。播种以后,她试过放任不管,也试过轻轻盖上一层土,有时也埋得很深。然而一
切努力都没有效果。她试过浇少量水,也试过浇水分充足,有时连续几天停止浇水
。好肥料也都用过了,甚至浇过自己的尿。躺在结实外壳中休眠的百本,仿佛故意
嘲笑长今的种种努力,就是不肯发芽。
早在燕山君时代,百本种子就被带回了朝鲜,其后足足耗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想尽
各种办法栽培,可是每次都化为泡影,看来必定是另有原因。百本对人身内外都能
产生良好影响,几乎所有的汤药之中都要加入百本。由此以来,百本便没有了固定
的行情,只能任凭明朝使臣漫天要价。
长今尝试在两条沟垄之间条播,轻轻地覆盖泥土,撒上肥料。这时候,长今到茶栽
轩已经两个月了。不管走到哪里,火辣辣的太阳如影随形,炽烈地灼烤着后脑勺。
“住手1
长今提着水桶正要往前走,突然听见云白大喊一声。其时云白正趴在地上,盯着地
面看。此时此刻的云白眼神之中充满了认真,一反平日的醉鬼形象。长今蹑手蹑脚
地向前,朝云白视线停留的地方看去,绿色的幼芽钻出了地面。
“这……”
巴只们三三俩俩地围拢过来,其中一个激动地喊道。
“长出叶子了!百本发芽了1
长今眼里满含热泪,男人们也都跟着激动,望着远方的天空良久无语。
“这边的杂草铲掉就可以了吗?”
“你呀你,杂草可不能这样铲。”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拿起小锄头趴在垄沟里,有个已经拿着水桶摇摇晃晃地下去打
水了。蜿蜿蜒蜒的沟垄尽处,天空像着火似的通红一片。
“我去了趟内资寺,那边还剩下很多,他们都给了我。”
云白把种子袋扔给长今。长今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微笑着接了过来。
“御膳房有个宫女问我是不是从茶栽轩来的,然后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云白稀里哗啦地掏出一本小册子。长今赶紧把信拆开,却是连生熟悉的笔迹。
“我每天都恳求最高尚宫嬷嬷让你回来。丫头们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御膳竞赛,忙
得不可开交呢。不管今后怎样,我先把希望与你共同分享的心意装进这本小册子,
并将我听到和学习到的东西写下来给你看。希望你不要放弃,坚持锤炼,争取尽快
回到御膳房。”
小册子里记满了芝麻粒大小的字,偶尔还有画得不大好的图画。长今抚摩着、亲吻
着,仿佛那就是连生的脸庞。终于抑制不住,长今把小册子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从第二天开始,长今不论走到哪里,都拿着小册子大声背诵上面的内容,不管是在
房间里、菜地里,还是在仓库中。现在,百本已经长到手掌般大小,远远望去,周
围的土地都是一片碧绿。
“选择干海带时,叶子比茎重、泛黑光的最好;选择黄瓜时,顶花带刺、摸上去稍
感疼痛的最好;选择章鱼时,雄的比雌的更柔软,也更好吃,吸盘按一定顺序排列
的是雄章鱼;选择大虾时,先用双手抓住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音的就是新鲜的;
茄子要选顶部带刺扎手的……”
长今大声背诵着走向菜地。此时,一个巴只气喘吁吁地跑来。
“小姮娥先生!您快来看看吧1
长今跑过去一看,不知是谁把百本地弄得乱七八糟。
“哎呀,是哪个混蛋把这……”
围在旁边的一个巴只失魂落魄地说。
“虽然这是在王宫外面,但是毕竟跟王宫连在一起,普通老百姓很难进来,可这又
不像是牲口弄的……”
“姮娥先生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百本……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混蛋……”
“这种混蛋!要是让我抓住,我肯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你还像从前那样,只管喝酒好了。至于酒钱嘛,这个你放宽心……”
云白回来后,接连几天沉迷在酒气之中。问他什么事,他也只是闭口不答,长今急
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有一天,事情爆发了,已经长大的百本苗全都不见了。上次
还只是把百本苗毁了,而这次连苗都不见了。
第二天,义禁府都使和捕快们带走了云白。长今和巴只们不知就里,呆呆地站在院
子里,当着众人的面云白束手就擒,仿佛履行期待已久的约定。
云白跪在义禁府的庭院里,面不改色。
“你说你卖掉了百本苗,这是真的吗?”
“是的1
“卖完之后你还造谣说是茶栽轩的官吏卖的?”
“大概就是这样。”
“大概?”
“是我喝醉酒的时候说的……”
“如此说来,百本已经栽培成功了?”
“新来的御膳房宫女长今,通过种种办法加以试验,不久前终于冒出了新芽。”
“啊哈,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打算禀报工曹*(朝鲜时代六曹之一,主要负责山川、工
匠、营造等相关事项,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工部——译者注)以期造福百姓,你把国
家的贵重药材偷出去卖掉了?”
“是的。”
“你这混蛋!身为君王臣子,竟然做出这等无耻之事,还敢如此猖狂?”
“如果我不去偷卖,判官大人根本就不会理我。我抓住破坏百本的混蛋,而判官大
人却不做任何处置,所以我也只好这样。我把百本卖掉,很快就可以普及全国,难
道不是这样吗?”
“这又是什么鬼话?”
义禁府判官略微停顿,理了理头绪。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来人正是茶
栽轩判官,他与云白四目相对,狠狠地瞪了云白一眼。云白以眼还眼,毫不示弱。
“你来的正好。百本栽培成功的事你也知道吧?”
茶栽轩判官张了张嘴,终于无话可说。
“对于你的玩忽职守,我决不姑息迁就1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司饔院官员执务室,吴兼护暴跳如雷。利润无限的摇钱树飞走了不说,万一背后操
纵之人被揭穿出来,那自己的人生也就走到尽头了。朴夫谦脸色铁青,崔判述连连
咂舌。
“我担心陈判官,要不要一起除掉……”
“他可是内医院的人,只因酗酒才被赶了出来,怎么会害怕这种威胁?应该趁早杀
他灭口才是1
“对不起。”
“你们务必守口如瓶。万一我的名字被泄露出去,我就先砍你们的脑袋1
此时此刻,长今正在接受工曹和内医院官员的礼节性访问。
“你是怎么栽培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百本原来生长在偏僻的山林地带,如果接受光线过多或者浇水过
于频繁,没等长出来就先腐烂了。更加详细的栽培方法我已经记录下来,你们可以
做参考。”
“噢呼,你太厉害了,百本价格暴涨,百姓们早就叫苦不迭了。长今啊,你为朝廷
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呀1
“这是茶栽轩所有人的功劳。”
“我来这儿之前遇见了公判令监,他负责详细禀告你的大功。”
“对了,主簿大人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义禁府已经知道了他的本意,应该不会判重罪吧?”
说曹操,曹操到。云白正歪歪扭扭画着之字往茶栽轩走来,尽管经过这么大的事,
但他的表情依然狂傲不改,进屋就找酒瓶的习惯也一如既往。
“您怎么这样呢?就算判官大人没有诚意,您还可以正式禀报司宪府或义禁府,为
什么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商人,还大声嚷嚷着让人家给你买酒喝?”
“我喝醉之后做的事,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大人,老这样下去您会被赶走的,那可怎么办呀?”
“你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吧。有时间皱着眉头看我这张老脸,还不如回头看看呢。好
象是来找你的1
听云白这么一说,长今转过头去,连生正跃过垄沟飞也似的朝这边跑来。长今也向
连生跑去,她的心膨胀得都要爆炸了。
“长今!提调尚宫让我带你回去呢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终于到了御膳竞赛的日子,三十多名丫头按顺序落座。一个大柜放在桌子上,尚宫
和内人们屏风般围坐在后面。
“御膳竞赛共分两个部分,一是在这里根据考试题目猜食品名称;二是在训育场亲
手料理食物。”
最高尚宫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现在训育场里准备了三十套料理材料,这些材料的质量、状态,以及肉的部位等
等都各不相同,根据你们答对题目的顺序选择材料,猜得快的可以优先选择好材料
。御膳竞赛决定你们能否成为内人!如果通过不了,就要当场离开王宫。希望你们
把这些年来的所看所学充分发挥出来1
考场里一片寂静,就连咽唾沫的声音都听得见。
“打开柜子1
闵尚宫站出来把柜门打开。
“头非头。”
“衣非衣。”
“人非人。”
叹息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比赛常
“这就是本次御膳竞赛的考试题,也是你们学过的。仔细想想,然后写下食物名称
。”
最高尚宫话音刚落,便响起了锣鼓声。
这样的题目长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英开始磨墨,没过多久就写好了答案,最先
走到前面。接着,丫头们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写完了,长今的头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
连生交上答题纸先出去了,站在门外心急如焚。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呢1
“谁说不是呢,平时只顾着学习料理方法,谁能想到出古诗啊?”
昌伊心里也很着急。
德九紧贴在训育场院外的围墙边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借口给司饔院送酒,很
早就来到这里,堆起几块瓦片,垫在脚底,他紧紧抓着墙沿。从后面看去,俨然是
个小偷。
“这可怎么办呢,哎呀,料理材料只剩一半了……好材料都挑完了。“
德九远远地看着,清晰地看见长今郁闷的表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德九手忙脚乱,本来就有些歪斜的瓦台随之摇晃起来。德九在
摇摇晃晃的瓦台上手舞足蹈,最后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偷看内人训育场?”
说话人正是闵政浩。
“不是,我刚才到内禁卫炊事班……”
德九吞吞吐吐,想找个机会逃跑。
那边又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没写出答案的丫头共有十个,长今也在其中。
“答案是饺子。东汉末年的诸葛亮讨伐南蛮,大获全胜,撤兵途中经过泸水河边,
突然间狂风四起,天地漆黑一片,到处飞沙走石。这时候有部下提议,根据南蛮的
风俗,应该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祭祀天神。诸葛亮不想随便杀人,他灵机一动,想
出一条妙计。诸葛亮命令手下制作人头形状的面点当祭品,这就是馒头的由来,后
来慢慢演化,又变生出饺子。”
长今遗憾地点了点头。头非头,似头非头。衣非衣,似衣非衣。这两句说的是饺子
皮。人非人,似人而非人,当然是饺子了。
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尽管材料不好,毕竟还有机会料理食物。躲在坚硬壳中沉睡
了二十年的百本种子不也都发芽了吗?长今从来没包过饺子,不免有些担心,但既
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试一试吧。长今心里主意已定。
“刚才已经说过,按照答对题目的顺序选择材料,但是如果没有挑选材料的眼光,
顺序靠前也没有用!选择材料的眼光也在考试范围之内,请大家慎重选择。”
所有的人心里都很紧张,今英第一个走向桌子,她先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认真观察
,试试手感,最后选择了其中一份,是前胸肉。
轮到长今的时候只剩六份了,她选了一份后腿肉。后腿肉主要用于制做罐头或肉脯
,做肉汤的时候几乎不用这个部位。
“因为肉汤和豆腐需要时间较长,所以今天就先做肉汤和豆腐,明天早晨再聚集到
这里参加比赛。自己的材料要保管好,尤其是珍粉非常贵重。每人只发固定的数量
,务必格外小心在意。”
珍粉即面粉,数量只能保证大王和王后的御膳,是御膳房里最珍贵的料理材料。
因为丫头们都还处于考试状态,当天晚上必须在应试所过夜。紧挨应试所的建筑一
角备有临时材料室,由两名女佣看守。长今和连生从那里拿到肉汤材料后,又回到
了训育常训育场上已经准备好三十套火炉、菜板、刀等竞赛用具。
今英正在磨刀。就算是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的眼神,好象都不比她更悲壮。长今精
心磨完刀后,一边等待肉汤熬好,一边做些剥姜剥蒜类的准备工作。东宫殿和太后
殿的丫头们也纷纷聚集而来,吵嚷着要看今英的特殊秘诀,对于长今则不予理会。
熬好的肉汤没有调味,盖得严严的,防止虫子进入。来到训育场外边吹了会儿风,
才知道里面是多么闷热了。
“你没做过饺子,又选了那么不好的材料,这可怎么办呢。”
跟随长今一起出来的连生首先替长今担心,而不是自己。
“连生啊,其实我挑选的材料并不是很差。”
“什么?”
“肉的部位固然重要,但是还要看肉的新鲜程度。单就今天的材料来说,既有刚刚
屠宰完的肉,也有屠宰六天的肉,各种各样,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我从中选择屠宰
以后放置五天的肉,放置时间越久,熬出的肉汤味道就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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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就在校书阁的八角屋檐映入眼帘的瞬间,长今同时看到了旁边的司书执务室。
“大人1
长今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能是声音太小了,她抬高嗓门又叫了一声,里面仍然
没有回应。
长今带着云白要她转交司书朴仁厚的纸条。离开茶栽轩之前,长今向云白道别,并
送给云白自己亲手制作的菘菜煎饼,临走还不忘嘱咐云白几句。
“如果你一定要喝酒,千万要准备点儿小菜。”
“我知道了,你就别废话了。回宫以后,到校书阁执务室把这个纸条交给一个叫朴
仁厚的人。”
说着,云白把纸条扔给了长今。
“这菘菜煎饼味道还算不错,看来你不会因为不懂料理而被赶出宫了。”
语气还是从前那种挖苦的语气,只是声音有些湿湿的,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看
来,云白也很在意这次分别。
没过几天,长今竟有些思念云白了。他为人不拘一格,大大咧咧,不知道他会不会
再惹出什么麻烦。长今不禁为他担起心来。现在,她告诫自己抛弃这些不必要的担
忧,向校书阁走去。透过虚掩的门缝,长今看见了里面。
“请问朴仁厚大人在吗?”
依然是没有回音。长今被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书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校书阁
。在阳光的照射下,书架上将近一半的书籍像褪色似的变得花白,而另一半书则沉
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怪异。陈年旧物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刺鼻的芳香、雅致的情
调,这一切让长今感到眩晕。要是能在这里待上几天或者几个月,过一过书瘾,恐
怕连御膳房也可以暂时抛到脑后。
“宫女不许到这种地方来1
书架对面有人在说话。长今刚想抽出一本书,立刻便松开了手,惊慌失措地楞在那
里。书架挡着,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粗重的嗓音却并不陌生。
“对不起,茶栽轩主簿郑云白大人叫我把书信转交朴仁厚大人。”
“朴主簿做了县监,到全罗道去了……”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怀疑。长今有些害怕,但还是把心一横,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大
步走去。她低头盯着地面,看见一双军官的长筒靴。
长今低着头把信递了过去。
“我是内禁卫闵政浩,内禁卫就在宫女训练场旁边。”
读完了信,男人说了这样一句。长今不明白他的意思,把头垂得更低了。
“情况允许的话,你可以到我们那里去。如果此人读书,定会比昏庸官员更有能力
为百姓造福,所以请尽你的能力把书借给她看。这是纸条上的内容。看来你想看书
经之类,我借给你看吧?”
“区区宫女怎么能看经书呢?”
“区区宫女挑选的却都是经书。”
长今立刻涨红了脸。
“只有人才去分辨身份贵贱,而书籍是不会分辨身份的。听说你成功栽培出了百本
?”
长今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群军官闯进了校书阁。最先进来的军官斜眼问道。
“宫女怎么也到这里来?”
“她是奉茶栽轩主簿大人的命令来的。”
闵政浩代替长今回答了问题,然而军官的疑惑似乎仍未消除。他走到一张空桌子前
坐了下来,长今赶紧离开了校书阁。突然,长今在军官刚才坐过的书桌上发现了三
色流苏飘带。这正是长今丢失的那条三色流苏飘带。
“原来他活过来了。那么,刚才那位就是……”
宫女不能与男人相面对,所以她一直没看清男人的脸,现在她有些后悔了。
为了尽快忘记这件事,长今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内禁卫军官为什么要到校书阁来呢?”
长今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事情,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条三色流苏飘带。
“下一步1
“把大酱稀释1
“下一步1
“搅拌1
猛然想不起来,德九媳妇瞪大眼睛望着天棚,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你说什么呀?稀释不就是搅拌嘛。”
“是吗?然后好好煮就行了。”
“你这人!我问你怎么做好吃,你竟然告诉我好好煮,这算什么?难道没有秘诀吗
,秘诀?”
“哎,真奇怪,平时每天都做的事,你却忽然让我说顺序,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你教我的时候怎么那么容易?如果通不过御膳竞赛,长今就不能成为内人1
“噢,对了!我就当是教你,这不就行了吗1
接下来就是顺流而下,一泻千里了。德九硬着头皮认真抄写的秘方,通过司饔院的
仆人转交给了长今。不仅德九如此,今英也抱来一大包书给长今看。尽管没有时间
长谈,但从彼此的眼神中却也能读出这段时间以来彼此心中的痛苦。想说的话太多
太多,但要忙于应付即将到来的御膳竞赛,所以只能相约日后再谈了。
连生也抽空来教长今。借着教长今的机会,自己也可以再背诵一遍,而且长今听着
背诵声更能够熟记在心。这是连生想出来的妙策。
“整个做饭过程叫做‘炊’,包括需要加水的‘煮’、蒸焖的‘燕’、微焦的‘烧
’……”
现在,她们就等着一决胜负了。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很久没在宫里,所以不知道这个消息,但她突然想起了丫头们曾经说过的话。
卢尚宫就是最早把长今带进王宫,从训练生时期便对她进行教育的训育尚宫。可是
,这又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嬷嬷了,我很想亲手为她做一碗汤饺,所以就偷了你
的面粉。”
听完她的解释,长今更加感觉不可思议。不明真相的闵政浩同样感到荒谬。
“虽然你情深义重,可是一碗汤饺难道比一个人的一生更重要吗?快把面粉还给我
1
“不行,你们可以惩罚我,但我绝对不会把面粉给你的。”
女佣越来越过分了。闵政浩似乎看不下去了,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长今制止了他。
“我不想草率行动。她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还是先向卢尚宫嬷嬷禀告,然后再
做处理也不迟。”
“你认识那位尚宫嬷嬷?”
“是的,现在她是我们应试所里的训育尚宫。”
“那你就去把她找来吧。我在这边帮你看着面团。”
卢尚宫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静静地跟随长今来了。看着痛哭流涕的女佣,卢尚宫
顿时流露出怜爱的神色,她朝闵政浩打了个招呼。
“这孩子什么错也没有,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惩罚。”
“娘……”
听到一声唐突的“娘”字,长今和闵政浩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怎么会是娘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奇怪了?”
“这个女佣……不,阿姮的确是我的孩子。”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宫女从小进宫,终生只能服侍大王一人。所以说宫女怎么
会有女儿呢?”
“明朝使臣住在太平馆时,我受到侮辱,怀上了阿姮,我好几次想要自尽,不料我
这条贱命竟然这么硬,就是死不了。”
“嗬,竟有这等怪事。可是直到现在你们仍安然无恙,没有被发现?”
“上面的尚宫嬷嬷得知我的事情以后,觉得我可怜,就帮我让阿姮做了丫头。”
“真是不可思议。宫女私自在宫里生下孩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养大了?”
“这就是宫女埃”
闵政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回头看了看长今。长今早已泪流满面,怒气也消失了。
“请您惩罚我吧,救救阿姮。”
“娘……”
“快把面团换给人家1
“不行,我一定要亲手为您做一碗汤饺。”
母亲企图夺过面碗,而女儿则努力不让母亲抢到,抢着抢着两个人抱头痛哭。闵政
浩不忍再看下去,悄悄背转了身。
“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听长今这么一说,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和转过身去的闵政浩都抬起了头。
“反正我也要练习,那就一块儿包吧。”
炊事班外面的小山上,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包饺子的阿姮在哭,转过头去坐着的
卢尚宫轻声啜泣。嚼完葛根放到母亲嘴里的八岁的长今也在哭泣。
看见阿姮把汤饺端上来,卢尚宫更是哭个不停。看着卢尚宫盛了一勺,长今走出炊
事班。闵政浩正倒背着双手,站在内禁卫训练场中央。
“你没必要包饺子。”
长今无聊地笑了笑。
“面粉都用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王宫呗。”
“你刚回宫才几天啊?嗨,真是的1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历尽艰难才做了宫女,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你为我费了不少力气,却没起到作用,我真过意不去。那么我先……”
长今恭敬地道别,然后转过身去,压抑在心头的委屈猛地涌了上来。
“咕咕——咕咕——”
猫头鹰在她身后鸣叫,不离不弃地跟随着她,她想径直往前走,却总是踩到裙角。
“正因为不想通过牺牲他人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所有就有了这样的食物。”
政浩的嗓音穿过黑暗,挡住了长今的脚步。
“这种时候说这些的确没用,我也是偶然想到的,因为考试的题目是饺子。”
长今站在那里,低着头侧耳倾听。
“聪明而且多才艺,不管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这是写在那张纸条上的字。不管
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
听到这里,长今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她转过身,越过黑暗对闵政浩说道。
“我可以向您提一个不情之请吗?”
三十种饺子式样迥异,异彩纷呈。有汤饺、蒸饺,还有海参饺,不知哪来的爬山虎
叶子铺在下面,做得像模像样。
尚宫和内侍组成的八人评委团站在评委台前,锣声一响,就开始品评食物了。每尝
完一种食物,评委团都会反复咀嚼,久久回味。有时向料理的宫女询问几句,有时
独自点点头,评分的时候绝对不能轻率马虎。
轮到下面的食物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又大又圆——一个孩子头般大小的巨型饺
子。
“这个怎么吃啊?”
最高尚宫问道。这时,今英走到前面掀起大饺子一侧的皮,里面放着好几只小饺子
,湿漉漉地摆在那里,仿佛母亲生下的孩子跟自己一模一样。最高尚宫夹起其中一
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问道。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可是后腿肉毕竟不适合熬肉汤啊?”
“这个嘛,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我小的时候曾经在白丁村生活过。”
“是吗?”
“是的。当时宰牛的大叔熬别的肉汤时都用前腿肉或前胸肉,惟独在做冷面汤的时
候使用后腿肉。母亲也说过,后腿肉熬出的汤更清澈,味道更香。”
“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呢。”
“可能是因为前腿肉和前胸肉都卖给贵族人家,穷人们就只能想着怎样把剩下的部
位做得更可口,所以就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尽管这跟饺子肉汤不太一样,也不算很
糟糕。”
“到底还是你厉害,真是个天才1
连生高兴极了,仿佛那个天才就是自己。材料不算糟糕的消息仿佛给了她鼓舞,连
生竟然也有了求胜的欲望,这跟平日里的连生可是截然不同。
“长今啊,回到住处以后,我们到后面说几句话吧。”
“你要干什么?明天肯定很忙碌,紧张死了,还不赶紧休息。”
“材料放在面前,我们一起看看做饺子的程序。我就算是复习,你也听我背一遍。
”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说实话,我不仅希望你能通过御膳竞赛,更希望你的分数比今英姐姐高。”
“我怎么能超过今英姐姐呢1
“不,你能做到的。如果你表现好,我也会有一种仿佛自己表现很好的满足感。就
像从来都被人忽视的我终于也得到了世人的认可……”
连生的信任给了长今鼓舞和力量,两人往住处走去的脚步也轻松了许多。不料,明
明放在材料室里的面粉却不见了。女佣一刻也没离开过,怎么偏偏只有长今的面粉
不见了。随后进来的连生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瞪大了眼睛。可惜不管是连生瞪得
溜圆的眼睛,还是长今失魂落魄的眼睛,谁都没能找到面粉。
长今跟连生去找最高尚宫诉苦,却因管理疏忽挨了一顿训斥。目的没有达到,两个
人刚走出最高尚宫的执务室,连生便无力地蹲在地上。
“哎,我好难过,为什么长今你每天都要遇上不顺心的事呢?”
连生像个耍赖的孩子,坐在地上揉着双腿,不停地抽泣着。此时此刻,长今真想跟
连生抱头痛哭一常
“我把我的面粉分给你1
连生的话让长今感动得痛哭流涕,可是分给每个人的面粉都是定量的,本来就不是
很充裕。
“你也知道这不可能。与其两个人双双失败,还不如保住你一个。”
“到底是哪个遭天谴的混蛋偷走了呢?”
“做馅的材料也是每样少了一点,看得出来是有人偷去练习了。就算半夜翻遍王宫
,也要找出来。”
“对,很可能是东宫殿和太后殿的丫头们不自信,所以把面粉偷去练习。好,我们
一起找找看。训育场人多,不可能在那里。”
“与训育场相近而又隐秘的地方……”
“内禁卫炊事班1
“对,训育场围墙那边不就是吗。”
“你到那边去看看,我到东宫殿那边找找。”
确定了方向,长今和连生便分头行动。
翻越围墙并非难事,但是寻找内禁卫炊事班却不容易。通过两道侧门,每见一扇门
就打开看一眼,还是没找到炊事班。更雪上加霜的是,长今正想从一间没有熄灯的
执务室门前经过,正好有个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长今差点儿吓得晕过去,好容易
才稳住身体没有向前倒下。长今把头垂了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惊讶之余,军官大喝一声,当发现对方蜷缩成一团时,才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
激了。
“我的意思是宫女……这么晚了……哦,你不是去校书阁的那个宫女吗?”
这个军官正是闵政浩。长今记住的只是他的声音,因为一直都低着头,所以不管是
搭过几句话的闵政浩,还是后来进去的那几名军官,她都没看清他们的脸。
“这个时候来借书,是不是有点晚了?”
长今正想绞尽脑汁说点儿什么,闵政浩背后突然传来了咣咣当当的碗碟破碎的声音
。长今顿时振作起来。
“请问炊事班在哪个方向?”
在闵政浩的带领下,长今推开了炊事班的门,一个年幼的女佣正忙着和面。仔细看
时,正是看守竞赛材料室的两名女佣中的一个。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惊讶和愤怒让长今说起话来有些颤抖。
“如果没有面粉,明天我就不能参加御膳竞赛,就要被驱逐出宫,你知道吗?”
那名女佣只是默默地流泪。
“快给我1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请你赶快把手上的东西交还给主人1
女佣用力地摇头,牢牢地抓住盛着面团的碗。
“一定要我动手,你才肯交出来吗?”
“对我来说,这面粉比金粉更重要,赶快给我1
女佣索性把面碗紧贴在胸前,更激烈地摇着头。
“看来得交给义禁府了。”
刚说出义禁府这三个字,长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侍奉的嬷嬷明天就要出宫进寺庙了。”
“明天要走的嬷嬷,你说的是卢尚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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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饺子里面为什么要有小饺子呢?”
“每次宴会都上蒸饺,可是不一会儿就凉了,我觉得很可惜。这样做似乎能够长时
间维持湿软状态,不会很快变凉,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虽然是蒸饺,可是又像水饺。”
“是的,饺子皮是用肉汤和面做的,而且藏在大饺子里面,湿气不容易散发。”
“吃皮的时候感觉像蒸糕,吃到馅了才知道是饺子,调馅的时候是不是还放了醋?
”
“是的。”
“可是没有一点酸味。”
“肉和醋一起使用,酸味就消失了,而且味道更加清淡。我用的是十年之前我亲手
浸泡的醋。”
旁边听着的丫头们全都咂舌不止。为了十年之后的御膳竞赛而提前准备好醋,这样
的细心与执著令所有人震惊。
下面是长今的作品,做皮的材料很特别。
“包馅的蔬菜是什么?”
“是菘菜。”
“菘菜?”
“菘菜是从明朝引进种子,在茶栽轩培植的药材。做煎饼和包饭时感觉味道还不错
,就用上了。”
“分给你的面粉哪去了,谁让你用其他材料的?”
最高尚宫知道长今弄丢了面粉,打算就此敷衍过去,不料还是让崔尚宫看出来了。
“丢了。”
“那么贵重的东西弄丢了,你神经错乱吗?”
这时,两个长番内侍正在咀嚼五颜六色的饺子。
“哦,这个味道也很特别。”
“是啊,用的是用荞麦粉。”
“对呀,饺子皮也不一定非用昂贵的面粉嘛。”
长番内侍的反应还不错,长今的紧张感稍微减轻了些,但还得等待结果。不管怎么
样,没有使用规定的材料,总是难以安心。
品尝食物结束了,最后只剩下评委团,长今的忧虑变成了现实。
“作为御膳房的宫女,其职责难道仅仅是做出美味菜肴吗?妥善管理材料也很重要
。”
“崔尚宫说得有道理,弄丢了材料,作为一名内人来说就应该落榜。”
有提调尚宫从旁帮腔,崔尚宫的气焰更嚣张了。
长番内侍站出来表示反对。
“味道还是一流的。不用昂贵的面粉,却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这难道不是很了
不起的发现吗?”
“你要知道这是竞赛埃如何使用规定的材料做出不同的味道,我们要考察的正是这
个。”
争论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高尚宫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丫头们每六人一列,整齐站好。评委团站在中间。提调尚宫对最高尚宫说话的语气
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更严厉。
“最高尚宫赶快公布比赛结果吧1
“是,本次御膳竞赛状元——崔今英1
仿佛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今英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状元今英将得到重赏。下面宣布本次御膳竞赛的落榜名单,点到名字的丫头收拾
行李,准备出宫。东宫殿的朴顺妍!东宫殿的金伍莲!大殿的徐长今1
丫头们比刚才宣布状元的时候更加吵闹了。长今脸上闪烁着放弃努力接受现实的神
色,涨红了脸的连生却气势汹汹地盯着最高尚宫。
“本次竞赛的评比的确过于苛刻,但这是殿下的旨意,谁也没有办法。落榜的丫头
在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出宫1
长今反而轻松了。自己已经尽力,所以没什么好遗憾的,未实现的梦会成为自己的
遗憾,然而一个梦想的丧失又将连接另外的梦想。最初她变成孤儿的时候是这样,
被赶到茶栽轩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处走走看看,总会找到另一个值得倾注心血的梦
想。
“太后娘娘驾到1
长今听到这个声音,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内侍和尚宫们正匆忙后退。太后娘娘率领
众多尚宫、内侍和内人们来了。训育尚宫也在其间。
提调尚宫跪在太后面前。
“娘娘,您亲自来了?”
“看过了致密和针房的竞赛,顺便到这边看看,这也是女官们的大事埃”
“娘娘情怀如水,心胸似海,奴婢们感激不尽1
“哦,竟有这样的饺子。”
太后瞥了一眼食物,目光首先落在今英的大饺子上。
“这是得了状元的大饺子。”
太后娘娘夹一个放进嘴里,咀嚼片刻,脸上的表情好象在说果然好吃。
“还有热气呢,湿漉漉的。”
“因为每次宴会的时候饺子很快就凉了,她觉得可惜就做了这样的大饺子。”
“那个,那些五颜六色的饺子是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太后娘娘手指的方向,停留在菘菜饺子上。长番内侍迅速应道
。
“名字叫做菘菜,是茶栽轩里培育的药材。”
“菘菜……呵,听上去好象跟饺子不沾边,不过味道很甜美,很好吃,元子一定喜
欢这个味道。”
“这是用药材做的,不但味道好,而且对身体有益。”
“对,这个自然,这个饺子得了第几名啊?”
“落榜了。”
这次是最高尚宫回答了太后娘娘的问话。太后冲着最高尚宫瞪起了眼睛。
“落榜了?为什么?”
“没有使用规定材料,所以被判为失去参赛资格。”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可是尚宫嬷嬷,就拿给大王做御膳这件事来说,怎样才能达到以之为乐的境界呢
?”
“《庄子·养生主篇》里曾经讲过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最初庖丁杀牛的时候,眼
睛看见的只是一头庞大的牛而已,然而三年以后,他只用心灵与牛接触,再也不需
要眼睛观察了。”
“真的能用心杀牛吗?”
“这是因为他停止了对于外界的感觉,听凭内心的指令去行动。庖丁说,优秀的屠
夫一年换一把刀,而普通的屠夫则需要每月换一把刀。一年换一把刀是为了切肉,
一个月换一把刀是因为他要吃力地砍骨头。然而庖丁十九年间杀了数千头牛,却从
来没有换过刀。他既不切肉,也不砍骨头,而是把刀插进骨头缝里寻找空隙,然后
下刀。这样一来,骨头便分裂了,整头牛土崩瓦解,肉也很容易就分离开来。”
“这是道家才能达到的境界埃”
“庖丁的故事讲的不是技术,而是道。如果只沉迷于技术,便无法以之为乐;不能
以之为乐,便无法达到道家的境界。所以,你是一辈子用这一把刀,还是以后再换
其他的刀,这就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意了。”
长今打开绸缎,小心翼翼地把刀取出。仿佛刚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光芒锋利。
望着这把锋利的刀,长今的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觉和思念情怀。
“……我的这位朋友也想做最高尚宫。她和你一样,好奇心很强,而且有着侠义心
肠。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朋友。如果你能通过这把刀达到出神入化的
境界,我的朋友也会高兴的,就像她自己的梦想实现了一样。”
“我记住了,嬷嬷。”
长今盖上绸缎,重新把刀包好,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就是这把看似不起眼的刀,
竟然凝结了长今和韩尚宫以及韩尚宫的朋友的心愿。
“明天一早你就要出宫休假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长今收好刀,离开了韩尚宫的住处。那些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犹豫彷徨不知
何去何从的悲伤的夜晚,逐一浮现在韩尚宫的脑海。她的凄凉之所以能被融化,并
不仅仅是因为岁月,亲爱的朋友含恨离去,而自己却依然苟活于世的伤感,被这个
即将成人的弟子融化了。
长今也是如此。她以一个孤儿的身世进宫,在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地方遇到了韩尚
宫。尽管她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视自己如己出,并让她感受到血缘的亲情,这
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情。就在她以为自己失去一切的瞬间,却仍然能够活下来,原
因不就在这里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德九一家也算得上是她的家人了。
“这回就算板上钉钉了?”
受礼时心满意足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德九媳妇很快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听完她的
话,德九暴跳如雷,差点儿够到了天棚。
“啧,现在长今已经是正式内人了,从九品的品阶呢,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
?您说是不是这样,长今呀……”
“一会儿‘您说是不是这样’,一会儿又‘长今呀’,这是什么话呀?”
“请您还像以前那样说话,如果没有您二位,我怎么能有今天呢?”
“那也不能……”
“人家长今不是让咱随便说嘛。”
“真的可以……这样吗?”
“当然啦,你们就像是我的亲生父母。”
听了长今的话,德九媳妇的脸上立刻变得温和起来。
“今天你去别的房间睡吧。”
“真的?那你以后可不要为这个找我的茬儿?”
“你这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娘家母亲和闺女有很多话要说,你上一道房间里
去睡吧1
直到这时长今才突然意识到,自从进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一道。现在,一道也该长
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一道还好吧?”
“这个臭小子呀,你提都不要提他。让他娶个媳妇,他死活都不答应,还整天嚷嚷
着参加什么内禁卫。”
“那怎么了?谁说我们一道就不能当内禁卫了?”
“内禁卫是谁都能当的吗?那可是在大王身边保护大王的地方,要有结结实实的后
台,出身要好,还得有钱才行?就那么两个东西挂两边,还想当什么内禁卫军官?
真是活见鬼!跟人打架倒有一套1
“喂,就这么个儿子,你干吗非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我看你恨不得吃了他啊?”
“就因为只有一个,我才不能吃他。要是有两个,我早就吃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
长今忍不住想笑,但还是用门牙咬了咬嘴唇,按捺住了。两个人一见对方就吵个没
完没了,但是一旦失去任何一个,剩下的那个都会失落而无聊,甚至失去了生活的
乐趣。
铺好被褥并肩躺下,长今隐隐有种回到娘家的感觉。八岁时失去母亲来到这里,这
里是她寄居两年的巢穴。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离开时是少女,现在刚刚成为内
人回来。突然,长今感到无比悲伤,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是你自己喜欢而选择的路,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做宫女可不会像想象中的那
么容易。”
身旁德九媳妇的说话声听起来很遥远,恍惚是在梦中。
“自古以来,女孩子长大成人就该投进男人的怀抱,继而生儿育女,这就是我们女
人的一生。你现在这个年龄是女人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要是一辈子只做宫女直到
凋谢,我都为你惋惜……”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哪个丫头做的饺子?”
“正是奴婢。”
长今走到太后娘娘面前,表情淡然。
“怎么把面粉弄丢了?”
“……”
连生在一旁看着,急得直跺脚。韩尚宫和最高尚宫也都屏住了呼吸,长今却是什么
也不说。也难怪,这种原因的确不能如实禀告。正在这时,有人自己站出来了。
“嬷嬷,其实是因为奴婢的疏忽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什么,因为卢尚宫?”
“是的,因为我的疏忽所以弄成这个样子。如果您能原谅她,这对我来说就是莫大
的荣幸。”
太后娘娘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和蔼可亲地看了看长今。
“就算丢了面粉,还可以做滚饺*(不用面皮的饺子——译者注)或鱼饺,你为什么
一定要用菘菜呢?”
“奴婢认为菘菜和荞麦跟饺子馅儿最搭配,所以就做成了这样。再说御膳竞赛做的
是殿下的膳食,而殿下胃肠又不大好。菘菜对胃肠很好,还有预防伤风感冒的作用
。荞麦味甘性凉,但是黄土之中长大的荞麦则有调节不足与过度的功能,对治疗溃
疡性胃肠疾病和肠出血有特殊的功效。”
“这孩子多乖巧啊?她甚至考虑到殿下的健康?”
“嬷嬷,奴婢斗胆,请您允许我再说两句?”
“好,你说吧。”
“奴婢听说宫中膳食能引导百姓的饭桌。菘菜虽然是贵重药材,但只要撒下种子很
容易就能存活、生长,而面粉过于昂贵,不适合百姓享用。”
突然,太后娘娘哈哈大笑,排成一列的尚宫们紧张得不知所措。
“卢尚宫不但应该得到宽恕,更应该受重赏。要不是你让她弄丢了面粉,她又怎能
想这么多呢?”
“是,嬷嬷。”
“食物味道不错,对身体也好,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孩子既有才华,又有应用变
通的能力。这样的人才都要驱逐出宫,那究竟要留什么样的人在宫里呢?把这孩子
留在大殿,让她做一些利君利民的食物1
长今激动万分,摊倒似的跪伏于太后娘娘面前。韩尚宫转过头去,强行抑制住几欲
夺眶而出的眼泪,却发现一个内禁卫士兵正紧贴在训练场门框上朝这边窥视。
“通过了1
“这是真的吗?”
闵政浩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通过是通过了,但不是直接通过,是先落榜然后再通过。”
“先落榜然后再通过?”
“怎么会有这种事?”
内禁卫士兵把所见所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听完以后,闵政浩的嘴角慢慢向上翘起
,一直咧到耳朵根儿。
举行完内人仪式,又过了好几个月,长今再一次见到了政浩。那天夜里,长今打开
一个丫头转交给她的纸条就跑去了,政浩正站在后山一角,享受着月光的爱抚。
“祝贺你1
“我应该先向你表示谢意的,可是一直没抽出空来,对不起,我失礼了。”
“我又没为你做什么。”
“如果不是大人说的那句话,恐怕我早已经放弃了,而且是您为我找来了菘菜。”
政浩没有回答,而是把拿在手里的一本书递给长今。
“不是书经吧?”
“先朝尚宫中也有许多人超越性别界限立下汗马功劳,绝不逊于宫廷重臣,希望你
也能成为她们那样的尚宫。”
“谢谢,我抄完之后还给你。”
政浩笑着点了点头,长今低着头转过身去。正在这时,她想起了那条三色流苏飘带
。如果向他打听当时坐在校书阁书桌上的人,应该不算失礼吧。
长今转身时,政浩正巧侧脸站立。突然之间,长今想起了松坡码头附近的树林里,
那个身受刀伤躺在地上的军官的脸孔。
——未完待续——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从侧面看去,政浩的面孔很像那个受伤倒地的武士,尤其是他那缓慢下滑然后陡然
倾斜的下巴。长今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尽管当时是白天,但是松坡码头附近的树林
里却是阴森森的。
再说,军官倒地的时候,面孔几乎被脱掉的战袍覆盖了,长今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和
下颚。而只看见嘴角和下颚,其实就跟什么也没看见差不多。男人的下巴上都留着
胡子,怎么能
区分开来呢。
当时的长今正忙着寻找药草并将药草捣碎,根本没时间仔细去看男人的脸。再说就
算有时间,她也不敢掀开战袍仔细观察男人的脸。尽管如此,有一个地方她还是看
得十分真切。给男人包扎伤口时,长今清清楚楚地发现男人的肩膀上有三颗正三角
形的痣,仿佛滴了三滴墨水。
长今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闵政浩。他现在身穿一件灰色官服,头戴一顶单角纱帽,
他的职务是内禁卫从事官。因为自己的父亲曾经当过内禁卫军官,所以长今对内禁
卫感到分外亲切。
一想到父亲,长今脑海中又浮现出校书阁书桌上的三色流苏飘带。无论如何,她一
定要把父亲的遗物找回来。
“大人,您还记得我去校书阁那天吗?”
“记得埃”
那语气分明是说,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您还记不记得问我为什么要到校书阁的那位大人?”
“你是说那个问你宫女为什么到校书阁来的李正冕吗?”
“李正冕……”
“你问他干什么?”
“其实……”
长今刚想说话,突然闭上了嘴巴。她不能问那个人肩上是否有三颗痣,更不能询问
有关书桌上的三色流苏飘带的事。
“不,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难道他因为宫女去校书阁的事难为你了?”
“不是的,我好象突然产生了错觉。”
长今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但她不说话,闵政浩也就不便追问。但是政浩看得出来
,长今好象有很多话要说。
两个人都觉得现在应该告别了,但是谁都磨蹭着不肯离去。最后还是政浩迈出了第
一步,他意识到背后的目光。但是两个人不能并肩走,所以长今只能在政浩身后五
六步远的地方慢慢地走着。
走到爱莲亭湖边,政浩突然停下脚步。过了这个湖,就是宫女出入频繁的路口,所
以应该在这里分开。政浩不无惋惜地回头看了长今一眼。
“每次修建楼阁时都要挖地造湖,湖中又建小岛,这是为了形成天地人的格局。”
“那么哪个部分代表人?”
“中间的松树就代表人吧。”
一块浑圆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湖水中央,上面是淡雅幽静的爱莲亭,爱莲亭前耸立着
一棵松树。一座湖容纳了天、地、人。
长今默默地向湖里看去。白色的是小小的荷花,黄色的是月亮。一片湖水而已,竟
然承载了那么多涵义在其中,更何况是人心!
往湖里看着,长今突然感觉到宫女的身份竟是如此分明,几乎渗透进骨髓了。宫女
只在两种情况下可以离开王宫,年迈生病,或者服侍的主子去世,此时需要服三年
丧,直到主子的灵位进了宗庙或祠堂,然后才能回家。
即便回家也不能结婚,甚至就连妾室也不做不成。一旦成为宫女,则不管宫里还是
宫外,直到生命结束,永远都是君王的女人。
因此,有些宫女就以湖里的鱼来比喻自己的心情。
闲依栏杆问湖鱼,
问汝何故游到此?
海阔江深曾记否?
来而无回竟似我!
王宫就是一片湖水,而自己就是这个湖里的鱼。可是,此刻正静静地向自己靠近的
目光,又该如何面对呢?长今没有回避政浩从容投射过来的目光,而是勇敢地与他
迎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强烈而又温柔,恐怕也只有政浩的目光了。
举行过内人仪式,长今和连生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本来连生和令路住一个房间,但
是曾被令路折磨得每天夜里流泪不止的连生哭着哀求最高尚宫,最后才有了这样的
安排。
成为内人以后,长今正式出宫休假。临行前的那天晚上,韩尚宫把长今叫进自己的
房间。她静静地把一个绸缎包裹的东西塞给长今,表情十分悲壮。
“这是刀。现在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内人,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刀了。”
“您什么时候把刀也准备好了?我会一辈子把它带在身边的。”
“这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用过的刀,就是那个遭人陷害被逐出宫的朋友。”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以给我呢?”
“……你不是说你一辈子都会带在身边吗?”
“是的,嬷嬷。”
“《论语·雍也篇》里有这样的话,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明
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了解它的人不如喜欢它的人,而喜欢它的人又不如把它当作乐趣的人。”
“不错。一个人不管多么了解并为之努力,都赶不上从心眼里喜欢。以前我教你的
只是料理的技术。如果你超越不了技术的范畴,就永远达不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就
算你成为最高尚宫,也不过是个才华过人的人。出神入化何其不易!它取决于心术
,从现在开始,你要战胜的对手就是你自己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韩尚宫艰难地问道。今英没有立即作答,长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轮番打量着
今英和韩尚宫,忍不住站出来说道。
“我们两个怎能担当如此的重任……”
“我们试一试吧。”
今英毅然决然地打断长今,长今意外地望着今英。今英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
显得异常地果断。
“好,我还动弹得动,你们去吧。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必须抓紧了。”
把韩尚宫留在住所,长今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内熟说所走去。今英却是步履如飞,一
口气跑了过去,她只往材料堆里瞥了一眼,便抄起了菜刀。
“首先准备凉了也能吃的鱼膳和黄瓜膳,你洗鱼,鱼脯我来切。”
长今心里积攒了许多话,此刻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牛肉汤已经煮好,该把萝卜放进去了。你把萝卜收拾好,然后用勺刮,注意不要
刮得太厚……”
“……”
“葱卷肉片在水里烫一下马上就好,所以最好准备这道菜。哦,对了!葱卷肉片里
要放肉片和煎鸡蛋,这个也要事先做好准备。”
“……”
“还要准备牛肉炒蔬菜,蘸酱吃的。”
今英根本不在乎长今的反应,只顾埋头做事。看着今英的这个样子,长今倍感郁闷
,无法安心干活,只在一边呆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长今叹了口气,然后去抓鱼
,但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
今英把黄瓜切成斜刀,又把剥了皮的黄姑鱼肉挖出来,把牛肉切成细条。今英切鱼
脯的手艺让长今叹为观止。
长今心里想的是煎鸡蛋、择菜、包葱卷肉片,可是视线总不由自主地转向今英,做
出来的每一件事都一塌糊涂。
大王的御膳准备完毕,她们又开始折叠装饰用花。这时,大殿别监进来找韩尚宫。
今英和长今不约而同地问道,大王是不是已经打猎回来了。
“你们带冰来了吗?”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长今和今英的问话,大殿别监没头没脑地到处找冰。冰倒是带来
了,为了保持鱼的新鲜。
“冰倒是有,您要用它做什么?”
今英惊讶地反问。
“带了就好,上膳内侍令监吩咐你们准备冷面。”
“冷面?”
“殿下打猎打得汗水淋漓,想吃清爽的冷面。各位宗亲大人的冷面也要准备出来。
”
“天气越来越冷了,应该吃些暖和食物才好啊?”
“这是殿下的吩咐。”
别监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就匆忙离开了。长今失魂落魄,今英想着种种问题,表
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们俩来做冷面吧。大王回来以后,肯定先吃刚打的猎物,我们不就多了点儿时
间?”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拉过面条吗?”
今英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从没拉过面条,却说要做冷面,真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
勇气。另外肉汤也是个问题,且不说肉够不够做肉汤,首先时间就不充分。
长今心想还是举手投降算了,嘴上却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
“萝卜泡菜汤1
听完这句话,今英赶紧打开装有各种大酱的白磁坛子。长今也急忙跑了过去,可惜
的是萝卜泡菜汤只剩一半,根本不够给王室宗亲做冷面汤,若是加入梨汁充数,味
道肯定大打折扣。
今英和长今盯着汤默默不语,然后转移视线到了对方脸上,谁都是束手无策。即使
这样,她们还是不肯轻言放弃。如果现在放弃,她们就可以从攫紧心脏的压力中摆
脱出来了。尽管心情无比沉重,但自己总能找个借口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两个
人生生地把放弃的话咽进了肚里,只是观察着彼此的表情。
突然,长今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好主意。
“有个地方我要马上去一趟。”
“什么?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急吗?”
“在我回来之前,你先把面条拉好,把肉汤煮好。”
“长今,你去哪儿啊?”
今英尖利地问道,但是长今只说了句“马上就回来”,脚步已经迈出了遮阳篷。
刚出发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快到了反而觉得无限遥远。可是既然来了,就要在这
条路上走到终点,长今这样想着,哪里还顾得上死活啊,只见她一只手提着水桶,
另一只手挽着裙角,不停地跑啊跑啊,也数不清到底摔倒多少次了,反正脸上连撞
带划,早已伤痕累累。汗珠不停地落下来,落到被树枝划破被石头擦伤的部位,火
辣辣地痛。汗水渗到嘴唇里,咸咸的味道。
距离来时看见的山泉足有二十里远,幸好找到了。水流很慢,在等待水桶盛满的过
程中,长今的心里急得都要冒烟了。
好容易装满一桶水,长今要下山了,可是两腿发软,身体总往一边倾斜。为了不让
水洒出来,长今费力地挣扎着,可是没有用,她终于还是把水桶放在一边,自己倒
下了。
水彻底流光以后,水桶自己往下滚。长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场面,情不自禁地抽
泣着。她知道哭也无济于事,然而除了眼泪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抚慰此时此刻的悲惨
心情了。
长今放声痛哭,却忽然发现腿有点儿不对劲。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扭伤了,她掀开布
袜一看,高高肿起的部位难看极了。勉强站起来走了一步,可是路太远了,这样一
瘸一拐走下去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现在不要说泉水,就连能否赶在日落之间回
到今英身边都是个问题。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慎氏亲手为御马做粥,一边对马诉说起了自己心中的感慨。
“你是个牲口,我还能见到你,可是大王殿下却不能到这里来。你要吃饱,回去好
好伺候大王殿下吧。”
面对那些将自己拥立为王的功臣们的压力,中宗不得不赶走了慎氏,但是大王对慎
氏的
感情却是特别的。慎氏被逐出宫以后,住在河城尉郑显祖的家里。为了能够眺望景
福宫的楼阁飞檐,慎氏经常独自跑到仁旺山上。大王在相思难耐时也会登上宫中最
高的楼阁,远远地注视着那一边。慎氏的娘家人得知这件事以后,为了看起来更加
显眼,便把慎氏的大红裙子铺在岩石上。然而后来,慎氏的住所迁到竹洞宫,两人
之间的想念之情也就彻底断绝了。慎氏与中宗经历生离死别,至死也没有再见到这
个令她割舍不下的人,含恨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一段仁旺山裳岩的传说。
忠诚地策马往返于前后之间,统帅御驾队伍的人正是内禁卫从事官闵政浩。他唤马
的技术和身穿官服的模样显得相当沉稳,当他发现长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就更加
明亮了。
狩猎场上文风不动,万里无云,秋日的阳光灿烂地普照大地。在中浪川与汉江相接
的辽阔平原地带,早在朝鲜初期就修建了养马常从夹在河流之间、绿草青青的马场
洞,到沙斤洞、踏十里、杏堂洞、纛岛,这片广大的地域用来放牧是再合适不过的
了。纛岛也是国王检阅军队的地方。每逢有重大活动,首先要把作为活动象征的纛
旗插在这里,所以得名纛岛。
青草荫荫,绿柳成排的纛岛上,大王纵马跑在队伍最前面,身后的王室贵胄和臣子
们列成一排。
“谁打到最大的野兽,重重赏赐,大家努力吧1
锣鼓声惊天动地。大王手握缰绳,纵横驰骋。
“鹤翼阵1
闵政浩一声令下,内禁卫军官立刻组成仙鹤翅膀的阵形,围绕在大王身后。
在一排溜遮阳篷里,长今一边洗菜,一边倾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闵尚宫尝了尝
肉汤的咸淡,然后摇了摇头。
“很奇怪。”
调方赶紧接过来说道。
“为了除去怪味我又多放了点儿酒,可这怪味还是除不掉。”
闵尚宫和调方不停地舀汤品尝,每次尝完之后都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韩尚宫也过来舀了一勺,然后把头扭向一边。
“拿把大勺子来1
调方拿来大勺子,韩尚宫在筛骨汤中不断搅拌,同时观察肉汤里的材料。沾在筛骨
上面的指甲般大小的白色油块看来有些异常,颜色微微发蓝,比一般油块要硬。
韩尚宫取了小块放进嘴里,立刻就吐了出来。
“刚从海螺里摘出来的有毒物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放到一边了。”
闵尚宫一边回答,一边举手朝那边指了指。调方的目光随着闵尚宫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的脸色突然间苍白如纸。
“那……那边盘子里装……装的东西……我以为……那……那是筛骨的软骨……”
“什么?难道说你把那东西也放进肉汤里了?”
韩尚宫瞪大眼睛问道,闵尚宫顺势倒在地上。
“天啊1
“闵尚宫!闵尚宫1
“嬷嬷……晕倒了……”
长今和今英听到叫声,赶紧放下刀跑过来。就在这时,调方也一头栽倒在闵尚宫的
身上。她们两个并非彻底昏迷,只是一时休克动弹不了。三个人把闵尚宫和调方挪
进了临时住所,不料更雪上加霜的是,韩尚宫也有些不太对劲,瞳孔没了焦点,额
头上不停地冒冷汗。
长今吓坏了。
“嬷嬷,那毒素是不是致命啊?”
“不会死人的,三四个时辰就会醒过来……”
“嬷嬷把海螺的毒素都吃下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当务之急是大王酉时就会回来,现在还剩下几个干活的人?”
“内侍府的人都跟着打猎去了,这里只有我们和烧火的仆人。”
“看来只能靠我们三个人了……”
悲壮的决定。韩尚宫脸上的肌肉已经麻痹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瞳孔几近扩散,
根本就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就是这样,韩尚宫仍然歪歪扭扭地迈着步子。
韩尚宫目不视路,踉跄而行,最后绊倒在一块石头尖上,今英赶紧上前将她扶了起
来。
“您这样太勉强了。”
“不!大王打猎回来时,一定饿坏了,我们不能让殿下等着。就用剩下的肉做汤给
大王……”
韩尚宫没有完全清醒,吃力地睁着眼睛,却时刻不忘大王的膳食。长今再也看不下
去了。
“就算找遍整个猎场,我也要把长番内侍令监找出来1
“就算找到长番内侍,没有材料又能怎样呢?”
韩尚宫咬紧牙关,想要抓住遮阳篷的柱子站起来。她的执著让人为之泣下,然而还
是不行,韩尚宫又一次倒下了,她绝望地叫着长今。
“长今啊,你帮帮今英。今英碍…”
“是,嬷嬷。”
“从现在起,整个料理间就由你负责了。你从小做过各种各样的食物,我相信你能
够做好。幸好还有几样菜,主要菜肴可以用官员们打回来的猎物做,你们只要做几
样配菜和主食就可以了。你们……能行吧?”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什么凋谢呀,如果我能成为最高尚宫,为大王料理御膳,我生命的意义绝不亚于
一辈子做男人的女人。”
“哎呀,你就这么喜欢做饭?不要光想着给大王料理御膳,还是想想怎么能陪大王
睡觉吧。既然一辈子都要在宫里度过,大王的怀抱可比御膳房的炉灶温暖一百倍。
哦,肯定温暖多了。别想着当什么最高尚宫,还是试着做大王的女人吧。”
“……我更喜欢做最高尚宫。”
“到死都是处女之身,你竟然这么喜欢。哎,你既然这么说,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
。”
也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呻吟,德九媳妇哼了一声,叽里咣啷地翻了个身。翻过身去
,她的嘴里仍然念念有词。
“其实,我每天夜里还不是过着宫女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长今放下碗筷便站起身来。
“你这就要走吗?吃完晚饭再走不行吗?”
看德九的表情好象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可见这不是他随口说出的客套话。德九媳妇
什么也没说,长今已经走出大门时却把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拿着吧。第一次出宫休假嘛,本来就应该给你做些吃的带走……”
长今为她的良苦用心而激动。德九在一边瞪大了眼睛。
“喂,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谢谢你,大婶。”
“有什么好谢的……这个,你也拿着1
德九媳妇递给长今一本小册子,翻开看时,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做了内人,俸禄也涨了吧?我给你做的食物总共花了十两银子,你每个月还我两
升白米。那么一年,再加上辛苦费,你还一年半就可以了。你我之间一定要算清楚
,别忘了在这儿做个标记,免得以后麻烦。”
“我说嘛,你这个铁公鸡怎么这么大方,怪不得……刚才还说什么娘家母亲……”
“我只是想告诉她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吃白拿的好事。要想在宫里生活一辈子
,必须坚强而且毒辣才行。”
“喂,你这个吝啬的婆娘,从你身上真是一根毛也甭想拔下来。”
就以这每月两升白米换来的食物代替野草莓,长今来到母亲的石头墓前。从最初的
约定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深秋时节的山脚下已经没有了野草莓,只有
麒麟草依然茂盛。
无忧无虑奔跑在白丁村后山上的懵懂时节,她喜欢和男孩子们打赌看谁捕到的蝴蝶
更多。如果谁能找到成堆的麒麟草,谁就算赢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一种名叫红珠
绢蝶的蝴蝶定会在那里产卵、吮吸花蜜并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娘……”
长今在母亲坟前跪拜磕头。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洞穴里的石笋与十年之前并没有
什么不同,而当年的八岁小丫头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堆起来的石头仍
如十年前一般冷漠。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既不成长,也不消亡,因为它们没有悲伤
。既然没有悲伤,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表情了。
她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善良的母亲。尽管做宫女的梦想破灭了,然而降生于她那挫
败梦境的生命如今正站在她的面前。正如麒麟草养育了红珠绢蝶,每一个生命都会
养育另外的生命,而作为宫女却不得不违背这条天理,站在母亲的石墓前,长今彻
骨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然而,人能孕育的难道就只有生命吗。长今强忍眼泪,回想
着自己的梦想,也许从来到人间那一刻起,这个梦就已经在自己的心底扎根了。
成为御膳房内人之后,长今开始接受正规的料理训练,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大王
突然降旨,原来预定五天后进行的狩猎活动提前到第二天。这个消息顿时让御膳房
忙得天翻地覆。
内侍府慌忙送来了早就准备好的食物清单。最高尚宫指定了由韩尚率领前往猎场的
内人名单。今英到保管银器的别监那里取银制餐具,长今则到司饔院去取材料。韩
尚宫和闵尚宫对照食物清单,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包括调料在内的各种料理材料。
大王打猎一般定于十二月的腊日*(冬至之后的第三个未日,例如,己未日、乙未日
等——译者注)左右,并由内殿烧厨房准备内餐带去打猎,回宫后做腊日汤,这是
惯例。今年的狩猎日期没有选在腊日,看来是大王的情绪不好。
当中宗还是晋城大君的时候,曾与慎守勤十三岁的女儿成婚。自从慎守勤的姐姐成
为燕山君的后宫,慎守勤便从承旨一路攀升到左议政,他不但是大王的娘舅,更是
大王最亲近的心腹,权势赫赫,不可一世。燕山君之所以没有杀死同父异母兄弟晋
城大君,也与他是爱妃的侄女婿不无关系。当朴元宗密谋反正,拥立慎守勤的女婿
晋城大君时,慎守勤拒绝了。中宗反正成功之后,慎守勤被柳子光一党杀害。对于
慎氏来说,丈夫荣登王位之日,即是父亲面临死亡之时。
晋城大君登基不久,便开始讨论册封慎氏为王后的问题,却遭到反正功臣的强烈反
对。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慎氏的姑母原来是燕山君的妃子,父亲则是燕山君的
娘舅。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害怕慎氏一旦成为王后,便会为死去的父亲报仇。终
于,慎氏在丈夫登上王位后的第八天,被逐出宫。
面对反正功臣们的重压,中宗不得不抛弃了糟糠之妻,然而他却瞒着臣下将自己最
喜欢的马匹送给了慎氏,这也是他不忘夫妻之情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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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惘然若失,呆呆地望着滚落到下面的水桶,现在也是遥不可及了。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从山坡下面的崎岖小路上走来。士兵看见长今,飞也似地跑上前来,不无
担忧地问道。
“我刚从附近经过,听见有人惨叫,姮娥先生到这儿来干什么?”
听长今说完以后,士兵皱起眉头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什么。
“大王打猎还没结束,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那么,附近应该有很多士兵了?”
“是的,水我可以帮您再提一桶,可是如果姮娥先生不回到内熟说所,那不也是徒
劳吗?我去把您的情况解释一下,帮您找匹马来。”
“您对我的恩情太大了,让您这么辛苦……”
“您不也是为了给大王做冷面吗?”
士兵的回答令人欣慰,长今的忧虑随之减轻了许多。
长今空着手坐在地上,伤口仍然疼痛难忍。长今心想与其这样坐着,还不如先把水
桶拣回来,正当她跌跌撞撞走向水桶的时候,士兵回来了。果然不是吹牛,士兵的
身后跟着一匹马。
骑在马上的军官似乎有些熟悉,原来是闵政浩。政浩一见长今,立刻跳下马来快步
跑到长今面前。
“我听士兵一说,心想说不定是你,于是就过来看看,真是姮娥先生。这是怎么回
事啊?”
长今一时间无言以对,连耳朵根都红了。
“脚受伤了吗?”
“好象是吧。”
政浩单膝跪地,轻轻碰了碰长今的脚腕。不料只这轻轻一碰,长今就疼得差点没尖
叫出声来,终于拼命忍住了。看着她的这副模样,政浩对士兵说道。
“得上夹板才行。你去找一块用得上的木头1
“大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提水1
政浩转身凝视长今。看着他的目光,长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那锐利而炽热的目
光让长今难以抵挡,勉强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还是转移了视线。
士兵听到提水的命令,赶紧去找水桶。
“在水提来之前,无论如何你都得在这儿等着。所以,现在……可以上夹板了吧?
”
“……每次我都感觉非常抱歉。”
政浩默默地站起来,穿过山坡旁边的草丛消失在树林里。在等待政浩回来的时候,
长今环顾四周,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周围的风景。山坡下面是一片宽广的高粱地,
浩瀚的天空下,收获之后的高粱杆矗立在风中。
政浩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可以用做夹板的树枝。
“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政浩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怜惜。长今望着那双眼睛,缓缓地点了点
头。政浩双手紧抓住长今的膝盖,略做停顿,然后猛地用力。就在扭曲的骨头重新
归位的那个瞬间,长今再也忍耐不住,尖声叫了起来。疼痛比想象中严重。其实这
也难怪,想让错了位的骨头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不管什么方式,都不可能没有痛
苦。
政浩瞥了一眼长今,接着为她上好夹板,然后把自己的衣里撕下一块,包住了上夹
板的部位。他的表情那么认真,仿佛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投入的事情
了。
长今突然变得严肃,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政浩。他的五官棱角分明,搭配得近乎完美
,完全配得上保护君王的内禁卫军官的称号,保护君王的内禁卫军官……父亲生前
的面孔重叠在政浩的脸上,长今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冲动。
“现在好了。”
政浩抬起头来,与长今四目相对,长今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麻雀在碧蓝的天空里排
列成镰刀的形状,展翅飞翔。
这时候,提水的士兵回来了,遮住了流淌在两人之间的尴尬的沉默。政浩让士兵提
着水桶走在前面,长今骑在马上,他自己则手执缰绳。一滴水也不能流出来,所以
他们走得很慢,不能加快速度。
没等到达目的地,远远就看见了急得团团乱转的今英。
“这么晚才回来,这可怎么办啊?”
今英跑过来,嘴里不停地抱怨着,当她看见政浩几乎是把长今抱下马来的时候,不
由得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提水的时候扭伤了脚,正巧从事官大人就在附近,是他就帮助我的。”
长今匆忙说完,赶紧往内熟说所走去,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显得更加不安。过了一
会儿,她忽然想到自己连声谢谢都没说,于是转过头去,却发现今英和政浩正面对
面站着亲热地聊天。他们两个竟然认识!这多少有些令长今意外,当然,意外的感
觉很快就被急于煮肉汤的迫切冲淡了。
“从事官大人,真的好久不见了1
今英一反常态,声音中夹杂着几许羞涩。刚才还翘首期待长今归来的今英,此时此
刻却把冷面彻底抛在了脑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政浩。
“崔判述大房还好吧?”
“还好,你在三浦倭乱*(1510年,朝鲜三浦发生了日本侨民暴动事件,史称三浦倭
乱——译者注)中立了大功,升为内禁卫特别从事官的消息,我都听说了。”
“她的脚腕只做了临时处理,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忙完之后还得赶快叫医女。另外
她走路会有很多不便,还请崔内人多多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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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绝对无法保障我们家的贵族地位,但它能够为我们带来比贵族更多的财
富。既然不能拥有权力,就只好努力拥有金钱!然后再以金钱去买权力,你懂吗?
”
“如果非这样不可,那也可以雇人去做,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亲自去做呢?”
“这是从前辈尚宫那里流传下来的训育方针。我们家族的女人,不管是谁,成为内
人之
后必须做一件大事1
如此说来,这就是与生俱来的使命了。拒绝这个使命就像企图改变崔家的姓氏一样
,根本不可能。此时此刻,今英不得不承认现实。今英无法忍受这悲惨的事实,她
咬紧牙关,嘴唇渗出了鲜血。
“当年,内人仪式刚刚举行完,我就做了这样的事。甚至因此……给一位朋友造成
灭顶之灾。我难道没有痛苦吗?但是,只有经历恐惧才能真正变得强大,温室里的
花草怎么可能具有坚韧的生命力?要想在弱肉强食的王宫站稳脚跟,就只能变得坚
强1
拒绝?还是接受?答案只能是二者择其一。即使拒绝,家中的长辈倒也不至于置自
己于死地,问题在于仅仅凭借才华和能力难以坐到最高尚宫的位置。然而,今英很
想成为最高尚宫。现在,欲望和自尊正在今英体内进行斗争,虽然没有刀光剑影,
却依然痛苦万分。
可是自尊心究竟是什么呢?今英忽然感觉心中一片迷惘。不知不觉之间,她的脑海
里竟浮现出长今的面孔。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相信你会听我的话。来!把这个符咒藏到退膳间去1
这是一张诅咒王后腹中胎儿从王子变成公主的符咒!
最近,吴兼护正在密谋让自己的侄女成为中宗的后妃,当然他的最终目标是王后。
如果王后产下王子,他的美梦就将化为泡影。所以他跟崔判述共同策划阴谋,要不
惜一切代价阻止王后产下王子。
今英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崔尚宫递过来的符咒。当她偶尔抬眼看见符咒的瞬间,
突然有种抓住的冲动。想到这里,她对自己有种深深的憎恶感,就是这个自己让她
觉得恶心。
“我做不到1
“今英1
“讨厌1
今英冲出房间。崔尚宫在迷蒙中跟了出来,很快便又坐了回去。
“她会回来的,她不能不回来,就像我当初一样……”
崔尚宫低头望着手里的符咒,失神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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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这本小册子,你的毛笔太大了。”
说完,闵政浩把手伸进袖管,翻了半天好象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便不无遗憾地说
道。
“哦,我换了衣服没带。我有一管毛笔,跟你这本小册子正好搭配……”
政浩说的是三色流苏飘带上的毛笔。长今当然不知道,只是很感激政浩的良苦用心
。
“您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虽然没接到,但也没什么分别。”
“什么也没给你,还说跟接到了没什么分别?下次我一定拿给你。”
长今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回答政浩的好意,政浩也是一时语塞,羞涩地笑了笑,便将
视线转向天边。漆黑的夜空里,皎洁的月亮是那么美丽。
“长今啊,长今1
今英在叫长今。声音越来越迫近了,长今和政浩全都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当今英
发现他们时,两个没犯错误的人却是一副罪人的表情,今英越发闷闷不乐了。
“本来她正要回去了。”
政浩礼节性地冲今英说道,然后回头看着长今,目光和看今英时截然不同。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早点回去休息吧。”
长今点了点头,政浩便不再耽搁,匆忙离开了。今英目送政浩的背影走远,眼里充
满了遗憾。当政浩消失在视野之外,今英有点儿神经质地说。
“你们两个这样在一起,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幸好我知道他是个本分人。
”
“对了,我没想到姐姐你也认识从事官大人。”
“他经常到我伯父那里去借中国书籍和其他物品,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了。你也不
是第一次遇见他吧?”
“是的。我在茶栽轩的时候认识主簿大人,他派我到校书阁送信,那时候是第一次
遇见他。”
“是这样埃以后最好还是小心点儿。”
长今吃惊不小,但还是没怎么多想,也就过去了。她哪里知道,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今英曾经给一个人行礼,那人正是闵政浩。
回宫以后,长今得到意外的喜讯。调方因为打猎场上的失误而被调离退膳间,长今
被安排顶替调方的位置。现在,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寻母亲的料理日记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既兴奋又不安,宛如小鼓在敲打着胸口。
怀着急切的心情,顾不得腿上的伤口,长今朝退膳间跑去。正好遇见迎面走来的闵
政浩,长今立刻低下头去,只以目光代替问候。
“看你跑得这么快,我就放心了。”
“什么?”
“我是说你的脚腕,看来已经彻底恢复了。”
“哦,是的……还没有……不,都好了……”
长今有些难为情,两腮生出一丝绯红,政浩的嘴角挂着亲切的微笑。
“大人,上次您借给我的书,我已经抄完了。”
“那么多书你都抄完了?真是没想到。”
“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最近几天有训练,我可能不在宫里。等到十五申时见面吧,还在上次见面的
地方。”
“好的,多保重。”
长今郑重地道别,然后匆忙赶路。刚迈几步腿还有些瘸,走着走着,脚下就像生风
似的,越走越快了。
望着长今的背影,闵政浩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外表柔弱而内心坚强,文静之中略带
豁达,性格骄傲却又不无亲切,如果她不是宫女,真想与她共度此生。想到这里,
政浩的脸色不由得阴了下来。
与此同时,今英的脸色正如死灰般难看,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讨厌1
“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做这种事,凭我的能力早晚可以担当御膳房的重任。我们家的后台,再
加上我的能力,再说我也会努力。只要才华和能力具备,还有什么不能成功呢?”
“你说能力加努力?”
“是的。可是您为什么让我做这种事呢?”
“……你害怕了吗?”
“不是害怕。是伤了我的自尊心。”
“你竟然说什么自尊心?”
崔尚宫面带嘲笑地奚落今英。
“你的想法大错而特错!的确不假!我们家的前辈尚宫们个个都具有做最高尚宫的
能力。但是你要明白,能力也只是能力。你以为只要有能力就一定能坐上最高的位
置吗?”
“我相信只要尽最大的努力,一定能做到1
“你给我闭嘴!你仔细看看这座王宫,这里面的人哪个不努力?还有,你以为其他
尚宫们每天都是懒洋洋地玩乐,最高尚宫的位置才轮得到我们家人来做吗?你应该
清楚,能力和努力只是基础1
要说能力和努力只是基础的话,那么除此之外还应该具备什么呢?今英平生第一次
品尝到了苦涩的屈辱感。
“掌握这个世界的不是才华和努力,而是力量。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地方比王宫更苛
刻地遵循这条原则。王宫从来都只容有势力的人存在,我们家族就是因为每次都能
看透力量掌握在谁手里,所以才能存活到现在。这才是我们家族走到今天这步的真
正原因。”
今英不由得暗自呻吟一声,家族的势力和自己的才华给她带来了自信,原来这一切
都只是个假象。就连这个假象,也让崔尚宫真切地戳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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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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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今英立刻就显得闷闷不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政浩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了。望着政浩渐行渐远的身影,今英转身朝内熟说所走去,表情冷冰冰的。
长今接过了今英的活儿,正忙着调制冷面汤。
今英已经熬好了肉汤,长今往里加了点儿水,略微尝了尝,然后摇头说道。
“给我梨汁1
按照长今的指示,今英找到梨汁递了过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今英一下子怒从心
起,想到她二话不说突然离开,让自己在这里苦苦等待,再想到政浩搀扶着把她从
马上抱下来的情景,今英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
“你回来之前,上膳令监来过了,因为你事先不禀告就擅自行事所以对你大加责备
,他还说了,如果殿下或者王室贵胄对今天的御膳稍有不满,惟你是问。”
“给我点醋好吗?”
“万一事情搞砸了,不但你我,就连韩尚宫也摆脱不了干系。这对信任我们并把重
任托付给我们的韩尚宫来说,真是莫大的侮辱。”
今英滔滔不绝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而长今却只顾埋头做事,只见她加醋、加糖、
撒盐,有条不紊。调料加完之后,长今拿一把大勺来回搅拌,然后先尝了尝味道。
“你有信心吧?”
“……我第一次做冷面肉汤,所以我也不大清楚,只能靠感觉了。”
“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别监进来了。
“上冷面1
长今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望着今英。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呈
上去了。
两个人仿佛下定了决心,彼此交换着无声的眼神,又忙起来了。按照刚才配好的调
料比例,长今做出了大量的肉汤,而今英也拿来了盛有面条和冰块的碗。肉汤浇在
碗里,她们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狩猎餐桌摆在草原正中,前面是竹签串起的山猪肉,骨头峥嵘。中宗大王和王室贵
族们吃着烤山猪肉,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快感。大王在狩猎场的膳食,通常都以捕获
的野生动物为材料做成腊平汤*(腊日食用的汤),这已成惯例。然而今天的餐桌上
却呈上了冷面,而不是腊平汤,这就显得有些例外。
终于,大王用筷子夹了口冷面放进了嘴里。长番内侍目不转睛地注视大王,他的目
光冷若冰霜。今英和长今远远地守在一边,宛如窒息一般。闵政浩望着她们两个,
脸上的表情也是分外紧张。
“这种味道是怎么出来的呢?”
大王问长番内侍。长番内侍没明白大王的真正意思,正在犹豫。这时,大王又尝了
一口,满意地笑了笑。
“以前在宫里可没吃过这种味道的冷面埃”
“殿下,小人也有同感。”
吴兼护观察着大王的脸色,满面阿谀地插嘴道。
“萝卜泡菜汤的味道固然清爽,可偶尔不还有臭味吗?然而这道汤清凉可口,打猎
之后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长番内侍脸上露出笑容,长今和今英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政浩远远地递了个
眼神过来,长今低下头去。今英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脸上的笑容顷刻
间一扫而光。
“你从未做过冷面汤,怎么会想到加矿泉水呢?”
韩尚宫仿佛从来就没有麻痹过,脸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此时餐桌刚刚撤掉。
“以前嬷嬷不是让我了解各种各样的食用水吗?那时我就品尝过很多水的味道。”
“原来如此。”
“您曾经告诉过我,小堂里梅月堂的矿泉水最适合腌萝卜泡菜。我们来的路上也看
见有山泉,我就想这里的味道会不会也合适呢。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山泉,水的味
道跟小堂里梅月堂的矿泉水有天壤之别,幸好老天保佑。”
韩尚宫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今英。
“好!今英从来没有拉过面条,长今不辞劳苦远道取水,你们两个都辛苦了。如果
没有你们,今天这场危机我就无法安全度过。尤其是今英,单独留下来也没有惊慌
失措,而是沉着应对,功劳最大。”
向来不喜欢多说话的韩尚宫,此时此刻却毫不吝啬赞誉之辞。
太阳落山了,打猎场上搭起住宿的帐篷。政浩统领士兵在帐篷之间往来巡视。
“今天晚上,大王的安全就掌握在你们手中。绝对不允许片刻疏忽,知道了吗?”
政浩严格管理手下的士兵,威风凛凛。
检查完最后一座帐篷,政浩向内熟说所走去。沉浸在秋夜的习习凉风中,内熟说所
安安静静,根本不像刚刚发生过混乱,只有帐篷偶尔沙沙做响。
突然,政浩听见某种奇怪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
长今正趴在帐篷旁边的凹地上,好象在写什么。尽管这个晚上月光皎洁,但那小册
子看上去却是那么小,借着月光写字实在太过勉强。
政浩担心长今会害怕,于是先干咳了几声。
“你的腿不是受伤了吗,这么晚还在写什么?”
长今连忙端正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蓝色裙子和玉色小褂,羊角辫和红色蝴蝶结
,搭配起来真是和谐极了。
“我每天都把料理的材料和方法记下来,免得日后忘记了。”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从那天开始,今英一直把自己闷在屋里不肯出门。表面看来什么毛病也没有,但她
自己说身体不舒服,一动也愿不动,谁来跟她说话,她也会火冒三丈,大骂着把人
家赶跑。同住一室的令路为此吃尽了苦头。
长今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她自己的事情,连生感觉很失落。为了寻找母亲留下来的料
理日记,长今差点儿把退膳间翻了个底朝天。连生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长今一到夜
里就鬼鬼祟祟
地出去,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并为此深感不安。有一天,连生悄悄地跟踪长今
。
月末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还没走出多远,连生就把长今跟丢了。看方向是退膳间
,连生就跑了起来。想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连生的心里七上八下,恐惧感
油然而生。她仿佛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想快点找到长今,然后一起回到房间
。
退膳间的灯已经熄了。连生想看看长今有没有进到里面,便轻轻地打了开门。透过
门缝连生发现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晃动,那人影正脚踩火炉往上爬,在椽木上蹭来
蹭去。黑影穿的分明是内人的服装,但是连生只能看见斜斜的侧面。尽管模糊不清
,不过还是可以看出黑影人的个子明显高过长今。
影子在椽木上犹豫了许久,大概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便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迅
速塞了进去。连生刚想把门缝开大点儿好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影子从火炉上下
来了。连生赶紧退到对面的龙柏树下,躲藏起来。
从退膳间出来的内人竟是今英。只见她环顾四周,然后便迈开了大步,却一脚踩住
了裙角,差点儿没跌倒。今英好不容易才把持住平衡,仿佛被什么迷惑住似的。她
匆匆忙忙的样子,叫旁边看着的人都为之捏了把汗。
今英消失了,连生刚要从树下出来,长今却突然出现了。
“长今碍…”
连生担心隔墙有耳,尽量把声音放低。长今好象没听见,回头看了一眼,便悄悄溜
进了退膳间。连生感觉有点儿毛骨悚然的味道,长今每天夜里出没就很奇怪,她到
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连自己都瞒着不说呢。
本来是找长今的,却意外地发现了今英,这同样让连生感到恐怖。连续几天闭门不
出的病人,竟然深更半夜出来藏东西。她藏的会是什么呢?连生打消了叫长今一起
回去的念头,决定继续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
长今在退膳间找东西,凡是人们容易找到的地方她都置之不理,只找餐柜背后或墙
缝等处,看来她要找的肯定不是什么大件东西,说不定就是今英刚刚藏到椽木上面
的东西。
“一个藏,一个找?”
这事对连生来说太过意外,她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端倪。
长今乱翻一气,很快便垂头丧气。只见她叹息着坐到地上,沮丧的表情让人不敢跟
她搭话。
夜风冷飕飕的,寒意和困倦一起扑面而来,连生决定到此为止,准备打道回府,却
突然感觉自己把长今扔在了寒冷而阴森的退膳间里。
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被褥冰凉。连生在洗漱间里看见了长今,看来看去,也不说
话。长今也只顾着默默地洗脸。反而是连生着急了。
“我……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看见了……”
连生有意探探口风。
“什么……?”
面对连生的恐吓,长今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那凉水洗过的白皙脸颊就如婴儿般透
明。
“半夜三更,你们两个到底在退膳间里干什么?”
“两个?你是说两个人?”
“是啊,你,还有今英姐姐。”
“你在退膳间里看见今英姐姐了?什么时候?”
“你像小偷似的溜进去之前,今英姐姐刚从退膳间出来。你们两个人在捉迷藏吗?
”
长今略做思索,不声不响地跑开了。她当然没想过要捉什么迷藏,捉迷藏的人其实
是连生。长今一溜小跑去了御膳房,连生跟在她后面,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失落心情
。
“呀!你真要这样吗?坚决不肯说是不是?”
长今显得很不耐烦,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表情也很怪异,一句话也不说。
“昨天晚上,你分明是在退膳间里找什么东西。如果你是找今英姐姐藏起来的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
“今英姐姐藏什么东西了?”
“是的,我亲眼看见的,清清楚楚绝对没错1
“她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看着长今不以为然的样子,连生非常生气。两个人闹得有些不愉快,连生气呼呼的
,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可以垫脚的东西,突然发现了昨天今英踩过的火炉。连生把火
炉翻过来,脚踩上去,刚好能够碰到椽木。然而任凭她怎么翻腾,还是什么也没有
。好几次用尽力气,终于从一条狭窄的墙缝里摸到一个纸片样的东西,但也只是稍
微够到了尾巴。当她往外抽的时候,火炉摇摇晃晃地倒了。连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摔了个四脚朝天。这时候,有个东西咣当落在了连生的额头上。一眼看去,长今
立刻断定这就是母亲的料理日记。
长今跑过去,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像成片成片的
黑芝麻。
人不就食,因人而食。
药食同源,食即是药。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无声地流泪。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告诉我啊?”
长今仍不说话。韩尚宫实在忍耐不住,终于还是发火了。
“就是因为你,我的生活节奏全都被打乱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自从你到了我的
手下,我的心就没有一天是轻松的。这都是因为感情。如果没有感情,就不会有烦
恼了……”
“嬷嬷1
“好,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就算你是我仇人的女儿,我也会一直站
在你这边1
听了韩尚宫的话,长今心中最后的犹豫和顾虑也冰消雪融了,看来把母亲的事告诉
韩尚宫也无妨。她不也曾说过吗,有个朋友也像母亲一样遭人陷害被逐出宫?
“其实……”
长今正要开口,突然门开了,闯进来的是最高尚宫。韩尚宫大惊失色,慌忙站起身
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除了我任何人不得出入这里。这可不是韩尚宫你一贯的风格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
“对不起……”
“赶快给我滚出去1
此时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韩尚宫遗憾地看了长今一眼,脚步沉重地出去了
。
抛弃孩子独自离去的母亲,她的心情也许就是这样吧。如此看来,长今已经成了自
己的孩子。难道非要因为男人的爱而怀孕,难道非要有血缘,才能成为子女吗?送
走明伊之后,十年过去了,这是她用十年时间孕育的感情。她和长今共同度过了十
年时间。她无法准确表达自己对这孩子的感情,但她的确是深深地爱护并怜惜长今
,几乎汇集了一生之中对于丈夫和子女的全部的爱。对于宫女而言,所谓的爱都是
些徒劳的奢侈,然而就在此时此刻,这句话竟是全然失效了。
秋天的阳光依然炙热,没有风,树叶兀自凋零。每迈一步,脚下的落叶纷纷扬起,
接着自然而然地落下。她低头望着脚下的落叶,彳亍而行。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
自己。
“嬷嬷,嬷嬷1
是连生。
申时已过,等待的人仍未出现。刚来的时候,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而现在晚霞
已经变成了墨黑色。树叶沙沙作响,他以为是她来了,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随
风吹来了树叶的味道,他还以为是她身上的香气,心里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可是
直到夜深了,长今仍然没有出现。政浩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他负手而立,红、
黄、蓝三色流苏飘带的飘穗就像女人的发丝一样在他手指间荡漾。
此时韩尚宫正匆忙赶路,匆忙得裙角生风。她接受最高尚宫的命令去找今英。听令
路说,今天正好是今英的夜班。
今英和崔尚宫一起站在退膳间的夜餐值班室里。韩尚宫一进来,两人猛地站起,刚
才坐过的地方差点没被震翻。今英不知所以地跟在韩尚宫身后,当她看见关在仓库
里面如死灰的长今时,顿时僵住了。
形势有些不妙。最高尚宫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站在旁边的连生也涨红了脸。
最高尚宫向连生努了努嘴,说道。
“你把那天看到的情形一字不落地说出来1
“是,嬷嬷……长今每天都说自己值夜班然后去退膳间,我觉得很纳闷儿,所以就
悄悄地跟踪她,但是没走出多远就跟丢了……我想说不定长今就在里面,就往里一
看,结果退膳间里的人不是长今,而是今英姐姐,她正在藏什么东西。”
“她藏的是什么东西?”
“当时天很黑,所以我没看清楚,她踩着火炉往上爬,把什么东西塞到椽木上面的
墙缝里了。”
“你说你也看见了长今,那又是什么时候?”
“今英姐姐刚出来,长今就进去了,长今不是藏东西,她好象一直在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那天好象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但是……”
连生说完,看了看长今的脸色。长今只是静静地咬着嘴唇,看也不看连生。
“继续说下去1
“是。第二天早晨我对长今说,昨天晚上退膳间里的事我全都看见了,你把事情的
经过都告诉吧。但她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做她自己的事情,我很生气,就爬到火
炉上找到了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你看见是什么册子了吗?”
“长今一见小册子就拿走了,所以我没看见里面的内容。”
“我明白了1
最高尚宫从连生身上挪开视线,转头盯着长今。
“连生找到以后被你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长今嘴唇颤抖,头垂得更低了。
“好,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作是你干的。下面我要问今英。你在退膳间椽木上面藏
了什么东西?”
今英也不开口。崔尚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替今英回答。
“今英那天只不过值夜班罢了。这个小丫头跟长今住一个房间,肯定是出于朋友感
情才这么说的。”
“我现在没有问你,今英赶快回答,你到底藏了什么?”
最高尚宫再三催促,今英仍然拒不作答,好像嘴上贴了封条。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注视着今英,只有崔尚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不到侄女竟连一句“我什么都没
藏”的开脱话都不会说,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嬷嬷,请您给我点儿时间,我会问出来的。”
韩尚宫正想方设法劝说最高尚宫改变主意,而崔尚宫已经拖起了长今。看看被拖走
的长今,再看看座位上的最高尚宫,韩尚宫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团团乱转。长
今乖乖地被带走了,屋里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长今被关进漆黑的仓库,一滴水也喝不到,但她还是不肯说话。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去,韩尚宫和今英各自怀揣着的心事坐立不安。
这时候,询问符咒内容的内人回来了,她带回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听完消息后,
反应最激烈的是崔尚宫。
“才做了几天内人,就敢做这种忘乎所以的事情?这孩子一定要惹大事。把这样的
孩子留在宫里,早晚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韩尚宫反而恢复了平静。长今无可奈何,只好一直闭口不语,韩尚宫的心里也稍微
有了动遥当她得知符咒的内容以后,她坚信这绝对不会是长今所为。诅咒王后腹中
的胎儿由王子变成公主!王后生王子,还是生公主,这跟长今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很可能她连女人怀孕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这就是长今,不,是韩尚宫对长今的信
任。
“幸好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偷偷解决掉算了,这样就不会闹出大乱子来了。
”
“解决掉?”
“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宫中经常发生类似的诅咒事件,但大多发生在后宫住所。
这次竟然在大殿退膳间里发现了符咒!真让人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最好了,你就少说几句吧。”
最高尚宫这句顶花带刺的话堵住了崔尚宫的嘴。看来她跟韩尚宫想的一样。
“最重要的不就是让长今开口吗?如果真的是她藏了符咒,那肯定是有人背后指使
。她不可能自己写这种符咒,也许是受了宫外人的指使1
“如果这中间事情泄露出去,整个御膳房都会鸡犬不宁,还是悄悄把长今除掉……
”
“如果公正处理会导致御膳房不得安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闹得人心慌慌,
也总比把事情搞错好吧?”
最高尚宫厉声呵斥,紧紧地逼视崔尚宫,仿佛要样崔尚宫的心思看个究竟。崔尚宫
吞下了即将出口的话,避开了最高尚宫的视线。
五天过去了,焦头烂额的不仅仅是韩尚宫。长今被最高尚宫叫走以后连续五天下落
不明,连生翻遍了整个王宫,到处寻找长今。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去问最高尚宫,最
高尚宫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对劲。连生又去问韩尚宫,韩尚宫
慌慌张张地说最高尚宫差长今出宫办事了。今英也把自己憋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
门不迈。
直觉告诉连生,肯定出事了。于是她一有时间便到处寻找长今,转眼又过去了四天
。事情依然没有半点眉目。如果有人把长今藏起来了,那么这样找下去无异于海底
捞针。王宫太大了,最重要的是有很多隐秘地方是内人不能涉足的。连生灵机一动
,想出一个办法,她决定故伎重演,跟踪韩尚宫。根据她的猜测,韩尚宫不可能不
知道这件事。
长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其实不管睁眼闭眼,反正都是一样的黑暗,这里进不来一
线阳光,所以她连过去了几天几夜都不知道。
最初的两天里,她想到今英,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听连生说起这件事,她根本
没放在心上,然而现在想来,心里却充满了疑惑。连生说今英藏了什么东西,那么
她藏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不是最高尚宫让自己交出来的东西呢,不过这一切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今英一直保持沉默。
“今天的事情……是个秘密,记住了吗?”
初次见面那天,在宣政殿门前分别时今英说过的话至今还记忆犹新。到底是怎么回
事,她怎么变成了另一个人。冒着危险向心爱的人告别的十二岁少女不见了,这让
长今感到悲伤。
要不要把连生的话说出去呢?如果说长今没有丝毫的矛盾,那是不可能的谎言。可
是说出来就会有用吗?即使说了,也不会掩盖自己去过退膳间的事实……
长今决定保持沉默。尽管沉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可以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
化。
她的神情越发恍惚了,然而越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的脸庞就愈加清晰,对父母的刻
骨思念渗进了她的身体。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就孤零零地飞走的父母的灵魂埃想
到这里,长今的心就如刀绞般难过。
昏昏沉沉之中,长今竟然回到了白丁村的时光。白丁村里度过的童年时代,星星点
点都是幸福的,也许一生之中的幸福都在那里挥霍光了,现在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
幸福了。父亲温暖而坚实的背,母亲严厉而温柔的手,在如梦如幻却又真真切切的
黑暗里,长今感受着他们的体温。
忽然间,阳光扑面而来。伴着夺目的阳光,一个影子矗立在面前。也许这就是从前
听说的阴间,长今猛然产生这样的感觉,不料听见的却是韩尚宫那熟悉的声音。
“长今1
思念如翻江倒海般汹涌而来,眼泪扑簌簌纷纷落下。这声音温暖而亲切,仿佛母亲
在呼唤自己。韩尚宫悄悄地关上仓库门,来到长今身边。韩尚宫摸了摸长今的额头
和脸颊,心里充满了慈爱。
“我知道你肯定没有藏过符咒,但是你一天不说出去退膳间的理由,她们就会一天
不放你出去。你一定要说出来啊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母亲的料理日记就是这样开篇的,仿佛自我激励。长今的嘴唇颤抖不已,眼泪潸潸
而落,她终于抑制不住激动,跑出了退膳间。
“长今!长今1
连生大声叫喊,却唤不回长今。
“她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亲密相处十余年,连生还是第一次看见长今这么激动地哭泣。她怎么也猜不透
长今的心思,心里就更多了一层疑惑。更让连生想不到的是,椽木上面裂开的墙缝
里露出一块红布,就像一条粉红的舌头。连生当然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往外抽
料理日记的时候,今英包着符咒放进去的红绸子同时被抽了出来。
最先发现红绸子的是韩尚宫。她检查完保存在退膳间暖炕上面的御膳之后正要出门
,突然看见对面椽木上伸出一块红布。韩尚宫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立刻感觉里面
的符咒非同寻常,她不敢耽搁,马上就交给了最高尚宫。最高尚宫看完之后,把崔
尚宫和韩尚宫一起叫了过来。
最高尚宫立即着手秘密调查这一事件。从时间上推算,她知道前天晚上退膳间的夜
餐值班内人是今英。崔尚宫闻听此言,赶紧站出来为今英辩解。
“如果是今英藏的符咒,那她为什么偏偏选在自己值夜班的时候藏呢?只要她不是
傻瓜,肯定会避开容易引起别人怀疑的日子。这分明是嫉妒今英的人干的。”
听起来也不无道理,然而最高尚宫还是觉得崔尚宫的态度很可疑。
“崔尚宫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啊?你应该不知道符咒的内容吧,不过看你的表情,
好象你已经知道里面没写什么好话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今英绝对不会写符咒的,所以我才
这样说。”
被抓住把柄的崔尚宫大为震惊,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掩饰住了内心的紧
张。
“我倒是听说长今最近总在夜里出入于退膳间,要不要把长今叫来查问一下……”
“崔尚宫的话听上去有点儿前后矛盾碍…”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尚宫皱起眉头说道。
“什么意思?”
“不管善意还是恶意,今英绝对不会写符咒。这不是你说的吗?如果这样就能说明
今英无辜,那么长今就更是清白的了。”
“那你是说今英也有可能写符咒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长今没有理由写符咒。我跟这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很久了
,她虽然偶尔会做些糊涂事,但是对于自己能力之外的事她不会有任何不良企图。
即使符咒上写的是善意的愿望,她也绝不会依赖符咒这种东西,她从不期待无须付
出努力的意外成功。”
韩尚宫的语气相当果断,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崔尚宫也之语塞,只能气急败坏地抖
着嘴唇,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的目光却是恶狠狠的。然而韩尚宫绝不退缩,
也没有回避崔尚宫的目光,两人在互相对视。
最高尚宫似乎意识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便站出来调解。
“韩尚宫你去把长今叫来。”
出乎韩尚宫预料的是,长今竟然有些心虚的样子。崔尚宫把包有符咒的绸布递到长
今面前,没头没脑地训斥道。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自己藏下的东西,还装糊涂?”
“我真的是第一次看见。”
“太可恶了1
“崔尚宫你不要说话了,就算查问也该由我来。”
最高尚宫制止了崔尚宫,注视着长今。
“听说你最近总在夜里去退膳间,这是真的吗?”
“……是的。”
“昨天夜里也去了吗?”
长今仍然只回答一声“是”,便不再说什么了。韩尚宫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崔尚
宫得意地耸了耸肩膀。
最高尚宫环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深更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去退膳间?”
长今没有回答。不,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是如实禀告,大家就会知道她的
母亲是谁。长今只知道母亲曾经做过御膳房的内人,后来遭人陷害被逐出宫。
想到当年陷害母亲的人说不定仍然在王宫的某个地方横行霸道,长今不禁毛骨悚然
。一定是这样的,越是害人的人,生命越长。他们会像当年除掉母亲一样,丧心病
狂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赶走,在有能力为母亲洗刷罪名之前,先不要跟他们抗争,
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你打算就这样沉默下去吗?”
现在,就连最高尚宫的声音里也满含怒气了。韩尚宫在旁边心急如焚,忍不住插嘴
说道。
“长今,赶快向最高尚宫如实禀告,快说呀1
“看来她是有难言的苦衷。”
“崔尚宫不要无凭无据胡乱猜测。”
“我无凭无据?这孩子的行为不就是明摆着的凭据吗?”
“请两位尚宫注意身份1
最高尚宫愤怒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两位尚宫都闭上了嘴,表情有些
怪怪的。长今无法面对韩尚宫的目光,便悄悄地蒙上了眼睛。
“现在没有证据,所以暂时不能处罚你,但你就这样闭口不语,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的。把她关进仓库,要是还不说话,一滴水也不要给她喝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最高尚宫还想说什么,终于把话咽了回去。提调尚宫以为沉默便是妥协,愤怒随之
平息了,接着安慰起了最高尚宫。
“你只要在御膳房里做好御膳就行了,可是我呢,我要考虑整个王宫里的尚宫、内
人,甚至朝廷大臣之间的关系。你就压下去吧1
“您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而考虑朝廷大臣之间的关系呢?”
“你说什么?为了谁?你是在怀疑我吗?”
“您为什么要曲解我的意思呢?嬷嬷。”
“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提调尚宫的愤怒恰恰表明了她的心虚。最高尚宫这时也就不再说话了。看着她的这
种态度,提调尚宫更是愤怒不已,但她好歹懂得控制自己,毕竟是老狐狸了。
“好!就算你侮辱我也好,我还是要严守职责。为了尽量减少女官的损失,我先要
了解情况,你再等一天1
提调尚宫是在要求一天的通融时间。她分明是想赢得一天的时间,然后想方设法谋
篇布局。最高尚宫没有明确的理由拒绝她的这一要求,只好强忍怒火退了下去。
崔尚宫来到提调尚宫的执务室,提调尚宫当场呵斥。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你才向我报告,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有长今当替罪羊,我还以为很容易就能解决。”
“事情落在丁尚宫手里,有些棘手。丁尚宫这么固执,又不是图什么功利。她不但
怀疑你,甚至对我也起了疑心。”
“难道,她还能公然违背您的意思?”
“丁尚宫完全有权利这么做。就连这一天的余地,几乎都是求着她才同意……”
“现在我哥哥正和吴兼护一起商量办法呢。万一移交给义禁府,他们说会想尽一切
办法把罪名都加到长今身上。”
“应该趁此机会把丁尚宫彻底铲除,才能永绝后患1
“丁尚宫最近经常不在御膳房,她的关节炎好象很重。我们向王后娘娘进谏,请求
换最高尚宫,怎么样?”
“哼,做了十年的傀儡,感觉时间太长了是吧?何况现在连傀儡都算不上……”
老狐狸提调尚宫眯起眼睛,脸上带着嘲笑。望着提调尚宫的面孔,崔尚宫脸上也泛
起了得意的微笑。想到御膳房里没有了丁尚宫,再想到即将沦为傀儡的韩尚宫,她
甚至有些心神不定了。到那时,长今不过是沾在手指尖上的米粒罢了。
王宫之外,朴夫谦受了吴兼护的唆使,脚底生风般地一路狂奔。首先要买通写符咒
的算命先生,如果义禁府的人问起来,就说符咒是长今让写的。接着,再找大殿别
监莫介,让他出面做假证,就说有急事要找夜餐值班的人,所以去了退膳间,碰巧
看见长今正在藏东西。另外,朴夫谦还找了几名义禁府的官员。
就在他们东奔西窜的时候,韩尚宫开始翻找长今的房间,却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
于是就在所有长今到过的地方翻找起来。既然长今自己不肯说,那就算把整个王宫
翻遍,韩尚宫也必须亲自找出来。只有找到小册子才能救长今。尽管她不知道长今
到底有什么苦衷,却知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韩尚宫正在长今独自练习料理的训育场角落里寻找,连生跑来传达最高尚宫的命令
,要她赶紧准备黄花菜。韩尚宫匆忙跑回御膳房,闵尚宫正在调方、昌伊和令路面
前晃动着干枯的金针花。
“这个叫做萱花、黄花,也叫忘忧草、地人参。做什锦菜时以萱花代替粉条,味道
甜美,并且刺激食欲。而且……”
韩尚宫走进来接着说道。
“缓解五脏六腑,放松身体,尤其能使眼睛变得明亮。用金针花做饭或熬汤时,一
定要把花蕊摘除,因为花蕊有毒。”
大家都忽闪着眼睛听韩尚宫说话,一直在寻找机会插嘴的令路突然说道。
“嬷嬷!今英姐姐和长今都不见了。”
“她们去办事了。还有……明天用海棠花,后天用干藤花,近期之内我们就用各种
各样的花来料理食物。所以,大家应该事先学习一些与花食料理有关的内容。”
花食文化在朝鲜时代广泛流传,是转移自然至味觉的尝试之一。除味觉以外,花儿
还能影响视觉和嗅觉等,既有赏心悦目的触觉,又能唤起人类的季节感。花朵相当
于植物的生殖器官,人们相信经常食用能够辟邪和祈福。以花为食的行为本身便包
含着祈祷丰年和请求生子的诚恳愿望。
杜鹃花、黄玫瑰、白色野蔷薇、菊花等,经常用来做花煎饼;梅花、橘花、海棠花
、忍冬花、荷花、金达莱、玫瑰等则常常用来泡茶;金针花、韭菜花、紫藤花、栀
子花、油菜花、南瓜花、松花等一般用于做拌菜或酱菜、汤和饭。杜鹃花、南瓜花
、金莲花、菊花、黄玫瑰、金针花等等,都是宫中常用的花食材料。
韩尚宫做的黄花菜由最高尚宫亲自送往大殿。
“听说殿下的眼睛有些模糊,奴婢特意准备了黄花菜。”
“哦,是吗?”
大王面露喜色,把餐桌往面前拉了拉,然后坐下。提调尚宫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与
坐在杂烩汤前的崔尚宫交换了个眼色。
“有股甜甜的味道,这是什么东西,很刺激食欲啊?”
“这是黄花菜,只不过是以金针花代替了粉条。”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金针花……听说鹿吃了这种花可以解九毒,所以又叫鹿花。是吧,嬷嬷?”
“是的。听说孕妇把金针花带在身上可以生儿子,所以又叫宜男草。”
“好,可是最近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对不起……”
“食物就不用说了,每次听丁尚宫讲讲食物的故事,总能忘记一天的疲劳,最近你
不大爱说话,寡人觉得有些寂寞呀。”
“对不起,殿下。”
“听说你在料理御膳时将八大道*(朝鲜时代的行政区域,相当于中国的省,当时朝
鲜共分八个道——译者注)进贡的材料全都用上了,就是希望寡人能了解各个地方
的土特产。这样一来,寡人吃饭的时候就不仅仅是添饱肚子了,同时还能了解农夫
和渔夫们的生活。所以,丁尚宫一定要经常到大殿来!其他尚宫只擅长料理,不会
说话,寡人觉得很无聊。”
“是,殿下,奴婢遵命。”
看着大王露出满意的微笑,提调尚宫和崔尚宫脸上的肌肉不约而同地僵硬起来。
王宫里的深夜,只有田鹀在凄凉地鸣叫。躺在床上听着鸟鸣声,韩尚宫抑制不住心
底的失落。从前的深夜,与明伊并排躺着的时候,明伊经常从被子下面伸过手来,
嘴上叫着“白荣”。
“白荣啊1
“嗯?”
“你听见那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鸟叫的声音埃”
“是的,听见了。”
“要是没有你,我就只能一个人听这声音。一个人在夜里听鸟叫,那该多么凄惨埃
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个朋友走了,只留下韩尚宫独自躺在被窝里,倾听田鹀的叫声,鸟鸣声剧烈
地刺痛她那波光闪闪的心海。韩尚宫再也无法忍受,便起身朝仓库跑去。连生因为
担心一直守在仓库门前,这时候也赶紧跟着韩尚宫进去了。
“拿出来1
韩尚宫突然闯入,再加上劈头盖脸地大声吆喝,长今不禁瞪大了眼睛。
“再不拿出来,你就要死了!我绝对不能看着你死。马上给我拿出来1
“嬷嬷!以后我会把事情的经过都向您禀明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要是
拿出来,不就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吗?”
“要不然你会死的!一定要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吗?从前我已经送走一个了,幸好她
没有死活了下来,但是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1
“我也不想这样。很久以前父亲和母亲就叮嘱过我,说话一定要小心。我没能遵守
承诺,结果父亲因我而死。是我这条不懂事的烂舌头害死了父亲。”
“可现在要是不用舌头,你就会死的。”
“我已经是罪人了,早就该与父亲一起死掉了。”
“这些我都不管,赶快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1
韩尚宫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长今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生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哭得却是最凶。
“……这是母亲的遗物,她留下遗言,告诉我不能给任何人看……她以前告诉我,
不许把父亲和母亲的事泄露出去,可我违背了承诺,代价是我失去了父母。现在,
我仍然想遵守这个承诺,就算是我的决心吧。我一定……一定要听母亲的话1
“你这无情无义的家伙!混蛋!不争气的孩子……”
韩尚宫用拳头捶打着长今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长今一动不动,呆呆地挨着韩尚宫的拳头。连生抱住长今,替她挨打。打到后来,
三个人抱头痛哭。
天刚蒙蒙亮,提调尚宫那里就传出了意外的结果,最高尚宫深感惊讶。
“把她们两个人都送到义禁府1
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最高尚宫宛如挨了当头一棒,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
去。真不应该给她一天的回旋时间,这老狐狸肯定跟崔家连夜策划好了阴谋诡计。
正因为这样,最高尚宫才没有直接去义禁府,而是先到了执务室。既然那伙人已经
挖好了陷阱,她当然无法逃避,但她也不想一声不吭地跳进去,应该找个树根紧紧
抓住,即便这想法实现不了,也要把他们当中的某个家伙拉进陷阱。可是怎样才能
想出办法来呢?
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折磨得最高尚宫牙齿直颤。
这时,外面传来了韩尚宫的声音。
“我有件事想要恳求您。”
“你也来求我把这事压下去吗?”
仅仅一天时间,韩尚宫的眼睛全都凹陷了。最高尚宫突然大发雷霆。现在她能相信
的人只有韩尚宫了,能够随心所欲拿来当出气筒的也只有韩尚宫了。
“我讨厌那些把食物当成权力利用的人。把大殿御膳房当做权力的象征,利用御膳
房扩张势力的人,以及为了得到权力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人,统统不可饶耍给患褥
疮的文宗大王做猪肉的人,反正期间在食物里投毒麻醉士兵的人!我知道是谁1
“嬷嬷,我担心这样会危害您的健康,请息怒。”
“我对最高尚宫的位置根本不感兴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吗?我希望能够制止
他们的肮脏勾当,哪怕只在我做最高尚宫期间。”
“我怎么会不明白嬷嬷的心意呢1
“食物是很神圣的东西。进入人口给舌头带来快感,焕发元气,完成命运赋予自己
的使命,然后回归大地的怀抱,化做肥料滋养大地。我绝不允许那些贪图权势之人
把如此神圣的食物当做他们的玩物和工具1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最高尚宫继续追问,今英还是不说话。
“你不想说话我也没办法,大家都退下吧。韩尚宫,你把今英也关在这里,把门锁
好1
“是,嬷嬷。”
韩尚宫欣然答应,崔尚宫却目瞪口呆。
“不,嬷嬷!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最高尚宫觉得根本没必要回答,经过崔尚宫身边,离开了仓库。韩尚宫像轰小鸡似
的把连生赶到门外,突然回头望着崔尚宫。
“我要关仓库门了,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儿吗?”
韩尚宫到底是韩尚宫,她装模做样的水平的确是一流的。崔尚宫恨得咬牙切齿。韩
尚宫耐心等她出来,然后慢慢地关上了仓库门。
门关上了。长今和今英之间是黑暗。长今死一般地躺在地上,而今英好象觉得这黑
暗还不够,索性背过身去。吴越同舟,说的就是这个局势吗?
这时,崔尚宫正在不屈不挠地说服最高尚宫。但是不管她怎么说,最高尚宫依然不
为所动。任凭崔尚宫苦苦哀求,她都置之不理,最后勉强说了这样一句。
“明天把她们送到义禁府,一切不都真相大白了。你退下吧1
“义禁府?”
“两个孩子谁都不开口,还能怎么样呢,只有送到义禁府了1
“只把长今送到义禁府就行了,为什么无辜的今英也要去?”
“这个怎么说呢,今英是不是无辜,等到义禁府查完才能知道啊,你说是不是?”
“这可不是两个孩子的问题,为了挖掘真相,我和韩尚宫就不用说了,恐怕嬷嬷您
也要跟着受连累。”
“就算这样,那也没有别的办法。”
“完全可以私下处理的事,您却把它弄得越来越大了。万一殿下知道这件事……”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很奇怪。不管是私下处理,还是把事情弄大,这是我最高尚
宫决定的事!你竟然把殿下抬出来,到底想怎么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了,你快滚吧1
崔尚宫像遭到雷击一般,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执务室。门一关上,像静物似的坐在旁
边的韩尚宫沉重地开口说道。
“崔尚宫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样一来,整个御膳房就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非要这样不可吗?”
“可也不能就此罢休啊?”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的。”
“……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1
最高尚宫决心已定,韩尚宫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交给义禁府以后,如果继续以沉
默抵抗,就只能惹来严刑拷打。韩尚宫担心的是这些。
长夜漫漫。除了关在仓库里的长今和今英,还有最高尚宫、韩尚宫和崔尚宫,也都
感觉这个夜晚是如此漫长。而对独自睡觉的连生来说,这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直
到很晚,政浩还是没有等到长今,他在御膳房附近徘徊良久,仍然一无所获,回去
以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夜深了,王宫的庭院里,蒙上了一年以来的第一场霜。
“现在就要把你们送到义禁府去了。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到底在退膳间
里做了什么?”
最高尚宫严厉地问道。今英连眉毛都不眨一下,长今也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发抖
。初霜之夜,长今连口水都没喝,而且只能露天睡觉,这种痛苦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跟我走1
最高尚宫的声音比初霜更恐怖,也更寒冷。今英一瘸一拐地走着,长今在韩尚宫的
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正在这时,提调尚宫与崔尚宫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丁尚宫,你跟我来。”
听了提调尚宫的话,最高尚宫盯着崔尚宫看。崔尚宫惊慌失措地避开了。仅凭这一
点,足以判断出谁是罪人了。
“废话少说,不要惹起不必要的风波。这件事就这么瞒下去吧。”
刚刚回到自己的执务室,提调尚宫就半是威胁半是抚慰地对最高尚宫说道。
“这事应该由义禁府查办。”
“皇后娘娘就要临产了,你难道忘了吗?”
“正因为这样,我就更不能放任不管。如果这次不查清楚,下次肯定会有更严重的
事情发生。”
“就算查得清清楚楚,是福是祸还很难说呢!压下去才是明智之举,难道你不懂?
”
“诅咒事件不分身份和地位高低1
“嗬,是吗?你想借机会立功,把我变成傀儡?从内人到尚宫统统被带到义禁府,
任人宰割,你也无所谓吗?”
“这不是立不立功的问题!这件事关系到殿下的安危1
“哼!一个多年看守酱库的人,竟然也知道担心殿下的安危?也不想想,当初是谁
把你推上最高尚宫这个位子的,现在竞敢以下犯上?”
“话不是这么说的……”
既然说到以下犯上的地步,最高尚宫不得不退后一步了。在宫女的世界里,这跟不
要命没什么区别。
“说到殿下的安全问题,我会比你目光短浅吗?就算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现在也
只能暂时压下去,难道你不明白?自从殿下登基以来,变故不断,谋逆事件更是接
二连三,就连中国也以反正为借口找茬生事,殿下哪有半天的安心日子埃现在刚刚
平静下来,你非得让朝廷和女官们惶惶不可终日,心里才痛快吗?”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嬷嬷……”
“我一定要揭发,我要把崔氏家族的丑恶嘴脸告知天下1
“我五岁进宫,迄今为止已在嬷嬷身边度过了三十年的岁月,我怎么会要求您改变
心思和信念呢?”
“那你为什么坐立不安,还想让我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呢?”
“因为长今会死!因为只有无辜的长今一个人会死1
韩尚宫声如泣血,无比凄惨。提到长今的名字,最高尚宫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身
体立刻便蜷缩成一团。
“就像您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长今。她还不懂事,动不动就会惹祸。但她绝对不
会写符咒之类的东西。”
“所以我更要查清楚1
“不!到时候要死的人只有长今!嬷嬷您难道不知道吗?”
“你是在嘲笑我这个形同虚设的最高尚宫吗?”
“我害怕……我的朋友……善良漂亮的明伊,嬷嬷您也一定记得她吧?”
“就因为那件事被瞒天过海,长今才会再次沦为替罪羊。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1
“嬷嬷,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长今啊1
“讨厌!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赶快离开这里1
“长今……您一定要救救长今……救救长今……”
韩尚宫扑倒在最高尚宫的脚下,痛哭流涕。年迈的最高尚宫低头看着韩尚宫,她红
肿的眼睛因矛盾而动遥但是,最高尚宫仿佛有意要把动摇的决心振作起来,毅然决
然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风猛烈地吹刮,如果是在这样的季节里遭受严刑拷打,那就更加残忍了。听说义禁
府使用乱杖刑的情况并不少见,四肢绑在刑具上,几名刑吏手持棍杖一齐殴打犯人
的身体。因为是用涂红漆的木棍审问罪人,所以又叫朱杖撞问刑。乱杖刑中还有一
种叫做“被点乱杖”,以稻草或草席盖住犯人的身体,再用木棍乱打一气。总之,
一旦身受乱杖之刑,那就很难活命了。
每当有风吹来,树叶就会争先恐后地飘落。今天,夹杂在风里的严鼓声格外悲壮。
大王就要进入正殿了。最高尚宫仿佛是被鼓声推拥着,不由自主地向提调尚宫的执
务室走去。
“我听从嬷嬷的吩咐。”
“刚刚你不是还怀疑我,威风凛凛要移交义禁府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错了,请你原谅……”
“……这次的事情就过去了吧。还有,把长今这孩子赶出去。”
“如果非要赶,也应该把长今和今英一起赶走。”
“那这两个孩子的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执务室出来的最高尚宫把崔尚宫和韩尚宫叫来,向她们传达了自己的意思。韩尚
宫连声再见也没说,甩开大步便向仓库跑去。长今已经躺倒在地,完全昏迷了。韩
尚宫背着昏厥的孩子走出仓库,情不自禁地连连叹息。
“倔强的孩子……”
像长今这样纯真而倔强的孩子,随时都会遭遇残酷的灾难,何况这是在王宫。要想
在宫中存活,要么变得彻底庸俗,要么变得彻底软弱。如果两样都不行,那也不要
有过人的才华。可是,所有成为奸邪小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的条件,长今怎么全都
具备呢?
王宫里的风过于残酷,使得心怀信念的女性难以立足。因为这个不会退缩不懂圆滑
的孩子,自己今后的生活也不可能顺利平坦。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愿退缩,
不喜欢圆滑,每次面对狂风暴雨,她宁愿选择被人斩草除根。就像韩尚宫情不自禁
地爱她一样,她所做的一切也是情不自禁的。
“天神纯气丸,这就是专门为大王配制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名药。”
在王宫某个幽暗的角落里,德九把别监们聚在一起炫耀。男人们的视线都被这童子
眼珠般大的药丸吸引住了。
“这真是给大王用的药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个亲戚名叫东植,就是吃了这种药,才生下盼了十
年的儿子。”
“德九,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大王用剩的材料我拿来随便做了些,准备留给自己吃的,可是每个人
都来求我……虽然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可是直到现在我还一次也没吃过呢。”
说到最后,德九咂了咂舌头。
“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药效这么灵?”
“也没什么特别的。跃过十人高的瀑布并且能够变成龙的鲤鱼,精力的代名词短尾
蝮,数九寒天仍然生机勃勃的冬柏花粉,十五月圆之夜不停交尾的海狗的肾,神秘
的红参粉……再加上枸杞子、五味子、菟丝子,还要加入蜂蜜。”
“光看加入的材料,就知道肯定是灵药,灵药啊1
“那当然,专门给大王用的嘛。”
“喂,我说,把灵药卖给我点儿。”
“啊哈,我说过了,我可不是为了卖才配制这种药,连我自己都没吃过呢。”
“不要光顾着自己享用啊,卖给我一点吧。每天晚上都折腾得够戗也办不成事,那
滋味真是比死还难受。”
“嗬,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为难了……好!看你情况比较难办,我就破例给你几颗。
其实我不需要吃这种药,力气本来就大得难受。我老婆都求我饶了她。”
“我老婆每天都恳求我说,与其这样还不如杀了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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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都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应该让给你几颗,都给你算了。你不知道这药有多灵,我
在配药的时候闻着药味,力气从下往上猛蹿。”
“是吗,那要多少钱?”
“我配药又不是为了赚钱,你给十两就行了。”
“十两?”
“怎么了,嫌贵?我可是只收了材料钱,你要嫌贵就算了1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便宜点吗?”
德九一门心思只想赚钱,埋头侃价,却没发现长番内侍正朝这边走来。率先发现的
人接二连三地逃开了,留下德九只顾数钱根本没发现苗头不对,结果被长番内侍随
从的内侍们抓了个正着,最后落得个被带走的下常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听到长番内侍的呵斥,德九惊悸不已,几乎趴在地上。
“天啊,饶了我吧。他们也是人,看见他们苦苦哀求,所以我就……我对天发誓,
我从来没碰过大王的材料。”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埃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知道,我知道。我在威严神圣的王宫里喝酒,犯了死罪。”
“混蛋!侮辱内侍之罪,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1
“侮……侮辱内侍……?”
“我那二十岁的养子做内侍只有四个月,从你那里买药服下之后,每天夜里苦苦挣
扎。你的精力丸卖不出去,竟然卖给内侍,你这混蛋?1
德九感觉自己现在全完了。他哪里知道那个年轻内侍就是长番内侍的养子。单是挪
用大王的药材赚钱就已经无力分辩了,现在既然落到长番内侍手里,至少也要挨二
十大棍。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候发落了。
“绝……绝对不是药丸的作用。”
“什么?现在还不清醒,还敢胡说八道?”
“其……其实,我说的什么鲤鱼成龙,那都是撒谎……短尾蝮、海狗肾,这些东西
我怎能弄得到呢?我只是把豆面和田鸡后腿磨成粉末,加上陈皮、甘草、枸杞子等
,再用蜂蜜搅拌在一起。如果吃了这些东西夜里都会痛苦,那就算吃一棵野草也会
痛苦的1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还有点道理。”
“谢谢您理解小人。”
“来人呢!把这个家伙拉下去,剁掉他的十根手指1
“哎哟,尚酝令监1
“这家伙比想象的还要可恶。盗用大王的药材,再加上侮辱内侍和欺骗罪,这个混
蛋1
话音未落,内侍们就跑过来抓起了德九的腿脚。
“尚酝令监!请您饶命啊,尚酝令监1
德九拼命挣扎,却无力摆脱内侍们的掌心。他眼前一片漆黑,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
却是妻子宽阔的脸庞。
就在这时,大殿别监莫介匆匆跑来。
“尚酝令监!大王口谕,带熟手姜德九。”
“口谕?大王竟然要你来带一个熟手?”
“这我也不知道。”
原本惶恐已极的德九觉得自己终于有救了,便吹嘘道。
“上次我给元子做了保养粥,说不定是大王要赏赐我呢。”
长番内侍瞪大了眼睛,德九终于得以摆脱内侍们的掌心,能自由行走了。
元子服过虫鸟全鸭汤之后,竟然全身麻痹,晕倒在地,这消息搅得整个御膳房鸡犬
不宁。偏偏做这种食物的熟手竟是姜德九。所谓虫鸟全鸭汤,就是放入冬虫夏草的
清炖鸭。掏出鸭子的内脏,再放入大块的生姜和洋葱,以及冬虫夏草、丁香、肉鸡
、草豆蔻、人参等,精心熬制就成了虫鸟全鸭汤。
听连生说,德九正跪在内侍府的院子里接受审问。德九竭力辩解说只是使用了食谱
上的材料,并没有添加其他任何东西,德九推测可能是元子得了什么病或者内医院
做得不好。
长今正在御膳房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不已。最高尚宫派来的医女离开后,长今
受到韩尚宫无微不至的照料,现在身体刚刚可以活动。韩尚宫吩咐连生喂长今喝下
米汤,接着又喂她稀粥,以便补养衰弱的胃肠,总之是用尽了心思。可是当长今听
说德九被抓的消息时,刚刚喝过稀粥的胃便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当长今和韩尚宫匆忙赶去时,德九正被关押在内侍府的监察房里,踱来踱去愁眉不
展。
“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分明是阴谋1
“阴谋?”
“我得到殿下太多的宠爱,所以有人就在食物里下毒。”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这种玩笑?”
站在一旁的韩尚宫尴尬地咂了咂舌头。
“我也是心里难过才故意开玩笑的。食物材料只有鸭子和冬虫夏草,药材都是内医
院给我的。我还能放什么呀?再说了,往里添东西还不得自己掏钱……”
“气味尚宫不是尝过了吗?”
“说的就是这事,她说什么问题也没有1
这时,东宫殿给元子诊脉的御医下了最后诊断:食物中含有毒素。既然通过了气味
检查,所以毒药非银勺所能检验。王后昏厥,大王震怒。
德九媳妇悄悄找到长今,痛哭流涕。
“我就知道他整天这么胡闹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天啊,我的冤家……可是,
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丈夫,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没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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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怎么突然说这种鬼话?”
“你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力气去管别人的事情?”
“这不是别人的事情,弄不好还可能被赐死药呢。这可是关系到德九大叔生命的大
事1
“别提什么死药不死药的,听着就感觉浑身发毛。”
“……死药……是的,死药1
突然,长今好像被赐死药的人一样猛跑出去。连生靠着透风的门,大声喊叫。
“长今!你要去哪里?”
“熟手料理间!我要去做试验1
连生本来也想跟着出去,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人能
阻拦长今。连生左等右等,等着等着也就睡着了,起来解手时发现长今仍然没有回
来,她有些担心了。长今本来就容易惹事,而且连续几天滴水不沾,现在晕倒在哪
个角落里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连生便坐起来穿衣服。
赶到熟手料理间一看,长今果然晕倒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
如此兴奋,脸上竟然洋溢着笑容。长今到底还是病倒了,连生想到这里,顿时觉得
心往下沉。
韩尚宫正在最高尚宫的执务室里。连生带领两位尚宫来到熟手料理间时,长今的麻
痹仍然没有缓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嬷嬷!我查清楚了。是食物之间的相生相克原理。”
“相生相克原理!那你说是什么食物之间产生了这样的作用?”
“肉豆蔻和人参1
“我也听说元子服用了肉豆蔻,不过据医官说只是很少的量,而且中国也经常使用
这种处方。”
“问题出在人参。人参不仅是恢复元气的最佳材料,而且产生效果最快。虫鸟全鸭
汤里的人参眨眼间就提升了肉豆蔻的功效,所以引起了麻痹症状。”
“对!为了缩短痛苦,有时会在赐死药里放人参埃可是你又怎么证明服用肉豆蔻和
人参,能够导致身体麻痹的事实呢?”
最高尚宫附和完了长今的推论,随后提出了疑问。
“嬷嬷!我就是证据埃”
“什么?”
“我亲自食用了肉豆蔻和人参,结果产生了麻痹症状。”
“你见过这么执著的孩子吗?现在我马上就去东宫殿,韩尚宫你赶紧把长今送到医
女那儿。”
最高尚宫急匆匆地跑开了。
“嬷嬷,德九大叔现在可以放出来了吧?”
麻痹越发严重,然而长今心里只惦记着德九。韩尚宫嗔怒似的瞪了长今一眼。这么
多天以来就知道惹事的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元子的麻痹消除了,大王特意赏赐牛肉给亲身试验肉豆蔻与人参相克原理的长今。
德九终于获得释放,没等迈进大门就叫起了老婆。
“老婆1
德九媳妇匆忙中穿着袜子就跑了出来,用她锅盖般的大手捶打着德九的后背。
“哎哟,哎哟,你这个冤家!不是说要蹲十年大牢吗?”
“哎呀,老婆啊,我好疼啊!怎么还打我,这里已经挨过打了?”
“有没有伤着啊?”
“当然有1
“哪里?”
“胆……我的胆都快吓破了。”
“都这个样子了,还敢跟我胡言乱语?还不快走。”
“我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到司饔院去见长今一面。”
夫妻二人去了司饔院。长今没来,韩尚宫替她来领材料。韩尚宫见到德九,轻轻地
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辛苦您了。”
“我始终相信,早晚有一天事情会真相大白……”
“嬷嬷,长今呢?”
“她身体还不大好,医女正在给她针灸。她的麻痹慢慢就会好了,您不用担心。”
“那么请您转告长今,从今往后,每月从俸禄里扣除的白米减到一半。”
“您说什么?”
“您转告她就行了,长今一听就会明白的。”
德九媳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正想说“我们走吧”,不料德九正色迷迷地看着韩
尚宫。德九媳妇在德九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德九一声不吭,慢慢地流下了眼泪。他
就像煮过的鹿皮,尽管被妻子拖着往前走,却还是边走边回头张望,嘴里不停地吧
嗒着。
“可惜呀,可惜,这么美貌就枯萎了……”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好不容易把她哄走,转身去找韩尚宫。正好,内医院的一名医女正在韩尚宫处
。
“医官让您把这棵毒草放进虫鸟全鸭汤里。”
“为什么?”
“医官说要找出一种放进食物之后既不变色,又尝不出味道的毒草。只有弄清楚这
个,才能找出治疗元子麻痹的解药。”
医女回去后,长今主动要求承担这项工作,不料韩尚宫连连摇头。
“你和姜熟手关系亲密,肯定会引起误会。最好还是交给其他孩子做吧。”
最后,这件事交给了令路、昌伊和连生,长今暂时回避。为了弥补这期间漏掉的料
理学习,长今没有离开御膳房。连生抽空来把结果告诉长今,诸如食物的颜色频频
变化,或者虽然食物表面看来没有异常,但是放进银勺后立刻变了颜色等等。这样
过了两天,元子的麻痹仍未缓解,宫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但是内人们仍然坚持料
理训练,一天也没有停止。内人们排成一队坐在御膳房的工作场上,韩尚宫开始教
授野鸡杂烩汤的料理方法。
“野鸡杂烩汤可以使血液变清,调节血压,还有止泻的功效。你们知道什么食物不
能跟野鸡一起食用吗?”
“核桃、耳蕈、荞麦、葱、酱豆等。”
今英回答得最是迅速。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对大脑和心脏不好。”
“是的!每种材料都有多方面的特性,根据搭配材料的不同,有的对人体有益,有
的则对人体有害。这就是食物间的相生相克原理。”
内人们都眨着眼睛认真聆听,只有长今在冥思苦想。韩尚宫早就注意到了,但她只
装没看见,继续讲课。
“为了祛除猪肉的异味而放丁香,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与含有郁金的汤药一起食
用,十有八九会引起腹泻或呕吐。”
听到这里,长今竖起了耳朵。
“丁香……郁金……”
“长今你来说说看,什么东西不能跟鲫鱼一起吃?”
“跟蒜一起吃会引起低烧,跟芥菜一起吃会引起脓肿,跟猪肉、鸡肉、野鸡肉、鹿
肉一起吃也会引起脓肿,跟麦门冬一起吃会害死人……嬷嬷!我要出去一下。”
“正学习呢,你要去哪儿?”
“有件事我要出去打听一下……德九大叔就像我的父亲一样,请您允许。”
“……你去吧。”
得到韩尚宫的允许,长今立刻朝内医院跑去。鲫鱼和麦门冬一起食用会害死人,同
样道理,还有其他的食物混合食用也会变成毒药,也许虫鸟全鸭汤里的某种材料与
其他食物混合而生成了毒素。只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才能证明德九是无辜的。
医女施然摇了摇头,元子在服用虫鸟全鸭汤时并没有食用其他的食物。
“再好好想想。元子有没有吃过不用于平时的食物,哪怕一点点?”
“没有碍…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就是肉豆蔻油了……”
“肉豆蔻油?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种香辛料,是使臣从中国带回来的,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元子心虚气弱,
所以内医院连续三四天让他服用肉豆蔻油。”
既然是中国的香辛料,不是朝鲜常用的东西,其效果和毒性也就无从得知。长今千
方百计想对肉豆蔻油多些了解和认识,突然想起了校书阁。
长今派人传话过去,等了不大一会儿,闵政浩来了。也许是跑得太急了,政浩赶到
长今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了,便尴尬地笑了笑。
“对不起,上次我失约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事……这是上次就准备还给你的书。”
政浩双手接过书来,眼睛却始终盯住长今的脸。
“哦,大人……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本书?”
“你说吧。”
“《眩麻集书》。”
“现在你竟然看起了医书?”
政浩笑着走在前面。
长今跟在政浩身后向校书阁走去。阳光强烈,风声响彻耳边。树枝随风摇曳,仿佛
要把最后的叶子震落。落叶任意飞舞,最后列队跟在二人身后。天地渐渐褪色,只
有走在天地之间的两个人,服装格外鲜明。政浩穿的是蓝色衣冠,长今则是红色发
带,两人都分外耀眼。
在校书阁前接过《眩麻集书》,长今转过身去,政浩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目光充满
了温柔。两人之间对话的减少,反倒说明彼此心中堆积了更多想说而不能说的话。
“该药益于胃肠,多在腹泻、消化不良时服用。精油、油可治疗慢性风湿痛,但因
含有大量油性成分,过度食用容易导致身体僵硬。容易导致身体僵硬……”
长今正在阅读《眩麻集书》中有关肉豆蔻油的部分,注意到了“容易导致身体僵硬
”。德九之所以被带走,就是因为元子身体麻痹,麻痹不就是身体僵硬吗?但是还
有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眩麻集书》说的是“过度食用”,医女说得明明白白
:只服用了少量。
“容易导致身体僵硬……容易导致身体僵硬……”
连生原本正在铺被褥,这时候也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长今。
“你呀你,我真想钻进你的身体,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提调尚宫的生日临近了。按照惯例,御膳房里的每位尚宫都要献上一种贵重的食物
,最高尚宫决定准备一道杂拌拼盘。最高尚宫的病情日益恶化,现在就连站立都有
困难了。医女说,这不是年老所致的关节炎,而是肾虚的缘故。所以问题相当严重
,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宫女生病之后就要被驱逐出宫,如果年轻,则还有父母
兄弟姐妹欢迎自己回家,但是对于在宫里度过大半辈子的年老宫女来说,所谓的家
不过就是供自己安息的坟墓罢了。
而且对于最高尚宫来说,现在这段时期至关重要,她绝对不能退缩,不能把整个御
膳房拱手交给与提调尚宫沆瀣一气的崔家。
正好长今也做不了什么吃力活儿,韩尚宫便嘱咐她一刻不离地协助最高尚宫。为了
减轻最高尚宫的痛苦,长今毫不吝惜自己的身体。
提调尚宫生日宴会那天,尚宫住所大院的帐篷前面从一大早就排起了送礼的长队。
针房尚宫用最上等的绸缎做衣服,崔尚宫不仅有人参瘦肉,还送来了首饰盒,就连
户曹判书也送来了松口蘑。上到吴兼护,下到大殿别监莫介,凡是想拉拢关系的人
,无不带来丰厚的礼品。连生竟然问道,提调尚宫的生日,那些朝廷大臣为什么要
送礼物呢。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问天上飞过的乌鸦吧。”
这好象不仅仅是开玩笑,说完之后,最高尚宫的脸上泛起了苦涩的微笑。
问题是最高尚宫所献的杂烩拼盘,提调尚宫刚刚尝了一口,便厉声喝道。
“你现在就让我吃这个吗?”
刹那间,场内仿佛冷水掠地般寂静无声。最高尚宫却是理直气壮,她似乎早就预感
到提调尚宫会鸡蛋里挑骨头。
从那天开始,提调尚宫和吴兼护,还有崔氏家族,以御膳房最高尚宫的料理手艺越
来越差为借口,展开了他们凌厉的阴谋。
长今也多了个新的烦恼。全身麻痹的症状消除了,可是味觉却没有恢复。麻痹的舌
头分辨不出白糖、食盐、醋和酱油的味道。酸、甜、苦、辣,所有的味道都分辨不
出来。
最初还以为很快就会好的。尽管心里不怎么在意,当发现自己味觉没有恢复时,长
今还是去找了医女施然。施然说,长今服用得太多,所以舌部的微细感觉麻痹了,
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的。在此之前,她会每天都给长今针灸,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
事。对此,长今深为感激。接受针灸期间,食物完全是凭本事做出来的,此外别无
他法。
时间一长,长今开始着急了。御膳房内人失去味觉,无异于将军没了双腿。施然劝
她再等几天看看,但长今实在等不下去了,心急如焚。
她决定再找政浩帮忙。一想到自己只在无助的时候才会去找政浩,长今心里也是无
比内疚,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没有需要帮忙的事,根本就不敢去找他。
政浩脸色阴沉,总是示人以笑的他今天竟是满腹忧虑的表情。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借医书,听说你治好了元子的病?”
“没想到事情那么容易就解决了。”
“而且我还听说你亲自做了试验?”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那样。哦,大人,我想再借一本医书。”
“什么书……”
“最好能把患者的症状和处方都写得详细点儿。”
政浩让长今等在外面,自己进去找书,说完就消失在校书阁里。声音不如以前响亮
,回答也不太痛快。
几位内人从长今身边走过,眼睛直往这边瞟。长今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匆忙间发
现了黄色的菊花。沿着校书阁后墙,几朵菊花正在悄悄地盛开。长今以为是山菊花
,然而叶子后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绒毛,看来应该是脑香菊。历经冰霜仍不退缩,依
旧顽强展现自我的风采,真是神奇。
“很可爱吧?”
不知不觉中,政浩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据说,战国时代的屈原每天早晨都要喝木莲花上的露水,傍晚要吃落地的菊花。
”
“听说常吃菊花,能消除眩晕症,还能明目清心。”
“……徐内人是高高在上的御膳房内人,屈原是借菊花歌颂生活艰难而品质高贵的
诗人,对于徐内人来说,菊花不过是一种料理的材料罢了。”
“……不敢当。”
“这是《伤寒论》和《金柜要略》。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内容,先拿这些看看吧,
总共有好几本呢。”
“再次感谢您。”
长今没有勇气正视政浩失去笑容的眼睛,低着头转过身去。走出两三步的时候,她
听见后面传来政浩的声音。
“不管多么重要的事,再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几乎让她流泪。长今头也没回,继续走路。
最高尚宫的病情日益恶化。有一天,提调尚宫煎了一服药并派服侍尚宫送过来。最
高尚宫表面上千恩万谢地接受下来,待服侍尚宫离开后,她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最高尚宫穿衣服的时候花费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头发也比平时梳理得更用心。最高尚宫亲手做好早膳去了大殿,长番内侍、提调
尚宫、崔尚宫、韩尚宫等人都在。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不要尝!以后绝对不能尝味道1
“不尝味道怎么做食物?”
“你会因为品尝味道而把食物做得一塌糊涂,你想想手指尖的感觉。”
“可是……”
“长今啊,你要相信自己。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相信你,难道你
不相信我吗?”
“……”
“如果真的不行,我也只能放弃你了。你以为到时候伤心的只有你自己吗?”
长今又拿起了菜刀,这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了头绪。长今把初步调过味的
盘子推到一边,拉过一只小盘子,在里面放上松仁粉、盐、白胡椒、香油等。她好
象觉得松仁酱有点硬,便舀了一勺水。韩尚宫眉头往上一挑。长今摇了摇头,毫不
犹豫地把水倒掉,舀了一勺肉汤。不一会儿,她把肉汤也倒掉了,拿过盛虾皮的碗
。碗里只有虾头和虾皮。长今把碗略微倾斜,倒出三四滴汤水。长今又用勺子舀出
来,滴进松仁酱里,搅拌均匀,最后浇在刚刚调理过的材料上,又摆上虾头和虾尾
做为装饰。表面看来,一盘无可挑剔的清蒸大虾已经做成了。
韩尚宫用筷子夹起一口尝了尝,“噗”地一声,便把筷子放下了。
“现在,你再做豆腐杂烩汤1
长今感觉不可思议,甚至连问的勇气都没有了。绿豆、萝卜、香菇、芹菜、细葱等
等,不管是什么,看见了就抓过来装进菜盘。豆腐上面撒盐去除水分后,沾上淀粉
在油锅里煎。切成碎末的牛肉稍经浸渍,在煎过的豆腐上撒以薄薄的一层,上面再
放一块豆腐,并用芹菜系好,外形就算出来了。蔬菜和肉搭配颜色后平铺于煎锅底
部,放入豆腐,加汤熬煮。
长今很想尝尝味道,急得手指发痒。尽管这食物只是为了应付韩尚宫,但她还是疯
狂地想知道味道如何。韩尚宫好象看透了长今的心思,一听见沸腾就立刻走上前走
。打开盖子,韩尚宫舀了一勺汤,等汤稍微凉一些了便放到嘴边。韩尚宫的表情比
旁边看着的长今更紧张。
一勺似乎不够,韩尚宫又舀了一勺。舌头刚碰到勺子,韩尚宫的眼睛里突然落下一
颗粗大的泪珠。
“你看看,我说你能行吧?”
“难道,您……您的意思是……很好吃吗?”
“好吃,真的很好吃1
“我不相信。”
“你的舌头失去了味觉,我的舌头可没有问题。从来没有做过的食物,你竟然能想
到加虾汤,这让我怎么能放弃你呢。崔尚宫在做清蒸大虾的时候用肉汤,但我一直
坚持用原汁虾汤。直到现在,崔尚宫还不知道呢。这就是殿下为什么喜欢吃我做的
清蒸大虾的原因埃”
“嬷嬷,这次可能是我运气好……”
“不要这样说!你竟然在两块煎过的豆腐之间夹上调过味的牛肉!这是谁都没有想
到的办法,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你懂得描绘食物1
韩尚宫哭哭又笑笑,疯了似的大喊大叫。直到此时,长今才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我看见瞎眼的鱼商在挑鱼的时候竟然分毫不差,所以从中得到了信心。就像鱼商
相信自己的手指一样,你只要相信你的手指就行了1
如果真的可以相信,长今宁愿相信一百次、一千次。尽管她仍然无法确定,但她愿
意相信那道目光,韩尚宫那充满信任的目光……除了这目光,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
能让自己依靠了。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酱库里的酱变了味道。按照各种不同口味
腌制的酱,包括大酱、黄酱、清酱、浓酱等,全像事先约好似的变了味。从今年腌
制的新酱到几十年的陈酱,无一例外。
从“酱”和“将”谐音就能看出,当时的“酱”是百味之首。何况是在王宫,这不
仅是一千多人最基本的饮食材料,更是预示国家吉凶的重要物品。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腌酱一定要选在良辰吉日。人们深信,只有在丙寅、丁卯日、
诸吉神日、正月雨水日、立冬日、黄道日、三伏日腌酱,酱才不会生蛆。马日、雨
水日也被人们认为是吉日。
既然酱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意义,王宫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也就不奇怪了。御膳房、
负责制酱材料的司道寺、司饔院,甚至议政府全都乱做一团。
为了商讨紧急对策,司道寺提调、长番内侍、提调尚宫、最高尚宫、酱库尚宫等人
聚集在内侍府执务室里。司道寺提调大发雷霆,提调尚宫在他面前活像热锅上的蚂
蚁。司道寺提调命令提调尚宫立即找出变味的原因,并迅速恢复原样。
只剩下几位尚宫了。提调尚宫把责任归咎于最高尚宫的无能,最高尚宫好像什么都
没听见,尖声追问酱库尚宫。
“应该没淋过雨吧?”
“怎么会呢?”
“是不是没晒太阳?”
“绝对不会。嬷嬷您在酱库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您身边,您可比谁都了解我啊!我
什么时候偷过懒?”
“那为什么惟独今年变味呢?”
酱库尚宫叹了口气,好象在说,“我也正为这个问题纳闷呢”。没有被雨淋过,也
没有因为偷懒而错过了晒太阳的机会,好好的酱不可能一夜之间说变味就变味埃宫
里的酱库四周有围墙遮挡,门也上了锁,根本不可能有人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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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跟往常一样,御膳桌上并不丰盛。与样式相比,更重视食用方便;与色泽相比,更
重视实用性。谦恭和养生是朝鲜王朝一贯的饮食哲学,即使大王的御膳,也仅摆到
手臂够得着的范围之内。盘碟摆放的位置也完全考虑便利和营养,酱碟放在米饭前
面,这样食用起来更方便,热食和新鲜食物也放在面前,便于最先吃到。营养价值
高的食物放在视线和筷子容易到达的右侧;吃亦可,不吃亦可的食物总是放在左边
。
望着眼前熟悉的情景,最高尚宫喉头哽咽了。崔尚宫坐在小圆盘前面,韩尚宫坐在
杂烩前面,气味尚宫检查完了食物,大王正准备伸筷子。
突然,中宗发现了最高尚宫,顿时面露喜色。
“寡人让你经常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啊?”
“殿下,对不起,现在奴婢年纪大了,身体懒惰,看来也该退休了。”
提调尚宫和崔尚宫慌张地交换了个眼色,仿佛是说看她想在大王面前耍什么花样。
韩尚宫也停下了正在煮杂烩的手,不无担忧地抬头望着最高尚宫。
“身体不好吗?寡人给你找医官看看。”
“不,殿下,如果气力不够,那就很难做出可口的食物。请您斟酌。”
“寡人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埃再说你又不是卧床不起,就算为了寡人,再呆一段时
间吧。十年来,寡人已经习惯了听丁尚宫说话,吃丁尚宫做的膳食。”
“可是殿下,这衰老之躯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奴婢也不敢说。上次最高尚宫
的位子空出来之后,提调尚宫也很为难。”
“哦,是吗?”
“是的,殿下。奴婢斗胆恳求殿下一件事1
“恳求?你说吧。”
“现在,御膳房里有两位出色的御膳尚宫。”
“是吗?都是谁呢?”
“一位是崔尚宫,来自专门培养最高尚宫的世家,从小就学会了超人的料理手艺。
另一位就是韩尚宫。韩尚宫才华出众,擅长分辨食物的原味。奴婢退休之前,想让
她们两个进行一场比赛,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比赛?”
中宗仿佛很感兴趣,眼睛里散发出光彩。三位尚宫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通过比赛,可以督促大家努力提高手艺。而且在她们公平竞争之后,我干干净净
地退下来,还可以留下一个好的传统,您说不是吗?”
“呵呵,这个倒挺有意思。是不是寡人只要借给你们一张嘴,选择有才华的人就可
以了?”
“可是,殿下……”
提调尚宫刚想插话,长番内侍夸张地附和了一句,堵住了提调尚宫的嘴巴。
“果然是好办法,最好在选择其他大臣的时候也采用。”
“好,那就这样吧。即便如此,丁尚宫你也不要想着尽快举行比赛,以便早日离开
寡人,知道吗?”
“是,殿下,我会鼓励她们做好充分准备,努力做到最好。”
“好,那就这样。我就等着看了。”
离开内殿以后,最高尚宫叫来韩尚宫袒陈了自己的想法。
“食物不能用于食物之外的任何目的。我必须纠正这一点然后再出宫,这是我临死
前的唯一心愿。”
最高尚宫的声音开始颤抖了。韩尚宫感觉喉咙热乎乎的。从做事方面来说,她是自
己的师傅;从感情上说,则是自己的母亲。这么重要的人,如今年迈生病不得不考
虑退休了,当她临行前收拾自己漫长而艰难的一生,却把最后的心愿托付给了自己
。
“我相信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但我不会因为相信你就对你枉开一面,要是那样,
我们岂不是跟崔家也没有区别了吗?我不知道你以前和她们之间有过什么纠葛,我
只希望你能凭借自己在料理方面的实力和诚恳,光明正大地赢得比赛的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点像遗言。
回到房间,韩尚宫叫来了长今。她把最高尚宫的意思转告给长今,并且透露了自己
的想法和决定。她接着说道,自从明伊走后,有一种挫败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让
她无比惭愧。恳切的告白之后,韩尚宫说出了心里话。
“我已经确定你为上馔内人。从现在起,我就要把绝技传授给你。”
长今大为惊讶,但是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没有这个能力1
“没有能力?”
“是的。”
长今说得清清楚楚,韩尚宫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长今做事每每出人意料,
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让人满意的,这次她肯定有着难言的苦衷。
“你可不是那种不喜欢做事或者害怕做事的孩子,有什么事吗?”
“我失去了味觉。自从吃了人参肉豆蔻全身麻痹之后,一直都是这样。提调尚宫嬷
嬷生日宴会上的杂烩出自我手,我以为正好合适,结果弄成了那个样子。我已经让
最高尚宫嬷嬷蒙受了巨大的耻辱。我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埃”
“我们去找医女1
“我已经找过了。她说麻痹会慢慢消除,让我等一段时间,还给我针灸治疗,但是
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完成最高尚宫的心愿呢?”
“医女不是让你等吗?既然让你等,你就应该等下去,为什么首先想到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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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非常了解最高尚宫的心意,所以这次就更不能胜任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这可不像你啊?如果你不帮助我,就再也没有人能帮我
了。尽管你失去了味觉,却比那些拥有味觉的孩子更出色,这点我相信。再说了,
味觉很快就会恢复的。”
“可是,如果一直恢复不了……”
“闭嘴!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我去跟最高尚宫请求出宫,你先回去吧
。”
第二天早晨,长今被韩尚宫拉着出宫了。她们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过了集市又走
出很远,进入一条阴暗的胡同,这才看见一家药房。
“你患有味觉障碍和味觉衰退症,患有味觉障碍的人会感觉白糖是咸的,或者感觉
肉是甜的,你是这样的吗?”
大夫认真为长今把过了脉,问道。
“不是的。”
“味觉衰退症,顾名思义,也就是味觉衰退。要吃很多白糖才能隐约感到甜味,严
重的话,甚至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出来。”
长今的症状就是这样。大夫说有两种情况能够导致失去味觉,其一是吃得过少,患
传染病后健康状况较差;其二是中风或者错服药草、毒草等,控制味觉的血液受到
了伤害。第二种情况很难治疗,要想恢复味觉,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这都是不可
预知的事。
告辞出来,韩尚宫仍不死心,坚持把所有的药房问过一圈,寻找医术更高的大夫。
所有的人全都摇头叹息,当她们怀着最后的希望乘船寻访的那位大夫也摇头时,韩
尚宫心里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坐在返回的船上,韩尚宫和长今都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她们彼此离得很远,一个
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眼睛紧紧盯住某处,其实什么也没看见。风摇晃着船,
船掠过水波,缓缓前行。长今仍然把目光集中在水面,开口问道。
“所有的大夫众口一词,都说不知道要等十年还是二十年。”
“所以说嘛,也许明天就恢复了呢。”
“嬷嬷,您一定要赢1
“没有你,我不可能赢1
“您不能因为我而违背最高尚宫的心愿。”
“有你在,我才不会违背她的心愿埃”
也许长今说的每句话都乘风飞走了,也许是韩尚宫误会了长今的意思,她始终固执
己见。
“嬷嬷!不管怎么样,还是请您放弃我吧。”
“我说过了,我需要你1
韩尚宫大声叫喊,身体随之剧烈抖动,甚至连船也摇晃起来。长今沉默,但她内心
深处却有千言万语在奔涌,在澎湃。以丧失味觉的舌头对抗崔尚宫和今英,无异于
拿着竹竿丈量天空,点起篝火辉映星辰。
下得船来,韩尚宫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渔夫正在卸鱼柜,商人们讨价还价,码头
上混乱不堪,强烈的鱼腥味扑鼻而来。
“你想蒙谁啊?抓回来一天的鱼你也敢往外拿?”
有个商人把拿在手里的鱼扔到一边,原来是位盲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韩尚宫和
长今都是闷闷不乐。在喧闹的码头上,只有这两个女人和一条落在地上的鱼,漫无
兴致地睁着眼睛。
“给我挑两条新鲜的青鱼。”
“哟,韩尚宫嬷嬷,您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仅仅听声音,商人就知道说话的人是韩尚宫。其实也难怪,只用手一摸,他便能敏
锐地猜出鱼儿出水的时间了。
长今目不转睛,始终盯住活蹦乱跳的鱼。没有四肢的生命,只能以身体为支点蹦跳
,什么也抓不住,既不能挣扎又不能逃跑,只能在原地跳跃,直到死亡的瞬间才能
停下。长今忽然觉得失去味觉的自己其实就是一条离开水的鱼啊,想到这里,心中
隐约为这条将死之鱼悲伤起来。
最高尚宫叫来了韩尚宫和崔尚宫,告诉她们每人可以选定一名上馔内人,协助她们
在比赛期间的工作。崔尚宫不假思索就选择了今英,韩尚宫稍微犹豫了片刻,终于
还是说出了“徐长今”三个字。
消息传开后,御膳房里每个人都津津乐道于比赛的话题。虽然御膳房从未有过一天
的风平浪静,却也从来没有过如此激动人心的事件。比赛固然引人注目,然而刚刚
举行完内人仪式的长今和今英成为上馔内人,这消息才是众人谈论的焦点所在。不
知道为什么,令路和调方互相看不惯,一直都对对方恶语中伤。昌伊和连生也闹翻
了。
听到消息之后,最惊讶的人要数长今了。她迅速地翻看从政浩处借来的书,不料一
行也看不进去,翻来翻去最后扔到一边。长今控制不住心头的郁闷,独自跑进夜风
里。夜风扑面而来,依然无法冷却她那颗冒火的心。
长今气喘吁吁地向上跑,一直跑到成为内人之前经常来这里采野菜的宫外后山。年
纪幼小连数到一百都还困难的时候,韩尚宫便让她在百日之内采回百种野菜,采回
野菜之后,或者煮熟,或者晾干,或炸或炒,有时直接生吃。她真想重新尝一尝那
种溢满嘴巴的嫩绿野菜的苦涩味道,吐了又吐仍然挥之不去的野菜的腥味,如今她
忍不住有些怀念了。
长今想逃跑。味觉的丧失意味着御膳房宫女的生涯结束了,同时意味着母亲的梦想
和自己的梦想全部破灭。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似乎还可以挺过去。长今害怕在失去
味觉的状态下参加比赛,会连韩尚宫和最高尚宫也一起失去。不,她害怕自己破坏
了她们的信念和勇气。丧失迟早带来伤心,而伤心迟早会带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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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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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赶出宫,可以到德九家里蒸酒糟酿酒,度过一生之中剩余的岁月,然后遇上
一名男子,跟他共饮一杯井华水*(早晨挑的井水,用于表达心意或熬药——译者注
),结下夫妻缘分。宫女被逐出宫,依然是大王的女人,但她可以像父母那样,逃
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躲起来。失去味觉的宫女就像一只旧鞋,百无一用。不过,普通
人家的女人就完全不同了,大酱汤之类的食物闭着眼睛也能煮好,而且男人需要的
又岂止是做饭呢?
就这样度过一生也好,给自己的男人做饭和给大王料理御膳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
生下孩子,仅仅培养孩子的乐趣就会让自己感觉人生短暂。母亲不也是这样吗?被
逐出宫的时候,一种丧失感包围着她,哪里还敢奢望未来的幸福埃尽管当时很小,
但她仍然记得,母亲总是幸福地依偎在父亲身边……
如此看来,母女二人走的竟是同样的路。从小进宫,心怀大志,一心想要成为最高
尚宫,不料最后被赶出宫,遇上内禁卫军官……遇上内禁卫军官……长今随手抓过
一把青草,放在嘴里轻轻咀嚼。遇上内禁卫军官……她宁愿自己的脑子里空无一物
,就像现在的舌头,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是贵族家的子弟。即使自己能够出宫过上普通女人的生活,也还是无法成为他的
妻子。
把嚼碎在口中的草吐出来,长今悲不自禁,失声痛哭。她用力地吐啊吐啊,然而悲
伤贴紧在心门压迫着气管,任你怎么用力也吐不掉了。
回到御膳房,长今抓起一把盐塞进嘴里,又吞下醋、酱油和香油,然后咀嚼五味子
、益母草、青鳞鱼酱。嘴里依旧没有任何味觉,只有胸口爆炸似的疼痛。
长今开始烧热水。如果在笨重而迟钝的舌头上泼热水,说不定可以振作起来呢。匆
匆倒了一瓢热水,也只是烫着了无辜的手,长今干脆把舌头伸进滚烫的热水锅中。
在御膳房外目睹这一切的韩尚宫跑进来拦住了长今,长今甩开韩尚宫的手,开始发
泄心中的愤怒。
“您为什么总是让我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嬷嬷,请您放弃我吧,求求您放弃我吧
1
“如果你想撒娇,先把这身衣服脱掉。你如此懦弱,这身内人服对你还有什么用?
”
“要是您觉得我可怜的话……”
“闭嘴!我不是为了一己私情而把事情搞砸的人1
“我尝不出味道,味道……”
“你的味觉一定会恢复的1
“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十年?还是二十年?”
“都说过会恢复了,你怎么还这样?再说了,你是制造味道的人,而不是品尝味道
的人1
“我根本就分辨不出味道,怎么可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就算你的味觉永不恢复,你仍然拥有两种能力!第一是调味的手艺。有的人天生
就有这种手艺,有的人是通过坚苦卓绝的努力调出好味道。你既有与生俱来的手艺
,又肯付出艰苦的努力。”
“可是,如果尝不出味道来……”
“哪怕是一位年老体衰、味觉退化的老大妈,仍然能够做出儿子喜欢的大酱汤埃”
“……”
“而且,你还有一种能力,是崔尚宫、今英和我都不具备的。这种能力比味觉更重
要1
长今停止了哭泣,怔怔地望着韩尚宫。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样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比拟
,甚至比味觉更重要的能力。
“就是你描绘美味的能力啊,长今,你好好想想吧1
根本没必要去想,长今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什么描绘美味的能力!
“你知道菘菜可以用做饺子皮,你知道矿泉水最适合做冷面汤,你知道木炭能够祛
除酱油的杂味,你是通过品尝才知道的吗?不是。这都是超越经验的能力,只有具
备描绘美味的能力的人,才可能做到这一切1
“就算我有这样的能力,那也是我能尝出所有味道的时候啊,不是吗?”
“我说过不是的!难道你先尝过木炭的味道,再放进酱油里的吗?难道你以前吃过
矿泉水和萝卜泡菜汤做成的冷面吗?”
“不是这样的,可是……”
“你不要多说了,从明天早晨开始训练,天一亮你就过来1
韩尚宫严厉地下达命令,然后就离开了。声音冷冰冰的,就跟成为内人之前第一次
见到她的时候一样,长今突然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人,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她的头脑也像舌头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刚蒙蒙亮,长今去了太后殿的烧厨房。韩尚宫已经准备好了火炉、菜板,以及各
种各样的调料。菜盘里的两只大虾看上去非常新鲜,韩尚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让长
今做清蒸大虾。长今一再解释说自己从未做过这种食物,但终究无济于事。韩尚宫
的目的就是让长今描绘出清蒸大虾的图画,然后再寻找与之相符合的材料。
长今磨磨蹭蹭地拿来竹笋,又找来黄瓜和牛腱放入菜盘。韩尚宫命令立刻开始,长
今感觉困难重重。
韩尚宫像门神一样守住门口,长今想跑也跑不了。长今边哭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菜
刀,在等待肉熟的时间里,她把黄瓜和竹笋切成小薄片,然后在黄瓜里稍微撒点盐
腌上,虾放在蒸笼里蒸。所有的配料全部盛在一个深盘子,摆上大虾和肉片,撒上
盐和胡椒粉。长今下意识地抓过一块经过初步调味的黄瓜放进嘴里,韩尚宫看在眼
里,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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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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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忙着背后筹划大计,哪有时间管理御膳房的事?普通百姓家的酱变了味
,腌酱的人都要受到责罚。我会把这事向太后娘娘禀告的,你的责任一定要追究1
提调尚宫首先担心的好象不是酱的问题,她更急于责怪最高尚宫。不管提调尚宫怎
么说,最高尚宫好象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只把解决问题当成首要课题,找出变味原
因并且想出对策的人,就是第一轮比赛的胜者。
韩尚宫和长今先去制作酱块的青龙寺。每年都为酱库制作酱块的老僧摆着手说,我
今年的精神比哪年都好,我感到很满足,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今年黄豆大丰收,
不仅材料的质量好,而且通风和温度也都接近完美。不论是从他多年的勤恳,还是
从他说话的态度来看,酱块肯定没有问题。
出了青龙寺,她们要去的第二个地方是瓷器村。从村口经过时,她们听到一位老人
正在责骂一个年轻人。
“混蛋!时间不够就不要拿出来卖,你竟然把这种东西也搬出来?”
“爹,我错了,我心太急了……”
“混帐!赶快给我滚,混帐1
老人举起眼前盛着水的方木碗朝儿子泼去。旁边看着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蜷起了身体
,老人的儿子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尽管全身都溅上了釉料,他也没有擦拭的意
思,只顾低垂着头,最后还是跪下了。
“爹!请原谅我这一次吧1
“没必要,你赶紧滚蛋!赶快滚,混蛋1
儿子苦苦哀求,老人仍然怒气未消,回家把门锁上了。韩尚宫表情尴尬地嗫嚅着,
终于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你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你的父亲竟然这么责骂?”
“因为我没做好朝鲜釉药。”
“朝鲜釉药?”
“就是把松叶粉、豆荚皮和上好的药土混合,沉淀而成的釉料。把这种釉料涂到瓷
器上,烧出来的缸就像人一样,也是有呼吸的。”
“那你犯了什么错误呢?”
“应该发酵沉淀两个月以上,我把发酵不到两个月的釉料拿出来用了。”
“哎呀!父亲的性格你应该最了解,怎么还要这样着急呢?”
“官衙催得紧,如果到期交不上,父亲会挨大棍的。”
“那你父亲还是因为你没等满两个月就责骂你?”
“是的。”
韩尚宫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长今连忙追上韩尚宫。
“您不是说要看看缸有没有问题吗?”
“难道你还不明白?宁肯挨大棍,他也绝对不肯应付了事。这样的人做出来的缸怎
么会有问题呢?”
听来的确有道理。
酱块和酱缸都没有发现问题,韩尚宫不禁加快了脚步。丝毫线索也没找到,夜幕已
经慢慢降临了。
从瓷器村出来,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一棵略显笨重的山神树挡在了面前。这是一棵
树龄足足超过五百年的松树,人们围在树下祭拜。树下摆满了大小参差模样各异的
缸,多得数也数不过来。好象在举行“酱祭”,村子里所有的缸都聚集到这里了。
气氛相当严肃,看来只能等到祭拜结束才能上前搭话了。活动时间很长,而且非常
隆重。萧瑟的秋风中,孤傲的青松矗立在黑暗之中,比黑暗更加黑暗。面对造物的
严酷考验,永不变节而勇气百倍的大概也只有松树了。
结束了祭拜活动,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韩尚宫快步上前,跟一位看着很厚道
的妇女搭起讪来。
“我是从宫里来的,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把所有的酱缸都搬到这儿举行酱祭呢?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个地方对酱最有好处。”
“全村只有这个地方最好吗?”
“韩参判家里也很好,但那是贵族人家,谁敢往那儿放酱缸埃倒是有几个人往后院
的栗谷家里放。”
“那你知道那儿为什么适合放酱缸吗?”
“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啊,只要酱的味道好就行了。总之,我们村子里最好的地方
就是这里、那边,还有那边,就只有这三处。”
又打听了几个人,回答如出一辙。他们只知道适合放酱缸的位置,却不知道理由,
看来也不想知道。
“我们走1
“您要亲自去吗?”
“这三个地方一定有共同点。如果找到这个共同点,说不定就能找出解决第一个课
题的线索。”
“可是天黑了,看不清楚。”
“是啊,看不清。”
在这偏僻的村庄里,韩尚宫已经忘了天黑这码事了,她重重地吁了口气。无奈之下
,当天夜里她们只好住宿在附近的旅馆,天一亮就跑去韩参判家。站在远处,还是
看不出他们家的酱缸台有什么特别之处。酱缸台后面有三棵红通通的红松,下面是
一排大大小小的酱缸。
栗谷家的酱缸只是种类更多而已,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酱缸台与灌木丛相连,灌
木丛后面就是山脚,那里有很多栗子树,栗谷的名称可能就是这么得来的。
这时候,通往酱缸台的门正好开了,一个女人拿着碟子出来。韩尚宫顾不得失礼了
,提高嗓音冲着围墙对面说道。
“听说您家的酱味道特别好吃,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可以让我尝一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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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应该告知老百姓才对埃既能让味道甜美,又有利于健康,还有比这更好
的东西吗?”
“小人明白。”
“到底还是丁尚宫的饮食故事启发了寡人。你是说韩尚宫吗?”
大王点到了韩尚宫。韩尚宫突然间被大王点名,惊慌不已。
“是,殿下。”
“你很了不起1
真是彻底的胜利。出了大殿,大家聚集在司饔院提调的执务室里,最高尚宫又趁机
指出一条。
“御膳房领的盐跟其他烧厨房的盐质量不一样。”
顿时,吴兼护和崔尚宫紧张地望着最高尚宫。
“是吗?”
“饼果房和生果房也是为殿下和宗室料理饮食的地方……”
“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吴兼护打断了最高尚宫的话,最高尚宫依旧是不依不饶。
“所以,尚酝令监,希望您能允许我临时负责验收分配给烧厨房的物品。”
“你的身体不太好,事情这么多能行吗?”
“酱库的事情已经让我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哪怕事情再琐碎我也不敢草率了。”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长番内侍痛快应允了,提调尚宫开口想提反对意见,不料吴兼护这边却递来了眼色
,示意提调尚宫不要轻举妄动。因为长番内侍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而且种种
迹象表明,现时机尚未成熟。
崔尚宫脸色铁青。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哈、哈”——喊杀声如霹雷般远远传来,菜地旁边的内禁卫训练场上,士兵们正
在训练。
菜地里原来只有淡淡的百本芽,现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茂盛的冬菘。从最后一次做
菘菜煎饼的时候离开这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包菘菜饺子的事仿佛也很
遥远了,就像许久之前的事情。天地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个季节里发生了太多的
事情,很多东西都已改
变了。然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自己的味觉。
一听说长今要去找郑主簿,韩尚宫立即表示反对。宫女不允许找医官把脉,更重要
的是这次比赛事关御膳房的前途和命运,任何行为举止都要格外小心。
长今多次恳求韩尚宫,正因为自己的身份是宫女,不能由医官把脉,所以就更得找
郑主簿不可。长今还开玩笑地说,就算是第一轮比赛取得胜利的礼物。就这样,她
终于获得了出宫休假的机会。
佣人们远远地看见了长今,向她挥手。从他们的目光来看,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
黝黑的皮肤和突起的臂部肌肉,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很健康。
“不会又闯祸被赶出来了吧?”
一个佣人调皮地开起了玩笑。
“不是。郑云白大人最近还总喝酒吗?”
“不知道他最近忙什么,根本看不见他的影子。”
“那他在茶栽轩吗?”
“好象来了吧,您慢慢找吧。”
离开了他们,长今东张西望地走着,终于找到了大便一样蹲在地上的郑云白。她想
吓唬吓唬云白,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
“大人1
真正大吃一惊的人是长今。郑云白回过头来看了长今一眼,他脸上蒙着一个网状的
东西,神情令人费解,他迅速地伸手按下了长今的头。长今猝不及防,几乎倒立起
来,这时也听见了嗡嗡的蜜蜂叫声。长今好像接受惩罚似的站了半天,蜂群的声音
越发频繁了。
“你还像以前那么莽撞。”
郑云白放开长今,甩了甩手。
“您养土蜂了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要养蜜蜂?”
“我在试验蜂针是不是比普通的针更灵验。”
“蜂针可以治病吗?”
“旁边不是内禁卫训练场吗?有个士兵让蜜蜂蛰了,我匆忙给他治疗,却发现了一
个很奇怪的问题。”
郑云白摘掉蒙在脸上的网纱。长今这才看清楚他的五官,血色比以前好多了,也比
以前胖了些,而且表情认真,几乎不像以前那个郑云白了。
“听士兵说,蜜蜂偏找训练时受伤的部位蛰,第二天早晨一看不仅消了肿,而且原
来的神经痛也好了。我暗暗担心是不是蜜蜂蛰到了穴位,然而很神奇,就连多年的
顽疾竟然都好了。”
一席话说得长今茅塞顿开。
“大人!我失去了味觉。”
长今正打算开口解释,周围突然喧哗起来,内禁卫士兵们蜂拥而入,闵政浩也在其
中。长今和政浩既惊讶又高兴,目瞪口呆,然而情况紧急,谁都没时间打招呼。当
务之急是治疗被蜜蜂蛰伤的士兵。
“您是郑主簿吗?”
“是的……”
“您是内禁卫医官,到底跟士兵都说了什么,怎么稍微有点儿毛病就要去找蜂窝?
老这样下去,被蜜蜂蛰成这样的士兵又岂止一两个1
政浩怒气冲冲的样子显得十分陌生。云白充耳不闻,立即着手治疗。蜜蜂蛰过的部
位已经肿得很高,肯定是疼痛难忍了。一般来说,这种症状过一段时间就会逐渐缓
解,但是对蜂毒过敏的人容易全身出疹子,还会引起呼吸困难和心脏麻痹等症状,
所以必须尽快采取措施。
云白结束了应急措施,把刚才说给长今的话又跟政浩说了一遍。政浩一边点头一边
听云白解释,听完之后连忙道歉。
“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误会您了。”
“医官应该嘴严才行,我只是觉得神奇,随口就说出来了。”
“可是,蜂针真的有用吗?”
“我现在正在做试验……”
“我小时候见过有人被蜜蜂蛰死了,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请你警告士兵,最好是不要轻信我这个江湖郎中,跟着我走说不定
就上了黄泉路。”
政浩边笑边用眼神示意。长今只顾埋头思索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的眼
角似乎带着忧愁,几天不见,脸颊也明显瘦削了。政浩心存惦念回头来看时,却发
现长今正在恳求云白。
“不行1
“大人!求您让我做个试验吧。”
“我知道你失去味觉心里很痛苦,但是做为一名医官,我不能随便使用还不确定的
医术。”
政浩听在耳边,却都记在心上了。没有了味觉,长今会遭受多大的打击埃想到这里
,政浩对长今心生怜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可怜的女人啊,怎么总是不断受折磨呢?这么考验她,究竟要让她坚强到什
么程度?”
政浩迈步朝训练场走去,云白的“不行”就像回声一样盘旋在他的耳畔。
长今再三恳求,无奈云白说出口的话就不肯收回,仿佛除了“不行”他再也不会说
别的了。
“你是因为服用人参和肉豆蔻而失去味觉的,不管怎么样,我会想方法解决的。你
赶快走吧,别在这里扫我的兴。我一看见你,心里就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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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请吧。”
女人的面容美丽而文静,说起话来嗓门有点粗,她舀起满满一勺酱递出墙外。韩尚
宫用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表情顿时大变。
“味道很像以前酱库里的酱。”
“这么说,它们之间肯定有共同点。”
长今尝不到酱的味道,焦急地直咂嘴。她们又回到山神树下,发现酱缸盖子上放着
几个碟子,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收拾,还是故意放在那儿的。韩尚宫尝了一口,味道
很好,几乎和栗谷家的一样。
尝不出味道的长今,心急如火,百无聊赖中便把头向后仰去,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气
。密匝匝的树梢和深邃的天空映入眼帘,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古木的悲凉气
氛所感染,长今竟有些头晕起来。长今突然醒悟过来,村庄里的树木数量其多,而
且大都枝繁叶茂。韩参判家的红松和栗谷家的栗子树,尤其粗壮而繁茂。
“树……树……”
“你说什么?”
“树?”
“你到底嘟哝什么呀?”
“嬷嬷!我们赶快回宫1
韩尚宫困惑地抬起眼睛。长今沉默无语,走在前面。韩尚宫也二话不说便迈开了大
步。她不是一个描绘美味的孩子吗?既然如此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她的脑子里肯
定是在描绘着某个图景。
崔尚宫和今英前一天就回宫了。她们禀告提调尚宫说,盐已经检查过了,用料都是
最好的。供应王宫食盐的是崔判述,问题并非没有,但是很久之前就使用同样的盐
,酱的变味应该不是盐的问题。
尽管没有找出酱变味的原因,崔尚宫却带回了宫中未曾腌制过的奇妙大酱,为此兴
奋不已。她就以带回宫来的大酱做成大酱汤,为大王做早膳。恰好吴兼护也来到了
大殿。
“四山频繁发生山火,濬川沙请求增援消防兵,预防首都火灾。”
濬川沙是管理首都河川和山林的官厅,四山是指汉阳周围的四座山,即北部的百岳
山、南部的木觅山、东部的骆山、西部的仁旺山。
大王正要喝杂烩汤,听到这里便放下了汤勺。
“什么?四山火灾频繁?”
“可能是因为天气连日干燥。”
善于察言观色的提调尚宫插嘴说道。
“酱库的酱都变了味,所以总有不祥之事发生。”
“这么说是因为酱才发生火灾?”
“百姓中间不是有这样的风俗吗?所以崔尚宫特地带回了好酱,请大王品尝。”
原来,他们的最终目的就为说出这句话。吴兼护也在一旁帮腔,最高尚宫无言地目
睹他们施展自己的诡计。
“是啊,味道很好。”
大王放下筷子,随口说道。听完这话,提调尚宫、崔尚宫、吴兼护不约而同地露出
喜悦的神色。
“不过,不如原来的味道好。”
三个人顿时沮丧起来。
长今一回来就把王宫翻了个底朝天。不久之后,大概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长今面
露喜色朝韩尚宫跑来。韩尚宫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拿起碟子和勺子跟在长今身后。
那里的酱果然还是原来的味道。
“嬷嬷,您赶快炖大酱汤给殿下吧。”
“你说什么?应该由你来炖1
原本因喜悦而手舞足蹈的长今听韩尚宫这么说,立刻就没了精神。
“嬷嬷!这可是为殿下做的大酱汤啊?”
“所以就更应该由你来做了1
“可是,我现在还……”
“闭嘴!你是我的上馔内人。拌蔬菜和炖汤之类的事应该由上馔内人来做!炖大酱
汤就是你的第一个任务1
“在第一轮比赛中获胜,难道不重要吗?”
“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信心吗?”
“……不是的,我来做。”
当长今把煮好的大酱汤送往大殿时,提调尚宫和所有御膳房尚宫全都聚集在那里。
大王轮流享用蟹壳丸子汤、清蒸鱼鳔、萝卜炒牛肉、炸海带扣,对于大酱汤看都不
看,汤匙一直放在鲷鱼粉条那边。崔尚宫的大酱汤是早晨做的,现在再吃应该不算
勉强。最高尚宫和韩尚宫都没有劝大王,而是耐心等候。不知道大王是否感觉到了
她们焦急而恳切的等待,最后终于舀了一勺浓浓的大酱汤。尚宫们的视线一齐聚集
到大王的嘴唇上。
“提调尚宫你过虑了,这味道不还是原来的味道吗?看来并非所有的酱都变了味嘛
。”
大王无意中说了一句。然而就是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决出了第一轮比赛的胜利者,
同时也对失去味觉的长今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此时,丁尚宫开口说道。
“殿下,其实并非如此,是韩尚宫千心万苦找出了酱变味的原因。”
“哦,是吗?说来听听。”
大王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从餐桌旁边退开,听完最高尚宫的解释,又把吴兼护和御
医叫了进来。
“这么说来,酱库里的酱之所以变味,都是因为酱库旁边的树木被砍伐了?司饔院
提调听见了吗?”
“是,殿下,有人说树叶总往酱缸里落,所以今年年初就把所有树木都砍掉了。”
“花粉还能增加酱的美味碍…怎么样?寡人想听听御医的意见。”
“小人对饮食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不过我知道花粉是一种有效的酶。中国的医书
上说,花粉具有杀虫和消毒等作用,是重要的医用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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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每次看到云白都感觉亲切如兄长,想不到他看见自己的时候却是乱七八糟的心
情。忽然间,长今沮丧地转过身去,一滴泪水落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长今的心情比初秋傍晚的风景还要凄凉。沿着蜿蜿蜒蜒的山脊,紫芒
涌动宛如波浪,随风摇曳的紫芒仿佛也在摆手说“不”。政浩站在对面的紫芒波涛
之中,深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舞。
“原来你在等我。”
长今差点没流下眼泪,赶紧把视线转向苍茫的天边。夕阳西沉,染红了卷云。
“我怕你一个人回去太寂寞,就在这等你,顺便看看日落。”
夕阳染红了政浩的脸庞。有个人在前方等待自己,并且能够结伴同行,当然是再好
不过了。但她看不见前面的路,而身边的人走的又不是同一条路。
“据说,中国唐朝有一位耳聋的乐工。”
不知道为什么,政浩讲起了耳聋乐工的故事,与失去味觉的宫女同病相怜的乐工…
…
“乐工失去了听力,他该有多痛苦啊?所以他遍访天下名医,接受各种高超医术的
治疗。”
“然后呢,听力恢复了吗?”
“没有,但他却成了天下第一名医。临死之前,他重新操起丢弃已久的乐器演奏,
结果他的演奏同样是天下第一1
也就是说,他在寻访天下名医、接受各种治疗的过程中学会了医术。
“也许我的话对你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但希望你不要失去勇气1
说完以后,政浩有些难为情地笑了,长今也羞涩地笑了笑。
“哎,真是的……要是碰上好事呢,即使不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好听;
要是碰上坏事,就很难找到合适的话说。如果我说一定会好,听起来太过虚伪;如
果说不可能恢复,就象是故意戏弄你……”
长今静静地听着,心里不停地念叨,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
……
太阳落山,天色向晚了。黑夜即将来临,眼前依稀可见的道路很快就要被黑暗覆盖
了。现在还有政浩陪伴在身旁,以后要走的道路迷茫而漫长,那时候又能与谁同行
呢。长今茫然凝视着扑面而来的黑暗。
临分手前,政浩到校书阁找了几本医书交给长今。长今回来打开一看,发现其中一
本书的扉页上夹了张纸条。
小小银杏树,发芽尚不易。
孤竹耐岁寒,终究苍且翠。
阴霾未必久,清明去还来。
日落西山时,黄昏更美丽。
长今知道这首诗的意图在于鼓舞斗志,但她却从中读出了绝望。就如失去听力的乐
工开始医员的新生活一样,失去味觉的自己似乎也应该去寻找一种全新的生活。日
落西山时,黄昏更美丽,丧失所连接的是另外的希望。现在,长今还不想放弃原来
的希望,即使有更辉煌的生活在前面等待自己,她仍然觉得这一线委屈而愚蠢的希
望更加珍贵。她想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
一年一度的“新味题”比赛又要到了。利用既有的材料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料理,这
是御膳房内人必须通过的考验之一。最高尚宫把新味题的评判权交给了崔尚宫和韩
尚宫,她们各自的上馔内人制作的料理就是第二轮比赛的结果。所有的内人都必须
参加新味题比赛,而长今和今英又格外增加了一个重大课题。
令路四处寻找新味题的材料,无意中却发现长今从医女施然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便
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今英。崔尚宫听今英说完,把医女叫了过来。
“她暂时失去了味觉,不过正在逐渐恢复。”
迫于追问,医女只想敷衍一句,不料却引来了祸端。崔尚宫派令路监视长今,令路
向崔尚宫报告长今的一举一动。她偷看韩尚宫传授绝技给长今,还偷偷溜进没有人
的房间里,抄下了各种医书的书名。崔尚宫布好陷阱,只等长今往下跳。新味题的
日子终于到了。
御膳房前的庭院里,摆着一排又高又长的桌子,内人们满怀紧张站在自己制作的食
物面前。崔尚宫和韩尚宫开始逐一品尝食物。连生做的是凉拌人参山药。
“放山药了吗?”
“是的。山药在气弱时服用最好。”
“对,山药可以用做强壮剂。生吃也能消化,所以很适合做凉菜。”
“是吗?嬷嬷,真是这样吗?”
连生高兴地咂了咂舌头。
今英用菘菜做了鱼酱汁泡菜。昌伊做的是核桃罐头,令路准备了酱野鸡。惟独长今
面前什么食物也没有,只有一棵竹子。
崔尚宫瞪大眼睛问道。
“这是什么?”
“竹筒饭。”
“竹筒饭?”
“竹子皮又称为竹黄,是珍贵的药材。把粮食放进含有竹黄的竹筒里煮熟,竹子汁
和竹黄渗透进饭里,饭的味道更加甜美芳香。”
崔尚宫尝了一口竹筒饭,不禁大吃一惊,嘴上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哦,还不错。”
韩尚宫品尝之后,觉得无论从构思的奇妙、隐约的芳香,还是从甜美、香喷喷的味
道来看,都是绝对的第一名。今英的泡菜味道清爽可口,也属一流,却无法与长今
的竹筒饭相提并论。
韩尚宫露出满意而欣慰的笑容。不料,就在即将评出第一名的时候,崔尚宫突然提
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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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现在你们尝一尝其他朋友的料理,做个评价。”
长今大惊失色地望着韩尚宫,韩尚宫也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是不解地盯着崔尚宫的嘴角。
“最高尚宫嬷嬷曾经说过,尽管每个人料理食物的手艺各不相同,但味道本身却是
平等
的。怎么可以通过我一个人的嘴来做评判呢?互相调换着尝尝,然后做出评价。”
崔尚宫肯定是从最高尚宫平日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否则她绝对不是那种主张美味
平等之人,如果是她故意这么做,那么即使现在躲避得了,被她发现也只是时间问
题。
长今和韩尚宫正在犹豫,令路已经迅速换掉了自己的食物。长今当然不知道,她一
边咀嚼着令路的酱野鸡,一边在脑海里思考着应该是什么味道。
“野鸡肉的清淡……糖稀的甘甜……还有酱油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味道非常好。
”
让她评价尝过的食物,长今却如此吞吞吐吐,崔尚宫撇嘴笑了起来。
“是吗?”
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果然中计了。
崔尚宫走到最高尚宫面前,所发表的意见也是出人意料。
“长今的竹筒饭是这里面最好的。”
最高尚宫想听她到底要说什么,于是附和道。
“哦,是吗?”
“是的。把米、栗、大枣放进竹筒里煮饭,味道甜美无比。但是,嬷嬷1
“哦,怪不得呢。”
最高尚宫似乎早就预料到崔尚宫会加个后缀。
“长今好象完全失去了味觉。”
“什么?怎么可能呢?”
最高尚宫反问道。韩尚宫面色苍白,下巴颤抖不已。
派人去叫长今的时候,崔尚宫做好了测试长今味觉的准备工作。所以当长今赶来时
,三个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水碗已经摆好了。
“你面前的碗里分别是加了食盐、白糖和醋的水。虽然量小,但只要是御膳房的宫
女,就一定能够分辨出来。你来辨别一下吧。”
长今明白了怎么回事,紧紧地闭上双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刚才品尝令路
的野鸡肉时,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已经挥之不去了。
长今望着眼前的碗。颜色和样式无不一模一样,能将它们区别开的工具只有一个,
那就是人的舌头。当然,仅限于没有失去味觉的舌头。
无法回避,也不能逃跑,只有硬着头皮去面对。长今端起其中一只,放在嘴唇上舔
了舔。最高尚宫咽了口唾沫,问道。
“这是什么水呀?”
“……白……白糖水。”
长今又以同样的方式品尝了另外两碗水。
“行了,三只碗里盛的都是清水。你走吧。”
长今仿佛破裂了的泡沫,刹那间只感觉自己无限矮校韩尚宫心痛而无力,只能眼睁
睁注视着长今耷拉着肩膀走远的背影。
“嬷嬷!长今失去味觉的确不假,但她拥有描绘美味的能力。”
“如此说来,韩尚宫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正负责训练她。”
“这是关系到殿下御膳的大事!一个失去味觉的宫女如何担当起这等重任?”
“尽管她失去了味觉,但是直到目前,难道她不比其他内人更出色吗?查明酱为何
变味的人是长今,为大王料理大酱汤的人也是长今啊1
“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1
“不,长今可以做好。她是一个能够描绘美味的孩子。”
“嗬!描绘美味?竟敢如此狡辩?”
“崔尚宫,你不是也说竹筒饭是最好的吗?”
“竹筒饭不是不需要调味吗?”
“她可以的,以前她一直做得很好,以后也一定能做得更好。只要我努力教她,长
今什么食物都可以做好的。”
“什么食物都可以做好?那好。”
崔尚宫把视线转向最高尚宫,说道。
“嬷嬷!您不是说过,进献给殿下的鲸鱼肉不知道怎么料理吗?”
“是啊,的确如此。”
“宫里以前没有做过鲸鱼肉,连待令熟手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长今能把鲸鱼肉
料理好,那我就没二话可说,当然接受她。韩尚宫不是说了吗,即便是没吃过的食
物,长今也能在脑子里描绘出来。”
最高尚宫和韩尚宫谁都不敢立刻答应,崔尚宫更加气焰嚣张地催促道。
“但是,如果食物味道不好,不止长今,就连公私不分的韩尚宫也要问罪,你们意
下如何?”
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知道了,那就这样吧,韩尚宫你听见了吧?”
最高尚宫问韩尚宫,语气中夹杂着埋怨和斥责,怪她没有事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听到这个消息后,长今首先去找郑云白。
“我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你总得找人做试验,难道不是吗?”
“可我为什么偏偏找你呢?”
“不是偏偏,就请您把它当作我的幸运吧。不管成功失败,我都不会埋怨大人的。
”
“我倒不是怕你埋怨,我担心会出事。前来找我治病的人却因为我而加重了病情,
我怕的是这个。”
“我不会出事的1
“你的卤莽常常使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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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嗯,红烧肉的味道也不错。”
长今做的是烤肉串。最高尚宫尝完味道之后摇了摇头,尽管这样,却也没有让她们
放下,而是派人立刻送往大殿。紧张和不安使她们腿弯发麻,现在只能静候结果了
。
从大殿回来后,最高尚宫立刻将御膳房的人全都叫到了一起。大家吃着剩余鲸鱼肉
做成
的食物,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
“大家用初次接触的材料做出了出色的料理,非常感谢。特别是长今的鲸鱼肉串,
殿下尝完后非常满意。”
感叹声轰然响起,长今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韩尚宫和崔尚宫一起去过大殿,早已
知道了结果,所以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有今英阴下脸来。
“鲸鱼肉是新料理,大家都来尝一口。”
众人不分你我,全都伸手品尝鲸鱼肉,场内顿时热闹起来。为了犒劳不安的心情,
长今也伸手抓过一块,一口、两口,每嚼一下,她的表情都会明显变化。僵硬的肌
肉放松了,长今轻轻地笑了,连生也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长今,你到底是天才呀,天才1
对面的今英听到这里,脸色骤变。这时,崔尚宫站了出来。
“嬷嬷!我输了。”
大家正在吃东西,这时候全都莫名其妙地望着崔尚宫。
“长今用以前从未见过的鲸鱼肉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何况她还失去了味觉。”
场内再次哗动。刹那间,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长今失去味觉的事。
“长今!失去味觉还能做出这样的食物,真是太了不起了1
“其实不是的……”
“可是嬷嬷,御膳房里的宫女并非只会料理就可以留下。幸好到现在为止还没出什
么差错,但是总不能一到长今料理的时候我们就提心吊胆地守在旁边吧!她的才华
得不到发挥,我也很遗憾,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先让她离开御膳房,等到味觉恢复
之后再回来。”
“目前又没犯过什么错误,难道就为了预防一件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情而将
她赶走,这样像话吗?”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检验一下。”
“检验?”
最高尚宫尴尬的目光飘向长今,长今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试试。最高尚宫抬起眼睛
,仿佛在问“真的可以吗”,长今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那就这样。崔尚宫做好准备,你们趁这个机会把东西都吃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兴趣都转移到了长今失去味觉这件事上。有人大惑不解怎么会
这样,有人冷嘲热讽地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瞒了这么久。总之,各种各样的疑问
如同雨点倾泻而下。长今本来有话要单独告诉韩尚宫,既然情形如此,也只好咽下
去了。
佣人搬来五口小缸,放好后就离开了。每口小缸前面放有一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
都盛着滤去汤料的虾酱汁。
“正好丫头们学习到虾酱的内容,所以就准备了一些。”
什么丫头们的训练云云,都不过是托词罢了。仅仅凭借汤汁区分虾酱的味道,这对
于味觉正常的内人来说尚且不易,何况失去味觉的长今呢。然而长今二话不说,径
直走上前去,面对着五个碟子。她尝了尝第一个碟子里的虾酱汁,不假思索地说道
。
“这是五月虾酱1
“你怎么知道?”
“五月虾酱以捕捞于五月的虾为材料。此时的虾刚刚开始长肉,所以颜色泛红,味
道微甜。”
根据最高尚宫的指示,崔尚宫打开缸盖,果然是五月虾酱。崔尚宫以为长今只是碰
巧猜对了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尝尝下一个。”
“这是六月腌制的六月虾酱,与其他汤汁相比更咸更香。嚼起来口感很好,适合做
下酒菜。”
这次又猜对了!崔尚宫有些慌了。
“下一个呢?”
“这是以秋天捕捞的虾做成的虾酱,所以叫做秋虾酱。体小壳薄,味道清淡鲜美,
可以代替酱油,常常用于拌菜、泡菜和汤。”
接下来的两种也都被长今神奇般地猜对了。
崔尚宫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
最高尚宫终于可以放心了,但她也是大惑不解,便问长今。
“长今啊,你不是失去味觉了吗?”
“我刚才就想说了……其实我的味觉已经恢复了。”
“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1
最高尚宫整顿好场内的混乱秩序,继续说道。
“大家都听好了!长今之所以失去味觉,那是为了治疗元子的麻痹而服用了人参肉
豆蔻。料理食物的人不顾危险亲自试验,尽管略有卤莽之嫌,但我们却没有理由责
怪她。我们所有的宫女都应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长今独自受了这么多苦,现在
我们应该和她一起分担。从现在开始,就算她犯了错误,我也不会动不动就赶她出
宫,我会选择与她甘苦与共,永远在一起1
这时候场内一片肃静,崔尚宫紧紧盯着虾酱碟,目光阴冷之至,那碟子仿佛会在顷
刻之间裂成两半。当着所有内人和丫头的面,竟然这般丢人现眼,崔尚宫出现这样
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刚刚散场,长今就跑去找云白,告诉他自己的味觉已经恢复的消息。她原以为云白
会很高兴,但他也只是对蜂针的效果感兴趣,最后竟然怒气冲冲地说,“你要是感
谢我,就给我买一斗酒。”
连载:
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但也正是卤莽在催我前进1
“你甘冒生命危险,难道就为了终生为大王做御膳?”
“我不是为了给大王做御膳,而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会搭上命的!何况这不是我用手扎针,而是蜜蜂蜇你的毒针,你以为它们知
道往哪儿怎么蜇吗?”
这时候,长今提出一个建议。云白想来想去,不知是否可行,再三质疑之后还是不
由自主地接受了长今的提议,即不让蜜蜂直接来蜇,而是先用镊子拔出蜂针,再由
云白给长今针灸。
云白认真寻找味觉神经集中的穴位,然后下针。针灸结束以后,云白扔给长今一包
药,同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才的严肃认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嘲笑长今的
愚蠢透顶。
“呼吸急促或者全身奇痒难耐时,就把这个服下。这是解蜂毒的汤药。”
“如果蜂毒解除,蜂针的效果是不是也随之消失了呢?”
“混帐!难道就算断气死掉,你也硬挺着不吃药吗?”
“不,不,我当然吃。”
云白雷鸣般的斥责吓坏了长今,她赶紧拿好汤药匆匆跑开了。
“大人,谢谢您,还有,对不起。”
“少来这套!肉麻死了,真象虫子爬过后背。”
长今没有遵守她和云白之间的约定。尽管全身发肿而且奇痒无比,她也一直坚持不
服解药。长今也厌恶起了这个倔强而残忍的自己,然而只有倔强才能生存,软弱就
意味着罪过。如果软弱,不但给自己,还会给他人带来伤害,王宫就是这样。
听说德九去了熟手料理间,长今连忙向那边跑去,说不定德九能对鲸鱼肉有点儿了
解。德九掀开锅盖,放入牛肚,再倒进去加了鸡蛋的水,然后递给长今一个红色的
血块。
“这是什么?”
“这是苦胆。听说苦的东西有利于恢复味觉,所以我就拿来了。”
“以后吧,以后我会吃的。不过,大叔,您知道鲸鱼肉的味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有一次我去东海边,乘船出海的时候看见一条房屋般大小的鲸
鱼。这家伙张开大嘴,整条船它都想吞下去……总之,这可不是普通的大鱼。”
“那您尝过它的味道吗?”
“当然,它没有把我吞掉,所以我才活到现在。鲸鱼肉的味道既像鱼,又像肉。每
个部位都不相同,全身共有十二种味道。如果让我说那是什么味道,该怎么说才好
呢?就是那个……”
“您说有肉味,是跟牛肉差不多的味道吗?”
“就算不是,也差不多。对,差不多。”
就在这时,长番内侍走了进来,粗鲁地说道。
“哪有你没吃过的东西啊,你这家伙!五十年的鳗鱼、五百年的白蛇、千年的山参
……就因为你这个卤莽的熟手,我的养子到现在还的生病痛苦,该死的家伙1
尽管当时的误会解除了,然而德九一天不受惩罚,长番内侍就一天不死心。长今拿
好苦胆,说了声“我走了”。这时,德九悄悄地对长今说道。
“长今啊,就是牛肉的味道。”
崔尚宫刚从吴兼护那里接到了哥哥转交给她的鲸鱼料理方法。
“不光是御膳房,就连烧厨房都领到了最好的食盐。为什么让她当最高尚宫,还以
为她能甘心做个傀儡呢,结果如何,这算什么事嘛1
“再稍微忍忍吧。她不知道这是给她自己挖坟墓,还在那儿折腾呢。她早晚会躺进
去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长今这丫头怎么看都是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就从她下手吧1
“那还用说?”
崔尚宫十分自信,以为第二轮比赛从一开始就倾向于她们这边。御膳房里所有的人
都出来围观,佣人把鲸鱼肉搬了进来。一见鲸鱼肉,长今顿时蔫了,韩尚宫也跟着
叹息。崔尚宫看过料理方法,早已成竹在胸,相比之下,韩尚宫和长今几乎是一无
所知。
佣人放下材料离开了,最高尚宫立即走上前来。
“这是从远海捕获来的鲸鱼肉,专门奉献给殿下。这种肉来之不易,而且截止到目
前,宫里还没有任何人料理过鲸鱼肉,更没有人吃过。烹饪是上馔内人的分内事,
长今和今英负责。”
命令下达,崔尚宫和今英立即行动。长今远远地打量着鲸鱼肉,过了一会儿,似乎
觉得应该尝尝味道,便撕下一小块生肉,放进嘴里嚼嚼,然后摇了摇头。看见长今
摇头,韩尚宫也跟着摇头。
但是她们不能就这样站着不动,长今迅速卷起袖子,开始整理各种各样的料理材料
,她的脑海里仿佛已经描绘出一幅图画。韩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凝视着眼前的鲸鱼
肉。
终于,她们完成了各自的料理。因为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物,所以由最高尚
宫先行品尝。韩尚宫做的是煮肉,崔尚宫做的虽然也是煮肉,但加了调料。
“虽然是海里捕来的鱼,肉质却跟牛肉一样坚韧。”
“对。不同于牛肉的是,鲸鱼肉有腥味,所以我多放了调料。又因其油腻程度不亚
于鲐鱼,所以香油只是略微放了一点。”
“好,没有异味。坚韧的肉质再加入梨汁,生拌牛肉片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最高尚宫不吝赞誉,继续向今英的红烧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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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今耷拉着肩膀,德九以为她是长途跋涉累坏了身子,仍然在为自己有了可以说话
的人而兴奋不已。仿佛老天也在嫉妒德九的喜悦,那边别宅里传出凄惨的叫声,接
着是急匆匆唤人的声音。
“嬷嬷又发作了吗?”
德九急匆匆跑开了,长今紧随其后跑进一个房间。顿时,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与
此同时,一副惨不忍睹的场面也刺激着她的感官。身穿素服的保姆尚宫手抓胸口喘
着粗气,医官正想方设法给这个狂乱挣扎的身体扎针。
德九和长今慌忙跑来,抓住保姆尚宫的两只肩膀。医官这才赶紧下针,保姆尚宫急
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她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德九正在别宅厨房里准备做海带汤的材料,随口说了一句。长今眼睛盯着火还没烧
旺的炉灶,安安静静地听德九说话。
“也许是人之将死的缘故吧,她总是提到小时候哥哥给她的一把米。”
好象是夜晚礼佛的时间。微微燃烧的柴火仿佛受惊于连绵不断的木鱼声,突然蹿起
了蓝色的火苗。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就跟着哥哥要饭。妹妹饿得又哭又闹,有一天,哥
哥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把米。吃过好长时间,她才发现哥哥在一个角落里狼狈地睡
着了。其实哥哥不是睡着了,而是永远踏上了黄泉路。所以呢,这就成了她一辈子
的遗憾。”
长今静静地听着,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来,只有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血肉亲人的人
才能体会到这种悲伤。哥哥用一把米救活了妹妹,而他自己却饿死了。长今想到自
己用葛根也没能救活母亲,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她一直嚷嚷着要把这把米装进棺材里,这可真难办……既不是米饭,也不是糕点
,她竟然说那生米松软可口。大家给她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米,她都说不是。”
“真的没有这样的米吗?”
“死丫头!当时很穷,肚子饿才觉得好吃。没有煮过的生米怎么可能松软可口呢?
”
“这也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你来了我心里就舒服多了。从现在开始,保姆尚宫的饭菜由你来做
。”
“大叔,对不起,暂时还是由你做吧。”
“你这孩子,只要说是料理,就算正睡觉你都能马上起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是没精神。”
“是不是走路时间太长了?”
德九的目光从盛海带汤的碗转移到长今脸上,看了看她的气色。不知道是火光的映
照,还是发烧,她的两颊红通通的。果然,当天夜里长今烧得厉害,云岩寺的第一
夜就这样伴着痛苦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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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今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早晨,大王来向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责怪大王直接参与选拔御膳房尚宫的事,
说这分明是女官之间的事情。大王看出母后心情不好,也就爽快地接受了。然而大
王并没有假装事情从未发生,而是恳请母后亲自选拔、任命最高尚宫。他觉得很有
意思,选拔的又是主导饮食的最高尚宫,当然非常重要。
这样一来,比赛进入了全新的局面。从元子的生日开始,共计举行三轮比赛,最终
结果
由太后娘娘定夺。
崔尚宫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不利的形势终于得以扭转,而且对崔家有好感的太后娘
娘也参与进来,崔家几乎是胜券在握了。如果能够通过比赛的形式为自己树立威信
,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最高尚宫和韩尚宫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事情没有彻底回到原点倒也令人欣慰。
元子的生日原打算办得隆重些,甚至要求准备进宴仪轨,后来大王下令改为一饭、
一汤、一菜。大王震怒不已,因为夏季连雨天之后必是凶年,老百姓苦不堪言,元
子的生日怎么可以如此大张旗鼓、铺张奢靡呢。
太后娘娘采纳了大王的意见,重新布置任务,要求寻找因不懂如何食用而经常扔掉
或回避的材料,努力做出可口的食物。
长今出宫寻找材料,偏偏政浩也突然受命出宫。大王有旨,命令内禁府护送熟手、
医官各一名,前往服侍疗养中的保姆尚宫。
护送医官郑润寿和熟手姜德九前往云岩寺的人,正是内禁卫从事官闵政浩。保姆尚
宫在云岩寺疗养,附近正好有成均馆的学田*(在中国或韩国,为了保证学校的维护
和补充经费,由政府或社会人士捐赠给学校的农田——译者注),因为近来产量急
剧减少,内禁卫长便派他前往查明原因。
政浩想找长今道别,听到她出宫的消息后大失所望。政浩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来
回需要耗费五个月的时间,而且他也不敢保证,暗查农田问题又要耽误几天。想到
五个多月见不着长今,政浩的心里已经思念翻涌了。
“呵,这可真是……”
政浩对自己的心情也感到陌生,还有点儿难为情,便故意咳嗽了几声。
长今对韩尚宫说她要煮骨头汤。尽管这在宫中不是常见食物,但是骨头营养丰富,
完全可以代替肉来满足老百姓的气力和胃口,所以深受百姓喜爱。本来可以去司饔
院取,但长今坚持要到肉店买最好的骨头。韩尚宫无奈,只好自己先回寓所。此时
今英从司饔院领回了杂骨,已经煮起了骨头汤,韩尚宫看在眼里,心里隐约有些不
安。
熬骨头汤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直到深夜长今还没回来。天亮之后,长今回来了,说
她去白丁村买来了好骨头。韩尚宫不由得凭添了几分忧虑,连生忍不住说道。
“可是,熬骨头的时间要比骨头的质量更重要埃”
“不用担心,我都想过了。骨头汤之所以需要熬四天,目的就是让油凝固、冷却,
凝固、冷却,但是如果在汤里放上朝鲜纸,就能把油全部吸收。”
长今充满了自信。自从味觉恢复之后,她好象又恢复了斗志。韩尚宫更加不安了,
但她决定拭目以待。
提调尚宫、致密尚宫、长番内侍都在紧张地等候,太后娘娘终于出现在食膳阁。王
后也陪同前来,太后娘娘好象心情不太好。
长今和今英各自端着饭桌进来,放好之后转身离开。两个饭桌上分别放着米饭和骨
头汤,还有盛在碟子里的小菜。
“老百姓都吃得这么简单吗?”
“其实很多人吃得比这更简陋,嬷嬷。”
听了长番内侍的话,太后娘娘连连咂舌。
“所以大王才会日夜忧心埃那么,这菜都是用老百姓平时不吃的材料做的吗?”
说着,太后先看了看崔尚宫的饭桌,表面看来是酱,材料却是谁都没有见过的。
“这是什么酱?”
“这是鱼鳃腌的酱。鳀鱼、黄石鱼和明太鱼的鱼子、肠子可以腌酱早已广为人知,
人们毫不犹豫扔掉的唯一部位就是鱼鳃。”
“哦,然后呢?”
“我用鱼鳃腌制成酱,发现味道并不差。贫穷百姓也可以经常享用,这无异于锦上
添花。”
“好,这个是酱菜了。”
太后娘娘指着韩尚宫饭桌上的小碟子问道。
“是的,娘娘,这是梅子酱菜。”
“梅子?不是又酸又涩用于酿酒的吗?”
“是的,做成酱菜以后酸味和涩味都消失了,非常可口。”
“哦,果然如此,恐怕还可以刺激食欲吧?”
“梅子不仅有利于胃和肝脏,而且还能化解水、血、食中的毒素,可以用做药材。
”
“还有比这更好的材料吗?”
“老百姓经常吃到变质或有害的食物,所以梅子酱菜不但好吃,对百姓来说更是一
种有益的药材。”
“哎,这可真不好办了。两个人使用的都是被人抛弃的无用材料,却做出了可口而
且对身体有益的食物,真是很难评判优劣。这可怎么办呢?”
太后娘娘觉得应该以汤定胜负,她先走到今英的餐桌前舀了一勺饭,又尝了一口汤
,然后漱了漱口,舀了一勺长今的汤。
“结果出来了1
看来骨头汤的优劣很容易判断,所有的人全都紧张地注视着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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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回来的路上看见内禁卫的训练所,长今犹豫片刻,却突然想到,这次不应该再说那
些平时常说的客套话,而是应该郑重表达诚意,于是加快了脚步。
连生正在宿舍等候长今。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哦,我去向帮我恢复味觉的人道谢了。”
“为什么连我也不透露半句?”
“当时我很迷茫……”
“那就更应该告诉我了,要迷茫也已经两个人一块儿迷茫……”
“要是连你也跟着我一起迷茫,我会更痛苦的。”
“原来我没有一点用处。”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1
连生感动得鼻尖都红了,也许是不好意思流泪,便钻进了铺好的被窝。长今也感觉
鼻子发酸,她有些尴尬,只好无聊地环视房间,目光落在那堆医书上。
“有一个人令我感激,我想送他一份小礼物……送什么好呢?”
“嗯,绸缎?流苏飘带?”
“这个嘛,他大概不会喜欢这类东西。”
“那么……米怎么样?”
“这个也……”
“那就献上你的心意。”
“怎么献?”
“丁尚宫嬷嬷不是常说料理食物要诚心诚意吗?所以啊,你送他食物就行了。”
“到底还是连生!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1
长今立刻出去准备了几样食物。尽管她每天都在做食物,却还是第一次出于私心为
某个人而做。在给政浩做食物的时候,长今第一次发现,做食物不仅会紧张和焦急
,还有激动和不安的心情。
“本来我也正想派个士兵到你那里去呢。”
政浩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说完,然后才定了定神。
“我通过熟人找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说可以治疗。”
“多谢大人惦记,我已经彻底好了。”
“真的吗?呵呵,竟然有这样的好消息!恭喜你,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以前你见过的那位茶栽轩主簿郑大人给我扎蜂针,我这才彻底好转。”
“那我就更要恭喜你了。”
“我想把以前借的医书还给你,而且……”
长今慢吞吞地把准备好的包裹递给政浩,双颊泛起了红晕,简直比包裹食物的红布
还要红。
“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我很过意不去,所以特意带了点儿夜宵。”
“我又没做什么,何必这样呢?”
“不是的,你借给我医书,给我安慰和建议,还有诗……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无
比巨大的力量。我在做食物的时候,总希望吃这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
“原来如此。习武是为了把人打伤,而料理却是为了使人愉快。”
“我希望自己的心愿能通过这些食物传达给大人。”
接受食物的政浩和赠送食物的长今都不敢正视对方的面孔。长今逃也似地离开了,
政浩连句感谢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回到内禁府,政浩打开包袱一看,五颜六色的水果点心真是琳琅满目,栗子糕、大
枣糕、松仁栗子果、松仁大枣果等等,就像彩色的绸缎。政浩哪里舍得动手去吃,
只是久久地注视着这些食物,仿佛就这样一直看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希望吃这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
回想着长今说过的话,政浩拿起一个松仁栗子果放进嘴里,还没等嚼完,脸上就泛
起了微笑。仔细想想长今红着脸递给自己食物时的情景,微笑便在脸上荡漾开来。
大清早,内侍府就派人来传圣旨。韩尚宫来到执务室转达消息时,而最高尚宫好象
很久没睡懒觉似的,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最高尚宫的发髻散开着,看上去她已经
是一位衰弱的老人了。这个事实让人心疼,韩尚宫忘记了要说的话,表情有些迷惘
。
最高尚宫比参加比赛的人还要用心,过分的焦虑让她在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
“有什么事吗?”
“……是的。内侍府要求选一名御膳房内人,派到云岩寺去。”
“为什么呢?”
“赵尚宫嬷嬷去疗养了,需要一名服侍内人。”
“赵尚宫嬷嬷?不就是跟着王后娘娘从娘家进宫的保姆尚宫吗?看来王后娘娘一定
很担心。因为你们之间的比赛,御膳房的人手已经不够了,就从生果房或者饼果房
中选一名内人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韩尚宫绞尽脑汁想找出一名合适的内人,正在这时,长番内侍进来了。
“你也来了?”
长番内侍突然来访,一定是有大事转达,或者好事或者坏事。
最高尚宫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开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提调尚宫向太后娘娘禀告,说通过比赛决定最高尚宫的人选是不合适的。”
“真的吗?哎呀,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
“从情形来看,肯定是她判断出比赛对自己不利,所以才这么做。再说了,长今的
味觉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两位尚宫无言以对。千辛万苦终于走到这一步,弄不好又要回到最初。想到这里,
她们两个顿时没了精神,浑身上下就如虚脱一般。她们万万没有料到,要想通过正
当的途径与那些不择手段的人比赛,竟然如此艰难。就算自己堂堂正正,步步荆棘
,然而对方不仅取道捷径,而且手段卑劣,不知不觉中已经赶到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