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Groups no longer supports new Usenet posts or subscriptions. Historical content remains viewable.
Dismiss

桃花灿烂

0 views
Skip to first unread message

呆鼠~山川不管人

unread,
Aug 24, 1998, 3:00:00 AM8/24/98
to
【 以下文字转载自 [32mbravey [37m的信箱 】
【 原文由 [32m hellgz [37m 所发表 】 [m
⑿湃� Jalapeno (jala),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桃花灿烂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Fri Aug 21 17:55:44 1998), 转信

桃花灿烂


方方 原名汪芳,女,1955年5月生出生于南京,祖籍江西省彭泽县。曾做过四
年装卸工人,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年毕业分配至湖北电视台工作,1989年
调入湖北省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

粞一直低头坐在床沿边听他的父亲和母亲舌唇弹地争吵。粞将左脚搁在右脚背上,
右脚却下意识地打着拍子。

粞心里很烦。但他总是在很烦时挑一首他喜欢的歌默默地在心里头哼。他觉得这能
使他心里头的烦少一些。

外面在下雨。是今年来的头一场大雨,前些时虽说也下了雨。可那雨却是细如粉末
的,粞想,索性再下大些,大到可将房子下塌的地步,这一来,他一人就永远永远安静
了。粞刚产生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已好笑得很。

母亲说“你还有脸回这个家。如果换了我,早就在过长江时跳下去了。”

父亲说:“我为什么不回?这是我的家,你是我老婆,粞是我儿子(还有华和娟是
我女儿,我不回这里又回哪里?”

母亲说“你还有脸提华?你还有脸提娟?你还有脸提粞?你还有脸做丈夫和父亲?
当初你怎么不想到他们,你怎么不想到我?你怎么不识到你做丈夫和父亲的一份责
任?”

母亲虽是做的数学教师,但吵起架来却好用一连串的排比。粞不觉有点好笑。可粞
同时也想到了华和娟,想到她俩蜡黄的苍老的老妈子似的脸和粗糙如锉的手,粞便笑不
起来了。

父亲说:那是什么时候?我有多大的压力;我不走,未必留下来让人家斗死?”

母亲冷冷一笑,说:“好充分的理申。那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为什么把家
里的一点存款统统带走?”

母亲永远仇恨这件事。母亲的仇恨就如这墙砖的颜色,任凭多少年风雨的冲刷都仍
鲜艳如故。母亲那一天欲哭无泪,只是突然地将很多很多东西看透了看穿了。粞的目光
从脚上转到了窗外正哗哗地浇着的大雨上。大雨仿佛使空间晶莹透明又仿佛使空间迷蒙
混沌。浸过雨小的红砖墙将颓旧了的红砖楼房忽地涂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调

父亲说:“我一个人漂泊在外,没钱怎么生活?你好孬还有工资,还能支撑一阵
子,我呢?我呢?除了一顶反革命帽子,什么也没有。你怎么不多想想我?人家的妻子
碰到这种事,变卖家当也要让自己的丈夫带足钱。你却只想着自己,只想着那点存款。

“母亲气得唇发白,母亲说,“你,你,无赖;”

父亲说:“争论归争论,不要污辱人格;你骂我无赖、我若也反骂你无耻,这样骂
下去,跟卖肉的扫垃圾的人有什么两样?”

母亲哭了起来。母亲斗嘴皮永远斗不过父亲。母亲这辈子都败在父亲手上。母亲求
援似地望着粞。

粞朝母亲摊摊手;表示出一种无可奈何。粞想或许他该帮帮他母亲。这二十几年,
他母亲太苦了,而他的父亲,的确有些无赖,粞下意识地攒了攒拳头、他知道他若上去
帮他的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揍他父亲一顿。

粞的父亲坐在一张低矮的小竹凳上。小竹凳还是粞当年在学校学农劳动时从乡下买
回的,那一年,他的母亲站在小凳上往柜上堆棉絮,不小心将家里原来的小木凳踩垮
了,以后,他的母亲洗衣服时便总是蹲着。有一天,粞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那里为
他洗被子、身体的重心不断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反复地交换。粞当时心
头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后来学农时,他从房东手上买下了这张小竹凳,粞将小竹凳
递给母亲时,粞虽然已经转过了身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眼睛突然一亮。

粞的父亲大约是背部很痒、不断地扭动着身体,使衬里的衣服可以挠挠背。小竹凳
随他的扭动而发出吱吱声。粞的父亲非常非常地苍老,老得仿佛比他的本人的实际年龄
大了二十岁。父亲才六十出头、比对门八十六岁的周会计还显得龙钟和憔悴。父亲的两
眼已被严重的未曾得到有效控制的白内障所困扰,双手肿大的关节使之仿佛画上的龙
爪。粞的父亲一身乡下人装束,连说话都是一口乡音。这使粞很难将他早年在重庆上大
学的形象联系起来想。时光的流水并没能将母亲的仇恨冲散,却将父亲的人形冲变了
样。粞望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父亲的手和父亲着的衣褂蹬的球鞋,粞觉出自己的手臂软
软的,它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向他的父亲。

粞抿抿嘴站了起来。

粞说:“莫吵了。吵来吵去也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何必呢?爸爸,你让妈一点不
行么?”

粞的父亲说:“那谁来让我呢?”

粞的母亲说:“你让他来让我,这辈子他就没让过。你问他,在外面他谁不让?在
家里他又让过谁?连你姐姐他都不会让半分的。华为什么恨他?华就是恨他不像个父
亲。

粞的父亲坐在一张低矮的小竹凳上。小竹凳还是粞当年在学校学农劳动时从乡下买
回的。那一年,他的母亲站在小凳上往柜上堆棉絮,不小心将家里原来的小木凳踩垮
了,以后,他的母亲洗衣服时便总是蹲着。有一天,粞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那里为
他洗被子;身体的重心不断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反复地交换。粞当时心
头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后来学农时,他从房东手上买下了这张小竹凳,粞将小竹凳
递给母亲时,粞虽然已经转过了身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眼睛突然一亮。

粞的父亲大约是背部很痒,不断地扭动着身体,使衬里的衣服可以挠挠背。小竹凳
随他的扭动而发出吱吱声。粞的父亲非常非常地苍老,老得仿佛比他的本人的实标年龄
大了二十岁。父亲才六十出头,比对门八十六岁的周会计还显得龙钟和憔悴。父亲的两
眼已被严重的未曾得到有效控制的白内障所困扰,双手肿大的关节使之仿佛画上的龙
爪。粞的父亲一身乡下人装束,连说话都是一口乡音。这使粞很难将他早年在重庆上大
学的形象联系起来想。时光的流水并没能将母亲的仇恨冲散,却将父亲的人形冲变了
样。粞望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父亲的手和父亲着的衣褂蹬的球鞋,粞觉出自己的手臂软
软的,它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向他的父亲。

粞抿抿嘴站了起来。

粞说:“莫吵了。吵来吵去也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何必呢?爸爸,你让妈一点不
行么?”

粞的父亲说:“那谁来让我呢?”

粞的母亲说:“你让他来让我?这辈子他就没让过。你问他,在外面他谁不让?在
家里他又让过谁?连你姐姐他都不会让半分的。华为什么恨他?”华就是恨他不像个父
亲。”

粞的父亲说:“华恨我,也是你教的。

粞说:“爸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父亲说:“奇怪,我比你妈少说了好多句,你怎么老是指责我,就不指责她?”

粞说:“你是男人,妈妈是女人。”

父亲说:“那你的意思是‘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跟狗斗,罗?”

粞正欲辩什么,他的父亲又说:“第一我既不是好男又不是好人,所以这句老话对
我没有用,第二、法律上从未写过吵起架来男人得让女人。我遵照法律办事而不遵老
话。

粞好不高兴,粞说,“爸,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

粞的母亲说:“粞,你莫理他。你到星子那里去玩玩。你若跟他争起来,他纠缠你
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

粞的父亲说:“我从来不说没道理的话,我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逻辑的推理,请你
不要用纠缠这样的字,倒好像我真是街头的什么无赖似的。”

粞的母亲冷冷他说:“你以为你不是?你只不过比他们更下作一点,一边无赖,一
边堂而皇之地将自己遮掩起来,粞,你走吧,星子今天要回家,她说不定要来找你。让
她闯见这无赖在家里胡搅蛮缠也没意思。你快去吧。”

粞的父亲一听此语,又用更猛烈的字句同粞的母亲争执起来。

粞只觉得耳朵疼。

粞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星子若从学校回家,也差不多该是这时间到码头了。

粞套上外套,到门后面摘下雨衣,闷闷地对母亲说:“我不回来吃晚饭了。”

母亲说:“你放松点,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父亲却追问一句:“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妇?”

母亲斥了一句:“你少胡说八道!”

粞住二楼,他将他那辆老旧的女式自行车扛到楼下。

雨依然下得很大。粞蹬入雨中只几分钟,雨水便从雨衣上滑落了下来,他的裤脚已
经湿去了半截。

父亲的声音却持续地响在耳边:“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妇?”

粞心里叹着气。粞仿佛在回答父亲:“不是,可是,真想她是。”

粞叫陆粞,但粞原先叫的不是这个“粞”,而是喜欢的喜。粞头上是两个姐姐,他
生下后、陆家皆大欢喜,便图吉利叫了个“喜”,喜的老家人唤人好叫单字,只是在名
字后加一“嘞”字、喜一家人住在城市,觉得多一、“嘞”显得特别土气、便仅只叫了
喜。喜的姐姐一个叫华,一个叫娟,叫顺了口,反觉得那样的叫唤别有一番情调。喜两
岁时,喜的父亲心情一直不好,有一天偶有心动,将喜的名字改作了“粞”喜从此就叫
了“粞”。

粞的名字叫得有些偏,好多人都爱追问粞为什么叫这个字。粞说不上来,有一次粞
专门查了下字典,喳过后,粞很沮丧。他想不出父亲为什么改用这个“粞”字典上说:
粞书面语乃指碎米,而方言俗语则指糙米辗轧后脱下来的皮。粞,多用来作牲口的饲
料。

粞想,在父亲的眼里,他乃是牲口的饲料而已。粞为这个念头好长时间打不起精神
来。

直到近年,一天夜晚粞从睡梦中霍然而醒、在他翻身坐起的瞬间,他想起了他的父
亲,想起了他的名字,他知道他父亲给他下的判断何其准确。

粞后来便常在心里勾画父亲的形象。粞在他三岁不到的年龄里,他的父亲便一去不
返。粞几乎一点也不记得父亲的样子,邻居的老人们常说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像极了:连
举止动作神态都像,粞便觉得他的父亲一定如他这么高大,也如他这么整洁。粞有一米
八三的个子,粞永远穿着剪裁得十分得体的衣服。粞的胡子总是刮得很干净,指甲也修
剪得很好,因为这个,所以当那天一个伛着腰,脸上满是老巴巴皱纹而且胡须一直延伸
到耳根的老头儿对粞说他是他的父亲时,粞差点以为是个神经病在跟他开心玩。粞只是
在老头儿的眼睛上看出来了那是和自己几乎一样的眼睛。

粞的眼睛很小。加上粞年轻时脸上疙疙瘩瘩地长着些青春豆,为此,总有人笑他说
他的脸上是一盘红豆子加两粒黑豆子。但小眼仿佛能聚光,粞的两粒黑豆子非常地有神
采,这使得粞反而因了它而招人瞩目,粞常得意他说,眼不在大,有神则美。

粞在他父亲苍者的疲惫的面容上也看到了一种别人没有的神采、那正是从那对小眼
里透露出来的。

粞的父亲是收到回来落实政策的通知而从乡下回家的。他进门时,粞正在为一个朋
友裁裤子。粞的裁剪手艺在朋友中是很不错的。粞接待了他的父亲,为他倒水洗脸倒茶
解渴。他的父亲端茶杯时瞥了一眼粞摊开在床板上的布料。粞的父亲说,这儿可细一
点。这儿可长一点。穿起来更随身,粞曾有好一阵小小的惊异。

粞的父亲多少年在乡下一直在做裁缝,他别的什么都学不会,而这行无师自通。他
就靠了这手艺养活了自己二十多年。

粞的手艺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为了这个,粞想,虽二十多年没见过面,我背着他
怎么长都还是长成了如此像他的儿子。粞也因此而头一回感到人的神秘。

粞过去对父亲全部的了解即是父亲临走前草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几句话。这张纸粞从
母亲那儿要了来自己小心地保存着。粞曾经将这几句话给星子看过。星子翻阅了很多书
没查到出处,后来还是粞的母亲说了。粞的母亲说那是一首元代的散曲。

这首散曲自粞见过后便如刻在心里一般永难忘怀。粞把它当作父亲的形象留在心
里:

那散曲是:

弄世界机关识破,
叩天门意气消磨,
人潦倒青山嵯峨,
前面有千古远,
后头有万年多,
量半炊时成得甚么?

粞先是品不透父亲写此究竟是何意。在同星子聊天聊得很深时,拿出来给星子着,
星子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特别明白,只觉得他很是悲观很是无望也很是
无可奈何。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粞想也是,想到了人生不过半炊功夫能成得了什么这一点,的确也是看透了。

粞将此想法对他的母亲说了。

粞的母亲冷冷一笑说:“把什么都看透了的人何止千千万万,但千千万万的人并不
作看透之举,一个有妻室有儿女有责任感的人即使看透了一切,也要看不透地生活。这
种忍辱负重才是一种真正的看透,像你父亲那样,无非是一种逃避。他永远不会成为一
个看透了的人。”

粞那一次为母亲的思想所震撼、

母亲这样深刻地认识了父亲,所以,当母亲和父亲相隔二十多年再度见面时,母亲
从脸上到举手投足处,无一不表现出对父亲的鄙夷。母亲和父亲只讲了一句话,争吵就
开始了,以后每三五天一次,循环往复。

粞常常问自己,父亲和母亲这样的人生悲剧是谁造成的呢?是政治运动,是生存环
境?是婚姻本身。是命运安排?抑或是他们自己的本性所致?粞并不想要找出答案。粞
只是觉得人生高兴时从不想问为什么而在悲愤时不断地问这问那,粞觉得自己深深地明
白了屈原当年为什么一串串地询问天和质问天。

粞现在正处在他人生中的低谷里。大学没敢去考;女朋友相继吹了;领导并不赏
识,工作亦不理想;再加上没有一个安静的多少可有点温馨味儿的家。在父亲回来之
前,他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母亲的大床在对面。家里被爱整洁的母亲和爱整洁的他收拾
得十分雅致。他可以在静静的夜里,一个人休整自己,悄悄抹尽受伤后的血迹。第二天
再迎着阳光,昂着头去进行新的挑战。而现在父亲回来了,父亲使整洁雅致的家凌乱肮
脏。母亲睡到了小床上,粞只好同父亲共用大床。父亲在夜里发出的呓语和鼾声使得一
旦烦乱了的心更加烦乱。他没有了休整和调理自己的时间和地方,他只好经常到他的一
个朋友勇志家去打牌。他以前很看不起勇志无事便赌的习气,虽然勇志是他顶好的朋
友,而现在,他也渐渐地同勇志站到了同一条线上。所不同的只是、勇志快乐,而粞并
不快乐,粞只是无聊加无奈才作此举。

这是1980年夏天的一段日子。在入夏前夕,粞一直认为会重用和提拔他的装卸站
站长王留,在挑选一个出色的年轻人当调度员时,竟将工作得很卖力而且同他王留私人
关系也很不错的粞忽略了。王留似乎没有感觉到粞的存在。他的三个候选人在报往公司
时,没有粞,早先虽然粞得到过他的许诺。粞没说什么。粞毕竟是有过一些经历的人。
粞只是好一段时间里沉默寡言了一些。入夏以后、公司批下了。公司批下一个叫沈可为
的年轻人,他不是三个候选人中的一个。搬运站里谁也不认识他。粞心里觉得侠意了
点。王留到那时方对粞说:“早就晓得公司孙经理的外甥要放到我们站,所以没让你当
候选人,免得你出这个丑。粞对王留的话一笑而已。

但粞在向星子说起这事时;却愤然地骂了一句:“放他妈的老狐狸屁!”

星子大笑、星子说:“你闻了这么久老狐狸的骚、好容易以为闻出了头,却不料又
吃了个狐狸屁。”

粞也笑了,粞想可不?

粞说:“有三个人听说狐狸放屁极臭,不信,便去问。第一个人一进狐狸的屋子便
被臭跑了,第二个人进去坚持了五分钟,也受不了,逃之夭夭,第三个人进去后,不一
会儿从屋里逃出来的竟是狐狸,狐狸跑出来惊讶地大叫:‘想不到他比我还厉害,真是
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呀。”

星子笑得眼泪水都快出来了,星子说:“那第三者就是王留,没说的,就是他。”
粞很快乐;粞只有和星子在一起时才会产主这种快乐感。粞能尽情地发挥他的才智,痛
快他说一些日常压抑着的话。那时候,粞会产生一种自己做人做得很彻底的感觉。

可惜,世界上只有一个星子,一个因他错过了机会而变得可望而不可及的星子。

星子在江对岸的大学里读书。

星子立在渡轮上看趸船上的水手挂缆绳时,才发现站在一边的粞。雨哗哗地下着,
粞的目光很忧郁、粞很会用眼睛表达他内心的感情。而星子又极能从他的目光中作出判
断。星子断定粞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她很奇怪粞的这种动作。星子上大学也有两年
了,粞这么做还是头一次。星子得到一种满足,但同时心里又不禁微叹一声,星子想这
又何必。

星子深知粞素来是一个很有用心的人。星子曾在闲聊时告知过粞,星子说她每次坐
轮渡,在船靠岸时都喜欢看水手挂缆绳,然后使劲去感觉船与更船间的一声碰撞。粞把
她闲谈的事悄悄搁在了心里。使得星子在船尚未靠拢时便见到了粞。

星子喊了一声:“粞,陆粞!”

粞向星子笑了笑。在公共场合下,粞总是表现得很有教养很有风度,教养风度得不
符合他的身份。

星子下了船,迎向粞:“粞,你怎么在这儿?”

粞接过星子沉甸甸的书包,将之挂在自己肩上,然后说:“等你呀。”

星子似笑非笑,说:“等我,称没搞错吧?”

粞说:“错不了。除了你,我还有什么人可等呢?”

星子说:“话可不能说得太可怜巴巴了。可以让你一等的人多得是,就跟可以等我
的人一样多。”

粞默然了。

星子和粞彼此间没有交谈地一级一级地走上码头动阶梯,星子想你粞并不是一个多
情的人,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如此这般。

粞知道星子的心事。粞了解星子就像星子了解他一样多。

粞走上沿江大道,他望了望在雨中愈加显得绿意葱茏的大堤,谈淡他说:“是我妈
要我到这里来截住你的,免得你顺道去了我家。”

星子怔了怔,方问,“为什么?嫌我去得多了”。

粞说:“不是。她正在和我爸爸吵架,怕叫你撞上难堪。”

星子叹了口气,说:“还吵哇,你这怎么过日子呢?”

粞说:你大概要替很多人担这种心吧?就像可以等你的人一样多。

星子说:“好哇,粞,你报复得好快。”

星子说话间收了自己的伞,钻到了粞的伞底下,星子以前和粞常这么着。

粞的心动了动,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粞和星子闲聊着走到汽车站。粞的家离公共汽车站很远,粞总是将自行车骑到车站
附近的电影院门口,那里有看车的老太太。粞将自行车扔在那里,然后再乘车出去办
事,粞这次接星子也一样。

公共汽车是第30路,沿路有两个市内轮渡码头和一个火车站,车厢里永远挤得满
满的如腌制鱼肉般。

一个人的雨衣贴在了星子的背上,令星子感到背心里凉嗖嗖的,星子嚷道:“怎么
搞的怎么搞的,雨衣脱下来好不好?”

那人说;“只要能脱我还不脱?你来告诉我怎么个脱法吧?”

那人也被另外的人挤得如卡着一般。

粞没说什么,伸出手使劲将那人推了推,然后将自己的大手掌隔在雨衣和星子的背
之间,这一来,粞这伸出去的左手便如同将星子揽在怀里似的:粞的手热气,这热驱走
了适才的凉意又忽忽地涌进星子的心。星子乜了粞一眼,粞面部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
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星子心想,你倒会占便宜。但星子在粞的手臂有力的环
护下,又分外有一种安全和踏实。星子甚至有些想将脸贴过去、贴在粞宽厚的胸膛上。

粞仿佛猜出了星子的想法,低声问星子:“想什么?”问间又不觉将星子朝自己怀
里紧了一紧。

星子未挣扎,只想以极快的速度回答说:“在想当年你把水香搂在怀中时心里正想
着什么。”星子说时,心里忽地涌出一树树的桃花,那一年的桃花开得分外灿烂,如云
如霞,如火如茶。那颜色的印象仿佛被镶嵌在脑际问,永远也难以消散。

星子的话刺痛了粞。因为公共汽车上这个偶然的环境给粞带去了亲近星子的机会,
又因为这个机会使粞内心一种潜在的欲望在急剧的膨胀,叫星子的这根刺一扎,一切都
在瞬间泄了个干净,粞的脸色立即变了,他苦笑了一下,然后黯然神伤地望着窗外。粞
不再说什么。

星子并不觉自己的言重,星子见粞如此反应倒有几分快意。星子想,难道你还想回
过头来同我谈情说爱么?

公共汽车在嘈杂的市声和车内的叫喊声中瞒珊地朝前开,雨仍然很大,噼噼啪啪地
砸在柏油马路路面上。路面因之失去了往日的灰尘而晶亮晶亮地间着灰黑色的光来。

星予不喜欢她和粞之间的这种沉默局面,她觉得这样好做作,做作得像小说里写的
那样,星子于是捅捅粞,问:哎,你爸爸开始上班了没有?

粞很快收住了自己望雨时的漫想。粞又像平常一样地镇静民和随和了。粞说:“快
了,只是别人不知道安排他做什么好,他原先总工的位置又叫人给占了,不过,他已经
开始拿工资了。”

星子说:“这下子你家的经济就要宽裕多了,买一台电视机吧。”

粞说:“哪有那么简单,我父亲这个人啦。”粞没说下去,只是摇头笑了笑。

车到了站。

在粞去取自行车时,星子站在车站的避雨檐下,隔着雨帘看着粞的背影,星子想,
我难道真正不再爱粞了吗?那为什么我又是那样地爱和他在一起呢?为什么我对别的男
人提不起兴趣呢?如果是爱他又为什么每当他想要亲近我时我就无端会生出一些恨意
呢?那一刻我又何故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呢?

星子时常地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赶路的人,走走走,走到一个要紧的路口时,却突然
地对赶路没有了兴趣。

星子想,粞你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将我忽略了呢?

粞推了自行车过来。粞左手撑着伞,右手掌着车龙头,忽地一阵风刮过来,伞吹翻
了,粞腾不出手将伞翻正,便加紧了步子,小跑一般向星子这边跑来。粞的样子有些狼
狈。

星子不觉失声笑了出来。

粞在楼下大声叫着星子的名字时,星子很是奇怪。星子没见过粞,同时星子又不好
无缘故的同男孩子交往。粞结巴着说了半天才说清他是来通知星子去街道开会的。

那是星子头一回见到粞的情景,掐指算来,已是五年前的事了,星子趴在二楼的栏
杆上听他说完开会的时间地点什么的。然后问:就这些?

粞仿佛有些惊讶,但粞立即答道:“就这。”

星子说:“晓得了,谢谢你。”

星子说完转身回屋,很久后,粞告诉星子,他本想到星子家里小坐片刻、聊点什么
的,因为他待业后一直感到很孤独很寂寞,很想有个异性伙伴倾吐一下,可见星子一副
百事清楚不过的架式,觉得很没意思,就走了。粞说:“你对陌生人太傲慢了一点,这
不是女孩子的优点。”

星子对粞说这些话时才回想起那时的粞推着一辆很破旧的女式自行车,一边说话时
一边还根本自然地摸摸车铃又摸摸刹车。似乎最后仰着头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没说。

星子想,或许头一回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以致于左右了粞的感情。星子曾懊悔过;当
时该客气些请他上楼坐坐就好了,说不定一切都与如今两样,

只是,那样就一定比这样好么?

在街道开的是招工会议,有八个人参加。四男四女。来招工的人就是王留。王留将
他那儿吹得天花乱坠,直到最后,才说那地方叫“运输合作社”。

会议是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开的。因是大寒天,屋里生了个煤炉,煤炉没有烟筒,
烟气好重。再加上一支香烟接一支香烟抽的王留,星子只觉头晕。而那一刻的粞,却坐
在煤炉和王留身边,不时地为煤炉添几块煤又不时地掏出烟递给王留并为之打燃打火
机。粞偶尔地也瞥一瞥星子。星子只觉出这个人相貌平平,但像豆子般的眼睛里却有一
种特异的别人没有的东西。粞的眼睛又小又黑又亮。

后来上班了,干的活儿不是拉板车就是扛大包。粞和星子都后悔起初的选择;他们
同时开会的八个人只来了三个,另一个便是他俩共同的好朋友勇志,星子说:“早晓得
这样,真不该求。”

粞说:“是呀,可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天下乌鸦一般黑。”

勇志说:“是黑乌鸦放到哪儿也白不了。”

星子和粞都同意了勇志的纠正“那时星子才知道粞的父亲在乡下而勇志的父亲则在
劳改农场。星子原先一直很自卑,星子的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可站在粞和勇志面前,
星子却是最“干净”的一个了,星子这么想时还笑出了声,她很高兴自己的地位。

当粞和勇志问星子何故发笑时,星子说:“那天我还掷地有声地说‘革命战士一块
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真好笑,今天和你俩一起又变成黑乌鸦了。”

星子和粞、勇志很快结成小集团,他们是一个街道招出去的,彼此家的距离又颇
近,这是很自然的事。粞聪明灵活,勇志老实宽厚,星子同他俩很合得来。有好朋友,
星子能感到心里很踏实。

新工人办学习班,星子、勇志和粞分在了一个小组。照例要吃忆苦饭。那是一个糠
团子。星子自小娇生惯养,拿了那糠团子只发怔。勇志老实,一抓起便勇敢地连咬了几
口。星子见他喉管处作艰难地蠕动时,便愈发有一种要想作呕的难受。粞亦拿了糠团子
皱眉。粞望了星子一眼,靠近她,悄悄说:“你相信以前的搬运工靠吃这过日子”。

星子说:这哄得了鬼。

粞说:“想不想同我配合来处理这个?”

星子说:“怎么处理?”

粞从星子手上拿过糠团子,示意星子掩护。星子会意,站起身扭扭腰,尔后又表示
有点儿冷,遂拿了搁在一边的棉大衣披上。这时的粞便蹲下了地,撬起屋角的一块地板
将糠团子塞了进去。那恰好是一幢很破旧的老式房屋。

星子掩护完再坐下时,粞已经在用手绢擦嘴巴了。全然一副刚吃完的样子。

星子朝他笑了笑,粞亦回笑了一下:笑完,粞说:“演得不错吧?”

星子说,“我非常服气。”

粞说、“想不到你能跟我配合得这么默契,你很聪明。”

星子说:“但是你更聪明。我的聪明得靠你的聪明提示。”

粞笑了,又说:“聪明是所有认识我的人对我的评价,你看得很准。”

便是这回,星子对粞有了比旁人多几分的亲近。

很久以来,星子都记得粞说过的关于聪明的话。星子想不明白,粞这样聪明的人为
什么总是拿了一个聪明的主意而结果却恰恰适得其反呢?以粞的智力来衡量他的生活,
粞是活得很糟糕的,至少星子是这么认为。

星子曾就此问过粞,粞沉默不语,良久,粞才说:“实际上聪明人成不了事乃恰恰
为聪明所误。这就是他只相信自己而不相信别人,只是粞说完这又追问了一句,“你觉
得我这样活是一种糟糕?”

星子说:“为什么不是?”

粞又一次沉默不语,却不再说什么。

这当然是后来的事。而先前,星子是多么地羡慕粞,羡慕他的聪明,粞知道的东西
很多;星子又是多么地喜欢粞;喜欢他的机警和幽默;也喜欢他的整洁和文雅。粞在星
子心目中是个很完美的形象。

粞在装卸站甲小队,星子在丙小队。但星子她们丙队常作为辅助工派到甲小队去干
活儿。粞在小队里非常活跃,粞的话很多,也喜欢捉弄人,粞小时候学人结巴,学多了
自己也有些结,好在他只是在有限的字眼上结,无伤大雅,反能多出几分笑趣。过去有
一部国产故事片,是田华主演的,其中一个坏人说“火”字便结巴。“火……
火……”,田华便由此破了那个案子。粞学“火”学得最多,以致他一说“火”时便结
得脑门上和脖子上青筋直冒;恰好装卸站就是在一座大型仓库的几条火车线两边搬来运
去,又加上粞本人抽烟,借火事时有发生,为此,“火”成了一个经常使用的字,又为
此,粞经常地满头冒青筋。每逢此,工地上便笑得开了花。

但粞在那几十号人中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昧道,除开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外,他永远
穿得干净且得体,和他一口略带文气的说话习惯都使他有别于人。粞的甲小队里老粗很
多,他们能开很野的一直野到床上的玩笑和讲很黄的一直黄到男女睡觉细节的故事以及
骂很脏的一直脏到裤子里的脏话。粞却从不,粞因此而独特。

星子和粞家相距二十分钟的路。途中路过一大片菜园。菜园边上住了几户人家,这
里原先是坟地,后来才被农民开挖出来的。每逢加班或学习回家晚了,粞总是将星子送
回家。那一路、星子总是很活跃、很高兴。她同粞辩论、斗嘴亦很真切地聊天,粞也
是。两人一路。几乎不停嘴。只是分手时、星子感到很怅惘。粞和她谈了很多很多的
话,议论了很多人事,却好像根本没谈到地方,仿佛还有最重要的内容迟迟未曾涉及。

但凡下雨的日子,星子总是和粞共打一把伞。粞高高的个子如一棵树,星子在他的
树荫下感到十分的安全十分的温暖又十分的不是滋味。

星子和粞从来没有碰一碰爱情这个话题,从来没有。甚至,两个人、星子这么觉
得,都在躲避着它。现在想来,粞当时若痛痛快快地提出和星子交朋友,星子一定会满
口答应,而且会感到快乐无比。因为星子在心里是那样地喜欢粞。

但是粞什么也没说。

粞后来解释说他很自尊同时也很自卑。而星子总是大口大气无所谓的样子。粞觉得
像他这样家庭的人是配不上星子的,粞说他曾有过至少三次以上的暗示,都叫星子化解
了。星子没对这暗示作出应有的反应,粞想星子自然是不同意这事,又不好明言挡着,
免得失去一个朋友。粞说他便不再作此幻想,也不愿说明。粞也唯恐失去了星子这个朋
友。

星子能怎么说呢?星子有千条反驳理由,但星子没说。星子也觉出自己太矜持太自
尊,非要等着粞明目张胆地追求才肯认账。星子一直认为。既是暗示,便有可能是别的
意思。星子不想要暗示,星子只想要一,句大白话。

然而星子完全错了,错了的还有粞。星子想她是和粞在彼此能听到对方心跳的时候
沉默不语,于是两人只好擦肩而过。星子每每想起这些,都忍不住一阵伤感。

粞绕了一个弯子,仍然走到了星子的面前,星子却不再是先前的星子了,星子想,
一只碗摔破之后,即使很完整地粘合起来,可以盛水可以装饭,但那又何尝不仍是一只
破碗呢?

星子不愿意端起这只破了的碗。星子想和粞作为两条平行线也是很好的小。

粞将星子送到了家,又在星子家里玩了一会儿。星子的母亲对粞显然不及以前热情
了。星子的母亲说,“你们两个的距离越拉越开,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谈到一起去?”

粞听了很气闷,但却说不出什么。星子的母亲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如此一想,粞便有些沮丧,一沮丧就觉得乏味,于是粞便告辞了星子走了出来。

雨仍未见收,四周很绿。星子家附近是市郊菜农集中处。有大片的菜园子和一簇一
簇的树林。放眼望去,天上地下都是葱绿一片。粞心里寡然得很。他没骑上车,只是推
车慢慢地走,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在家里,父亲和母亲的架也不知吵完了没有,即
令吵完了又怎样呢,明日还会有一场新的。粞叹了一口气。

位于粞和星子家那一排平房已赫然于眼前了,粞看见它,心里便有酸甜苦辣,百味
涌来。

这排平房最末一端住着一个叫水香的女孩,水香现在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粞有
一次从这儿过遇上她抱着孩子玩儿。那孩子是个女儿。粞同水香搭了话。粞不过是最一
般的应酬。粞说:“小孩还乖吧?”

水香说:“还乖,可惜是女孩。过几年打算再生一个。”

“粞说:“如果还是女的呢?”

水香坚定他说:“那就再生,一定要生个儿子,否则这辈子在他家就莫想伸头。他
们家有三个儿子,我那口子是老三,两个嫂子都生了儿子,不晓得有多神气,我不能叫
她们一辈子压在头上。

水香许久不见粞,话很多嘴很碎。

平房前有一大片的菜园,在远一点的一块种了前了的菜地里,一个年轻人一边摘茄
子一边警惕地朝水香和粞说话的方向张望。

水香朝那年轻人指了指,说:“他是部队复员回来的、他晓得我过去有个相好。不
过他不晓得我跟你睡过觉,他对那事不怎么懂。”

粞面红耳赤,只恨不能找个什么洞钻进去。粞支唔着哼哼几声便逃之夭夭了。逃亡
中粞使劲地在心里骂自己,当初怎么看上了这个蠢物,而且是通过这个人使自已成为真
正的男人,想起这个,便觉得自己脏、骂完过后粞又有几分侥幸之感。幸亏自己成份不
好,她家里人看不上,否则这一生同她相守一起,该又是何等的令人可怖。

水香生过孩子后,竟如吹了气似地白胖起来。怀抱孩子迎面而来时,一副蹒蹒跚跚
的步态。乳汁浸过薄薄的衣服渍成两块大圆疤。水香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时又大胆又自
豪。站上好多男人都晓得水香左边的乳房上有一个深红色的痣。

这件事永远是粞的心头之疼。

粞想,自己难道真如星子说的是出于自尊和自卑而不敢表白吗?真是因为太珍爱星
子怕失去星子而深掩着自己的真情吗?粞回答自己说,是这么想过,但也不尽如此,在
一个北风嗖嗖的冬夜里,粞曾费力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一丝一丝地撕剥了开
来。粞看清了自己,粞好怅然,粞想我竟是这样的么?我竞是为了这而辜负了星子的
么?

便是这夜里,粞意识到有两种诱惑他恐怕一生都抵抗不了,一是美女,二是功名。

粞有一天晚上到星子那里去还书,路上遇上了水香。水香挑了一担水,摇摇晃晃而
来,粞同他打了招呼,并弄清了水香即住在粞和星子两家之间的那片菜园这的平房里。
粞热心地帮水香将那担水挑到她家里,水香留粞小坐了一会儿。水香一边跟粞说话一边
逗着她家的小狗,小狗淘气地咬着水香,水香不停地笑着,声音很脆,水香头发松蓬蓬
的,随她的笑声,头发在脑袋顶上一耸一耸的。粞忽而觉得水香好漂亮。他这时才忆起
小队里好多青工都称水香是站里的一枝花,粞想他以前竞是没有注意。粞因要去星子那
儿,一会儿便告辞出来。粞在出门时碰到一个人,粞觉得那人很面熟。水香叫了那人一
声“么舅”便送粞上了正路。水香说她么舅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粞方恍然忆起在局里
开表彰大会时见过此人。

粞从此见了水香都要驻足交谈几句,有时去星子那里,也顺道去玩玩,水香总是极
力挽留,粞者怕星子等他等急了,常呆不久便告辞,粞那时没什么杂念,只是还算喜欢
水香。但更对他要紧的仍是星子。

不料一日,事情发生了突变。那是星子过生日的那一晚。星子的母亲值夜班,父亲
出差了。星子说她好孤单。粞说他晚上来陪她。粞带去了一支长笛,为星子买了一条头
巾,星子高兴得大喊大叫,粞好兴奋,粞觉得自己好想亲亲她。

星子说;“快吹一支好听的。我早晓得你的长苗吹得好,你们宣传队的人都说你是
专业水平。”

粞笑笑说:“想听什么?”

星子说:“你最喜欢的。”

粞便吹了一支情歌。星子听得很痴迷。粞在她那副痴迷的神态前有些迷醉。他又吹
了一支情歌。一支又一支。粞吹得非常温柔。

星子为粞冲了一杯蜂蜜水,粞喝时,抚着他的长笛说:“等我多挣点钱后,我就去
买它一支高级一点的。

这一支,粞说还是找朋友借的。粞又说他借来是想让星子单独欣赏他的长笛独奏
会。

星子笑说:“演员和观众一样多,粞,你好可怜呀。”

“粞也笑,笑后说:“我这辈子总能有你这么个观众也就够满足的了。”

星子想,又是暗示,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么?星子毕竟是女孩,是女孩就有女孩的
躲闪。星子又闪开了,星子说:“才不呢。万一你不怕累地吹个不停,那我耳朵还累死
了呢。”

粞仍不清楚星子到底想些什么。粞又开始吹他的曲子。粞过去在中学宣传队吹过五
年长笛。把名气吹得很大。好些文工团慕名来招他,每回,粞都又填表又体检地兴奋一
阵子,可每回又都被刷了下来。粞的父亲使粞失去了一切机会,粞不断地惊喜又不断地
失望,终于有一天粞明白抱着希望本身是件愚不可及的事。那时,粞上高中。在高中这
个年龄所产生的所有美丽的幻想又都在高中一一幻灭。粞说,他高中毕业,将长笛交还
给学校时,两手空空地走出校门,才发现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了。

粞同星子说一阵又吹一阵。粞心里十分的愉快和惬意。粞几乎想把星子揽入怀,告
诉她他爱她。粞不再吹了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凝望着星子。在粞脉脉合情的目光注视
下,星子低下了头。星子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想她等了好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粞叫了一声:“星——”

星子浑身颤抖着。就恰在那一刻;一个女孩在门外大声叫喊了起来:“星子!星
子!”“、

星子迅速恢复常态,开门出去。门虚掩着,那女孩笑嘻嘻他说:“星子,里面是
谁?你的男朋友?”

星子也笑嘻嘻的。星子说:“不是。”

那女孩说:“是你的同事么?也搞搬运?”

星子说:“是的。”

那女孩说:“他们都说你有个男朋友是搞搬运的,我说怎么会呢。星子那样高的眼
光怎么会瞧得起搬运工,是吧?”

星子说:“就算是吧。”

那女孩说:“里面那位?追你的?小心中计哟,那些男的呀,鬼得很,什么本事都
没有,就晓得勾女孩子。你不会落在他手上吧?”

星子说:“不会。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你可不要在外面乱说
哟。”

那女孩说:“我会帮你辟谣的。”

女孩一阵风似地走了。星子进屋时,粞正端端地坐在原位上。粞的脸色有些发白。

星子说:“我那同学嘴巴最长了。”星子还想说点什么,粞已站了起来,粞说: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星子有些不舍,却也没有挽留。是不早了,父母又不在家,坐晚了总归不好。

星子送粞出了楼,在楼外黑暗处,星子对粞说:“就这样走了?”

粞一耸肩,说:“不走又能怎样呢?干搬运的人,明天还得早起呢?”

星子好失望,目送着他远去。星子想岁了。华自己曾解释说,她的恨不光是为父亲的出走,而是因为父亲从来不爱自
己的孩子。华说:“你以为爸爸不走我就会喜欢他吗?不,一个爱自己爱得胜过爱自己
孩子的人,不论怎样都是得不到孩子对他的感情的。”华说:“如果爸爸有一块钱,他
肯定是拿了这块钱为自己买吃的。如果有两块钱,他会自己买一块伍毛钱的东西自己
吃,另伍毛钱才会想到妻子和孩子。”

粞对华所说的一切还是相信的。父亲自私是无疑的,否则他不会在自己倒霉时一走
了之,不仅抛下妻子儿女且携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如此,父亲并不觉得自己有愧于这个
家,相反却言之凿凿地认为自己干得有理。华说:“你大小了,粞。你不知道那时候我
们过的什么日子。”

粞想何必要知道以前的呢,但是以后你们的日子又是怎么样我还不清楚吗?粞觉得
如果从父亲对他的儿女一生的影响上来说,恨父亲便是一件十分容易理解的事,尤其华
和娟。

照粞的母亲的意思,这一生再辛苦,也要将三个孩子培养上大学。但母亲的愿望面
对文化大革命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而已。华高中毕业娟初中毕业,两人便结伴一起下了
乡。华和娟的一些事情,粞早先并不清楚,是父亲回来后,粞躲在床上听母亲边哭边数
落他的父亲,他才明白为什么华和娟选择了她们现在的生活。粞被她们的事震惊得心都
发抖了。粞却只能保持一种沉默。

华和娟是一起下乡的,因为父亲,她们很多年都抽调不出来。在一个春天的夜晚,
邻近的人都过河去公社看电影了,华因娟生了病便留下来照料娟队里放牛的者头儿端了
一碗鸡汤进了门。老头儿说是见娟病得可怜。华和娟同这者头儿一向也熟,什么也没在
意。华使劲地向老头儿表示感谢。华在说话时渐渐觉得老头儿哪儿不对劲了。他眼睛突
然放出异彩,一向佝着的背也伸直了。华没来得及设防,便叫他铁钳似的手臂给挟住。
华挣脱不开,只一会儿,她便倒了下来。老头儿扒净了华的衣服,完成了他蓄谋已久的
事。临走时,还没忘记将鸡汤倒在娟的碗里并将他的那只碗带走。这是一个丧妻多年的
老鳏夫。娟是时正发高烧,喉咙嘶哑得喊叫不出,未等这一幕结束,她便恐惧得昏了过
去。这件事第二天便传遍了。华和娟都躲在床上不吃不喝。老头儿不儿日被抓走了,村
里人在他被推上公安局的吉普车时,纷纷求情说他是老婆死了好多年,打熬不住才这么
干的,村里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华日日以泪洗面,觉得自己无脸见人。
更糟糕的是,两三个月后,华怀孕了。村里人都视为稀奇。因为那老头儿结婚多年未曾
得子,而华却只一下子就给他怀了一个。华没胆量去医院打胎,华害怕嘲笑,便是在这
当口,那老头儿的侄儿找到华,说他愿同华结婚,共同抚养这个孩子。村里老少都说这
真是再好不过。华已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便同意了。华结了婚之后,粞的母亲才知
道这件事。粞记得母亲拿着华的信边看边大骂华蠢,然后打点行装字次日清晨匆匆赶到
华那里。当母亲一星期返回后,粞再没听她说什么。粞只觉得母亲很深刻地沉默了几个
月。粞一直以为无非是为华找了个乡下人的缘故。华怀的那个孩子没生下就死了。幸亏
死了,否则,粞想,华会怎么待他呢?华的丈夫又怎么待他呢?华后来又生了两男一
女,死心塌地地做了一个农夫之妻。娟却一直没有结婚,粞想一定是那可怕的场景永远
映在她的脑海里之故。娟后来到附近的磷矿当了工人,又后来,作了磷矿小学的教师。
娟心如古井,过着单调而枯干的生活。什么人都动摇不了她独身的决心。娟才三十出
头,乍望去,已拥有了五十岁妇人的苍老和病弱。人们都说娟活不到四十岁,娟自己亦
作如此之想。曾经,娟给粞写过一信,说是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请粞一定要多多帮助
华,华是因为她才弄到这一步的。粞一时未明白,何故华是为娟如此这般。

华被奸污那年是华和娟下乡的第五个年头。父亲在听母亲陈述这段伤心事时没有如
往常一般同母亲斗嘴。只是好久好久,父亲才低低地咕噜了一声,说:“这未必都算在
我的名下?”父亲的声音很小,只有同他睡在一张床的粞听见了,粞的母亲追问了一
句,“你说什么?”父亲却再没重复,粞只是觉出他的呼吸很粗很粗。

粞吃过早餐,对父亲说了声要出去玩玩类的话便走了。父亲那一刻正牢骚面窝比以
前难吃多了的问题。粞知道父亲不关心他的出门或是在家,父亲关心的只是他自己的吃
他自己的穿。父系的形象已同刚回时太不一样了。父亲的背伸直了,经过有效的治疗,
眼睛也亮了起来。少晒太阳之故,父亲也白了许多。父亲开始逐日地恢复他旧有的作派
和装束,有一天,粞居然还看到他衣袋里已搁上了一条角上染着图案的真丝手绢。父亲
想重塑自己,粞想。

粞骑着自行车奔站长王留家去了。粞想纵然许诺了沈可为,但也该探探王留的口气
才是。人不能只给自己留一条路走。

粞到王留家时,王留正在喝酒。粞深知王留嗜好,途中亦买了两瓶,其中一瓶乃董
酒。粞咬了咬牙才横心买下的,王留拎起酒眯着眼对着阳光照了照。仿佛是辨辨真假。
尔后连声道:“好酒,好酒。”

粞没说是自己特地买的。粞只是说朋友送给他的。他家里没人喝,今天出门办事、
路过这里,顺手就带来了,粞说:“让憧酒的人去喝这董酒,是酒的福气,若让我喝,
效果跟喝药一样。一番话,说得王留哈哈大笑。

虽是顺路,粞自然也要小坐片刻。王留正在酒头上,兴致也好,拉上粞一起喝两
口,很自然地扯到了沈可为身上。

王留说:“他妈的,无非仗着他老舅的腰杆硬,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粞说:“他看上去也还能干,对工作也还负责任。”

王留说:“他就一张嘴不错,死的能说活,真本事在哪里?拿出来看看?告诉你陆
粞,真本事还得靠时光磨,才磨得出来,我十四岁拉板车,到现在多少年了,四十二年
了。我什么没见过?”

粞说:“既然沈可为没什么真本事,您可以不接受哇?”

王留叹了口气,说“跟你讲实话,陆粞。沈可为不光是他舅舅硬塞他来,也是局里
的意思。想叫他锻炼锻炼,熟悉下面业务,然后去当公司经理。沈可为早先在部队当过
副营长呢?”

粞心里一动,说:“哦?!这么回事。”

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跟着沈可为干,既然他这么瞧得起自己。

粞临走出门时,王留想起什么,说:“你跟着我好好干,沈迟早要上去,他那个位
子我会让你去的,你再苦几个月,我保险让你出头。”

粞嘴上寒暄了几句,心里却冷笑一声。

粞骑车到街上。被昨天的雨冲打得灰黑发亮的马路已干了,变得灰白灰白的。太阳
是紧随着雨的步予而来的;一下子使将空气晒得温热。

粞见已是正午时分,使随便寻了家餐馆。粞买了一碗热干面。粞在吃面时,发现了
一个女孩挽着一个小伙子从餐馆门前走过。粞的心忽地往上提了一下。他恍惚看出那女
孩是星子。粞不觉有些忙乱。他三口两口吞下了面,顺着女孩和小伙子去的方向追上了
前。粞满心不是滋味,他大步追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追上了又怎么样。实际上粞走近那两
人后,才发现女孩根本不是星子。只是穿了同星子相同的裙子,个头又差不多而已。粞
将自己嘲笑了一番,又回餐馆门前取自行车。

粞在用钥匙开车锁时,仿佛觉出他在突然间明白了几年前的星子是怎样地痛苦过。
那种痛苦适才在他大步追别人的三分钟内他尝到了。

粞一直不知道星子是如何闻知他和水香的事的。直到星子上大学。粞送她过江时,
站在船舷边。粞看着两只江鸥交错地飞行在船尾,很轻盈亦很欢快。江面在阳光下抖着
炫目的光。粞身边的星子因上大学的兴奋脸上仿佛涂抹着油彩,熠熠照人,粞一阵冲
动,他不禁脱口而出:“星子,我非常爱你。”

星子诧异地望着他,眼睛愈加地明亮了起来,星子说:“过去我也非常地爱你。”

粞说:现在呢?能像过去那样不?

星子在粞急切的追问中扭转过脸向对岸望去。粞很难堪,也颇酸楚。星子的动作是
给他的回答么?粞揣摸着。

星子片刻后转过面孔说了她是怎么知道粞另有所爱的,而在那之前,她以为除了她
谁能占据粞的心呢?

粞便是在船行江上时听她讲了那段往事,那几乎是一个春天里的忧伤故事。

星子说那天仓库停了电,她们干活儿的一帮女孩子便都坐在太阳下边晒太阳边等
电。有几个女孩拿出了带进仓库的毛线织开了毛衣。星子忽然觉得她该为粞织一件毛衣
了。粞在秋天里要度过他二十岁的生日。星子在脑子里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她要为粞
织一件浅灰色的毛线衣来祝贺粞的生日。星子想好使开口问有经验的子孩子。星子要
问,清织一件男式的毛衣得多少线,全毛毛线要多少钱一斤。一个女孩说得看那男的有
多高才能算出线的数量。星子说有一米八几。另一个女孩便笑着说是粞吧?于是其他人
都笑了。星子也笑了,算是一种默认。大家便起哄,说星子早点请我们吃喜糖哟,又说
争取早些给粞生个胖儿子,又说星子和粞实在是天生的一对。星子心里美滋滋的,嘴上
却不断地喊莫拿我开心哟,莫拿我开心。大家笑得上劲时,水香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目
不转睛地盯着星子。星子好是奇怪。水香逼近了她,然后开口说:“星子,我希望你不
要管粞的事。”

星子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权力对我说这个?”

水香说:“我当然有权力。因为我和粞的关系已经定了。”

星子怔住了,说:“什么关系?”

水香说:“爱人关系。”

星子笑了起来,说:”胡说八道,你想男朋友想疯了吧?”

别的女孩也都笑了起来。女孩们纷纷说人家粞早就选中了星子,你插什么手?又说
好笑得很,这样公开地抢男人。

水香那一刻尖叫起来,水香说,“不要脸的才是想男朋友想疯了哩。粞跟你说了他
要和你结婚?粞说了他爱你?告诉你,粞都对我说了。粞说他讨不起你,你大厉害了。
跟你在一起压力太大,太累,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轻松才有幸福感,粞连手都没跟你拉
过,你还美得把他当男朋友。”

水香说着掏出一张粞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送给我亲爱的水香,爱你的粞”几个
字。水香说:不信你们看。

女孩们传看了,皆说真是这么回事,好奇怪呀。星子也拿过来看了。那时的星子已
有些支撑不住了自已,她有些麻木地看后,又将照片递给了水香。星子硬撑着说:“我
和粞本来也没什么,都是她们在瞎起哄。”

星子的面色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她听到那几个女孩仍在议论,还不明白为什么
粞把星子甩了而找了水香。又一说是粞同水香好而一方面又玩弄星子的感情,星子听得
坐不住了。摇晃着起身,说了句“我请假先走了。”便离去了。

追上星子的是水香。水香说:“我看出来了,其实你爱粞。”然后又说了请星子放
过粞,不要再缠着粞。她和粞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了。星子没弄清这意思,不由重复了
“事实上夫妻”这句话。水香便红着脸说:“就是我们已经一起睡过觉了。水香说出这
话后自己有几分兴奋,便又忍不住详细他说了粞怎么和她相爱怎么拥抱她又怎么温柔地
吻她。水香说他们吻了很久很久,后来她便不行了。粞就把她抱到床上脱光了她的衣
服。粞自己也脱光了。水香絮絮叨叨很精细地讲了粞和她怎么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夫妻生
活。这在星子过去是闻所未闻的事。星子听得毛骨悚然。水香说完那一切时,她们已走
到了仓库大门口,门口一大排桃花正开得十分粲然。这些灿烂的桃花便同水香讲述的那
一切一起深刻地留在了星子的脑海里。

星子三天没上班。星子也不曾质问粞,星子想她是没权作这种质问的。星子只是觉
得自己的心疼,疼得彻骨、三天之后,粞在星子的眼里便是另一种色彩了。

船在星子讲述完时到了对岸。粞不再说什么。粞想若能洗去星子脑海里的桃花,他
愿意付出代价。粞还没说出口,星子便说:“即便我仍爱着你,但你稍微对我表示一点
亲近,我就想起那桃花,想起水香津津有味他讲的那一切。”

粞羞愧满面。他低下了头。

当粞见船上的人纷纷下到了趸船上时,他背起了星子的行李,他刚说出“走吧”两
个字,便看到了星子涌满两眼的盈盈泪水。

粞踟躅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不介意你爱不爱我,你尽可以去爱别人,但是我请
你允许我爱你。”

粞的话非常温柔,星子的泪水便淌了下来。粞呆呆地望着星子,心说我是这样的人
吗?

粞像星子忘不了那桃花一般忘不了星子那一刻呈现在脸上的忧伤。

星子好久没见到粞子。虽然星子觉得此生此世都不会同粞结婚,但星子却摆脱不了
对粞的依恋。这份依恋是时光累积而成的。依恋越深时痛苦愈重,而表面上,星子却永
远摆出副满不在乎的架式。

星子常想。如果世上不曾有过水香,那该会怎样呢?

每想过后,星子都能很清楚地回答自己,那将还会有木香、火香、土香之类。粞抵
抗不了那种诱惑。

星子面对水香和粞的爱情,很长一段时间表现得镇定自若。在人前,谁也看不出她
受了什么伤害。有人问她,星子你怎么同粞吹了?星子总是落落大方地答说:“什么
呀,我从来没有跟粞好过。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你不信问粞。”粞便不觉得自己有什
么对不住星子的。粞想幸亏不曾贸然向星子开口,要不然叫她挡回来就太难堪了。这是
粞后来跟星子说的。

但星子在单独和粞在一起时。却掩饰不了自己内心的激愤,却无法做到依然故我,
星子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压抑住随时会峨父亲是不会理解他的。

父亲到厨房去张望了一下,折回时说:“你妈出去了?是不是有了相好?这都几点
了!”

粞不满,粞说:“你对妈说点好话不行?她为你吃了一辈子苦了。”

父亲说:“这话没道理的。她为我,我又为谁?未必我这辈子在享福?即使她是为
了我而吃苦,我写信要她离婚,她为什么又不肯?

粞说:“妈是为我们姐弟三个想呵。”

父亲说:“所以,一个人老是为了别人着想,倒霉的就只能是她自己。你想想,这
个世界总得有人走运有人倒霉,她不许别人倒霉,那么就只好留给自己了。”

粞对父亲这套说法又好气又好笑。粞想父亲的自私有点炉火纯青了。可不能不说父
亲的推理是符合逻辑的。粞说:“你既然认识这么深刻,为什么你一生也这么不顺?”

父亲说:“这就在于一切政治运动都不按逻辑办事,它信马由缰,撞到你,你躲都
躲不开。我幸亏一走了之,要不,文革中还不又是一死?”

粞默默点点头,他想父亲也只是抓到一点保护自己的本事。

父亲又说:“还是说你妈,她老是讲为别人,结果,她使你们姐弟三个过好了吗?
没有,她又使我过好了吗?也没有。她不离婚的结果,是她自己一人得了好处。这就是
人人都同情她,人人都夸她忍辱负重,她得到了名声。”

粞吃了一惊,但他回味父亲的话时,却觉得母亲固然有些委屈,但父亲讲得实在有
理。

父亲说:“所以我并不感谢她,你记住,粞,对于男人来说,不必去空谈什么爱不
爱,灭了灯,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味儿。”

粞笑了。粞说:“你倒想得开,那你还找妈干什么?”

父亲说:“我不找她聊天干活睡觉,我找她离婚总是可以的吧?”

粞说:“离婚?你疯了!何必这样?”

父亲说:“很简单,她不要丈夫,可我要老婆,我二十几年没老婆,我现在想要一
个。”

粞说:“你跟谁结婚?”

父亲说:“总归会有人的,我现在一百多块钱一个月,房子有一套,找个者伴儿暖
暖脚也不会太难。”

粞说。“我真想象不出来你是这么敢做敢为,这么果决,什么都看得开,放得
下。”

父亲说:“算你认识还对,我这只是做了一个人基本该做的,丝毫不出格。”

粞默默地点点头。

父亲说:“粞,我劝你同我弄好关系,这对你只有好处。”

粞说:“你是我父亲,我钦佩你。但是我更爱妈妈,这一点,你永远也达不到她的
位子。”

父亲没等来母亲,只好走了。临行前,见粞呆思,便又说了句:“记住,不要心系
于一个女人。关了灯,女人都一样,而男人最需要的是关灯后的女人,别的都无所
谓。”

粞想,果然是如此,只是不甘心如此。

十二

星子直到下半夜才将自己弄睡着了一会儿。早上起来时,母亲已经上班了,桌上已
摆好了牛奶面包,面包甚至连果酱也抹上了。

星子知道此乃亦文所为,没说什么,坐到桌前便吃了开来。

亦文从厨房出来,坐在星子对面,说:“怎么样,服务还周到吧?本人愿如此服务
五十年以上。”

星子一笑,说:“你今天反客为主了。”

亦文说:“不敢,只是正在争取。你觉得呢?”

星子说:“我觉得不好。”

亦文说:“昨晚,你们谈得怎么样?为什么哭?”

星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哭?”

亦文说:“这还不简单,红彤彤的眼睛松垮垮的脸嘛。”

星子说:“你想知道什么?”

亦文说:“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一刀两断了。”

星子说:“是又怎么样?”

亦文说:“是就给了我机会。”

星子心动了动,她瞥了一眼亦文。亦文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星子笑了笑,说:
“太晚了。我们已经把关系定下了。”

亦文说:“真的?”

星子说:“真的。”

亦文说:“你妈妈知道吗?”

星子说:“你不用搬我妈,这是我自己的事。”

亦文垂下了眼帘,眼睛盯在自己脚上,停了停方说:“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星子说:“你还小,急什么。”

亦文说:“这是我的事,你也不必教育我。”

星子暗自好笑。但星子觉得亦文身上有一种东西,已打动了她。星子想,那是什么
呢?

星子匆匆吃罢早餐,回到自己房间。她的头绪颇乱,星子想人有时喜欢制造些混乱
来充填生活。我现在是站在谁制造的混乱之中呢?粞?亦文?水香?母亲?抑或自己?
星子忽然忆起黄山脚下那老头儿的话:“姑娘你正站在你一生的关口上,你得留神拿好
主意呀。”

星子想,那瞎子还真灵,真该多出点钱讨教他这主意该怎么个拿法。

亦文进门时,星子不知道。直到亦文走到她跟前。她才吓了一跳。

星子说:“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亦文说:“你自己想呆了,倒怨别人。”

星子忽而见他拎了旅行包,一副出门装束,吃惊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亦文说:“住得够久了,该走了。”

星子说:“怎么这么突然,得等妈妈回来才能走呀。”

亦文说:“不必了吧,我觉得我已经是不受欢迎的人了。我的优点就是晓得知
趣。”

星子说:“别这样。我一定要留往你。”

亦文说:“留下来对你没好处,我会抢在那位粞的前面跟你……”

星子一惊,便道:“你胡说什么?”

亦文说:“别紧张,吓唬吓唬你。”

星于说:“听我的话,晚上妈妈回来后再说你走的事。”

亦文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告诉我你和粞究竟怎么回事。你妈昨天对我说
了好些,我还想听你的。”

亦文这番话说得很诚恳,也很温柔,它使星子突然间产生一种倾诉感。她好想把她
心里淤积了许久许久的痛苦疑虑彷惶以及欲爱不愿、欲罢不能而产生的千般焦虑,统统
地倾泻出来。

星子点了点头。亦文坐在了她的对面。于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寸一寸地从星子心
底扯了出。当星子说到水香时便开始了流泪,往后,她的泪越涌越多,最终泣不成声。

星子不知什么时候亦文坐到了她的身边,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被亦文搂在怀里。她将
脸埋在亦文的胸脯上,哭得十分伤心。亦文不停地不停地抚着她的头发她的肩膀。

亦文说:“你受的委屈大大了。粞不值得你留念,那个水香永远是一片阴影罩在你
俩的头上。”

星子哭道:“那我怎么办呢?”

亦文说:“勇志的话是对的。让粞自己去休养生息,而你,自然用新的生活来冲刷
掉你心里头的伤痛。”

星子说:可我心里老是牵挂着粞,我觉得真的离开他会对不起他的。”

亦文说:“是他对不起你。是他忽略你的感情而找了水香,是他不看重你。你既发
誓永不嫁他,又何必作这种柏拉图式的恋爱,让肉体受折磨呢?你难道一点也感受不到
青春的冲动?”

星子叫亦文这么一说,突然间脑子里出现昨夜勇志家的一切。她浑身感到不自在起
来,她情不自禁地将身体更贴紧了亦文。

亦文便开始吻星子,当亦文的嘴刚一触到星子的嘴唇时,星子有一种被火烫了一下
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将头向后仰了一下。但当她触到亦文热烈地充满情欲的目光时;星
子又软下了。她感受到了一种召唤,这种召唤超越了她的理智,直接从她的肉体深处得
到了回应。星子没了思维,她闭上了眼沉入这从未体验过的享受中。

亦文使劲地吻着她,星子感到透不过气可同时又盼望这吻能永远下去,许久,亦文
终于将手搁在了星子的裙扣上。亦文低声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星子焦渴地答道:“我要你。”

当一切结束后,星子躺在亦文的怀里,激动未已。星子想,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
突然间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妇人了?我怎么就这样轻率地将自己最珍贵的就这么交给了这
个相识不久的年轻人?我怎么鬼迷心窍了?然而,那一切,又是多么的好,多么的不可
思议,多么地快乐。

亦文抚着星子说:“星子,你好像很有经验。”

星子说:“水香一点一滴都告诉过我。你呢?好像也懂得很多,不致于也有个水香
告诉你该怎么做吧?”

亦文不语。星子翻身坐起。星子说:“你有过?她是谁?”

星子不觉落下了眼泪,亦文慌了,也坐了起来。他笨拙地为星子抹泪,且说:“那
是老早的事,一场游戏而已。”

星子说:“讲出来。”

亦文说:“在乡下,有一回中秋,大家都回去了,只剩我和另一个女孩。我们俩很
无聊,晚上就坐在一起说话。有天来了几个农民,讲了好多黄色下流故事。他们走后,
我们控制不住,过了一夜。就这。”

星子说:“后来呢?”

亦文说:“后来……寂寞时,也同居过几回。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她被招到县
招待所当了服务员,我们都清楚彼此走不到一块,就算了。以后再也没有来往。”

星子默然了。屋子想,水香是怎么说她和粞第一次上床的事的?那桃花何其灿烂。

亦文又拥了过来。亦文说:“星子,我向你起誓,我和她其实连恋爱关系都没有。
我没爱过她,她也没爱过我。我们在一起,只是一种需要。那是客观环境造成的。”

星子再次躺下。星子想事情实际上就这么简单。有时人竟为了这么简单的事作那样
复杂的铺垫。男人女人最终直奔的目的只有一个,何故又去制造些中间环节呢?爱有多
大意义呢?不爱又少了什么呢?无非如此。

星子自觉有了一种彻悟。她觉得自己把一个并不要紧的东西严密看守了许多年,待
有一天拿出来后,才发现也不值什么。

当亦文再一次凑近星子时,星子仍鼓胀起激情迎接他。星子想这就是男人,这就是
女人,这就是享受,这就是淫荡;这是人类最高尚而又最污浊、最美丽而又最丑恶、最
亲密而又最遥远的时刻;是每个人最公开也最秘密、最渴望也最鄙夷、最真实也最虚幻
的事。

亦文说:“我们一毕业就结婚。我们要在毕业前拿结婚证,这样,我就可以不被分
到太远的地方。你同意吧?”

星子点点头,温顺地偎在他的怀里。星子忽觉得自己对自己的婚姻没有一种庄严
感,反感到有些好笑。星子对自己说:“噢,我就是这个小男孩的妻子了么?”

十二

星子是在开学一周后收到粞的信的。粞的信很长。先是为那天晚上的唐突而道歉,
并说再也不敢了。尔后写了很多他父母离婚的事。粞说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很忙也很
烦乱,因而很久没去看星子。星子对粞父母离异也感到吃惊,但一细想,觉得这样其实
更好。粞的信中更叫星子吃惊的则是粞的父亲又结婚了这事。粞说那位“母亲”四十岁
出头,很风骚,很艳丽,很得他父亲的宠。粞说他有时也茸酉耄饣笆窃趺唇驳模�
粞的母亲是早上先去菜场买了一只鸡后才回家的,她到家时,粞睡着了。粞留了张
纸条在桌上。纸条上说:“妈,我累了,让我多睡睡,别喊醒我。”粞的母亲想想粞昨
天的夜晚,便没叫他。

粞的母亲下班回后,便开始忙杀鸡、炖汤。待她做好这一切后,再去看粞,才觉出
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摸摸粞的鼻息,脑袋“哄”了一下。她忙乱着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又打电话找了粞的父亲。

粞的父亲比救护车先到,他在搬动粞时从粞的枕头下翻出一张纸条。上面说:“我
走了。请把我的骨灰丢到长江里。粞。

粞的父亲说:“不必救了。”

粞的母亲嚎了一声扑到了粞身上。粞的父亲拍了拍粞的脸,叹道:“这儿子太不像
我,他学不像。”

粞的母亲忽而立起身,指着粞的父亲哭道:“你给我滚,这是我的儿子!”

开追悼会时,星子去了。她见了粞的母亲。两个女人相对无言,都只是淌着眼泪。
粞的两个姐姐也去了。两个蜡黄面孔,表情木然的人似乎悲惨的事情经历得大多,已不
觉得世界还有什么哀痛的事值得她们哭泣了。她俩始终很理智很平静,各自做着些具体
要做的事。

星子在人群里见到一个面孔很清丽的女人。星子想这人一定是沈小妹。她走了上前
问道:“请问你是沈小妹吗?”

女孩眉毛一挑,眼睛好几下闪烁,才说:“是又怎么样?”

星子想果然有些不对劲,星子说:“没什么,只想认识一下,我叫星子。”

沈小妹似乎一惊,她皱着眉头打量星子,好一会儿才说:“你也不怎么样嘛,为什
么粞就只爱你?”

星子笑了笑,说:“不,他谁也不爱,他爱的只是他自己。不过,这也没什么不
好。”

沈小妹一副迷茫的神态望着星子。

星子觉得自己对粞的死心情已很平静了,她想他死了也许比他活着更好。

只是星子在见到水香的一瞬间,脑袋瓜木然了一下。桃花如火,迅速蔓延了她的整
个身心。星子迅速避到幕布之后。那里,只有粞静静地躺着,眼睛半开半合,缄默无
语。星子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攒着一手的冰凉,提前而去。

一路上,星子想,粞这下真成饲料了。癌细胞吞噬了他,火又将粉化他,水再冲散
他,使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再留一丝的痕迹。只是,在此之前,又是谁一口一口地吃着他
呢?是生活本身?还是他自己?或是他们相互联手?再不,是人家这一类生命未曾进化
得完美而自保的弱点一直在细细地咀嚼着他?如此想着,星子感到了被咀嚼。星子想,
是了,这种咀嚼是从一生下来便开始了。

一辆大卡车在星子面前嘎然停下。一个蓬头司机伸出头,厉吼一声“找死呀!”

星子一惊,她让开了身子,朝那司机笑了笑。

尾声

大约九个月后,星子在预产期还差几天的一个日子里,生下了一个男孩。亦文欢天
喜地地拍回了电报。那时。他正在一个基地实习。星子抱着孩子,内心感到温暖无比。
只是在半月后的一天,儿子睁开眼睛迷迷漾漾地望着她时,她的心“格登”地跳了一
下。那小小的、黑亮的眼睛是多么奇特呵。星子想:我的天,那是他么!

粞的母亲在外办事,路过星子家顺道去看了星子。当她抱过星子的婴儿,凝眸注视
时,不禁欢喜若狂,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星子淡淡一笑,说:“您给起个名字吧。”

粞的母亲眼睛一亮,脸上焕发出一层红光,她说:“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星子说:“我就说是我起的。”

粞的母亲抱了小婴儿到窗边。秋天的阳光照耀着她和那小小的生命。她想了想,扭
头对星子说:“叫‘阳’行吗?日出的意思。这原是我为粞起的。后来粞的爷爷硬要叫
‘喜’,才没用这个。”

星子说:“阳,日出,美极了。就是这个。”

粞的母亲上前使劲地亲吻阳,在她将肠交给星子时,低声而动情他说了句:“谢谢
你,星子。”

星子拥阳在怀,闭上了眼睛。她默想着。在她默思中的辽远之地,一片桃花开放成
云霞,轻逸地起伏动荡。

星子自问:这究竟是些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
黄金书屋独家推出 陈艳小姐扫描并校对
****************************************************


--
※ 来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128.101.3.7]
--
※ 转寄:.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202.116.]

--
※ 转载:.Yat-sen Channel argo.zsu.edu.cn.[FROM: async1-04.zsu.ed]

0 new mess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