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定宝钗早死未免又落入“唯美派”窠臼,一个人薄命不一定非得死路一条吧?象四
月所说,湘云最终是“白首双星”,宝钗就不能活到鸡皮鹤发?宝钗和黛玉如双花并影
,连判词也不分:一个“可叹停机德”举案齐眉,一个“勘怜咏絮才”孤标傲世;一个
父母双亡而受尽关切,一个家人俱在却形同虚设;一个作妹妹任情抒发,一个作姐姐承
担责任;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一个浪漫,一个现实——同样是惊才绝艳的女子,性情
处事上却处处对应,那么也该一个早死,一个长寿才对,曹公总不会为姐妹两个都安排
同样的命运吧。
一句“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固然是两人性情的写照,同时也说明了两
人的结局——黛玉清灵,飘飘然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最终寂寞于仙界;宝钗苦涩
,在凡俗尘世里直面人生的惨淡,以“晶莹”的本性抱瑾怀瑜,隐于世间。黛玉早死才
成为“世外仙姝”,宝钗要也死了怎么成为“山中高士”?窃以为曹公此语正是用隐士
形象来概括宝钗的一生。
宝钗再大的特点是“安分随时”,面对现实——能入宫就入宫,该守寡就守寡,她的
理性使她已经习惯于超越自己的感情,万事随缘而定。想想“听曲文宝玉悟禅机”那一
章,她可以从曲文里听出禅意来,劝宝玉时也随口比出“语录”来,可见对禅家书籍也
研究过一番。相比之下,黛玉是灵性超卓的“顿悟”派,宝钗则是暗自克制的修行派—
—她才情不逊于黛玉,精明不下于风姐,由于深厚修养带来的理性,使她说话行事处处
自我克制,力求安分随时,大家平安。
宝钗对宝玉并不是无情,明知宝玉爱的是黛玉还肯在那种情况下嫁给她,当时贾府可
是败相百出,以宝钗的精细对此的了解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若是一心追求富贵的
人大可以另嫁旁人,以她的品貌才情尽可以配得任何一个王孙公子,然而她只凭母亲作
主,并不另出主意——她是受当时礼教束缚最深的一个人,事事安于命运的安排,嫁给
宝玉后本想劝他好好过日子,宝玉出家她固然伤心,但也会自己开解自己,一心抚孤守
节,奉养婆婆,支持门户,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贾家——她的本性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
,但深厚的学养使她更明慧通达,既不会改嫁,也不会郁闷而死,因为她的心早看开了
,她后来应该就像一个达观的隐士,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她的结局
该是隐身贾府,了此一生。
红楼中对“木石前盟”是虚事实写,有明确的交代;对“金玉良缘”却是实事虚写,
仅一对联语扣合——缘分是人力无法扭转的,宝黛有情无缘,宝钗有缘无情;黛玉不甘
于命运的安排,最后为情一死;而宝钗处处安分随缘,最后仍是得到宝玉的人得不到他
的心——曹公受佛家思想影响很重,“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因此从两个方面
来写这段红楼之梦,两个人都是悲剧,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都逃不过命运之手的拨弄—
—宝钗不是阴谋家,凤姐王夫人也不是阴谋家,因缘际会,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样子,
不能怪任何一个人。所以曹公一开始就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
解其中味。但这荒唐言写得实在太动人,所以未免“痴及局外”,搞得我们几百年后依
旧神魂颠倒了。
关于宝钗的在世而出世,文中其实也暗有交待,就是第八回提到的“冷香丸”:宝钗
胎里带来的热病,本来那癞头和尚说她不出家绝养不大,后来才给了个“冷香丸”的药
方——以冷治热,大有深意。人生在世无不热中,宝钗出世时癞头和尚就预言她若不冷
下来是活不下去的,她每年服冷香丸就是暗指她逐步用冷淡和理性克制自己本性中的热
情——如果黛玉是“情情”,宝玉是“情不情”,宝钗应该是“情无情”吧。
当然“山中高士”只是说宝钗之冷淡有高士之风,隐不隐在心,并不一定真躲到山里
去。妙玉身在佛门心里依然心里有情,惜春出家与其说是“勘破三春景不长”不如说是
偏执的“避世逃禅”,宝钗的“高”就高在不须这些形式而心中逐步冷淡无情了。宝玉
走后宝钗孤独一生,她已冷淡下来了,所以是耐得住寂寞的。
至于她有没有孩子,那根本无关紧要。提醒小狐兄,宝玉那首“西江月”是“古今不
肖无双”,指宝玉行事一点也不象乃祖乃父之风,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扯上什么
关系?生个孩子是败家子还不如没有孩子,怎么就咬定宝玉不能有后?有了孩子该败落
的还得败落!古来怀才不遇的人多着呢,曹公若不是怀才不遇,我们现在哪里看的到“
红楼梦”?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红
楼再美,终是一梦,我们若是陷在红楼的卿卿我我中,自己先凭爱好党同伐异,带着成
见来分析揣摩,便似对镜笑影,痴人说梦,终究难识红楼其梦的真面目,未免辜负曹公
的一把辛酸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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