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新论

[龙骑兵]

凡是读过《三国演义》的，无不对赤壁之战赞赏不已。赤壁之战可算是《三国演义》的灵魂。是全书魅力因素的凝聚。试作论析。
　　
　　一
　　
　　赤壁之战是全书最重要、规模最大、人才最集中的战事。《三国演义》写的战事很多，一百二十回几乎回回不离战事。规模较大的有曹操发动十七镇诸侯讨董卓的关云长“斩华雄”、“虎牢关三英战吕布”，曹操与吕布的濮阳、徐州、下邳之战；曹操与袁绍的白马之战、官渡之战；曹操与刘备的新野、长板之战；刘备与周瑜的争荆州四郡之战；刘备与刘璋的争四川之战；刘备与曹操的争汉中之战；与孙权陆逊的虢亭之战；诸葛亮的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姜维的九伐中原等数十次(每一次大战又常包括几次小战斗)。赤壁之战在它们之中正如鹤立鸡群。
　　
　　首先是“赤壁之战”是三国鼎立局面能以形成的决定性的战事。此前，曹操统一了北方，乘胜南下，诱降了刘琮，赶得刘备落荒而逃，军势大振，军力骤增，有席卷天下，统一中国之势头。曹操屯兵东吴边境，给孙权传了个“檄文”(不是书信而是檄文，就含有威胁之意)说：
　　
　　孤近承帝命，奉诏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真是来势汹汹，不可一世。可是正是这一仗打破了曹操的一统梦，奠定了曹、孙、刘三分鼎足的局面。赤壁之战正是一战定乾坤!
　　
　　其次，赤壁之战也是孙、曹、刘各家都派出主力参加的唯一的战事。从以上举的各次战事来看，或曹和刘，或刘和孙，又或孙和曹，均为两方战事。有三方参加又倾全力汇集于一个战场的，只有赤壁之战。
　　
　　从书中所占回目看，也是超过其他。赤壁之战从第四十二回刘豫州败走汉津口，鲁肃来夏口吊刘表之丧(来联刘抗曹的)开始(可算是战前酝酿)，接下去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第四十五回“群英会蒋干中计”。第四十六回“用奇谋孔明借箭”。第四十七回“庞统巧授连环计”。第四十八回“锁战船北军用武”。第四十九回“七星坛诸葛祭风”。第五十回“关云长义释曹操”。到第五十一回“曹仁大战东吴乓”。周瑜乘赤壁之胜率兵夺南郡、荆州未成而被刘备夺去为止(可算是战后余波)。跨占十一回，这在其他战事中是绝无仅有的。
　　
　　从三方投入的兵力、兵种来说，都是“尽起倾国之兵”。曹操是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孙权估计投入近十万，刘备的两三万人也全部投入了。三家也都投入了水陆各兵种。这次战事，战场涉及地域也很大，从赤壁沿江的水域，到陆上荆襄一带。曹操的兵营就“西连荆峡，东接蕲、黄，寨栅连络三百余里”。可知地域之广大。
　　
　　第三，曹、刘、孙三方，从统帅到参谋，战将都从这场战事中显露自己的能耐、个性、优点和缺点。刘备的仁厚以及对诸葛亮的依赖，不能须臾离之。周瑜要杀刘备，他也浑然不觉，只是要见诸葛亮。孙权的不甘居人下，又畏惧曹兵势力大，在和诸葛亮第一次见面中就显露出来。周瑜的足智多谋，机敏英断，但又胸襟狭窄，有严重的本位主义，不能容胜己者为他人服务。甚至在大敌当前时要干亲痛仇快的事。诸葛亮此时既是客卿地位，又是由于总是比周郎智胜一筹、棋高一着，所以虽身居虎口，安如泰山。并且还能顾全大局，胜利完成联刊、胜曹的任务。贤相的奇绝虽居宾位，依然左右全局。至于鲁肃、诸葛瑾的真诚、仁厚，庞统、阚泽各有个性的胆识和辩才，程昱、徐庶对战局的识见，黄盖、甘宁的忠勇、机智，关羽的义重如山，都在这一战争中崭露无遗。在一个战争中如此崭露三国重要人物的个性、性格的，在全书是仅见的。
　　
　　第四，赤壁之战还是全书中唯一的详尽写出战前各方决策情况的。从刘、孙、备战来说，鲁肃到刘备处借吊丧为名探求与刘备联合，求孔明入吴去实施联吴抗曹是第一件事。诸葛亮说服张昭等投降派是第二件事。诸葛亮说服孙权、周瑜坚定与刘备组成统一战线实施抗曹是第三件事。诸葛亮既不断抑制、打消周瑜杀己的念头，又顺势协助周瑜增加军备(如借箭)，创造制胜之机(借东风)是第四件事。周瑜巧妙利用敌人间谍削弱敌人(杀蔡、张)，是第五件事。周瑜巧用苦肉计和连环计，给敌人致命伤是第六件事。周瑜谨慎地打好每次小仗，以鼓士气是第七件事。周瑜、诸葛亮各自调兵遣将实施总攻，是第八件事。这种准备工作，可谓慎之又慎，如此周详的战前准备，在《三国》中所述的数十次战事中也是仅见的。
　　
　　二
　　
　　“赤壁之战”的魅力是成功地通过一个战事体现出《三国》里的种种矛盾。《三国》里最主要最大的矛盾，是吞并和反吞并。曹、孙、刘都想吞并对方而不被对方吞并。曹操这次要和孙权“会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这只是曹操运用先礼后兵，不战而屈人之国的孙子策略。真正目的是来吞并孙权的。试想如只是要伐刘备，还用借助孙权吗?刘备现在败逃在夏口，残兵败将，充其量只有一两万人而已。曹操现在八十几万人马，零头也比刘备多，伐刘备真如泰山压顶。共分土地更是幌子，刘备现在还有什么土地，只有岌岌可危的夏口罢了。所以这次伐刘是次，吞吴是主。这一点孙吴上下也都知道。吞吴灭刘是曹操进军赤壁的主要目的。赤壁之战体现了曹操与孙、刘联盟的主要矛盾。
　　
　　赤壁之战也体现出孙权与刘备这一联盟之间的内部矛盾。孙、刘之间虽然好象没有什么矛盾(刘表曾袭杀过刊、坚——孙权的父亲，但那是刘表、黄祖的事与刘备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又是大敌当前，更应该精诚团结。可是刘备、孙权又都是既想称霸一方，又志在统一全国的。“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是他们向来的愿望，也是他们必然存在的矛盾。就在孙权已正式与刘备联盟、共同抗曹，周瑜竟然几次三番要杀孔明，又要诱刘备来杀之，就是怕孔明将来助刘备来与孙权争天下、抢统一。这种大敌当前，统帅周瑜还如此，可见孙、刘间矛盾何等尖锐、深刻，让孙权方面的人刻刻在心。另外乘着战争的硝烟周瑜与孔明争荆襄，也是反映了刘、孙之间的矛盾!
　　
　　赤壁之战也体现了刘、孙、曹的内部将士之间的矛盾。例如曹操内部与降将之间 (北军与荆州兵)的矛盾，　生手与熟手之间的矛盾(蔡瑁、张允的瞬间双双被杀，也是这矛盾的爆发)，对黄盖的投降，曹军内部也有不同的看法，曹操自己就说过“皆未可深信。”徐庶更明显不希望曹操胜利。曹操的骄横狂悖以致一听刘馥说”不祥之兆”，就手起一剑刺死刘馥，怎能不使下属敢怒不敢言，怎能不引起矛盾?
　　
　　孙权内部矛盾更是严重到分成两派，“文官要降，武将要战”，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互相攻伐。以张昭为首的文官组成投降派。以黄盖为首的武将组成主战派。在接待客人诸葛亮时，投降派连待客之礼也不要了，一齐轮番向主战的诸葛亮进攻，在被驳倒后，仍未收敛而是到处宣传，并集体向周瑜进言，要周听他们的，又在孙权庭议时毫不掩饰，要孙权投降，甚至说孙权如要战是上了诸葛亮的当!可见嚣张之态。主战派也不示弱，除了处处与投降派针锋相对外，更怒目横眉，大声疾呼，以死抗争，可谓两派矛盾尖锐到白热化了。
　　
　　鲁肃和周瑜，在杀孔明问题上矛盾也很尖锐，周瑜是无论如何非杀孔明不可!鲁肃则认为孔明是我请采的，又是大敌当前，怎能失信负义而杀友军智谋要人。鲁肃三番五次劝阻用瑜，乃至不惜欺骗周瑜，不向周瑜提供诸葛亮要借船和知道黄盖”苦肉计”的消息，这些都是孙权内部人员之间的大矛盾。小矛盾也不少，如程普与周瑜之间的争位，程普是年长旧臣，不服气孙权居然任年轻的周瑜为抗曹统帅，而让他当周瑜的副手!所以第一次军事会议就称病不来而让儿子替他出席。
　　
　　刘备的内部矛盾在赤壁之战中似乎暴露得不多，其实也不少。例如联不联东昊，能不能联好，刘备及其部下就有不同看法，连刘备和诸葛亮也看法不同。诸葛亮极力主张联吴，也有信心能联好吴，刘备就认为很难，诸葛亮去也可能联不成，后来周瑜来约刘备去，关、张等都认为“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可见对联昊的矛盾心态。
　　
　　在放不放曹操上，刘备、诸葛亮、关羽都有不同考虑。关羽有忠义的矛盾和曹操来不来华容道的矛盾，孔明则有究竟派谁去华容道、执行不执行军法，刘备则有吾弟重义、万一放了曹操怎么办的考虑。在曹操败逃后，商量取南郡、荆州时，刘备又有能不能让东吴先取，我们后取的担心。赵云在接军师孔明回夏口时，徐盛来追，越来越近，赵云就考虑，射死他会失了两家和气，不射死又怎么让徐盛知道厉害不敢来追，就矛盾起来了。
　　
　　三
　　
　　赤壁之战在叙事，描写上农墨重彩，集中了全书的最佳手法，首先是变动主宾的关系，相互映衬突出重要人物性格。
　　
　　众所周知“三国”全书的三奇三绝是诸葛亮、关羽、曹操，相比而言，周瑜是不能与他们等同的，用主宾关系说，诸葛亮是主中之主，周瑜则是宾中之宾。可是在赤壁之战中诸葛亮和周瑜的关系大大变化了，周瑜成了高高在上的大都督，诸葛亮又成为附依于用瑜的客卿!用瑜随时随地可以置诸葛亮于死地。诸葛亮在全书中是鹤立鸡群，在刘备处是“如鱼得水”，在周瑜处却是“身居虎口。”，这是多么令人惊心不安，可是正是在这种主宾关系的变化中，我们看到两人的性格。周瑜为何一次次要杀诸葛亮，就是因为他发现诸葛亮比自己高明多了，如果帮助刘备，实在是东吴的大患。所以让诸葛亮也变成诸葛瑾就好，但诸葛瑾劝降失败，就只有杀之了。为什么现在要下手呢?因为现在这“大患”是在他掌握之中，诸葛亮一去，就放虎归山了，再也无法制了。这里既看到周瑜的知人，狭隘，也看到周瑜对孙吴的忠诚和远见，更看到周瑜破曹的信心，不必依靠诸葛亮。“瑜得五万兵，　自足破之”并非大言虚语。这些也都是周瑜身居主位，“一朝权在乎，便把令来行”的个性。诸葛亮呢，正是在被动的宾位，借此化解杀机。为显露才能和在关键问题上为周瑜、为联军提供战略、战术和武器，以显示其不仅深明大义、高度智慧，也是他在左右战事，“不费东吴半分力，十万羽箭射曹兵”，“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诸葛尧在这里象幕后的奉线人。周瑜则是前台的木偶!周瑜是舞台上的主角，而诸葛亮却是导演!
　　
　　这种主宾变化在鲁肃与周瑜的关系上，周瑜与程普的关系上也是如此。本来鲁肃既是周瑜的恩主，有过指囤相借之情，平时更是孙权亲近之人。孙权就曾说：“只有子敬与我同心，此天以子敬赐我”(这句话后来也对周瑜说过)，可见孙权对之倚重。这次主战之谋，联刘之举，都是鲁肃力主并促成的，所以在赤壁这一战争中，鲁应是不争的主角，可是孙权却任“周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很明显是第三把手。在后来许多活动中直像个小厮被周瑜调泉遣去，向周瑜进言，周榆也爱听不听，根本不把鲁肃放在眼里，鲁肃从主位退到随从地位。周瑜是船长，鲁肃不过是二副而已!可是我们正是从这位虽失去主位，但不失主人翁心态的各种言行，看到鲁肃的个性和品质。鲁肃千方百计保护诸葛亮，乃至不惜对周瑜隐瞒实情，私下调二十只船与孔明，并陪他去登船“借箭”。在周瑜行苦肉计后鲁肃到孔明处，交流情况，问孔明何以不劝止周瑜打黄盖，孔明洞若观火，说“毒打黄公覆乃其计”也。可是诸葛亮又叮嘱鲁肃“见公谨时，切勿言亮先知其计”，鲁肃果然回报周瑜说诸葛亮“他也埋怨都督忒薄情”，周瑜这才高兴起来“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值得注意的是鲁肃为什么要瞒周瑜?这是因为有几次没有瞒，结果引起周瑜要杀孔明，差点坏了大事。所以为了国家利益，鲁肃才一改老实，也用起瞒骗术。再有这次瞒孔明知苦肉计事，还因为这是周瑜密计，希望越保密越好，才能骗过曹操。周瑜最担心被人识破，破了这计，难退曹操。所以鲁肃瞒他，就坚定了周瑜的信心，去掉周瑜担心。连诸葛亮也没识破，周瑜就放心了。可见鲁肃之瞒，实际是居随从地位对促成全局的思考。这正是深层的忠诚、智慧之举。正是鲁肃的高风大智!
　　
　　这些都是主宾关系变化而体四人物性格、品质的精采笔墨：这些在其他战事中是绝无的!
　　
　　其次，赤壁之战常在关键时刻，以人物的出人意外的言行，逆向地刻划性格；智慧，并穿插一些悬念来加强时人物命运的关心，以增加故事的吸引力。周瑜每次欲杀孔明，孔明解杀，几乎全是如此。第一次周瑜已想好，要孔明去劫曹粮，借曹手杀之。实施这一“谋杀”时，先讲粮苹重要，然后说为了两家公事，请孔明去劫曹兵之粮。孔明明知是叫他去送死，不仅不雅辞、拒绝，却“欣然领诺”，在鲁肃不忍来探望时，仍“只见孔明面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　本来顺沿下去，谊是诸葛亮用奇计像曹操烧袁绍鸟巢了。但却是诸葛亮巧用江南民谣嘲笑周瑜战术单调，激怒周瑜，孔明一兵未动，而让周瑜收回成命。第二次周喻下达诸葛亮造十万支箭的命令，想借违令谋杀孔明。在下达命令时，关键之处都是孔明说出，如用瑜先问孔明水战以何兵器为先，是孔明说“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周瑜这才说：“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支箭。”按理诸葛亮又不是东吴管军需的，这任务实不应当要他完成。可是周瑜却要孔明完成，并说“幸勿推却”，孔明又是一口答应，并问完成时间，周瑜要十天，照常理讲，十天是完不成的，必须延长。可是孔明却主动要求只要三天。又主动立下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好像诸葛亮蠢透了，一步步主动投入周瑜的圈套，自寻死路，并自己关上了逃生的大门!这一来，周瑜开心得很，认为孔明“他自送死”，”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
　　
　　结果正是孔明一系列逆常理的语言，将周瑜的杀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加罪不成，反而立功，树立了威信，显示了神机妙算。借东风也是如此，只是孔明的眼前危机少了点。　可见这一切全是出人意外的言行，开出了逆向取胜之花!
　　
　　第三．赤壁之战巧用　“诈、借、　火、风、笑”五个字，　象抛舞五个彩球，组成色彩缤纷、妙趣横生的奇异景观。
　　
　　“诈”宇如周瑜接见投降派，诈称我亦欲降；周瑜欲杀孔明，皆诈言此关系各主之事。周瑜打黄盖诈怒。见蒋干诈醉、诈睡；曹操派二蔡诈降，　曹操诈阚泽，欲杀阚泽；孔明诈作不知周瑜欲杀他之意，而欣然”自寻死路”；甘宁、阚泽更纯用诈，以骗二蔡上当；庞统用诈施连环计，徐庶用诈逃脱火灾。大诈，小诈不胜枚举，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如此等等，赤壁之战，可谓写”诈”　大全，，
　　
　　“借”字，大者借东风，借天力也，草船“借”箭，借雾疑曹取箭，借鲁肃之舟，借敌人主力也。杀蔡瑁、张允借蒋干之手，借曹操之刀也。刘备能不被周郎害，借关羽之虎威也，刘备能打败曹兵，转危为妥，借东吴之力也。以至后来占荆州对东吴索要，亦说是暂“借”也1诸葛亮用“借”入妙，作者　写“借”入神。
　　
　　赤壁之战写“火”字同样神平其技。一场赤壁之战也是“火攻圣战”，写“火”更是重点突出，，先从孔明、用瑜二人手掌中各是一“火”字，从而正式亮相。后来又从黄盖口中点出，从徐庶口中加强，也从程普、苟攸口中点破，被曹操否定，继而从周瑜下令黄盖火船纵火，甘宁等陆路纵火，“举火为号”，“就逼曹兵放火”。
　　
　　水战中：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成，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障天，……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虹，漫天彻地。曹操回观岸上营寒，几处烟火。
　　
　　黄盖在火中哪里听得弓弦响……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曹军着枪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后人有诗曰：“……烈欠初张云照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陆战中：甘宁斩了蔡中“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起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里鼓声大震，曹操与张辽引百余骑在大林内走。”曹操好不容易逃离了周郎之火，又遭遇了诸葛亮安排下的赵云拦截他的”火光冲天而起”和张飞拦截他的“四下火烟布合山口”，以及关羽在华容道诱他入网的“数处烟起”，数十多个“火”字飞舞在赤壁战场上，犹如满天星斗，闪耀在天空，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写“风”字也妙不可言。正如第四十九回前评述“写风之将来有无数曲折，写风之既至，又有无数点染。所云曲折者如孔明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并无动静是也；又如等到天明，不见风起，周瑜疑惑，言此时安得有东风是也；又如等到三更，先听风声响，出帐视之，旗带忽飘西北是也；又如周瑜叹诧为奇，而曹操一迪见之，又以为一阳初生，　不足为奇是也，所云点染者，如丁奉、徐盛迎风而走，守坛将士当风而立是也；又如赵云扯篷，其船如飞，小校望见远帆，忽而孔明己到是也；又如曹操见月射波浪，金蛇万道是也；又如黄盖隔二里放火，又如风声正大，不听得弓弦响是也。今之善画者，能画花画云画月，而独不能画风，今读七星坛一篇，而如见乎丹青矣!”
　　
　　赤壁之战一段文字，既可说是画”火”绝作，也可说是画“风”绝作!
　　
　　写“笑”则战前有周瑜之几次冷笑，孔明之各种心态之笑，曹操的轻敌之笑。战事后期则有曹操的“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之三次大笑，这三次大笑又都笑出了灾难，成了自己笑早了的笑，成了嘲笑自己之笑!三次笔法又同中有异，变化多端，充满了戏剧性!令人忍俊不止!赤壁之战正是凭这“诈、借、火、风、笑”五个字，　组织了五色斑斓的动画!这五个字写得令人叹为观止。
　　
　　四
　　
　　赤壁之战还有一大魅力是由作者用奇诡莫测、逸趣横生、令人震撼的八集戏剧，组成张弛有致、精采绝伦而又震古铄今的赤壁之战的大型连续剧!
　　
　　上文曾讲过《三国》中大规模的战事并不少见，如曹操与袁氏的官渡、鸟巢之战．与刘备的新野、长坂坡之战，刘备与陆逊的虢亭之战，诸葛亮的七擒孟获、　六出祁山等。　但就各次战事的每个阶段都能自成体系，且具重大影响的，则只有七擒孟获可与赤壁之战相类。但那只是蜀汉“安内”之战，无涉魏吴。从每个“部件”说，也远不如赤壁之战。因为七擒孟获其实是四次有连续性的战事，而不是一大战事中的几个阶段(还有几次是未战而自投罗网的)。每个“部件”的影响更无法和赤壁中的相比。即使如烧藤甲，虽壮烈，但实无大起落，更无震古铄今之作用。而赤壁之战中的舌战群儒，草船借箭，群英会，蒋干中计，苦肉计，连环计，借东风，华容道，三气周瑜，这八集连续剧，每一集都自成体系，各有始、中、终。每一集在三国中都令人惊心动魄，在历史上也令人震惊不已，并且都演变成民间俗谚，成为更具广泛之意义的历史掌故，例如舌战群儒成为后代辩论会上力排众议，坚持真理取胜的标准和代名词。草船借箭也成为智多星们的借鉴和榜样。蒋干盗书则成为愚蠢人的象征，苦肉计则成为历代诱敌制胜，使间制敌的一大传统谋略，黄盖也成为赤胆忠心的代表。连环计也成为裹着糖衣的毒药的代名词!借东风既成为诸葛亮的神机妙算，在赤壁之战中的举足轻重的地位的纪念碑，“万事齐备，只欠东风”又成为人们办事欠缺一关键的谚语。华容道既是后来人们穷途末路有惊无碍的比拟，也成为恩义重于生命者的志誉丰碑!三气周瑜更是对包括“陪了夫人又折兵”的胸襟狭窄又智不及人却硬要取胜者的嘲弄!这每一集确都有震古铄今的内涵和影响
　　
　　这每一集又都足赤壁之战中不可缺的相互映衬天然组合之一…而且张弛有致，有坐堂论道，口舌交锋；有大江飞舟，金鼓齐鸣；有虎帐宾客，谈笑风生；有将帅争执，棍棒交加、有杯酒言欢，中计不觉；有装神弄鬼，筑坛借风；有横刀立马，绝处逢生，有统帅中箭又有英主入赘。时而月朗风轻，时而骤雨飙风，时而弦歌雅奏，时而金戈铁马，时而言笑晏晏．时而丧魂落魄，时而生命危殆，时而履险如夷；时而山重水复，时而柳暗花明；时而紧张得令人通不过气来，时而又舒缓得令人手舞足蹈!张弛之妙，至于此极!
　　
　　综上所述，“赤壁之战”确实是《三国演义》中最重要的战事，最佳的章回，既是三国中独一无二的，也是诸多历史名篇中无与伦比的!
　　
　　它汇聚了三国各自精英的风采，它展示了作者大才椽笔的绝世才华，为后代构建了一座人人都向往都乐意攀登，而又难以攀上的魁力无穷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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