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唐代的兵书,作者叫李筌,是一个有神秘色彩的人物,在历史记载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人做过官,是体制内人员,但是官当得不够大,所以进不了唐书的传记;他又受过神仙的教导,在骊山下遇到老母给他传授《阴符经》的奥秘,他对阴符经的见解还被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吐过槽,可以说是和仙界有缘了。
这样一个人写的兵书,特点就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这是不奇怪的。尽管这书很杂,但是还是得到了不少好评。写《通志》的杜佑,就抄了《太白阴经》的很多内容。享受过这个待遇的还有李靖的兵法,但是李靖的兵法后来失传了,现在的唐李问对,据说有不少是后人造的。真正完璧传下来的唐人兵书,也只有《太白阴经》一本。
这本书汇集了很多很多前人的著作。从根本的思想来说,这书是继承老子和阴符经的。至于具体的军事理论,主要在发挥《孙子兵法》。
这书一共有一百篇,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前头二十四篇,标明讲“人谋”的。所谓“人谋”,大致指的是治国用人的哲学,不是具体论怎么打仗的。中国的兵学本来就是要这样,从六韬、三略开始,政治学的内容越来越多,以至于军事技术成了政治的附庸。这就不知道是积极现象还是消极现象了,但至少政治学的题材对现代人来说,读了还是有用的;如果是关于武器军阵的内容,大部分人就兴趣缺缺了。
李筌的一个优点是实事求是,不迷信:一不迷信阴阳,说“阴阳寒暑,为人谋所变;人谋成败,岂阴阳所变之哉”,基本上是要依靠人的力量,不是鬼神的力量;二不迷信地理,说“天时不能佑无道之主,地利不能济乱亡之国”,举了一堆关于夏商周秦孙吴的例子(我联想起了贾谊的过秦论,贾谊也说仁义不施攻守异形,就会亡国的,地理位置再好也保佑不了);第三,李筌还没有地域的偏见,反驳了“秦人劲、晋人刚、吴人怯、蜀人懦、楚人轻……”这种呆板的看法,也是通过举反例,比如传说蜀地的人怯懦,他就举诸葛亮的例子来驳,等等。
我觉得对一个神仙气息很浓的人来说,难得他有这么实事求是的精神。
那么,不靠鬼神地理之类的因素,打仗依靠什么呢?当然是人的谋略,具体来说,指导的方针就是老子这句话:“以正理国,以奇用兵,以无事理天下”。
李筌比较注意经济基础,他认为民富国强才能出兵打仗。他举了秦末诸王和汉武帝的例子。不过他举汉武帝的例子似乎不太恰当。汉武伐匈奴,把一个富裕的国家整得乱七八糟,实在是不可取的,说他“智强于内而富于外”,有点说不过去。还不如举文景两帝做例子,正好能和秦始皇的先辈对应上。
他还认为,使用阴谋对付敌人很重要。这个引用的是孙子的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大概的做法就是荧惑敌国的君主,比如用鬼神,用美色,用大工程……都可以。通过搞阴谋,可以让小胜大弱克强。比如小邦周克大邑商,越国吞吴之类的。不过他写这个地方有点偷懒,具体例子举的少了些。阴谋包括间谍和说客。关于说客,他援引的是大段鬼谷子的理论,总的来说是避人之长而攻人之短,你和我谈法律,我和你谈道德,你和我谈道德,我和你谈文化之类。
作者对赏鉴任用人才别有心得。在一百篇文章里有四篇是直接和人才政策相关的。一篇是对君王的要求。他建议君王要澄净心灵,用自己的智慧去观察人才感应人才而不是通过别人的口舌;一篇是主张按照人才的特长去任用他们,比如善辩的当说客,勇猛的做前锋等等;一篇是采用《人物志》的理论去品鉴人才,重视一种“能柔能刚,能翕能张,能英而有勇,能雄而有谋”的通才。他大致是参考人物志的理论认为英就是有智谋,雄就是有胆略,这两种都是偏才,偏才的层次便不是最高的了(如果实在找不到这种通才的话,他还有另外一篇文章,说军队的主将应该是偏智慧型的,裨将副将之类必须要偏勇猛。这两种类型的将领要搭配干活,才能得到最优解)。但是还有一篇就比较神神叨叨了,援引的都是看面相的理论。这就体现了作者这个包罗万象的特点。从我们看来,当然里头有精华也有糟粕,但是从历史学家看来,这至少也是文化史的重要资料。另外作者还有一篇相马的文章。这相人面的我觉得是胡说八道,相马的对不对头,就不清楚了。另外李筌还专门开了一篇文章讲对付豪强的策略。这里的豪强指的大概是军队里的刺头。他说刺头也有刺头的用处,要“则驾而御之,教而导之,如畜鸷鸟,如养猛虎,必节其饥渴、翦其爪牙、绊其足、猰其舌,呼之而随,嗾之而走,牢笼其心使驯”(三国演义里陈登为吕布讲述曹操处理他的策略时,也用过类似的语言);如果实在没有用处的,可以暂时留住他们,增加三军将士对他们的愤怒值,满槽以后再杀掉他们,就能够壮军中的士气。用老子的话,这叫“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还有不少关于谋略的文章,一看就知道是从《孙子兵法》里发挥出来的,至于它们相比孙子,有什么变化,有什么进步,就没有细细比较了。不管怎么说从战国到唐代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总应该提供些新东西才对。
整本《太白阴经》里,有时代精神的还是后面对各种战具,各种防御策略,后勤,还有唐代的兵制的介绍。估计杜佑抄到通典里去的就是这些东西。如果是历史学家的话,应该对这些内容很感兴趣。可惜我对太具体的军史不太感冒,所以就跳过了。
再后面还有各种阵图。我也不是很感兴趣。阵图章后面,是在战场上搞各种迷信活动的祭文,这个就有意思了。其中有专门祭毗沙门天王的文章。这个天王是佛教密宗的护法,在唐代是作为军神来祭祀的,以前我在某本中国密教史的著作里读到过。李筌还特意为这位神录了一篇灵验记,是唐玄宗时代的,全文如下:
于阗城有庙身被金甲,右手持戟,左手擎塔,祗从群神殊形异状,胡人事之。往年吐蕃围于阗,夜见金人被发持戟行于城上,吐蕃众数十万悉患疮疾,莫能胜,兵又化黑鼠,咬弓弦,无不断绝;吐蕃扶病而遁,国家知其神,乃诏于边方立庙,元帅亦图其形于旗上,号曰:神旗。出居旗节之前。故军出而祭之,至今府州县多立天王庙焉!一本云:昔吐蕃围安西,北庭表奏求救,唐元宗曰:「安西去京师一万二千里,须八月方到,到则无及矣。」左右请召不空三藏,令请毘沙门天王,师至,请帝执香炉,师诵真言,帝忽见甲士立前,帝问不空,不空曰:「天王遣二子独揵将兵救安西,来辞陛下。」后安西奏云:「城东北三十里云雾中,见兵人各长一丈约五六里,至酉时鸣鼓,角震三百里,停二日。康居等五国抽兵彼营中,有金鼠咬弓弩弦,器械并损,须臾,北楼天王现身。」
为啥文里头是元宗不是玄宗呢?我觉得我看的这个版本是清朝人刻的,要避小玄子的讳。
再后头,太白阴经里还附了些药方,治军中的人病和马病。我看了看,主要是针对热证,天行病(就是瘟疫啦) ,疟疾,下痢之类的,都是军中常见病。自然金伤药也有些,但是不详细。还有迷信内容,比如“入战辟五兵不伤人方”什么的。
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占卜的。打仗搞占卜也是古今中外的光荣传统,外国不说,汉书艺文志里就专门有一批指导搞“兵阴阳”的。李筌这人虽然亲近神仙,但在这个问题上是唯物主义者,认为“若将贤士锐,诛暴救弱,以义征不义,以有道伐无道,以直取曲,以智攻愚,何患乎天文哉!可博而解,不可执而拘也。”
既然他持这个态度,那为什么要收录这些占卜法呢?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时代就流行那些东西,大家都信,不收实在说不过去吧。就像药王孙思邈在千金翼方里也大录特录治病的神咒一样。前人是不能苛求的,而且他们对这些神神道道的态度,还是难能可贵的。至于在这些占术里头能寻到什么宝,就要等宗教学和文化史的专家来挖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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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少年行
君不见,少年早怀凌云志,独攀青崖逐白鹿,仙阙普缀神鸦矢,琼楼遍点硫磺烛。古来有成必有毁,焚琴煮鹤意何足。事了披羽乘云去,空遗木樨染残菊。扶摇直上碧虚顶,遥见海东溢灵气。龙女匿迹若耶溪,妖姬裸行长干里。暂将腰间系利刃,岂惧美人炫阴齿。采彼玄牝补元阳,悲泣惨啼安入耳?胯下双轮超日月,神光灿灿凌娑婆。更扬玉策泰山阿,鼓荚播精射银河。天根月窟涤荡尽,人民化鱼赴洪波。君不见天崩地墜会有时,禹域堪印六芒符。橘子洲沉雁门壁,灵武尘积会稽庐。三十六万黎元血,凝成煌煌赤灵珠。拘束幽魂无穷劫,至今犹闻鬼夜呼。我自偃卧弄母犬,频向畜栏唤媚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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