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d: 帝國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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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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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1, 2009, 1:44:52 AM8/11/09
to Culture and Art 文化和藝術
一直到1867年,也就是同治中興最輝煌的時刻,這場械鬥終於結束。從太平天國和英法聯軍的噩夢中醒來,新皇帝和一群傑出大臣們,準備重振國運。

大規模的械鬥持續了13年,肈慶府、廣州府、高州府、羅定州,廣東南部的大部分疆域都捲入其中,械鬥漫長、殘忍、激烈,死傷人數很可能超過百萬。

衝突的雙方是客家人和本地人。前者是中國戰亂和悲劇的縮影。兩晉的五胡亂華、唐末的起義與割據、宋代的金人南侵、明末叛亂與滿族人的到來,都使得最初的
中原人口不斷南遷。作爲中原人的一支,客家人在這不斷遷徙中形成了獨特的語言、風俗和性格。

但「客家人」的稱謂也暗示了他們內在的悲劇性----他們沒有自己的家,到哪裡都是「客」,正因如此他們更牢牢的抓住自己的語言、風俗和性格,這是他們內心
最後的安全所在。並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他們的到來,尤其是在一個物質條件日漸匱乏、不安全感不斷增加的時刻。

19世紀中葉的廣東,正像是種種壓力的縮影。在整個18世紀,大清國的人口增加了一倍,到了19世紀中葉則超過了4億,一切都變得那麽緊張----從耕地、
住房,到獲取科舉功名。比起其他省份,廣東還是一場空前的農民起義的最初發源地,落魄的廣東秀才洪秀全和之前歷代的起義者不同,他第一次爲聚合在一起叛
亂者提供了一套意識形態系統,儘管它粗漏、前後矛盾,而且很大一部分來自外來世界。從海洋而來的入侵者,則是來自外部的壓力。多少年來,中國習慣於來自
西北方草原的挑戰,所以不斷的堆砌和加固長城,但這一次卻來自東南沿海。新的入侵者是工業革命和帝國擴張的産物,他們不是像遊牧者那樣在燒殺洗劫而去,
而是要求建立領事館、教堂和交易中心、工廠。

夾雜在這兩股巨大的力量中,1854年--1867年的廣東土、客大械鬥經常被忽略。但是它的確是中華民族充滿陣痛、彼此融合的一個片段。爭奪生存資源、
文化、種族的隔閡,都爲客家人和本地人間的相互接納設立了層層障礙。今天看來,客家人和廣東本地人同屬漢人,但在彼時,他們卻都堅定不移的相信對方是異
族。後者稱前者爲「客賊」,相信他是一個野蠻而落後的民族,一些時候甚至在在「客」字加上一個反犬旁,以示污蔑;廣東人陶醉在自我優越感,他們也經常忘
記了別的省份也經常以「野蠻人」來稱呼他們,並對他們從老鼠到蛇都吃的生活習慣,有著極大不理解。本地人種族優越感更激發起客家人頑強與好鬥的心理。
(參見劉平著《被遺忘的戰爭》,商務印書館)

東南地區的宗族械鬥一直有著悠久的傳統。絕大部分時刻,它起緣於再小不過的偶然事件,兩家爭一塊田地,端午節的龍舟比賽。微小的衝突,很快讓長期積壓的
矛盾釋放出來,它由個體間的爭吵演變成村落之間、族群之間的爭鬥。一個失敗的政治系統則加劇了爭鬥的範圍,官府既不提供令人信服的法律上的仲裁,也不提
供保護,暴力成爲最後仲裁者。鬥爭的雙方求助於血緣----個人安全的最後保護傘。如今,令遊人歎爲觀止的客家人的土樓,正是這種傳統的産物,人們居住在一
起,共同抗敵。整個村落,既是生産組織,也是軍事組織。

政治的失敗,加劇了19世紀中葉這場綿延不絕的械鬥的殘酷性。歐洲人的到來、太平天國在整個南方中國的空前影響,還有本地的洪軍起義,讓整個地方官僚系
統手腳慌亂。它本就積弊已久,如今更無心也無力去應對地方上的械鬥。很多地方誌顯示,倘若官府能夠做出更快速和果斷的反應,事端可能就很快平息下去。早
在道光年間,一份來自福建的奏摺即表明「官累月不坐大堂,終年不結一案,於是自行擄禁,仇怨向尋」。而在此刻的廣東,複雜的現實則加深了問題。客家人、
廣府人、洋人、起義者,官府經常要借助一方來攻擊另一方,然後隨時忘掉自己剛剛許下的諾言。不斷的失望導致絕望,很多時刻對官府的失望和挫敗,還有對整
個環境的深深的不確定性,轉化成了對械鬥另一方更深刻的殘忍。因爲種族的差異、昔日的仇恨顯而易見,是個明確的發泄口。暴力愈演愈烈,仇恨隨著傷亡則不
斷加深、擴大。重重疊疊的復仇,讓誤解和憤怒的結再難解開。

一直到1867年,也就是同治中興最輝煌的時刻,這場械鬥終於結束。從太平天國和英法聯軍的噩夢中醒來,新皇帝和一群傑出大臣們,準備重振國運。廣東省
新的管理者,站在廣東人一方面,採取了「剿撫並用」的手段,而經年累月的械鬥也使土客雙方疲憊不堪,事端最終平息了,客家人又開始了一次新的遷徙過程。
一個被蒸汽輪船、電報、資本和運河重組和聯結的世界,爲這此遷徙提供了一個嶄新的道路。從東南亞到澳大利亞、美洲,很多客家人(當然也有更多的廣東
人),爲了躲避戰禍、尋求生計,展開全球之旅。從舊金山的礦工,溫哥華的洗衣鋪老闆,到新加坡總理,客家人變成了全球移民的重要部分。

在中國境內,很少有人再強調客家人的身份了,它只是漢民族的一部分。人們也經常忘記,中國的歷史一直是一個擴張和融合的過程,到了唐代,廣東才納入版
圖,福建與江西則是要到宋代,雲貴高原正式接受統治中央政權的統治則是明朝末年的事了......

中國自身,不管是人種還是生活習性,都在這期間不斷發生變化。最初統一中國的秦始皇,被中原地區稱作西戎,唐代的創立者是突厥血統,被視作異族的女真人
在北宋末年殺掉了黃河以北九成的漢人,我們的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清代則又緣於關外的滿族人......甚至漢人身份的出現,也比我們想像得更晚。秦滅亡很久之
後,任命稱自己爲「秦人」,統一的秦帝國一定聲威遠振,「China」正因此得名。一直到東漢年間,「漢人」的說法才開始流傳,與匈奴人的交戰與交往,
讓「漢朝之人」的身份逐漸突顯。

從統一到分裂再到統一,似乎總是有一種特別的凝聚力,讓中國像是旋風一樣將更大的版圖、更多的人口捲入其中。曾經的異族,不再是邊緣和野蠻,也變成了中
心的一部分。中國的強大與富足,也正是因爲這種多元文化提供的源源不斷的創造力。

不管人種、語言和習俗,怎樣不斷的雜糅,一種強大的、等級式的世界觀,卻一直頑固的存在著,並隨著每一次統一不斷穩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出自
《左傳》的名言持久的支配著對外部世界的看法。在同一種族內,它是「我類」與「異己」,在國際關係中,它則是「我族」、「異族」的區分。單一權力的結
構,讓整個國家內部等級森嚴,而這種等級感則又蔓延到周邊世界。加之在漫長歷史中,中國罕見歐洲內群雄並立的情況,周圍世界的弱小和落後,不斷反襯出她
的文明和強大。如何平等的對待別人,是從未開始學習的一課。漢王朝與匈奴人的關係,奠定了中國對外的基本態度,強盛時,她傲慢與驅趕,相對衰弱時,她把
公主嫁給出去,以求暫時的穩定。在很大程度上,中國的確是一個用軟硬兼施的方式統治著多民族的帝國,帝國的中心睥睨四方,等待萬邦來朝。

帝國的疆域在18世紀結束時,又增加一倍。倘若比起明代的地圖,清王朝的地圖增加了滿洲、西藏、蒙古和新疆,面積達到1300萬平方公里。新疆的名字再
好不過的體現了這種擴充過程----新的疆域。漢人口增加一倍,從18世紀初的1.5億到19世紀初的3億,在接下來的50年中,又增加到4.5 億。在歷
史學家約瑟夫*弗萊徹看來,這兩個因素和歐洲人的到來,決定了未來中國命運。

在很長一段時間,歷史學家將注意力放在歐洲人的到來,它是一種嶄新的現象,力量大得無法抗拒。也是因此,中國作爲一個民族國家和明確的疆界的概念才日漸
清晰,在新近浮現的全球體系中,她不再牢牢佔據著中心,面臨著很多和她一樣強大、甚至更強大的對手。

歐洲人是促使中國變化的外部衝擊,人口和疆域的倍增,則是內在的動力----它們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壓力,必須尋找新的方式,才能夠養活如此多的人口,控制如
此廣袤的疆域。而近代世界又與之前的歷史不再相同,中國不能再獨自進行王朝因內部壓力而崩潰、重組的遊戲;鬆散的朝貢體系也不再適用。歐洲人深刻刺傷了
這個國家的自尊心,一種有趣的矛盾突現出來。在勉強而艱難的進入世界舞臺時,中國強調民族獨立和尊嚴,而在對內則更沈迷於統一,用壓制的方式來面對這個
滿漢帝國內部的不同民族間的矛盾。

19世紀中葉,在客家人與廣府人之間的衝突激烈進行時,在中國內部,一些更大規模的衝突也此起彼伏。從陝西到雲南的回族人的起義,雲貴高原上和漢人和苗
人的暴力衝突。因爲人口增加帶來的經濟壓力,是衝突的根本原因。而文化上的誤解,尤其是地方政府的無能,則使衝突極端暴烈、代價高昂。

但這些內部衝突,既淹沒於更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南方的太平軍、北方的捻軍----製造的混亂中了,更淹沒於歐洲人到來的新的現實中。就在歐洲人在東南沿海
建立通商口岸時,西北的中國也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人口壓力使得南方中國人,開始了大規模的海外移民,他們去美洲、澳洲開發礦山、修建鐵路,到東南亞種
植橡膠,把曼谷的大米運往汕頭......同時,大批的漢人則開始向滿洲、蒙古、新疆移民,那裏有大片荒地等待開墾,更多的謀生機會。對於北京的中央政府而言,
移民或許比軍隊更是對付邊境壓力的有效手段,宣稱祖祖輩輩一直居住在此,是保持領土完整的再好不過的方法。儘管新疆已在乾隆年間被明確無誤納入中國的版
圖,但它的近代轉變是從19世紀後半葉才真正開始的,緊隨著左宗棠有力卻殘酷的遠征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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