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的哲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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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的事情，总没有比饮酒这一回儿事，更富于哲学的意味的了。空间与时间，在饮酒的当儿，都可以随意伸缩，刘伶在喝饱了酒之后，放眼四观，天地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那些大人先生和缙绅处士，俱只不过是些螟蛉，渺小得完全不足道。阮籍喝酒，则把时间都喝糊涂了，他喝而醉，醉了还是喝，整整的六十天，他却当他一朝度了过去。醉乡天地，真是别有风光。

最放浪的与最正经的

饮酒，是雅事，是韵事，也是风流事，是最放浪不过的事，但是也是最正经不过的事。一罇一簋，招着几个知心的朋友，低低的斟，细细的尝，随便什么事情都讲，只不谈利和禄。这正是雅，正不必分韵赋诗，才算是骚人高致，或者背着一榼，素心有人，一同到那水涯或者林间，轮流把着盏，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情之深处就是韵到极处。或者红烛夜烧，对着个红儿，轻按檀板，慢倾紫醪，这风流况味，真有些蘸着些儿麻上来。同样是饮酒，在宴乐嘉宾的时候，必须峨冠博带，一嚼三拜，庄敬得俨然如鬼神在监，可是在任性自好的时候，却偷也不妨，脱光了衣服也不妨，睡在别人家的女人的旁边，给人家捉住了当贼看待也不妨。李太白的喝酒，直须连倾三百杯，武三哥的喝酒，一碗一碗，直叫好气力。虽然一个的拿手好戏，是一只长不满五寸的毛锥子，一个的看家本领是一根五尺八寸的哨棒，可是他们的酒劲儿却是完全一样的，不醉无休。而且欢喜吃酒的，又不仅是名士好汉，才子佳人，连得一生专说老实正经的孔老夫子，也有惟酒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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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于乱之说。喝酒之为义是大矣哉。大矣哉。

再者，喝酒非但有这种种的色相，而且还能概括哲学的全部。什么是哲学？所谓哲学，就是各说各的话。从前的人把我国的哲学分成什么十家九流。夕阳的哲学又有什么九派八派。然而照喝酒的人看下来，尽你九流三教，都可以纳之于酒杯之中。哲学千头万绪，正是大千的变相，可是酒杯是芥子，虽然小，却可以一网把他们收尽。酒乎酒乎，其义大哉。

中庸之道实践

我国的哲学，最正经的当然要算儒家的学说。儒家的治道，以中庸为根本。所谓中庸，就是不激不随，适可而止。做人就得把握住这中庸之道，以自强不息的精神，赶着做过去。喝酒的人中，就有不少这样的人，酒到半酣，最是好处。中庸之道，再有比这个更确切的吗？天天必喝，每餐必喝，自强不息的精神，不正是这样的吗？既知中庸，又能自强，称之为儒家的正宗，谁又能说是不当。而且进一步，儒家的对待人，抱着共臻于善的态度，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好饮的人，对待人，也抱着同样的态度。自己喝一杯不算，必得拉人喝一杯。别人倘然先喝了，那么自己必得陪上一杯。倘然不是抱着立人达人的心思，谁又肯去管到旁人喝不喝。总而言之，领略得酒中趣味，就可以体会到儒家的做人之道。

次之，讲到我国的哲学家，大家总不会忘记那位骑着青牛，逃出函谷关去的老子，和想学乌龟，拖着尾巴在泥塘里自在游行的庄周，及驾风而行，泠然自喜的列御寇。这三位老先生都是所谓道家的开山祖师。道家实在是最厉害的阴谋家，他们抱定一种以柔为刚的主张，先把自己安置在一个不败的地位上，然后借人家的力量，来推进自己。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无为而无不为。自己明明有绝大的本领，却装成一个阿木林。在大家不把你放在心上的时候，你已揣摩透了大家的伎俩，不等交手，胜筹已经操在你的掌中。会饮酒的人，差不多十人而九，都有这种本领。明知别人只有三旬酒量，偏要赞他几句大量，硬要他挨下五旬，出一个丑，好笑上一笑。自己拳法高，猜赢了人家，却叫人家吃酒。这岂不是以自己的雄，来强人家的雌之所难，真可以说得是极尽阴谋家之能事。还有道家对于自己，常抱着一种自得其乐的态度。举世誉之为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只要能够自缮其性，以逍遥游于自在之乡，富贵又何有于我哉。嘴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一杯在手，陶然而醉，豁然而醒。醒的时候，心在酒杯之中，醉得当儿，神游无何有之乡，无寒暑之切肌，也无利欲之感情。人家尊你为酒仙，你喝的是这杯酒，人家骂你为酒鬼，你喝的也是这杯酒。醉里不知天地窄，酒人是最能自得其乐的，道家的道，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一入醉乡，就能达到这种境界。以天为本，以道为宗，是谓真人与至人。醉人就是真人与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