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语为何需要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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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书评》8月1日刊载了李公明先生关于粤语频道存废之争的访谈。针对这一话题我也略有些补充。保卫粤语最常见的理由，是粤语自身的古老性。对于这一点，一直以来，谦虚些的说法是“唐音犹存”，夸张些说法则是“雅言遗韵”。“雅言”是春秋时期中原的古音，虽然我们今天尚可通过比较历史语言学而描绘出几分她的遗容，但毕竟两千多年过去了，现代汉语八大方言中的任何一种，在保存“雅言”上最多都只能“五十步笑百步”。不过，将粤语视作“唐音”，倒的确可以勉强成立。从秦汉开始，中原人就不断地南下进入岭南地区，至唐代，岭南方言在整体形态上，就已经渐渐和中原地区的语言分开，粤语也就在唐代开始形成了。只是那时候讲古代粤语之先民的地理位置，大概还没有如今这么靠南，唐以后新的移民浪潮才又将他们驱至更南的粤海片方言区（以广州、香港、澳门三地为代表）。由于中原地区在历史上经历了人口的大量流动和反复的民族迁徙，中原语言的演进速度就远远快过处于边陲的粤语，所以今天的粤语才能反过来保留了与隋唐《切韵》系统相对应的大量特征。正是这种相对古老的语言被保留了下来，语言学家们才能够将中古汉语的音系精确地拟构出来；相反，上古“雅言”的音系已经荡然无存，我们才会在拟构上古音之时，碰到南北各家截然相异的窘况。
　　　　那么，是否我们应该把粤语捧进“化石博物馆”以供专家们把玩，而任由活着的粤语被消灭于无形呢？我们需要意识到，“古老性”只能代表粤语的学术价值，但是粤语并非、也绝非仅有学术价值。首先，粤语作为汉语方言的一种，本身就代表了汉语的一种多样性。比如，普通话由于音系过于简单，它的罗马字母化只有教学的价值，而没有实际使用的价值。但是对于音系更为复杂的闽语、粤语而言，罗马字母化之后，就完全可以当作书面语来书写了。这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利用闽语、粤语而将汉语罗马字母化，而是说，既然汉语中已经存在了许多不一样的选择，我们为什么要急于扼杀这些形形色色的可能性呢？
　　　　其次，语言作为一个文化的窗口，它有着自身鲜活的文化价值。文化认同最重要的传达媒介是语言，把粤语这扇窗口关掉，整个粤文化也就只能窒息而死了。我们不需要另外展开论证粤文化是否有其优越性，我们只需要注意到这样一点：作为一种亚文化的粤文化，它同样也代表了汉文化自身的多样性。
　　　　到这里我们可以说，“粤语为何需要保卫”的问题，实际上就是“多样性为何需要保护”的问题。
　　　　最基本的生物学知识告诉我们，在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时，某一物种保持其自身延续性的前提，是其物种内部保存了足够的遗传多样性。保存了多样性，就是保持了应对某一种自然选择的能力，即便这种多样性在大多数情况下无害亦无益。虽然我们不必将进化论的观点直接庸俗地套用到社会、文化之上，但是我们亦不得不承认，思想的发展、社会的转型、文化的变异，都不可能无中生有，必然是在之前业已存在的多种形态之中，在自身及环境的选择之下，破土而出的。现代化的进程即证明如是。虽然现代性起源于西欧，但是当这个单数的、西欧的现代性扩散到世界各地时，现代性就会在各地文化传统中进行挑选、剔除、结合、衍生的工作，最后产生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复数的、多样的现代性。
　　　　只要稍观史实，我们就会很容易地发现，“唯一性”（oneness）是一座永远建不成的巴别塔（Babel）。哪怕是对天主教（Catholicism）这个字面意思即为“普世”（kata-holos）的教会来说，它也不得不接受东正教、国教、新教等等教会并存的事实。曾经我们惊呼，英语已经遍及世界。但是现在我们发现，这世界上不仅有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的差别，还更有爱尔兰英语、新加坡英语、印度英语等等，其中还包括了中式英语（Chinglish）。据说罗素当年访问中国时曾惊呼：洋泾浜英语恐将统治世界。洋泾浜英语其实即代表了一种汉语和英语的共同的多样性，但是这种多样性却随着上海在1949年后的锁关而消失。未来的世界语言地图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我们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语。
　　　　战国时期儒家理想中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政策，自秦始皇起，已经被帝制中国施行了两千余年。这句话也的确成为了几乎所有中国人不可置疑的信条，中国人从来不是多元主义者（pluralist），总试图用某一种“唯一性”来取代其他形形色色的可能：“独尊儒术”就要“罢黜百家”，“独尊朱子”就要尽废汉唐，直到现在，我们还在继续“独尊”着。我们的骨子里总是试图将自己的主流文化，覆盖到我们所能够覆盖的每一寸土地之上。然而，历史有时是以反讽的方式演进的：我们努力地推行“行同伦”，但是两千年的儒家教化带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多民族的、非儒教的国家；我们一直在努力“书同文”，但是我们不仅有今文古文之争、繁简体之争、罗马音标系统之争，更有着差异如同八种语言的八大方言；而“车同轨”更自然是要被抛弃的，因为飞机和洋车显然没法“同轨”。
　　　　其实恰恰相反，我们所应该追求的，正是对于多样性的包容。因为在某一个主流文化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国家，多样性的存在本身，就极其容易被完全忽略。所以，今天我们保卫粤语，并不仅仅是为了粤语本身，也更是为了这一个国家，为了这么多民族，保卫一种对多样性的包容。
　　　　殴鼎彝

原文：http://www.dfdaily.com/html/1170/2010/8/8/50615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