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廠房以前是一片荒山,沒人居住,小時候爺爺千叮萬囑我們不要前往玩耍,說那裏死了很多人,小孩子進去會被遊魂野鬼捉來做替身。」
四十多歲的霞姨是深圳龍華區瓦窰排村原居民,住所位於富士康龍華總廠西北面,自發生連串年輕員工自殺案後,勾起其童年的恐怖回憶。
「當時才五、六歲,被嚇得從沒去過,故一直不知山裏面的真實情況。」霞姨說。
富士康在深圳龍華和觀瀾的兩個廠房,今年以來接連發生十二宗員工墮樓及一宗割脈自殺案;龍華廠房更是重災區,佔十宗之多,導致八名年輕職工枉死,令附近居民感到極度詫異,撞邪鬧鬼之說甚囂塵上。
原是山林荒地的龍華廠房,面積逾五百畝,約四十個標準足球場般大,早在二十多年前被夷平開發成工廠,原來面貌在大多數居民腦海中,已變得模糊不清,記者踏破鐵鞋,揭開這裏鮮為人知的驚慄往事。
「記得很久以前,那裏是生人勿近的禁地,我小時候放牛,發現有牛走了進去,但母親寧願失去牛隻也不敢前往,只說希望牛會自己回來。」家住龍華廠房東南面的水斗新圍村前村長馮月胡,雖已七十八歲,但說起這段相隔逾半世紀的往事,也不禁神色凝重。
馮媽媽害怕,是因為由水斗新圍村走進山林後,便是一個名字已夠嚇人的「鬼頭潭」水澗,據說過去有許多村民在潭中溺斃,也有被騙感情的少女投潭自盡,故大部分村民就連大白天也不敢接近。
不過鬼頭潭只是小驚嚇,若再行入一些,便是更陰森恐怖的「皮仔園」亂葬崗,埋葬了無數的嬰屍。
「富士康龍華廠房的四周,共有四條原居民村,分別是水斗新圍村、上油松村、下油松村和瓦窰排村,都是二、三百年前南來的客家人村落,最興旺時共有四、五千人聚居。」馮伯透露,四村村民過去有一特別習俗,就是將難產死亡或早年夭折的嬰兒屍骸,統統拿到皮仔園荒地草草埋葬。
原來當地客家人認為「小鬼上不了神位、受不得香火」,故早逝嬰兒不但會被送到亂葬崗,家人亦不做法事不立碑,之後也不會拜祭。
馮伯指出,過往農村衞生水平落後,嬰兒死亡率相當高,數百年間埋葬在皮仔園的嬰屍,最少也有逾千具,村民從來不會去那裏。
此外,七十年代國家實行「一孩政策」後,亦有只求男丁的父母,狠心殺死初生女嬰後棄屍皮仔園,令該處積聚更多的含冤嬰靈。
本刊根據馮月胡的描述,以衛星照片對照今天龍華廠房,發現最多富士康員工跳樓的C2宿舍一帶,恰恰位於皮仔園與鬼頭潭之間。
冤魂找替身導致富士康員工連環跳樓的傳聞,不但在附近村民間議論紛紛,該廠員工言之鑿鑿的怪異遭遇,更令恐怖氣氛加速在廠房擴散。
「他跳樓前數天曾向我透露,經常感到有物體跟隨,但回頭卻看不到人,令他十分害怕。」龍華廠房保安員阿強向本刊記者說時,仍面露驚惶神色,他說,幹部級員工盧新在五一勞動節當天,向他道出一段疑幻似真的經歷,不料六天後盧便跳樓,成為富士康第七跳死者。
阿強續說:「盧新死後五天(十一日),女工祝晨明在廠房附近的出租屋天台墮樓喪生,與她同住的工友事後翻看大廈的閉路電視錄影,發現她當晚離開房間步上天台時,猶如撞鬼般身體不斷左搖右擺,好像被無形之手強拉着走。」
撲朔迷離的事,還有關於「插針機」的傳聞。
「我工作的車間有一部電動插針機,過去常常發生故障,日前一名技工再作修理時,不慎被刺傷手掌,鮮血流到機器上,插針機竟突然自行運作起來。」湖南女工小玲說,同事間已互相叮囑要小心,以防該部插針機再次傷人。
連環自殺案令員工士氣大受影響,再加上廠房被厲鬼纏擾之說愈傳愈烈,不少富士康員工為求平安,紛紛計劃走人。
「同事一個接一個死去,真的害怕下一個輪到自己,心理壓力很大,希望找到新工作,可盡快離開富士康。」十九歲女工李娟說,已託同鄉介紹新工作,而像她一樣趕急轉職的工人還有不少。
為穩定軍心,富士康除推出連串心理輔導措施外,日前更宣布將內地員工的薪酬大幅增加兩成,該廠的薪金水平本已較其他同業為高,調整後前線員工的基本月薪連同加班津貼,將達二千元,但仍未能遏止逃亡潮。
急急拉着行李告別富士康的一名姓張員工說,自發生連環自殺事件後,無論日夜,他總是感覺廠房內陰風陣陣,故即使加薪,他亦決定溜之大吉。
其實向來迷信的富士康大老闆郭台銘,早就希望透過玄學方法來解決問題,可惜未能見效。
「郭台銘篤信佛教、關帝和土地公,八八年富士康考慮到深圳設廠時,本有白芒、布吉和龍華三個地方供其選擇,但他認為白芒的普通話讀音如同『白忙』,做了也沒錢賺;布吉則是『不吉』,意頭不好,故選擇了龍華。」熟識郭的知情者表示,龍華廠房動工後,他更特意把一直在台灣供奉的土地公搬來坐鎮。
知情者續說,發生幹部級員工盧新「第七跳」後,郭曾邀請中國佛教聖地山西省五台山的一批高僧,到廠區大做法事,望能消除死者怨氣、化解厄運,「郭台銘原籍山西晉城縣,其父郭齡瑞曾經從軍,國民黨遷台時隨大隊離開大陸,雖然郭台銘在台灣出生,但甚有桑梓之情,過去多次捐錢給山西省政府,並曾資助五台山多間寺觀修築道路,故他請求高僧南下幫忙,立即獲得安排。」
可是法事之後,仍有員工相繼跳樓身亡,他深知事不尋常,計劃再邀請中國佛教協會名譽會長一誠大和尚,聯同三十名得道高僧到來大做水陸法事。但據本刊了解,一誠大師已婉拒邀請。
有說郭台銘仍積極邀請其他高僧協助超渡亡魂,但香港道家法師司徒法正卻認為,佛家着重勸解冤魂不要生事及化解仇怨,可是富士康廠房內亡魂實在太多,必須做多場法事,甚至施法捉鬼,才能鎮懾邪靈。
「我在富士康龍華廠房正門測方位,發現羅庚指針轉個不停,就知廠裏的冤魂,遠遠超出自殺員工之數。」司徒法正日前曾與兒子司徒法基專程到龍華視察,當時已感事有蹊蹺,如今知道該廠前身曾是亂葬崗,他更認定事件不易解決,「亂葬崗有二、三百年歷史,亡魂怨氣一定很大,可以好兇猛。」
亂葬崗存在多年,為何至今才發生連串靈異怪事?司徒法正相信是廠房布局和郭台銘流年運程相沖所致,「龍華廠房正門屬白虎臨門位,對開的大馬路車來車往,玄學上汽車也是老虎,恰巧今年是虎年、郭台銘生肖也是虎,在『四虎臨門』衝擊下,因而出事。」
另一玄學家袁御庫指出,富士康龍華和觀瀾兩廠房,以及最多員工自殺的龍華廠房C2宿舍等三建築物,正門都是朝南但微微偏西,是「廟堂格局」,「廠房採用這種布局,具有招五方財作用,可以很快賺到大錢,但必須老闆運氣好才鎮得住,老闆運氣一轉差,便會有反效果。」
香港道教聯合會副主席梁德華則認為,除了鎮邪驅鬼,亦應為工廠員工和企業做祈福法事,確保在生者的平安,「道教強調『尊道貴德』,富士康老闆也應要以人為先,尊重和體諒工人,才能享有逍遙自在的理想人生。」
面對連串工人自殺問題,郭台銘上周兩度親赴深圳了解,並就事件公開躹躬致歉,頓成兩岸三地焦點人物,他極度嚴厲的管理作風,有員工坦言吃不消。
台灣首富郭台銘,出身小康之家,三十六年前向母親借了三十萬元新台幣開設山寨廠,專門生產電視按鈕,生意愈做愈大,八八年進軍內地,在江蘇、深圳等地設廠,其中深圳龍華、觀瀾兩廠,共聘用了四十五萬名員工,產品佔深圳出口總額兩成,每年納稅過百億元人民幣。
現時他旗下共有七間分別在香港及台灣上市的公司,定單主要來自蘋果電腦的iPhone和iPad、戴爾電腦晶片、諾基亞和摩托羅拉手機等國際知名大企業,生意額一度高達二萬億新台幣,折合五千億港元。由山寨廠變成國際知名企業,作為軍人之後的郭台銘,除靠努力外,其推行多年的「斯巴達式」鐵腕管理,亦對其商業王國的發展幫助不少。
「郭台銘對員工非常嚴厲,要求有鐵一般的紀律,他曾不只一次公開表示:『沒有紀律,富士康就沒有明天。』又曾說:『哪一次行軍不昏倒幾個人!難道下雨天或大太陽就不出操了嗎?』」曾由台灣調往深圳龍華廠區工作的姓張經理表示,違反紀律,特別是不能依時完成任務的員工,會受到捱罵、罰企等懲處。
「他經常喝罵下屬,每次到龍華廠區上班,就會見到十多名總經理級的高層站在其辦公室門口罰企,然後輪流入內接受訓斥。」
對於總經理級人員也要罰企,郭台銘從不否認,並強調:「如果我做錯事,也要到客戶面前罰企。」
不但鐵腕統領下屬,做事更是六親不認。張經理說:「多年前其胞弟郭台強也在集團工作,擔任其中一個部門的主管,有次郭台銘帶同六大部門頭頭與外國客人開會,郭台強想坐在他身邊,他竟當着客人面前向弟弟說:『你坐在這裏幹麼?』弟弟問:『不然我要坐哪裏?』他回答:『你去坐最後面的位置,因為你的部門表現最差。』」
郭台強後來辭退職位,另外經營「正崴精密」公司,坊間指其離開,正因為不滿意兄長的管理文化。
但無論如何,在郭台銘強勢領導下,公司管理層無不搏晒命,集團生意額節節上升,○六年達到一萬億新台幣後,他要求加碼一倍,結果兩年後便告達標。
為符合大老闆鐵一般紀律的要求,富士康的管理更加邁向軍事化。○三年沙士虐肆期間,為防病菌入侵廠區影響生產,員工每天大清早便要集合,分成三人、五人一組,互相量度體溫及做紀錄。目擊當時情況的一名台灣會計師薛明玲表示:「那種『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猶如當兵的嚴格紀律,確實令人驚愕。」
雖然要求嚴苛,但甘心為富士康賣命的員工,卻可獲得豐厚回報,高層可以分紅分股,中下層的薪酬也較其他公司為高,膳食、福利、津貼亦相當優厚。
郭台銘亦不時大灑金錢取悅員工,張經理說:「有一年的尾禡晚宴,他拿了總值八億港元的股票,平分成三百六十份禮物作抽獎,結果出席的約一千名員工,逾三分一成為百萬富翁。」
大老闆厲行賞罰分明,可是推廣至基層員工,卻可能變成罰多於獎。在富士康打工四年的陳先生說:「員工只要做錯一點小事,都有可能被叫出來當眾羞辱,較嚴重的就會被畫圈罰企、罰跑圈、做掌上壓。」
「部分主管更因一時火遮眼,掌摑、毆打犯錯工人。」陳又表示,一些本來在家中受到父母寵愛的年輕人,滿懷希望投身富士康,結果卻受到缺乏人性的對待,一時想歪,便容易走上輕生之路。
郭台銘之所以被香港市民認識,主要緣於○六年的「雙玲戀」。
郭的元配林淑如○五年離世,翌年他先與香港影星劉嘉玲十指緊扣,出席國民黨名譽主席連戰兒子的婚禮,其後又與台灣藝人林志玲公開大跳辣身探戈,直至兩年後,他與林志玲的舞蹈老師曾馨瑩結婚,緋聞才告平息。
○六年他的鴻海集團在台灣一項民意調查中,獲選為「最幸福企業」,郭同時獲選「最想共事的老闆」,風頭一時無兩,他曾自豪地說:「我心中的幸福企業有三個註解,第一是安全健康、第二是穩定、第三是發展。」
但諷刺的是,四年之後的富士康,卻在短短五個月內有多名年輕員工跳樓枉死,這股連環自殺風潮,更不知何時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