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或荣耀 --- 追寻马克思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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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悲文
二○○五年六月，BBC（英国广播公司）公布了“千年来最伟大的二
十位哲学家”英国听众的投票结果，在三万多投票中，卡尔·马克思
以
27.93%的得票率夺冠，是获得第二名的英国苏格兰著名哲学家大
为·休谟投票率
12.67%的2倍还多。当几乎全部的前共产主义国家正
在试图遗忘、批判和谩骂卡尔
·马克思的时候，共产主义要“埋葬”
的资本主义的起源国——英国的公众，还在如此深深的惦记着这位所
谓的“共产主义理论奠基人”。
而这一切，是因为作为十九世纪的思想家和哲学家的马克思，不仅浓
重的影响了二十世纪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更深深的影响了二十世纪
欧洲尤其是英国的历史进程。卡尔·马克思，和他卓越的思想和理论，
首先是英国的知识财富：他的理论推动了大英帝国的原始资本主义从
一个“垂死、腐朽”的历史阶段进化到了健康、文明的时代。
一百五十多年前，自由主义传统的英国接纳了在欧洲大陆屡遭驱逐的
逃亡者马克思，天才的大脑在自由的环境中绽放了思想的火花。一百
五十多年后，经历了共产主义运动试验的后人——我，在一个阴云密
布的伦敦的星期天，怀着对BBC投票结果的错愕、复杂情感，开始
追寻马克思的足迹。
“演说角”的自由言论
我的追寻之旅的第一站，选择了享誉世界的伦敦海德公园的“演说
角”，一个多世纪以来，它始终是这个世界“言论自由”实践的最为
著名的标志。旅居英国的卡尔·马克思，二十多年来，不断的以此地
为舞台，向英国、向欧洲，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
二○○五年的初夏，阳光透过阴云的间隙，投射在演说角情绪激昂、
意志坚定的演说者、辩论者和听众身上：靠右的地方有一大群各种肤
色的人们围拢在一起，听着圈子中间的一位犹太教徒和一位基督教徒
的辩论，双方不时的旁征博引，甚至拿出手头的圣经，向对手验证自
己的观点。中间的方向上，一位有备而来、站在小梯子上穆斯林，口
若悬河、唾沫横飞、情绪激动地向听众演讲伊斯兰教的内容，似乎是
“反恐怖”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关系。靠左的树荫下，一个胸前挂着牌
子、站在凳子上的兄台，因缺少了听众，孤独的在自言自语，等他看
到我走近了，声音抬高了八度，大讲“英国需要纳粹（国家社会主义）
的道理”，我听了一会儿，虽然非常不赞成他的理论，但也为他的执
著而感动，就向他挑了一下大拇指，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几个警察，离演说人群十几米的地方，分散着观察这里，我想，怕是
防止辩论者之间因辩论不成而拳脚而上的刑事犯罪吧。
今日世界，当“言论自由”已经成为大多数国家和民众共识的现状下，
“演说角”已经失去了它往日的繁华，人们尽可以用报纸、电视、互
联网的方式演说和辩论，也可以在欧洲、美洲和亚洲的某个场所争执
和说服。而一个多世纪以前，马克思的时代，除了英国，世界还有哪
片土地允许人们如此自由的交流、发表自己的政见和思想？
近一个世纪以来，那些打着“马克思主义”旗号的政府，在用权力扼
杀言论自由时，他们都忘了或假装不知道：马克思的哲学和思想首先
是"言论自由"的产物。
大英博物馆的免费知识
在传说中的“马克思的脚印”的引导下，我来到了大英博物馆的圆形
屋顶阅览室；一八五○
年代，资本主义的英国不仅为流亡的马克思
提供了一个栖息之地，更为他创造了一个免费的知识空间。像所有的
英国图书馆一样，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对所有读者提供免费的阅读空
间和借书服务。
厚实的地毯覆盖了整个的地面，我再也没有可能看到那个传说中的
“马克思的脚印”；而阅览室里丰富的藏书，倒是让我体会了，天才
的思想来源于知识的海洋。贫穷的流亡中的马克思，依靠着大英博物
馆的免费知识和源于“出版自由”的英国传统，汲取了海量的知识财
富，才逐步成熟并丰富了其思想体系。同样，“出版自由”也给予了
马克思的系列思想哲学著作出版的可能和事实，尽管他的多数著作是
社会主义理论并反对这所谓的“原始资本主义”国家——英国政府的。
马克思的哲学和思想同样也是“出版自由”的产物。
起于草根、生于流亡的马克思，在颠沛流离的一生当中，除了形成和
完善自己的哲学思想体系以外，还透过自己的经历，不断地强调人道
主义情怀、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对社会正义的追求等等现代社会文明
的标志。他的理想和他的思想，挽救了资本主义，在一百多年后的欧
洲、北美，你可以到处看到它的成果。
免费的大英博物馆，也吸引了客居伦敦的列宁经常光顾；在马克思去
世之后将近二十年的一九○二年，列宁在自由出版、自由阅读的书架
上，挑选了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加之以“暴力”的内容，作为俄国革
命的理论基础。从此，宽广的、开放的马克思哲学和思想被阉割、嬗
变为狭隘的、独尊的“共产革命理论”远走东方。
同样的一把菜刀，在厨师的手中，可以制作精美的菜肴；在暴徒的手
中，却被当作了杀戮的武器。同样的马克思哲学思想，在欧洲尤其英
国，推动了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在亚洲和东方，却颠覆了文明和秩
序。
但，与菜刀何干？与马克思及其思想何干？
马克思墓前的迷思
乘北线地铁到拱门车站，上坡步行二十五分钟，就到了海格特公墓，
花上两英镑，就到了马克思最后安葬的地方。
作为公墓的一部分，马克思的墓显然比别的墓主多了不少的探望者，
在其他墓主后人的压力下，以及为了管理方便，当地管理部门就采用
了市场经济的方式，通过收取两英镑的门票来控制人流量，顺便弥补
日常管理经费的不足。
作为哲学家的墓，马克思的墓就像我的想象一样，简单、朴素，资本
主义的英国成为“反对资本主义”的马克思的永久归宿。在一个多世
纪的历史变迁当中，即便是共产主义与西方世界矛盾高峰时期，马克
思，这个被东方所谓的"共产主义理论奠基人"的墓却没有被挫骨扬
灰、铲平墓头。沉静、理智的英国人，非常清醒主义和运动、思想家
和革命家的区分。
马克思静静的躺在这里，在自由而宽容的伦敦，看到了英国原始资本
主义被逐渐的和平的进化为现代文明下的社会形态；也听到了东方借
用他的理论而掀起革命高潮的枪声。可惜，马克思再也不能够回到“演
说角”，去与列宁们辩论了：你们的“马克思主义”根本就不是我的
思想和哲学。
生于贫困，死于漂泊的马克思，完全不会想象也当然也不会期望：几
十年后，自己的画像会成为社会主义国家排位第一的画像。那昙花一
现的身后荣，带来的，却是共产主义实验失败后那些国家不清醒的民
众们百般谩骂的身后辱。
而那，与马克思何关？马克思还是马克思，还是那位哲学家、思想家，
充满了人道情怀、同情弱势、追求正义、充满理想的知识分子；他的
哲学和思想，首先是英国的、欧洲的财富：他的思想源于英国的现实，
帮助了英国的进步。其次才是人类的财富：现代社会文明的哲学基础
之一。至于某些国家靠权力扼杀其他思想而神化马克思的行径，或者
权力垮台后社会报复情绪中对马克思的谩骂和抹黑，都只不过是借他
当工具或挡箭牌的下作手段而已。
走出海哥特公墓，天气渐渐晴了起来，旁边的公园里，孩子们正在草
地上嬉戏，白发的长者们坐在草地边的长椅上，享受这一丝夕阳。一
个多世纪以来，自圈地运动开始的英国原始资本主义，在一百多年来
的工人运动的压力下，逐步演变为今日“社会主义（福利制度）”下
的资本主义，穷人、工人和弱势群体，真真正正成为了社会平等的一
员，而以工运组织为建党根基的英国工党，早已经多次成为英国的执
政党。
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和平的环境中完成的。
马克思，远远不是“共产主义思想奠基人”那么简单而狭隘的称号；
英国人，赠送给他的桂冠：“千年来最伟大的哲学家”，才是真实的卡
尔· 马克思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