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受害者如何心理疗愈、重建生活
Wei Bai
白大卫心理医生谈“汶川地震受害者如何心理疗愈、重建生活”
前言
汶川地震发生后，很多中国人都意识到心理疗愈对受害者震后重建生活的重要性。最近很多心理咨询志愿者奔赴地震灾区，进行第一手的支持工作。但还有很多受害者得不到面对面的心理支持，希望这篇文章能给灾难直接影响的人们带来一些专业的信息。
谁受灾难直接影响？
一个灾难直接影响的人群不仅包括最直接的受害者，还包括受害者的家人、朋友、整个社区的成员，还有营救人员。目击尸体或者别人受伤不仅对直接受害者带来非常强烈的情感冲击，对参与救助的专业人员也是一样。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都非常难以相信和接受房屋倒塌的景象。这些经历都需要我们身心投入巨大的能量来调整、适应和自我疗愈。
灾难后的几个阶段
灾难发生后，受害者经历几个心理阶段。灾难刚刚发生后的几个小时是第一阶段。常常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幸存者一个跟一个，沿着废墟中能找到的路， 安静缓慢地走出去。他们神情恍惚和震惊，还不完全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幸存者在强烈的情感下会主观认为自己是灾难的中心。
这些最初的小时过后，我们经历第二个阶段， 一般持续2-5周。这段时间，人们感受强烈的情感，但很少有集体恐慌发生，更常见的是合作，幸存者之间或与他人的交流和互动也非常频繁。人们常常重复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第三阶段持续3-8周。人们还是需要倾述的对象，但他们实在不再想听别人说了，导致人与人之间的表达和分享很大程度降低了。在焦虑和紧张增加下，人们会互相争吵。由于情感积压造成的身体症状也开始显现：胃痛、头痛、小腹痛（肠痉挛）、小便失禁、恶心、皮疹等。
灾难过后两个月，第四阶段开始，人们开始不怎么想起发生的事，也不再谈论。心情的紧张开始减轻，其它的症状也开始减轻。
我们该怎么做？
经历了重大灾难，受害者应该怎么做？我最想表述的是：我们的种种反应都是面对不正常事件的正常反应。我们不需要阻抗、压抑这些身心反应。对于种种我们也许感到奇怪或不引以为豪的情绪，比如麻木或者悲观，也不需要感到内疚。我们只需要允许身心自然而充分地表达。作为人，我们都有强大的身心自愈能力，哪怕面对汶川地震这样的灾难。我们的种种反应走完了它们需要走的轨迹后，都会慢慢减弱和消失。
同时，我非常强烈建议每个受害者向其他受害者、家人和朋友表达自己的经历、感受和想法。分享负面情感打击的能力是疗愈的重要一步。同其它受害者分享，尤其一个小组一起分享，可以帮助我们意识到灾难中其他人也和我们一样有着同样看似奇怪的反应和情感。
下面是给受害者的一些建议：
- 你很正常，你的反应都是正常的，不要认为自己不正常。
- 健康的生活作息将帮助你更好的应付灾难带来的打击：尽量保持正常的作息，不要太闲；按时吃饭；保证休息。如果一直睡不好，尝试放松练习。避免喝酒。
- 和别人在一起。
- 表达你的经历。用任何对你来说容易和舒适的方法，比如讲述给家人或好朋友，或者写日记。
- 向那些在乎你的人寻求支持。一个爱你的人的理解和支持会帮助你的紧张反应更快地过去。
- 帮助别人。分享你的感受，看看别人情况如何。
- 不需要和不断重复的念头、梦、或者闪过的画面做斗争。它们的存在是正常的， 随着时间会变减弱，并且不那么痛心。
- 给自己疗愈的时间。对情感状态多些耐心。允许哀悼经历的丧失。允许有时情感低落。
- 意识到你身边的人也都很紧张。
- 除了应对生活，做些你喜欢的事。
- 避免做大的人生决定。
什么能帮到孩子？
孩子的反应与他们目击的毁坏和死亡程度有关。如果有家人或朋友死亡或重伤，孩子的家或者学校被严重破坏，孩子的疗愈过程会经历更多困难。
我们需要尽早地帮助孩子回到父母身边。灾难后，孩子需要清晰的解释来理解发生的事。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根据不同年龄，他们有可能不能分清想像和事实。所以成人需要鼓励孩子表达，仔细倾听；确保得到完整信息后，帮助孩子排除误解。对于生活的下一步计划，也要向孩子澄清。这些清晰的事实会降低孩子的紧张感。对于孩子，最好的疗愈也是表达。孩子可能通过画画等非语言形式更好的表达。大一些的孩子还可以直接和成人沟通。表达会帮助他们降低创伤带来的混乱和焦虑。
下面是，孩子身边的成人可以为孩子做的事：
- 尽早帮助孩子回到父母身边。
- 直接、清晰地解释发生的事。
- 对于孩子问的问题，回答得尽量使他们安心，但一定诚实回答。
- 鼓励孩子表达，通过画画或者写信等。
- 鼓励大一点的孩子写下发生的事件，和他们最深层次的思维和感受。
- 鼓励大一点的孩子和你交流，或者孩子互相之间的交流。
- 倾听孩子要说的话。
- 帮助孩子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来自想象。
- 父母要强调成人应对灾难的能力。
- 鼓励他们讲述自己的恐惧。
- 告诉他们所有的反应都是正常的。
- 告诉他们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比如，今晚我们都将睡在帐篷里。
- 保持正常的日程安排：吃饭、玩耍、睡觉，这样帮助孩子建立安全感和正常感。
- 在真实的情况下，告诉他们事情已经过去，他们是安全的。
- 陪伴他们。不断帮助他们感到安全。孩子很喜欢身体接触，比如拥抱和爱抚。
- 制造玩耍的经历来帮助释放紧张。
- 不要让孩子不停地观看电视上的震撼人心的图像。
- 开玩笑要非常小心
青少年
青少年比孩子更拒绝表达恐惧，因为他们需要在别人眼里显得坚强、有能力，尤其一群青少年里最大的那个。如果家中有人在灾难中死亡，他们尤其敏感。也许，忽然，这个青少年需要承担成人的角色，有时甚至成为一家之主，在经济上和情感上支持灾难中的家人。青少年需要知道恐惧都是正常的。我们需要鼓励他们分享畏惧的东西。同时鼓励青少年参与灾后重建工作，这样能帮到重建自信心。
老人
因为老人腿脚不便，撤离或转移时，他们害怕走得慢被抛弃。在临时居住点，有时老人无法得到基本服务，比如水、食物或医疗。老人依赖年轻人，感到无助。他们希望别人能同时意识到他们的能力和需求。我们要意识到他们的困难，沟通这些困难。
救援团队的需求
救援的人们也可能受到灾难的影响。一般他们都不承认这些影响、隐藏心情，因为试图表现得坚强和专业。身上穿的制服是种保护，但是救援人员对周围发生的事和常人一样敏感。他们一般都非常同情受害者。他们目击很多受害者、受伤或死亡的其他救援人员。他们的救援受迫于时间压力、有限的资源和来自人群和同事的高期望。他们也常常在极限的条件下救援：倒塌、天气、危险、有毒物体、化学物质、烟等。
救援人员也有各种心理反应，这完全正常。一般他们感受到的东西会存在几周甚至几个月， 但慢慢会随着时间减弱。 救援的时候，如果能提供下面的条件，可以帮助他们更好的工作：轮换工作地点，不总在一个地方；有休息时间和专门供休息的地方；正常吃饭喝水；来自团队和心理专业人员的情感支持。
志愿者能做什么？
- 倾听和陪伴
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倾听和陪伴。受社会表达习惯的限制，任何的言语很可能是判断、指责、理性化、过分乐观、压抑情绪、不承认丧失等，这样反倒会阻挡自然疗愈过程。
- 不要告诉他们“你已经很幸运了”。这样的话并不能让受害者感到安慰。告诉他们你对发生的事很难过，愿意理解和协助。
- 向受害者提供你的帮助。比如帮助完成一些日常的工作：清洁、做饭、照顾家人和小孩等。
- 给他们一些私人时间
- 对他们的情绪包括怒气不要太在意。这些不是针对你的。
心理医生在救援中做什么？
心理医生的职责是帮受害者尽量减轻已有的痛苦，包括精神、情感和行为痛苦。另外，心理医生需要尽早发现并防止有些受害者发展成心理疾病。心理医生，还可以作为救援队伍的一部分，不仅仅提供情感支持，还提供心理知识。比如，对于尸体辨认程序， 心理医生需要向救援团队建议：需要一个有官方身份的人正式通知家属；如果不确定死者身份，要说清楚情况，不要让家属遭受不必要的情感创伤；当家属辨认尸体的时候，最好不要看到其他尸体。
什么时候寻找专业心理帮助？
如果灾后反应强烈，以至于一个多月后都不能正常生活，可以考虑寻找专业帮助。这并不代表这个人有精神病或者软弱，只说明事件对当事人来说太强大了，超出自身的应对能力。专业帮助就是帮助他们寻找到适合的方法来应对打击的影响。
孩子如果有不断地强烈情感爆发，或者在学校出严重问题，过于沉浸于灾难，持续地过分封闭自己，或者其它严重的焦虑或情感困难，都可以考虑专业帮助。一个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可以帮助孩子和家长了解并面对灾难带来的念头、情感和行为。
作者：David Blanco (白大卫)
（西班牙）临床心理医生
（深圳）一滴大爱国际心理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