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年代——我这一个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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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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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4, 2009, 10:51:37 PM9/4/09
to 八卦江湖

1982年,觉远和尚忍痛告别了心爱的牧羊姑娘,经过重重的磨练和考验,打死了秃头鹰爪王和王仁德,两毛钱的少林寺电影票在厂门口炒到十元一张。练习武
功的热情空前高涨,学校里每天都会新增十几把支离破碎的板凳,校工抗美援朝复员军人杜师傅成天忙得不亦乐乎。我厌倦了击打硬物时的皮肉痛苦,满怀毁坏公
物带来的内疚,开始练习轻功。每天早上6点起床跑步,跳台阶,下午放学后就到厂医院六层屋顶,从3米高的水箱上往下跳。在经过了大约200多次的攀上跳
下后,腿骨骨折,结束了15天的练功生涯。

等腿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在夜里追随子弟学校里高我几个年级的武林高手的身影。一天傍晚,我蹲在窗台上,透过体育器材室的玻璃,努力偷窥他们在黑暗
中练功,突然练功室里有人大喝一声,我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疯狂往外跑。汹涌的人群从练功室里涌出,朝我跑的方向奔来,刘唐冲在最前面,以异常凶狠的一
式追风掌接一记扫堂腿将我撂倒在地……随后两天,我一直在一种身心都难以名状的昏暗中度过,彻底断绝了偷拳的念头。
六年级时,刘唐的母亲段老师当了我的班主任,那一年,段老师一边要苦恼于我们早熟而躁动的青春,一边要和中年失子的巨大悲痛做斗争。

1983年,《霍元甲》风靡中国,我有了两个偶像,一个大我两个年级,叫“铁叫子”乐和,能用含糊的粤语唱完全部的“万里长城永不倒”,一个是郁保四。
郁保四比我大一个年级,在连降三级正准备再降一级时,学校取消了强制降级制度,终于避免了和我同班的命运。郁保四说话结巴,塌眉毛,小眼睛,有轻微的斗
鸡眼,走路异常八字,《霍元甲》中风趣幽默骄横跋扈的反派龙队长让郁保四迅速窜红,不用装,郁保四根本就是龙队长本人。在学校国庆节的文艺汇演上,郁保
四的声誉达到顶峰,他的表演获得了最多的笑声。不过由于思想境界不高,学校领导在舞台下协商后,决定不向郁保四表演的节目颁发任何奖项。
郁保四在十四年后十二月的一天,等着元旦完婚时,被迅速被卷入车床,压成了一张纸。上级领导一纸令下,取消了全厂三千多职工每人200元的全年安全生产
奖金。

1985年播出的《上海滩》导致了两件大事的发生,其中一件将会影响而伴随我终身。
我每天准时守候在12寸的黑白电视机旁,虽然信号很差,屏幕跳得厉害,我还是一集不落地看完了厂闭路电视连续播出的新年文艺节目《上海滩》,当许文强倒
在丁力怀中,嚅嗫着想要去法国的时候,我的视力已经下降到了0.3。在随后的十几年里逐步稳定到了0.1。
春节过后,在《上海滩》的带动下,刘唐、李逵、燕青、李应等人拉起了“水泊梁山”的帮派。
身形高大,外表俊朗,一身潮流时尚、做工考究的名牌西服外套、穿一双白色diadora运动鞋、心狠手辣是“水泊梁山”的最大特点,他们会在打斗开始之
前,用拳头猛击地面,让手臂彻底麻木,打击对手的时候不会感到半点疼痛,必要时,他们会使用在车间里专门打造的造型独特但称心应手的冷兵器。
经过24次小的街头斗殴和3次重大的战役,半年时间,“水泊梁山”就迅速征服了整个东城区。
面对西城区同样的一批好勇斗狠之徒,双方达成协议,以城中心为分界点,以护城河为边缘地带,划分了彼此的势力和活动范围。

燕青是群众私下票选出的“水泊梁山”的形象代表,身高1米85,身材瘦削,大眼微凹,浓眉卷发,一袭风衣,颇有许文强的风采,是厂舞会上最受欢迎的男
士,有十几个女孩为他着迷,三个一直围在他身边。
1986年夏天,燕青在厂舞会上,三次邀请一位姑娘跳舞不成,大丢脸面。姑娘的男朋友,来自厂对面108仓库的无名氏,借着旁边几个哥们的壮胆,与燕青
公然挑衅,“水泊梁山”成员纷纷现身,108仓库们四散而逃。刘唐在厂门口追上了抱头鼠窜的108仓库,以一组极其华丽的组合拳将他击倒在地,每一拳都
准确地打在108仓库的大脸上和太阳穴周围。这样浑然天成的拳法刘唐以后再也没有使出来过。3天后,108仓库在市第四人民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3个月
后,刘唐在北郊的打靶场坦然面对了行刑的士兵。

“黑旋风”是“水泊梁山”中第1名的猛将,短发直耸,长相憨厚,臂力超人,绝对听从指挥,从不问为什么。在1985年与731厂“青龙帮”争夺地盘的战
役中,“黑旋风”赤手空拳打倒了六个收持铁棍、匕首的对手,一战成名。四年后,在一场举世闻名的风潮中,他被人撺掇,手把方向盘,由二十几个人推行,把
一辆合上手刹的两车厢公共汽车三摇一晃地开到了市政府门口,然后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既抽烟又带了火柴的人,庄严点燃了油箱。
在风潮结束几个月后的一个闷热的下午,我吃完晚饭,出门闲逛,在厂门口中级人民法院签发的打了红勾的布告上,看到了“黑旋风”的名字。


还有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人物,牛二。“牛皮匠”牛二,得名于厂门口补鞋的牛姓皮匠,五短身材,皮糙肉厚,生得一身好筋骨。由于身高和相貌的问题,一直都
徘徊在“水泊梁山”的边缘。1987年霹雳舞的电影风靡全国时,牛二狠下苦心练习,在磨破三双白色的高帮回力球鞋后,一炮而红。1988年,牛二在校春
节文艺汇演前夕,被3个仇人堵在晚自习的教室里,仇人们打折了三条长条凳后,扬长而去。3天后,牛二从厂医院里挣扎而出,在厂俱乐部的舞台上赢得了全场
人的眼球。

1989年,我考上一所住宿学校,开始了三年的住校生涯。相邻几个寝室盛行一种年轻人的游戏,打飞机。在某些我忘记了的原因促成下,寝室间举行了“打飞
机”比赛,比赛的项目只有两项,一项是看谁打飞机最快,一项是看谁打得最远,冠军被九寝室包揽。
住校生活除了打球和每天早晨六点半出早操外,乏善可陈。
1992年,高中毕业前夕,爆发了建校以来最大的一次械斗,据事后的统计,高一到高三3个年级共有168人卷入其中。械斗在地下进行了两天后,在第三天
达到高潮。高三·五班的黄文炳带领市第29职业中学的40多名半职业混混冲进校门,他们娴熟地踢开每间教室的大门,被指认出来的人被拖到走廊上一顿暴
殴;实在拖不出来的,就被堵在墙角,拳下如雨。械斗以一个高二的绰号叫“智多星”的学生,头顶插着两把直跳式弹簧刀,满面鲜血,冲出校门而告终。

1997年,我的高中同学时迁在偷空3个车棚的自行车后,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我在社会上浪荡几年,顶替父亲的工作,回厂上班。那一年,香港回归,
郁保四在机床上变成一张纸,全厂工人扣发全年200元的安全生产奖金,“水泊梁山”元老之一的李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两个十四五岁劫道的小混混用
大号水果刀捅伤了屁股,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1999年,澳门回归了,我从单位辞职,到另外一个城市打工。一天,一个叫武松的朋友酒过三巡后,娓娓向我讲起他的故事。武松1991年从安徽老家逃超
生罚款,来到这个城市,尝试过做小买卖,做3次亏3次,后来和几个当地的流氓一起,拿着剔肉刀和砍棒子骨的斧头,去向每一个不能保护自己的菜摊收保护
费,最后控制了这个城市里所有猪肉零售批发生意。
武松个子不高,开始发福,小眼睛里有难言的深沉和迷茫。老婆给武松生了五个女儿后,终于由小姨子给武松生了个儿子。武松为每个女儿准备了两套陪嫁的房
子,儿子则继承事业。

当“东城的穷人,南城的富人,西城的贵人,北城的贼人”的城市民谣开始流行时,人们已经习惯以经济、政治地位来划分人的社会等级,他们已经淡忘了80年
代中到90年代初的那段不分高低贵贱、一双拳头打天下的腥风血雨的岁月。我突然想起1997年的秋天,我应该在东城区的某条大街上碰到过燕青,他穿着风
衣,缩着脖子,形销骨立站在风中,一个老丑的婆娘,涂了满脸的粉,吊在他的胳膊上……混混年代应该在1997年之前便已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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