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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1999第一期A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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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 1999, 3:00:00 AM1/2/99
to
OLIVE TREE, a Literary Monthly in Chinese since 1995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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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橄   榄   树  OliveTree
      〔网络邮件版〕
               文学月刊·1995年创刊
   1999年1月期A册  网络首份汉语文学期刊
        总第47期  取阅本刊各期万维版,请访问:
  1999年1月1日出版  http://www.wemxue.com/
   橄榄树文学社编辑发行  国际统一刊号ISSN1082-9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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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编辑部祝各位朋友    我们该怎样才能像它在树上/振翼修容
1999年新年快乐!                   --钟鸣⊙凤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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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
                ~·※·~

【本期作者·阿钟】
 梦海幽光录〔连载之一〕···············阿 钟 A、F册
 写作也是悟道(回答几个问题)··············阿 钟 A册

【河床〔中、短篇小说〕】
 鼾声如雷························金海曙 B册
 正反··························三 焦 C册
 门··························早班火车 D册
 阳光行走························祥 子 E册

【新汉诗〔自由体诗、歌〕】
 我坐在小屋之中想像;无论音律和措辞;重新让我写出诗歌··京不特 C册
 父亲··························朱 文 C册
 山歌(组诗)······················马 兰 C册
 日落大道 星光大道;纪念海子;
 “呀,这么多火焰在私语……”··············刘漫流 C册
 来自大连的电话;抚摸··················韩 东 C册
 隧···························三 焦 C册
 我要到河的那边去····················訾 非 C册
 刺的随想篇(组诗)···················史宽克 C册
 一天下午························胡松严 C册
 雷雨的傍晚回家;我为什么戒酒··············丛小桦 C册

【潮声〔故事、随笔、散文〕】
 城市和乡村·······················吴晨骏 B册
 在美国忍受分离·····················晓 辰 C册
 别来无恙;等待结果···················东 君 C册
 飞走的蝴蝶;叩门之声··················伍恒山 D册

【六香村言〔论述、阅读、批评〕】
 越过界限,消除阴影与隔阂················楚 尘 D册
 今夜你会不会来?--兼论当代中国戏剧状况的短章·····周江林 E册

【译介纵横〔翻译〕】
 “那不可说的”〔连载之四〕·······陀尔本·施罗特·彼特森 E册

【如是我闻〔记实、访谈、回忆〕】
 一度好斜阳--追思吴方·················赵毅衡 E册
 枯守最后的诗意·····················熊晋仁 F册

【编者短语】                           A册

【图书广告】                           F册

【社区活动】                           F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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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阿钟】 阿钟,原名李云忠,一九五九年生于上海。中学毕业后因
          流露出想去图书馆或书店工作的意向,被招工单位以“动
机不纯”为由拒绝接收。高考临考,因残疾原因被“劝阻”。待业三年,不断给
中央及市政府机构写信,要求分配工作。一九八0年冬,进入某福利工场做纸糊
工。一九八五年起开始发表诗歌,曾用笔名“韵钟”、“云钟”、“阿忠”等。
〔参见《阿钟自编年谱》,原载《橄榄树》一九九七年增刊第一期《昏暗 我一
生的主题:阿钟长诗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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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京不特

·阿 钟·

梦 海 幽 光 录
—————————
   〔连载之一〕


◆题解

  我从90年开始记录梦。

  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和里纪有过一次谈话。那时,我们都在读荣格的那本
传记,即《荣格:人与神话》。这本书里纪先读了以后,就介绍给我读。整整一
个夏天,我们都沉浸在荣格的世界里。

  谈话就是从读荣格引出来的。

  这次谈话得出两个结论:

  ①向自己学习。
  ②向自己的无意识学习。

  而梦则是我们通向无意识的一条最重要和最直接的途径。通过梦,我们才有
可能深入自己的无意识,把握自己的人格进程。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我开始热衷于把自己所做的梦记录下来,并且加以整理。
这样,就形成了《梦海幽光录》的基本材料。

  我想要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即在通过记录梦的过程中,把一个人的内在结构
完整地描绘出来。但是,我没能做到这一点。和荣格在他的一生中记录了一万多
个梦这一业绩相比较,我只是捕捉到了梦这个浩淼无垠的大海里的一束幽光。

  在记录梦的过程中,我认识到一点,就象佛教中说的:一切众生,具有如来
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从梦中我们可以发现,我们具有的本生智
慧由于世相的浸染而失去了光泽。那么,我们又怎么样让我们天赋的智慧之光重
新照亮我们人格的空间呢?苏格拉底说:学习就是帮助你回忆。通过梦,也就是
通过无意识的呈现,也许我们就可以重新获得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
与天地共处,从而找到一条我们“来时的路”。

  时辍时续的这些梦(以及无意识幻想)的记录,我想使它成为一个“人”的
人格标本以有益于他人,尤其是我的朋友们,也许是并不能令人满意的。因为我
还无法提供足够详尽的背景资料以说明这些梦正处在什么样的人格方位上。所以,
从严格的科学意义上来说,这份记录只能充当进入正题的引子。我个人以为,如
果把它作为一部文学作品来加以褒贬的话,也许会来得更为方便一些。

  对于我掬起的这茫茫大海里的一瓢饮,虽不能说是我内心世界的全部呈现,
但它多少也披露了一些我个人的内心隐私。所以,就此而言,我尤其感到自己已
经鼓足了勇气。

  需要说明的是,我在整理这部文稿期间,正好在阅读苏曼殊的作品,也就套
用了他的《岭海幽光录》,把这部文稿定名为《梦海幽光录》了。

            ※   ※   ※

  I)车流、崭新的院落,窄窄的通道在云端的罗马上空,黑色的梦幻一经说
出,女人便变得刻毒。财源滚动、街衢的精气流入殿宇的佛像腹中。白光中喷射
出药水把头发烫成狐狸的形状。我在死,正在慢慢地死。看着排列的词语,晚霞
夕照中的妃嫔,我将茶叶中的汁水咽进沮丧。再见了,群众。我在沙漠的神殿里
再来拷问你们!

  在承认与不承认之间,我追随思绪中的完美弧形,渴望与残暴的美感交相辉
映。死亡的先师在空气中频频露首,和我争论。你,可怕的美目在繁星闪烁的黑
帽下困倦;应该在结构中发现!焦灼的思想家沿着古老的线索沉迷;应该在结构
中发现艰难的历程,和挣扎。焦灼的思想家美仑美奂,在群众的天空照耀,使之
晕眩。舔食词语的残渣,思想家应该被消灭。在王权的一侧我迈出艰深的一步。

  这是倒霉的一周!


  II)啊,月经和童年,神圣的启合,激情的流放!女人,我不感激你,是
因为我曾经感激你。我的非实在,我的意象--女人。月经唤醒了童年。在生活
的闹剧之上,我与我的童年苟合,我就是女人!

  我的刚烈之躯,我的太阳之气;纯粹的形体,流水的语言,我是神授的骄子,
与睡眠的精灵一起锤炼空中的闪电。

  躲开青草的触抚,躲开自己。我应该被逐出你们的行列,我应该和自己说话。
我在夜里显现女人的原形,聪明人,--你,毫无察觉。

  虫骸的春天,悍妇醉吟的春天;神圣劳工的岁月,刻写下我独创的世界。

  女人!我想说明的东西,可以借用你的名字来表达。

  百分之百的聪明人,你们这些蠢猪!

  灵魂的天空翻云覆雨--


  III)在脸上涂抹,看着女人隐蔽的形体,看见黑色的记忆散发灿烂的火
花。有一种可能,在深陷绝望的时刻,和女性的我较量!幻美,阴怖的色彩总会
显形于房门紧闭的昏暗中。我渴望在白昼的流放中拒绝它--我的内核,我灵魂
的家园--其中,我可以尽享瞬间的无声,在它脆弱的眷顾下,我放弃了思想。

  我拒绝交往,反对你们,在厚重的脂粉下流着虚弱的汗!

            ※   ※   ※

◆正部(1990年至1991年)

  1

  梅坐在草地上,阳光笼罩着她,她的歌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我的眼睛里
跳跃。

  哦,你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吗?我正在用一种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你!


  2

  晚上九点多,强来。

  只见他神情紧张,面容疲惫。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几个月以前。

  他说,他在练佛家内功,因为练岔了,以致肋下两股气流扭结在一起,各不
相让,前胸的气无法往下去,引起剧痛。他在心里说: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但又一想,这也是命,死就死吧。这样一想,反而痛得不那么厉害了。

  “我的世界观完全改变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执拗地在我们之间游移,我也变得嗫嚅起来,小心地倾听着他柔和
的语调一阵一阵地向我涌过来。


  3

  我在读一首悲壮的颂歌……

  有许多人在我的身后繁忙地走动,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干扰,以至于单独的痛
苦也成为不可能。

  我和梅,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在一个建筑工地上,一座没有完工的大楼
前。

  我独自一人离开他们,趟过楼前的一个水洼,我在温热的水浆里越陷越深,
直到整个身子都被水浆浸没,我惊恐地向着岸上的人们叫道:

  “我被水虎缠住了……这儿有一只水虎!”

  我在吃力地挣扎着……

  在一个陈设朴素的房间里,我又看见了梅,无形中她好像有着一股巨大的力
量,使我凝固在那里了。我们的吻就象是一种死亡的胶着……


  4

  读伯格曼的剧本《面对面》,其中燕妮的独白:

  主要是我的生活太孤独,越来越孤独,我内心空虚和表面行为之间的界线越
来越分明。……

  对白:

  燕妮  我可不想眼看这种事发生

  旺克尔 你不必看。烛光一会儿就熄灭。不过,只要蜡烛还在燃烧,就不会
发生任何事情。……

  ……

  (燕妮马上转向下一个病人。是个胸脯丰满,肩膀滚圆的妇女,眼神充满恐
惧,脸异常地绷紧着,一张纸条从她嘴里露出来。燕妮拿着纸条的一端小心地往
外抽,纸上写着字。燕妮一点一点地抽出了一张长纸条。)

  燕妮  (读纸条)救救我!他们在我头上开了一个口子,取走了我的苦恼。
但当他们把我头上的口子缝合后,却把日复一日的恐惧留下了。

  (这是燕妮自杀后幻觉中的情景。)

  托马斯 从前有一个强有力的王子,他为强烈的爱慕之情所苦。他走出宫殿,
用大猎网捕捉他的臣民,然后把他们驮在一列骡背上运回宫殿。在宫殿里他对他
们施以酷刑,当他们痛苦地呻吟时,他又以象征性的爱抚和礼物来安慰他们。……


  5

  一天呆板。

  ①单位琐事。
  ②沙来。随他谈香烟牌子,无聊。

  果戈里:

  “你们害怕深邃的目光,你们自己也不敢把深刻的目光投向某件东西,你们
只喜欢用不加思索的眼光在一切事物的表面上滑过……”

  波德莱尔:

  有些女人引起你占有和玩弄她们的欲望;而她呢,只让你渴望在她的注视下
慢慢地死亡。


  6

  一个空虚的、埋着黑暗的地段,脚下是悬空的路面,凌乱地堆放着许多断砖
碎瓦。

  我吃力地在上面行走,好像捏着自己的心。一个秃额大腹的老头和我走在一
起。

  突然,一个人脱下他的鞋子,从后面扔过来,我借势用手臂一挡,鞋正好掉
进脚下的石缝里。

  鞋底朝天,发出刺目的黑暗。


  7

  父亲把两个妹妹和弟弟带到了北京。在那似乎有一个实业性的工作(公司、
工厂或作坊?)要他们去做,家里只留下我和母亲。我并不感到时空上的距离,
仍能感受到他们在北京的全部活动。

  后来,小妹回来了,她说,他们都要回来,因为那里没有事可做;或者他们
不想留在那里,他们要回来。

  当时我感到很沮丧,似乎他们的回来并不让我十分高兴。我隐隐有一种拒斥
心理,希望他们可以在那里扎下根来。


  8

  是什么使我在关键的时刻举步不前?

  我不缺乏对正常的世界秩序的认识,也不缺乏对自我行为的理性把握,然而,
在我需要付出勇气的时候,我甚至对自己的本能都视而不见。

  是理性的审判给我的压力,一个社会的、体面的我站在我的对面监视我,限
制我的一切越轨念头、一切激情的冲动。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是一味地谴责自己,
在需要表达本能的时候蒙混过关。

  这到底是一种怯懦呢,还是对个体感情的值得赞美的超越?无论怎样为自己
寻找辩解的遁词,这种超越我并不需要,也不值得赞美。这只能是一种可悲的、
对于人性的抹杀!

  尊重自己吧!怎样才能懂得生活呢?这是一种考验!

  是服从社会的严酷命令呢?还是尊重作为个体的自主性呢?我在这两者之间
徘徊。这是两重人格的搏斗。然而,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可以融通之处?如何在一
种更高的水平上达到统一?既不丧失自我,亦不承担叛逆的罪名?


  9

  征回来了。

  他已经不是和尚的样子了,但头发也不很长,却梳理得很光滑。我们好像提
到了那个写怪诗的人,又感觉他是从云南回来的。他说回来后理发花了十块钱,
是在香港理的。我说,什么香港?他说,就是四川路桥那里。我说,哦,就是香
港理发店。他说,对对,就是香港理发店。我觉得这很奢侈,这个价钱都可以烫
一下了,也许他吹过风吧。

  我们走在一条石子路上,两辆大卡车停在路中央,挡住了我们的路。两车之
间只有一条很窄的缝,我们就试图从这条窄缝中穿过去。心里感觉很危险,怕头
被碰破了,又担心在这个窄缝中一旦车动起来,我们非丧命不可。但我们还是小
心地往前挤了过去,挤到车头的时候,征说,我带回了一点东西,你也去拿一点,
不过,你不要去对别人说。我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征,你好像已经成熟了嘛。
征朝我看看,有点恼怒的样子。

  我怕车动起来碰碎头,醒来。


  10

  这两天感到不舒服,头脑不清楚,有点沉,看书也不行。总之,觉得不能正
常地思维,激情处于一种麻痹、迟钝的状态。望着台板下那幅报上剪下的照片,
心沉静不下来。这简直就是梅的再创造:她的下巴,额头,那双眼睛--那双无
告的、求助似的眼睛,那整个的神态,简直就是梅的复现。每次张望一眼,就是
一阵难以自已的激动。想象着她,似乎这张照片也会动起来,活灵活现、充满生
气地在我面前。

  自从上次去过芳那里以后,就没有再去过。这是很自然的,我不是压迫自己,
有几次闪过某种念头,但并不紧张,我对芳是有敌意的。有一种直觉告诉我,她
妨碍了我和梅的关系。她对梅的影响肯定很大。而梅是否被某种东西所迷惑呢?
误解,这个世界充满误解。梅以为可以凭着和芳的友情而借助她的力量出国是一
种误解,这是不可能的。

  莫洛亚说:“在女人之间,她们会有意识地装出具有同性间的友爱感情,和
她们在与男人交谈时不会立即产生的信任的语调。”紧接着他更重要地说道:“
然而,在这表面友好的下面,隐藏着多么警觉的戒备,而这戒备又是何等地符合
情理!”

  我说,一个女人可以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影响,是因为她们的某种契约。接受
这种影响是对这一契约付出的代价。那么,这里,我无意中便对梅构成了某种指
责。我这样说的意思无非是梅不该为了个别的欲念满足而构成对独立的自主判断
的威胁。一个不太实际的、并且爱好空想的女孩一旦陷入实用主义的陷阱,她是
否也失去了她的纯真的魅力呢?

  这个世界和我格格不入。每天,我都要面对我面前的那个老头,他象一具空
壳那样摆在我面前。当他移动他的头脸、他的手肘,就会伴之以机械的噪音,一
个没有灵魂的机械的嘎嘎声。我必须隐藏起我的灵魂,应和他的嘎嘎声。

  命运给我的条件是如此苛刻,而我必须忍受我不愿接受的一切,我必须同样
忍受芳给我的冷遇,和她失意的嫉妒心的报复。梅,难道也要接受这种条件,为
一个子虚乌有的承诺付出美丽梦幻的代价?一个实在的梦幻,一个让人投入梦幻
的实在,是眼前即可发生的、充满真实的梦幻。假想中的梦幻不可靠,而眼前的
实在(不如意的实在)又最容易打破梦幻中的光环。


  11

  我是在别人的安排下成为今天婚宴上的主角的。来了许多人,绝大多数都是
我不认识的。

  酒宴结束后,我被送入一个房间,我才被告知是怎么回事,房间里的一个女
人是我的新娘。除了我的新娘以外,房间里还有两位陌生女人。

  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一张床,以及一些随便放置的桌椅以外,没有任
何醒目的东西。但墙壁是做得考究的,墙面是用一种蜡染的布料粘贴而成。我用
手在上面摩娑了一阵,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既然婚娶已成事实,我也并不反感,因为新娘也长得颇有姿色,眼睛很大,
体态丰腴,很浓的女性味。看着她,我感到一阵冲动。

  为什么我没有和她尽男女之欢?也许是因为还有两个女人守在边上。我感到
这仍然是一个公共场所,不过我也确实没有那种男女欢爱的欲望,所以很自然地
把它看做为是一次朋友间的聚会,只不过其中有一位今天是我的新娘而已。

  房间总是很暗,只有那新娘的面容可以让我看清一些,其他两位却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但我也没有想把她们看清楚的欲望。

  我们走出房间,经过一个露天的过道,然后再经过几级台阶。月光低低地照
着我们,我和新娘隔着一段距离,走下台阶。前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平台,周围
砌着栏沿,平台的中央有一眼水井,我们在水井边上站住,随便地说了一些话,
这时才开始出现了一种使人感到轻松的气氛……

  我们去参加一个文艺晚会,我的家人也去了。到场的有许多著名的艺人,我
舅舅彬与我邻座,与我们同桌的是一位已经很老的过时明星,她手拿话筒,主持
着今天的晚会。她站起来,面向大家,但眼睛却一直在看着我。她仍然保持着昔
日的丰韵,神情可亲。她手上拿着一些印制得很精美的纸签,把上面的小方格揭
开,便是今晚对奖的号码。她给我一张,然后分发给大家。我揭开纸签,没有中
奖,但彬却中奖了。我感到沮丧是因为我觉得我辜负了这位风采依旧的老明星对
我充满特殊意味的期待。

  在人们尽情的欢笑声中,我被遗忘在一边……


  12

  这里的空间太狭小,它放不下我的这颗心。可是心在我的躯体里,我的躯体
无法胜任把这颗心带出重围的责任。爱情是一个美丽的躯壳,她太娇嫩,也太狭
小,她也容不下我的这颗心。我的心被束缚着,试图挣脱。但是,尽管面红耳赤,
尽管已经不成人样,这个牢笼却变得愈益狭小,这颗心已被挤压得走样,象一堆
血淋淋的肉酱,模糊难辨。我要挣脱的欲望变成一种反弹的力,对着我自己,把
我打得面目歪扭。四面是铜墙铁壁,哪一处薄弱一点呢,我找不到出处,找不到
突围的方向。每一次都以为发现了一个可以冲突出去的缺口,但每一次也都在使
出全力突击这个缺口的时候发现缺口是严实地封住的死口,一个更加沉重的力反
激出来把我打倒在地,仍然倒在这四堵围墙的中央。


  13

  我吃力地驾着一辆大卡车,在一条泥泞的山道上爬行。我终于把车开到了山
上,山顶上是一个小平原,路上到处都是泥浆、黄土。这就是毛泽东的解放区。

  许多人都在用铁锹一边挖着泥土,一边在搅拌着。这是一群瘦弱的人,他们
都是逃亡到这里来的知识分子,一种抽象的集体概念把他们组织起来。

  有一堆砖,堆得很高,但由于是胡乱地堆上去的,所以摇摇欲坠,很吓人。
砖堆旁边就是正在搅拌的泥巴,我怕砖倒下来,会倒在上面,便干脆把它向另一
边推倒了。毛泽东象一个朋友一样,走过来和大家一起吹牛。

  我走在大街上,一个陌生女人走过来对我说:

  “哎,你们单位里的那个大胖子死了。”

  开始我还没弄清楚是哪个大胖子,后来才明白她说的大胖子就是我们店里的
那个女营业员。

  据说,大胖子的爷爷是一个老红军,瑞金时期就是湘鄂赣苏维埃政府的主席。


  14

  昨晚上,折来。

  折问起芳,我就提到了梅。

  我说:

  “上次见到她,她的脸看上去很憔悴。”

  折马上说:

  “性生活过度了嘛!”

  我感到非常震惊,傻了眼看他。

  接着,他又说:

  “她又没断过男人。你以为她离得了男人吗?她是一个需要男人滋润的人,
她有一个男朋友你不知道?”

  我说:

  “她不是没有男朋友的嘛?她在和谁谈朋友?”

  他说:

  “不知道。她命里是这种人,没办法。”

  我不肯面对这个现实,说:

  “命也有算错的时候,你别瞎说。”

  他说:

  “这倒也有可能。”

  梅的左上唇有一颗黑痣,相命书上说,这颗痣“主贱”。我想起相命书上所
说的话,但我没有说出来。


  我梦见梅。

  奇怪的是,梅竟变成了彬的老婆,彬是我的小舅,与梅毫不相干。

  我问彬,梅这几天怎么不回来?

  彬说:

  “她在外面和人家搞不清爽。”

  后来我看见梅。梅变得十分难看,毫无魅力,发型也变了。我的心里毫不是
滋味,我在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纠结中醒来。

  下午给梅打电话,我告诉她,我想和她见面。她说今晚正好没空,因为已有
人和她约好了,请她今晚去唱卡拉OK。那么今晚会是谁和她在一起呢?


  也许这场游戏该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游戏,只有我一个人在玩,梅
并没有参与这场游戏,我没权力对她有丝毫责怪。

  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可以从中解放出来了呢?

  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在这个无神宇宙中的匆匆过客。往事已矣,故人星散。人
最终是要孤独旅行的。


  15

  我的小屋。

  门前的地上泥泞不堪,一道篱笆墙和我的小屋相连。这是我熟悉的梦中情景,
但却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小屋里面的陈设很陌生,屋里挤满了陌生人,但他们却是我的朋友。梅站在
书桌旁,正翻看着几本书,其中有一本书名叫“赫索格”,这些书,在我看来,
都是很费懂,很难读的,我以为梅未必读得了它们。但梅对这些书所表现出来的
兴趣,证明她能读懂它们。于是我就说:

  “这些书你想看,就拿去吧。”

  她把书放进手提包里。

  房间里的气氛很热烈,但我无心参与他们的谈话,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只在梅
的身上。今天她怎么留着短发呢?她表现得很安祥、很宁静,充满了柔情。后来
我们都走出去,来到大街上,但我们却好像是从一个学校里走出来的。宽宽的街
道,街上有许多人,我们这些人都站在一起,互相道别,但我却不被人注意。街
道的另一头有人在吵架,有几个人便过去观看。我和她仍然站在一起,但我们仍
然没有单独相处,还有几个人围在我们的身边。我们谈论着她手上的那几本书,
想不到梅的见解是那么独特。她话不多,主要都是在静静地听。好像沉入了自己
的内心,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太注意。梅看上去有一种凝重感,象一尊雕像而让人
感到难以与之交流。但又确确实实是有着动人的生命感的女性站在你的面前使你
激动。

  但是,奇怪的是,我始终只能看见梅的侧面。而她的侧面却更加动人。


  16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但人们还能在其中活动,大概习惯了吧。

  我和柳在一起,似乎要到什么地方去。

  走到一个很荒凉的地方,没有人烟,好像是一个坟场,或是一个火葬场,总
之,与死人有关。柳说要到前面去找一件东西,让我等他一会。他走后,就有一
个人,非常高大,我只看见他的黑影。他一下子就把我背起来,走到一个斜斜的
山坡上。这个山坡上横架着一架铁梯,如同煤矿里高高的输送架。我被扔在了铁
梯上,不,我被扔在了焚尸炉上。我大为恐怖,头脑中立刻闪过这几个字:

  “死亡之地”。

  那个高大的黑影很快就离开了我,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总算,柳找到了我,把我带出了这个充满恐怖、阴森、荒凉和不祥的地方。


  17

  我闯入了一个房间,一个女性的空间。其中两位安祥的女士注视着我的到来,
她们是梅和芳。

  在我进入房间以后,原先的格局被我打破了,我羞愧地对她们说:

  “我破坏了你们的世界。”

  我想说:“我破坏了你们的神话”。因为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看到的是猫的
世界,猫的安详和猫的和谐气氛被我破坏了。

  我坐下来,和她们形成一种三角态势,注视着梅,等待分娩。我说有一个希
望将会分娩,于是我们都无言地等待着。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清楚地意会到将有一
个婴儿降生;或者不是婴儿,而是燥热的夏季黎明之前一股清凉的晨风。这股晨
风代表了一种希望,一种新世界的格局。我在焦灼地等待着,在这一过程中,我
感受到了一种神奇的心情。我想,就会有一束光亮透进来。


  18

  我日益明显地感到自己在精神上出现的一种病态。当一个意念出现,告诉我
必须行动,必须毫不犹豫地向目标冲击,而且如果不这样做其危险性将更大。但
是,一个强大的内心结构(我找不到更为恰当的词)却主宰、控制着我,迫使我
止步不前。我紧张得无法呼吸,汗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但我却仍然动弹不了。我
的精神处于一种自燃状态,我在这种状态中燃烧着自己,象一堆僵硬的无法运转
的废机器,或仅是一具还在呼吸的死尸,其中潜伏着暗火,但不能喷发出来。我
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证明其对外界的有效性)瞬息之间便被自己吸掉。我看到
了对方那渴望碰撞的光芒闪烁,我却无能为力。一个恶魔、一个高大有力的黑影
(就是那个挟裹着我的黑影)攫住我不放。这时,我只有逃避的办法,只有从对
方的目光里消失。但同时,一种羞耻感,一种犯下新罪的羞耻感马上又来补上我
一下子变得空虚的内心。是我杀死了对方,但明知可恶却无可奈何。我就在这种
长久的颓丧中使我的整个生活笼罩在阴影之中。我没有片刻的安宁,我每时每刻
都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在内心膨胀,也许再增加一点我就会被摧毁,我已预感到
自己会在这种压力的爆发中变为一堆灰烬……

  明知恶魔就在心中,这个我人生的最大的天敌,但我却不能摆脱它的纠缠。
最大的困难在于我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和恶魔相抗衡的力量?拿什么来与恶魔抗衡?
它又在哪里存在?如果我知道它是什么,我还可以培植这个势力,找到那个突破
口,我可以使它成为我的同盟者加入到我自身的对抗中。但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一
种什么样的存在,我又如何看到自我解放的希望?


  19

  在一个俱乐部一样的房子里,楼上,我看见静坐在那里(静是我上一级单位
里的会计)。她给我的感觉很好,边上还有另外一些人,大多是女人。静很漂亮,
皮肤很白。突然,我看见从她的鼻子里流出了血,鲜红鲜红,映衬着白晰的皮肤,
显得很刺目。我很郑重地拿出我的手绢给她,我觉得我的这一举动是异乎寻常的。
她把手绢接过去,在脸上不停地擦着,但脸上总有一小点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去,
这使我感到很刺激。

  我们开始变得亲密起来,我们谈论着一起去上学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她说:

  “我们坐在一起吧。”

  我说:

  “好的。”

  我看到边上的一群女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好像在说我们俩,所以我和她在
一起总有所顾忌。

  后来我好像到了一个很荒凉、有一片没人居住的房屋前的空地上,地上有一
条横向的水泥槽,有许多人围在一起,我和其中的一个人正在谈着话。这个人好
象是刚,但给我的感觉很平庸,属于市民阶层的那种平庸。他说一对夫妻生了一
个小孩,掐死后就扔在这里的后面,连埋都没有埋掉。我听了以后,并不觉得怎
样,好像这并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后来我看到我的小舅彬,他平庸透顶,琐碎,女人腔,整天责骂他妻子。我
对他的妻子很同情,也有一些人在安慰她。只见彬抱着他的女儿佳佳,佳佳头上
戴着一个玻璃的玩具皇冠。由于他抱着她的时候往前倾斜了一下,结果使佳佳头
上的皇冠掉在地上,跌碎了。彬的脸上露出一种恶毒的表情,从地上捡起已跌成
碎片的皇冠,用力地往佳佳头上套去。佳佳的头被玻璃的尖角划破,血立刻流了
出来。这时,我发现佳佳的脸很像行秀(一个日本和尚),但很清楚的是,她仍
然是佳佳,一个小女孩,甚至是一个婴儿、一个女婴,但她的头上却是光光的,
没有头发。彬又拿起一块碎玻璃,在佳佳的下巴上使劲地刮擦,很快佳佳的下巴
上也流出了血。彬用手想抹去佳佳下巴上的血,但他的劲太大了,不是在擦血,
而是在挤压伤口。佳佳已经疼得哇哇大哭,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个恶魔,根本
没有人性,这个场面使我震怒,我忍无可忍,捏起拳头,对准他的脸打了过去……


  20

  梦中出现的几个人物:

  ①砚,先锋小说家。
  ②榕,我家的邻居,妹妹的同学。过去我一直和她开玩笑,说要她嫁给我之
类的话。她的性格男性化,我不喜欢她。如果我真想要她嫁给我,她是会嫁给我
的。
  ③覃,我小学时的同学,也是我家的邻居,著名的笨蛋,外号“脑袋”。我
们的关系不好,每次碰面,如仇人相见。

  我和砚在讨论一些诗稿,可能是我们要搞一本集子。我对他说,我有两首诗,
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但唯一的一份底稿在榕手里,我想问她要回来,不知她是不
是肯给我?我和砚商量,就说派用场,让“脑袋”去对榕说,只要把底稿拿去复
印后,马上就还给她。商量的结果,觉得这样办是可以的。

  后来不知怎么的,“脑袋”却去把榕狠狠地抽打了一顿,榕被打得奄奄一息
后,因为不堪忍受,遂以上吊自杀了。

  我好像是在床上,或者搁楼的床上看到她吊在那里(就是说,我可以俯看到
)。我的意念中,既是榕吊在那里,又是一只马桶吊在那里。但肯定是榕吊在那
里,已经死了。这两个意象交叉着出现,既是榕,又是马桶吊在那里……


  21

  我爬上邻居家的搁楼。这个搁楼给人一种悬在空中的感觉,我吃力地爬上楼。
楼上围坐着我的家人,我母亲、父亲和妹妹都在,还有我们弄堂里几个爱吵架的
老太婆。那几个老太婆怀疑这间房屋的归属,认为不该为我家所得。其实,这间
房子已由我家买下。我一上去,就发表了一通很强硬的言论,并对我家的人说:

  “不用客气什么,把里面的东西搬出去!”

  于是我母亲和妹妹就站起来搬东西。

  突然,我发现后面的那堵墙原来是一个通道,可以通向一个很阴暗的大厅。
大厅里,我母亲和妹妹各拿一根大棒,如同中了邪一般,对准一只巨大的沙袋拼
命击打。我有些慌乱,想找她们回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们。我来到一个较为明
亮的地方,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原来有一个人、也许是一个动物被杀死了。其
中我表弟也站在一边围观,由于他个头很高,所以在人群中就特别显眼。警察来
了,大概他是要去干预吧,我不大关心,就走开了。

  这时,我和亮一起,出现在市中心的天安门广场上,广场中央的建筑非常漂
亮,雄伟、辉煌,一些工人正爬在高大的门墙上装修着。亮拿出一份什么资料,
上面写着关于天安门广场修理的情况。

  我对他说:

  “每年它要小修一次,四年大修一次。每次大修都在3-5月之间。”

  亮说:

  “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期限内就修完呢?”

  我说:

  “因为准备工作已经很充份了,所以这么短的期限内可以修完。”

  我们突然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当初不在这里建都呢?我们其实是把天安门广
场当成上海的人民广场了。

  这个建筑包括三个部分:金池、银池和鸭池。我们正从鸭池走出来,整座墙
面就是“鸭池”这两个巨大的银色大字,耀眼的银光照耀着我们。我一回头,不
意正好看见一个窗口里面的某位大人物。

  我赶前一步,对亮说:

  “后面窗子里是XXX。”

  亮马上问:

  “在哪?在哪?”

  于是我们又走回去,只见那位大人物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身上的肌肉都已
松弛,一付老态龙钟,正水淋淋地被一个年轻的大汉抱着,从那扇窗里走出来,
从我们的面前经过,向右前方的水池走去。

  我们也赶紧跟了过去。

  许多人在游泳,还有许多人站在水池边上。那位大人物被抱着,好几个人跟
在后面,他们没有在水池停留,就从水池的另一头走出去了。看到这一情景,我
们俩也没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那位大人物热气腾腾地被人抱着,又走了出来,走到水池我们站
着的这一边。

  水池中有一只很大的网篮挂在池边。那个大汉走过去,提着这位大人物往网
篮里放了进去。这时,人群变得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要争夺网篮里的人模。这
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个大人物只是一具橡塑制成的人模而已。

  一位管理员正在翻弄着这些人模,一边对在场的泳客们介绍着,问:

  “这个要不要?这个要吗?”

  我看到刚才放进去的那个大人物非常柔软,简直和真人一样生动,很快便被
翻弄到下面去,看不见了。另外更多的一具具僵尸般挺直的人模都出自同一个人
的模型,嘴唇上有一撮熟悉的小胡子(醒来后我才恍觉这是希特勒)。

  一位年轻的女泳客,等着要那位大人物的人模,却没有等到,显得很失望。
这些人模出租给泳客,是为了让泳客们在游泳的时候,可以抱着它,以获得某种
性的快感。

  这时,我也穿着泳裤,站在水池边上,但亮却不见了。我感到遗憾,因为他
没有亲眼看到这位泡在网篮里的大人物。我从水池边的台阶上走下来,但台阶上
不知怎么却铺着一件军棉大衣,我只好踩在上面。

  这件大衣是一位外国青年的,他走过来,捡起了大衣。我觉得过意不去,向
他表示歉意,又觉得他听不懂我的话,便将手放在太阳穴上,向他致意。他和善
地向我微笑着,说了许多我不懂的外国话。


  23

  童年的伙伴笛来找我,要我照顾他的房子。

  笛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他总是会弄出许多恶作剧,我总是玩不过他。他早就
搬走了,今天来要我帮他照顾房子是什么意思?

  对面屋子里,老山东的女儿正在杀蛇,一条巨大的蟒蛇被她从中一剖为二,
但蛇没有死,仍在游动着。半条蛇从楼上滑了下来,掉在我的脚边游来游去。

  我和笛来到楼上,老山东的女儿把血淋淋的蛇肉盛在碗里给我们吃,我看到
笛的牙齿上都是蛇血……


  24

  当那个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我只有竭
力压制我的厌烦。因为,我感到自由的时间又一次被控制得不能动弹。我被无休
止地占用,忍受着那些无用的思想,这种思想倾泻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在我心灵
的听觉中泛滥。

  精神是这样地易于被激怒,而生命的钟摆此时只指向一个标记:赶走它,赶
走他……


  25

  我感到一种精神的掐扼。我被肢解。人群就在外面,从他们那里散发出一种
邪恶的东西,紧紧捆扼着我。我几乎不能自由地行动,一条狭长的通道里布满了
人的躯干,阻止着我。幽灵们在活动。如果它们真的能与我取得联系就好了。可
是我举步维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不可能指望获救,只能在不断袭来的精神痛
楚中消耗自身。与死亡的搏杀……

  生存就是在看到人群时不断向你提示出来的假象。


  26

  珠是我母亲的好朋友,有时我要叫她阿姨。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当
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时候,我母亲是不会知道这眼神里会包含着什么特别的含
义。她要我晚上六点钟到她那里去。

  晚上,我带了许多人来到她的房间,除我单身外,都是男女成对的。我们各
得所欢,当我和珠云雨的时候,我惊醒了过来,发现全身都是冷汗……

  这个梦中还穿插着一个细节:一个泼皮的手上戴着一块表,据说是我的一个
好朋友征的。我叫人去把它拿了过来,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允许我朋友的东西
落在这样的人手里。我拿过这个表一看,发现这是一块很名贵的进口表。


  27

  这是一个阴暗而宽敞的门厅。

  亮在不停地说话,我被他的一句话刺伤了,便恼怒地转头而去。

  外面鳞次栉比的建筑,给人一种很幽深的感觉,仿佛进入了十八世纪的古建
筑群。我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它使我产生了一种忧伤的情绪。

  亮在我后面,也跟了出来。当我回过头去,却发现他变成了一位年轻姑娘,
身材纤巧婀娜,她的眼神很忧郁,看着我,又把目光避开了。她低着头,用一种
很纤柔的语调,说她不是有意想伤害我的。其实我已经不在意她说过的什么话了。

  我忧心忡忡地走下台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充满了我的心里……


  28

  我到了我的同学家里,我已经有多年没有去了。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中间
放了一张床,我就睡在上面。

  来了一位我的朋友,我从床上起来,和他握手。我突然注意到墙上的一幅画,
基调很低沉,暗红色,好像是手绣成的,又象是用手工雕琢而成。

  房间的一头通向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里面是我的朋友和他娇小的妻子。不
知道我的朋友在干什么,但她的妻子正在缝纫机前锈花。我很吃惊,因为这使我
想起小时候我母亲锈花的情景……


  29

  家里四分五裂,互相敌视。我知道谁是罪魁,他把我家原先那种安宁的气氛
给败坏了,但我又无法制服他。

  我始终处于一种不安之中……


  30

  许多外国人来看树(他是我的同学)的父亲(其实他早就死了),他曾在国
民党的早期与XXX共事。

  他说:

  “XXX原来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后来他成了一个美军(俊美的军人之意
)。”

  我觉得他这些话的含义是:XXX本可以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领袖人物,或者
一个君王。可是他最终因为缺乏刚强的意志,只好附和于他人,成为软弱的谋士
之类的角色。

  树的父亲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甚为感叹。

  这些外国人之所以来看他,是因为他过去的名望,以及至今在海外老一辈人
中间的影响力。(其实,树的父亲过去只是靠捡垃圾为生。传说他在三十年代是
一个国民党的师长,第三次反围剿的时候,他的部队被共产党击垮。49年以后,
他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没有工作,只能以捡垃圾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小时候,
我喜欢钻到他家里去看书,因为他家里有许多小说。严格地说,他的家只是一个
破棚,凌乱不堪,进门的时候,掀开那块破门帘,就会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我
和他们一起挤在一盏煤油灯下看书。那是我童年时代最为难忘的一段记忆。)

〔未完,续见F册〕■


·阿 钟·

写 作 也 是 悟 道
———————————
   (回答几个问题)


  1、

  寒冷的夜晚使我缩手缩脚,影响了我的文思,但这种影响不一定是致命的。
首先是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表达欲望,这是我写作的首要条件。记得我写长诗《
昏暗 我一生的主题》,那也是在冬夜,88年年底的时候。最初的一千多行草
稿几乎是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写出来的。这种状况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的时
间,但在这部诗作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情绪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延续了七、八年之
久。那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刻,以后我再也没有获得过这样一种充沛的对于表
达的喷涌状态。这一时期对我来说是如此宝贵,以至于我后来的人生道路无不打
上了这一时期的烙印,而且仍在对我继续发挥着影响。

  这部诗后来我至少写了十遍,最终形成了目前这个样子。它是我的人格趋于
稳定的见证,通过长达七、八年不断地重复写这同一首诗,我获得了在任何其他
地方都无法得到的对于生活的体验和见解,我成为了一个“诗人”。

  我一直比较怀疑所谓写诗是在“吃苦”那种说法,这是所有伪诗人缺乏才赋
的“矫情”。我无数次体验到当我写完一首诗的时候,哪怕是一个短句,我都感
到一种被释放后的轻松感,这时候我就有一种“活着就很美好”的感觉。如果世
俗的美好仅仅是一种形而下的欲望满足,那我宁可一千次“吃苦”--吃写诗之
“苦”。

  但我也必须承认,当不得不让“文体”成为我的中心关注的时候,写作就成
了一桩苦事了。但我总是尽量避免这样的写作。


  2、

  写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通过写作来感受生活。也许这是我比许多人幸运
的地方,这使我有机会更多地感受到生活的“诗意”。但这还不是写作的全部意
义,写作还使我们通过它而和存在(也即“道”)保持了一种实在的关系。所以
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也是悟道。

  写作是我们通向人性至善的一种手段,它可以使我们站在一个比较有利的视
角来审察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心胸将因此而变得更加宽广,从而使我们达到一种
真正的自由之境。


  3、

  在我的少年时代,诗人是让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种人物,但我最终成为一
个诗人却是偶然的。如果没有八十年代这样一个文学背景,更确切地说,如果我
没有这样一群写诗的朋友,那么我作为一个诗人的潜在可能性也许就不会被催发
出来。严格地说来(至少我是这样认为),没有一个人必然地要成为一个艺术家。
当我意识到我现在是一个诗人的时候,我更多地想到的是我该怎样做一个“人”!
而我所有的诗歌作品都是在表达着、描述着“这一个人”,他的内心世界的图景
和他的内心世界的结构。我的诗歌理想就是通过这样一种写作方式给出一个有关
“这一个人”的精神报告。这就是我总是对那种所谓“诗到语言为止”的梦呓式
的胡言乱语给以轻蔑的地方。这种诗学的一个可能的结果不过是在这个充满环境
危机的时代里再添加一点语言垃圾而已。

  有过一段时间我热衷于记录梦,但这最终没有影响到我对现实的判断。由于
我对于梦的关注,使我在现实面前更加具有了某种“灵感的敏捷”。其实,梦同
样也是我们的另一种现实。由于对梦的关注,使我对于人性的视野拓展了。92
年以前,我连续记录了几百个梦,其中有些梦极富命运的演示意味,《梦海幽光
录》就是基于这些梦而形成的一个独特的文本,从中人们可以观察到梦是如何与
一个人的现实相呼应,它那看似怪诞的意象组合又是如何更“逻缉地”显示了命
运的绝对性质。


  4、

  我无法从某个一般命题出发来谈论我的人生感受。如果要问到什么是我的地
狱状态的话,我大概只好说这就是生活本身(啊,生活总是让我们感到喜忧参半
)。其实,写作已经是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我所
体验到的某个“狂喜”的瞬间,并不是来自那种未经提炼的生活,而是写作这样
一种行为使我进入的某种“入定”。只是在这个时刻,生命的庄严和它的不可替
代性才使我感受到生命的神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种神秘的使命感在我的心
里油然而生。

  那么,又怎能设想当你被视为一个固定物或一个标签的时候,你怎么会不感
到沮丧?!如果要说有着某种地狱状态的话,我同意这就是我的地狱。


  5、

  我至少有一年以上的时间没有纯粹意义上的写作了,这并不是因为写作生命
的衰竭,而是迫于现实的压力作出的无奈选择。但是,写作仍然是我一生最重要
的事业,我最重要的作品还没有写出来,我不甘心,我仍要继续写下去。

————————————————————————————————————
【编者短语·马兰】  呈现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九九九年新年第一期的《橄榄树
           》。

  作为编者之一,每一期的《橄榄树》都让我对在这个纷乱的尘世中所有坚持
写作的朋友充满敬意。可以不夸张地说,是文学在我们的生活中起着或明或暗的
影响。我们身不由已!

  面对今天,来势凶猛的大众传媒:电影、电视(VCD,DVD),以铺天
盖地之势左右着我们的视觉,我们会不会一个月不看电影,我们可不可能三天不
看电视?而网络的起兴,使我们的生活内容和形势有了明显的变化。我们时不时
离开具体的人生,游戏在这个虚拟的空间。而结集在橄榄树下的这批写作者,使
我们能够在看电视的时间之余,一个月读到一些诗,小说,散文。阅读的喜愉也
是不言而喻的!

  文学死亡了吗?与其说文学的功能退化,不如声称文学回归了她的本位。在
已经被娱乐化了的当代社会,指望纯文学“洛阳纸贵”似乎是个传奇的美梦了。
而靠文学“改造国民性”之类“文以载道”的传统,更是精神胜利的符号。谁是
谁的精神贵族呢?

  世纪末的知识份子理所当然担负起了大总结的责任。一百年来美国最佳的一
百部电影出笼,一九四一年的《公民凯恩》勇夺桂冠。一百部最佳英文小说,《
尤利西斯》名列榜首。看来十九世纪是经典的世纪。

  而畅销书不论是在社会主义的中国还是资本主义美国亦或一国二制的香港,
却有共同的指向--生活/实用指南类(怎么在阳台上养鸡、怎么使胸脯变大、
为什么吃醋有利无害、醋蛋治百病),心里咨询类(男人是火星人、性格决定命
运、女人恋父、男人恋母),传记(我有话忍不住了,我不说出来就非死不可)
等等外揭秘性质的作品,世纪末大揭发,揭发某明星某政要缺德缺智行为的报告
文学之类的写实主义成品一定永远有卖点,永远是热之门。我们是多么好奇!我
们有一颗好奇的心。这是人类的通病,是人类内分泌功能紊乱的标志,人类的弱
视症与日俱增,无休无止。

  但时尚变化得很快,天气也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我所居住的美国东部的纽
黑纹城到现在还是象早春的温度,往年漫天飞雪的冬景是没有眼福观赏了,但不
知明年是否仍然如故。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将步入新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在此向每一位《橄榄树
》的作者、读者,恭贺新禧!


【编者短语·祥子】  在一九九八年的岁末,读到钱钟书先生过世的消息。一
           个人能得以尽享天年,在生前即身受众人敬仰,是很难
得的福气。但我还是有莫名的哀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些悲愤。我努力地想
回忆出一些钱钟书先生对我的写作或者过日子的影响,但就是《围城》,我也已
不能记得什么。

  脑子里有些印象的,多是些外国人的著述,虽然其中不少作者的名字我已忘
记。我坚决拒绝承认:他们每一个人的学问和才华都超出了钱钟书先生,但事实
是:我们的上一代人,和我们的上一代人的上一代人,或者为了理想,或者为了
奸淫民女,或者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带大我们,摧毁了他们中间最优秀的头脑和
灵魂。我们的父母和父母的父母,有多少是软弱、可怜、麻木,甚或卑鄙无耻的
有知识的匪徒和无知识的偷生者?

  我们的子女又会怎么看我们?当他们无情地批判我们的时候(这是无疑的),
我们是否有反驳的理由?可以盯着孩子们的眼睛说:我们不是你说的这样!?也
许,我们的谋生是如此的艰难,已顾不上明天的事;也许,我们的力量是如此的
微不足道,已无权对将来的日子发言。

  或者也许,我们只是在各种价值系统崩溃的同时方便地放弃了责任,四处不
间断地寻求最基本的刺激--这些仅剩的“我还活着,我还活得有点意思”的证
明。但事实是:如果我们死了,谁也不缺什么!那么,如果一个人拒绝了这可有
可无的生存方式,我们又怎么能惋惜他没有和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呢?

  为做【本期作者】的事和阿钟先生通信,他来函说,月前在北京跌断了腿,
过年要到广洲去,也许能有事做……。重要的作品还没有写出来,不甘心。广洲
的好人们,请关照我们的作者。

  二十一世纪,还有两年才会来。Y2K,也还有十二个月。我们已急不可待
地要跑进去。一百个这个、一百个那个“世纪之最”,变着花样卖东西,也变着
花样卖人。这是个失去了耐心的年头(迪伦:谁不是忙着出生,就是忙着找死)。
据说,到下世纪末,平均寿命将延长到二百岁。而在更高一级的文明中,据一位
学者的预言,凡人也可以永生。但愿那不是一种永远的火烧眉毛的日子。无论如
何,你总不能说:但丁为我们描绘了未来的幸福。还有人不甘心,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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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兰     校 对:建云、伊可        读者服务:三焦
主  编:祥子     副主编:马兰、诗阳        主 笔:京不特
编  委:建 云、京不特、岚、吴晨骏、伊 可、雷 默、三 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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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举凡诗歌、小说、散文、戏曲、影视等均可,内容和篇幅不限。欢迎附寄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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