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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文学月刊1999年一月期B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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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5, 1999, 3:00:00 AM1/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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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E TREE, a Literary Monthly in Chinese since 1995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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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橄   榄   树  OliveTree
      〔网络邮件版〕
               文学月刊·1995年创刊
   1999年1月期B册  网络首份汉语文学期刊
        总第47期  取阅本刊各期万维版,请访问:
  1999年1月1日出版  http://www.wemxue.com/
   橄榄树文学社编辑发行  国际统一刊号ISSN1082-9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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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
                ~·※·~

【本期作者·阿钟】
 梦海幽光录〔连载之一〕···············阿 钟 A、F册
 写作也是悟道(回答几个问题)··············阿 钟 A册

【河床〔中、短篇小说〕】
 鼾声如雷························金海曙 B册
 正反··························三 焦 C册
 门··························早班火车 D册
 阳光行走························祥 子 E册

【新汉诗〔自由体诗、歌〕】
 我坐在小屋之中想像;无论音律和措辞;重新让我写出诗歌··京不特 C册
 父亲··························朱 文 C册
 山歌(组诗)······················马 兰 C册
 日落大道 星光大道;纪念海子;
 “呀,这么多火焰在私语……”··············刘漫流 C册
 来自大连的电话;抚摸··················韩 东 C册
 隧···························三 焦 C册
 我要到河的那边去····················訾 非 C册
 刺的随想篇(组诗)···················史宽克 C册
 一天下午························胡松严 C册
 雷雨的傍晚回家;我为什么戒酒··············丛小桦 C册

【潮声〔故事、随笔、散文〕】
 城市和乡村·······················吴晨骏 B册
 别来无恙;等待结果···················东 君 C册
 飞走的蝴蝶;叩门之声··················伍恒山 D册

【六香村言〔论述、阅读、批评〕】
 越过界限,消除阴影与隔阂················楚 尘 D册
 今夜你会不会来?--兼论当代中国戏剧状况的短章·····周江林 E册

【译介纵横〔翻译〕】
 “那不可说的”〔连载之四〕·······陀尔本·施罗特·彼特森 E册

【如是我闻〔记实、访谈、回忆〕】
 一度好斜阳--追思吴方·················赵毅衡 E册
 枯守最后的诗意·····················熊晋仁 F册

【编者短语】                           A册

【图书广告】                           F册

【社区活动】                           F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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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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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马兰、桑葚、伊可

·金海曙·

鼾 声 如 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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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被一阵鼾声操了一顿。这话说得有点粗,但实际上我就是被它操了一
顿。鼾声一点道理不讲,一点不客气地挤进门来,象一大早来了一个大块头的修
自来水管的工人,穿着工装裤。我在想,一开始这个人接到通知说楼上的水管坏
了,向下渗水。正好他今天心里不痛快,今天是周末,他不愿意一大早出门去修
水管。于是他就勉勉强强出了门。我继续想,忽然他发现带来的配件也有问题,
全是小号的,和下水道漏水的弯头尺寸不对。水漏得实在太厉害了,真是样样事
情不称心啊。我几乎看到,他开始的时候还在水管上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结果
一使劲就把我摁在床上一声不吭操了起来。我这样一想,就加深了我受迫害的感
觉。我是一个受害者,这没有问题,许多人都是受害者。我虽然这样想,却并不
能恢复我心情的平静。
  老头的鼾声正象是一根愤怒的生殖器,直挺挺地竖在我的头脑里。我无话可
说。没有我发表意见的余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每个人因时因地都会偶然
地处在被强奸的位置上。这种事情一点办法都没有。本来我不会对没有办法的事
情随便发表意见。既然一件事情已经没有办法了、不可挽救了,那么我们只有承
认它的合理性,只有承认它是没有办法的、不可挽救的。这是一种比较正常的人
生观,起码我认为它是比较正常的。可是不久前发生了一次不甚严重的交通事故,
一辆自行车在我的尾骨附近撞了一下子。我当时以为没有什么事,不久后我发现
这次偶然的小事故让我整个人变得相当的神经质。也可能我原来就比较神经质,
神经质的因素潜伏着,均匀地分布在我的神经网络里。自行车轮胎撞在我的尾骨
上,就像我们无意中揿下了一个开关,神经质就开始在我的体内乱串起来。我的
神经系统现在很混乱,植物神经、动物神经还有神经末梢都很混乱,处于系统崩
溃的前夜。
  系统崩溃是从植物神经开始的。先是失眠,接着就是亢奋、不停地亢奋。很
多平常的事情,我不明白有什么可亢奋的,但我就是抑制不住地亢奋起来。换一
个说法就是我变得非常敏感,极其敏感,神经末梢很活跃。我不喜欢活跃。神经
末梢一活跃,就降低了我的忍耐力。本来我的忍耐力还行,默默无声,辛勤工作,
现在我的忍耐力已经很稀薄了,有点象牛奶里面掺了很多水,又有点象城市里的
空气污染。这些情况综合起来,就使得今晚的鼾声变得难以容忍。
  隔壁的老头每天晚上八时四十五到九时之间,必然地、准确地开始打鼾。我
不反对打鼾。但是有个人每天都在你隔壁准时开始打鼾,这就对生活造成了影响。
至少这让人有点迷惑,到底有什么事让他每天在这个时候打鼾?虽然我知道这是
生理原因导致的呼吸不畅,我可以从病理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的角度来
解释打鼾,可我还是有点迷惑不解。特别是今天晚上的鼾声实在是太过份了,它
那样肆无忌惮,那样随随便便、毫无章法,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乱,除了一
种被强暴的感觉外,还有一种被劁掉的感觉。我这样说,就显得我更加错乱了。
但感觉不是思想,我允许了它的错乱。一般来说,思想的错乱才是真正的错乱,
而感觉的错乱则是暂时的、有限度的、在思想的干预下是可调控的。再说,反正
现在事情已经糟透啦,反正我已经忍无可忍准备反击啦。我想得很清楚,可以说
已经想透了。
  我只是一时还没有找到下手的地方。老头的鼾声很有特点。它一开始是逐渐
地、有节奏地展开的,由低向高,然后由高向低。不急不缓,带有很大的欺骗性,
让你觉得他控制得很好。让你觉得洪水是一点一点涨起来的,又让你错误地觉得
洪水一点都没有往上涨。这个欺骗性的过程大概会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接着会
有一个猛然的停顿。这是一个真正突如其来的停顿,一个空白,仿佛一本情节紧
张的小说里夹进了几张没有字的纸,这几张纸是在告诉你情节已经紧张到了无可
描述的地步。随之就是一阵强烈的咯咯咯咯的摇门板的声音,把情节往高潮推动。
我猜测是有痰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老头开始挣扎,气氛极度紧张。我是说我极
度紧张,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口,等这个关口跨过去了,
老头的鼾声就一如洪水出闸,汹涌澎湃。
  现在是晚上九时半。老头的挣扎很快就会过去。如潮的鼾声就要来了。我今
天不准备被迫地、静悄悄地等待这阵无理的鼾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我劁掉
的。我可以被劁掉,我只是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劁一下子。一个老头的鼾声
就把我劁掉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我坚定地打开门,而恰好这时鼾声的高潮来临
了,一个响亮的鼻音哄然而起。我确实象被人劁了一记,真正感受到了命运的不
可抗拒和悲剧性。鼾声漫过我的身体,塞满了我的房间。它象一个胜利的宣告,
看吧,我来了。我是强大的、不可战胜的、永远正确的,你狗日的就站在那里被
劁掉算了吧。鼾声发出了一阵欢快的大笑,纵情的大笑,笑得十分舒服。我在门
口站了将近一分钟,啼笑皆非。鼾声是不讲道理的、非理性的、疯狂的,那种身
处其中的无能为力十分巨大,我仿佛经历着一场无能为力的风暴,它一下子就把
我象一张小纸条那样吹了起来。
  我走到厅里。厅,一套体面住宅的门面,就是这个鼾声的发源地。我住在我
们单位的单身宿舍里,它是一套带着一个小厅的小房间。我们单位在盖房子的时
候,把这套小房间设想成某对年青夫妇温暖的小窝。现在,我被安排住在这里,
住在一对假想的年青夫妇的小窝里。这让单位感到有点不合适。原来这套房间预
定是两个人住的,现在只住了一个人,这就不合适了。而且单位有明确的规定,
为了防止年青人乱搞男女关系,每套屋子里必须住进两个以上的单身男人。这个
规定有点象一个讽刺,同目前浮躁亢奋的生活环境不相适应。目前这个规定显然
是跟不上形势了,它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但我们单位的主要业务是对全城下水
道进行管理,业务的性质决定了规定的性质是保守的、向下兼容的、不太灵活的。
我的具体问题是单位里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单身男人了。于是单位就安排了一个
看门的老头住进来。就住在厅里。老头很和气。刚住进来的时候我没注意到老头
的鼻子。现在我注意到了,它是巨大的、丑陋的,却有着帕瓦罗蒂胸腔的共鸣,
表现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内在力量。
  我凝视着这个难看的鼻子,这个松松垮垮的鼻子上记载了一个男人卑微的毫
无意义的生活经历。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疑惑。就是这样一个丑陋的东西想要把我
劁掉吗?这样一个东西就简单地把我操了一顿吗?在凝视中,我觉得自己变得有
点虚脱,无论在体质上还是精神上我都有点虚脱。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虚脱是
很丢人的。被一个难看的鼻子就搞得虚脱了?没有发生什么实际的事情嘛,为什
么就轻而易举地虚脱起来?日子真是没法过下去了。我希望自己好好地过日子,
我希望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床上躺着一个匀称的和气的太太,而不是一个什么
看门的老头。
  这些胡思乱想让我变得很轻,我很快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股烟雾飘了起来,
从窗口冒出去。我越飞越高,飘到了一定的高度后,烟雾团聚起来成了一只气球。
不由自主的力量把我托起来送走。我觉得自己终于浮到了鼾声的上面,我可以在
空中凝视这个鼾声如雷的老头,凝视我屋子亮着灯的窗口,凝视这个夜晚覆盖的
城市。它象一只巨大的永远不会开走的船,停泊在黑暗里,却带着一副随时都要
离我远去的神气。我越过了无数根电线、众多的高楼,它们有些亮着灯有些没亮。
人们住在各自的匣子里,关上了幸福的小门,关上了小门外的铁栅栏。门上安装
了各种各样的保险设备,物理的电子的激光的数字的,幸福被关在里面万无一失。
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把幸福打开。没有人会想到有只被鼾声托起来的气球此刻正从
他们的窗外经过。我飘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时看到,一个丈夫正把自己的脚浸在
脚盆里烫脚,同时阅读着一本《家庭与健康》。他的妻子正在安排儿子睡觉。我
要巧克力,儿子说。不行,妻子严肃地说,睡觉前不能吃巧克力,睡觉前吃了巧
克力就会长不大了。此刻丈夫则平静地把杂志翻过了一页。我不知道他正在看什
么栏目,他看得津津有味。胆囊炎、艾滋病和保持家庭中爱情的秘诀都让他津津
有味。
  这个场面在一个鼾声如雷的晚上十分无聊又感人至深。我很想停下来看一看,
但是我控制不住风的方向。讲得抒情一点,那么就是我在一阵鼾声中无可奈何地
飘了起来。飘啊,飘啊,飘啊。

  终于我落了下来。我落在了一家酒吧的门口。我随意走进了这家酒吧,在柜
台前坐下来,要了一瓶克罗娜啤酒。我开始仔细品尝我的克罗娜。克罗娜比水稠
一些,稠得接近于一种啤酒。它的外国名字让你想到遥远的墨西哥或者其它什么
地方。特别是当侍者在啤酒瓶口上插上一枚柠檬,你喝的时候就必须把柠檬塞进
酒瓶里。侍者说这是正宗的喝法。这个动作对我的诱惑很深刻。我就是想塞一塞。
另外,在一个鼾声如雷的晚上想一想墨西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酒吧里灯光很暗,在放着肯尼金的萨克斯。一种怀旧的想家的气氛。屋子里
暖气烧得很好,气氛很适合我的心境。边上坐了一个妓女,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
两条臂膀白白胖胖地在柜台上围成了一圈,手中也握着一瓶克罗娜。我不在乎这
个。她一看就是一个妓女,很典型。她的表情被颓废和色情无情地摧毁了。但是
我今天没有要和妓女聊天的想法。这种想法不是每天都有的。我知道和一个妓女
聊天会无聊到什么程度,她们的职业和聊天没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只是想家;想
鼾声;想把这个无处可去的夜晚解决掉。在这几个想法里我今天晚上特别想的就
是想要有个家。要是有个家,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家是什么?一间安静的屋
子,四面隔音的墙壁,一张太平无事的床和一个沸腾的开水瓶。我真的很想家。
来吧,家。我在内心呼喊它的心情就象婴儿呼喊着一个奶水丰盛的奶,沉甸甸的、
平和的、富有人情味的奶。哪怕它是橡皮的、代用的、骗人的。
  一个人喝酒不是很无聊吗?她是在对我说,这个妓女是在对我说吗?我转过
头去看了看她。无聊?无聊是什么意思?她一开口俨然是从哲学系毕业的。如果
你感兴趣,她马上会跟你大谈海德格尔和佛洛依德。这里是艺术家和一群傻逼出
没的地方。艺术不仅在培养艺术家也在培养妓女。不无聊,我说,一点不无聊。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影涂得很深,纵欲的生活让她显得有点独特。不管独特不
独特,她们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那么你在干什么?她问我。我摇了摇喝了一半
的酒瓶子,在喝酒,我说,就在喝酒。她笑了起来,说:我很无聊。你很无聊?
你很无聊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没说。我继续喝我的克罗娜。音乐换成了摇滚,
酒吧里吵起来了。我不喜欢摇滚,摇滚太吵太闹。但这种事情我毫无办法。一个
被劁掉了的男人是没什么办法的。我安慰我自己,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彼此协调、
彼此帮助、彼此影响、彼此友爱的时代里,对其他人要求过高是不对的,自由散
漫是不对的,太注重自己的感觉也是不对的。既然酒吧里在放摇滚,那你不喜欢
也可以听听嘛,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听也可以出去嘛。但我要出到哪里去?我不知
道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去。把这种情况说成是无家可归是太严重了。把问题说得
太严重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一些外国人走来走去。他们的口袋里揣着绿票子黄票子,心里在想每个中国
女人都想跟他们搞。他们满不在乎的表情就象已经搞得不能再搞了。我看着他们
走来走去,开始对自己的生活状态越来越不满意,我开始抱怨起来。这些吵吵闹
闹的老外只知道睡觉睡觉睡觉,然后爬下床来对你说刚才是在做爱。做爱?做什
么爱?外国傻逼和中国傻逼都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不想聊聊天吗?那个女人
问我。不想,我不想聊天。一个人不想聊天的时候,实际上就非常无聊了。这个
女人开始自言自语。天啦,这个世界快变成什么了!从前这里的妓女都是老老实
实头脑清楚的,她们有工作热情,有一些让小费升上去的技巧,但绝对没有什么
哲学。一个妓女谈哲学会让你倒掉胃口。为什么不和他们聊聊?我干脆侧过身来,
面对着她,指了指那些不安分的外国人。她笑了起来,说:他们不好玩,他们太
简单了。
  我的酒瓶差点从手里掉下去。这太让人吃惊了。太简单了?什么意思?是指
钱吗?钱太简单了?还是什么其它东西太简单了?我不明白。美元总是美元。我
说。我说的时候有点动摇。因为这个女人有点让我吃不准了,今天晚上的事情真
是没有一样让我吃得准。你是干什么的?我问她。她笑起来,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说。我仔细看了看她。我终于想起来她是我过去女朋友的一个女朋友。我过去
的那个女朋友原来是我们单位里的会计。我们单位管理着整座城市里所有的下水
道,是一家很有名气的公司。我过去的女朋友就在单位里认认真真地做一个会计。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想起了我过去的女朋友。那个戴眼镜的女朋友,她
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禁想念起她来。她过去和我搞在一起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和
一个外国人搞。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所以虽然近视却不愿意戴眼镜。但她有个
不好的习惯,就是很容易就吃惊,一吃惊起来就要四处摸索着戴上眼镜仔细地观
察情况。我甚至想起了她的这个习惯。我想她此刻正和那个同她打得热火朝天的
老外在地球的另一面大搞特搞。但我为了谨慎从事,还是问了问她是不是我过去
那个女朋友的女朋友。
  是啊,她说是啊,你怎么忘记了?我说怎么可能?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罢了。
她听说我没忘,又一下子高兴了起来。真巧啊,她说,怎么会那么巧。她使用了
一个疑问句表达陈述的意思,这样就把陈述的意思强调的更充份了一些。是很巧,
我敷衍了事地说。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巧,简直就太不巧了。我不想在这里碰到什
么认识的人。我只是被一阵鼾声哄了出来,我只要渡过一段心神不定的时间就可
以了。我又要了一扎啤酒。我酒量不大,一扎啤酒足够让我昏昏欲睡。我就想好
好地睡一觉,我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飘起来了。但我现在不想马上就飘,我还想
在这里继续坐一坐。我不知道还可以飘到哪里去,外面太冷啦,我对自己说,现
在还只是一月份,实在是太冷了。
  你还记得我是干什么的吗?她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东张西望。我已经很烦了,
这不是一个好心情的夜晚,不适合含情脉脉地回顾往事,但我仍然保持着一个社
会人应有的虚情假意。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人,人才是最重要的嘛。
我微笑着说。你看看,她说你看看,你还说记得呢,记得什么呀,全都忘光了。
我在睡意朦胧中凝视着她,不明白女人的自我感觉为什么总是良好过度,不明白
为什么别人忘了她就象犯了一个罪过。但我仍然微笑着瞄准了她,这个空洞夜晚
里空洞的鼾声空洞的爵士乐以及所有空洞的问题,它们纠缠在一起构成我眼前这
个空洞的女人。因为你的打扮变了嘛,我平静地说,你的打扮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啦。什么地方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你看起来有点象只鸡。我说。鸡?她吃了
一惊,又突然张开嘴笑起来。我只是猜测她在大笑,笑声在又一阵疯狂起来的摇
滚中淹没了消失了。这使她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怪。你真是太幽默了,她用压倒
摇滚的音量大声地吼叫着你真是太幽默了,难怪苇苇过去老是说你很幽默。
  这个出乎意外的回答让我感到了一点快乐。我觉得自己在这个紧张的夜晚终
于有点放松了下来,这个女人也变得有点意思了。我又要了一扎啤酒,我喝得太
快了。鼾声慢慢变成一个遥远的雾状的东西;鼾声慢慢在酒吧的气氛中融化成一
溏镜子般的池水;鼾声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酒精的挥发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概念化。
我累了、疲倦了,我需要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时有一块小小的软垫子将我接住。

  我突然清醒过来,具体问题必须具体解决,一个漫长的夜晚这样拖是拖不过
去的。现在这个温暖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站台,车很快就会开走,我很
快又会变得无所适从无处可去。空洞的夜晚只有发生一件实际的事情塞进去,这
是解决问题唯一现实的态度。我抬头向四处看了看,想要找一找这里是不是还有
真正的鸡。不就是一阵鼾声吗?没什么。这阵鼾声不是每天都有吗?有什么可着
急的?只不过是心情的问题。心情糟糕,自然鼾声就突出。我的心情不是每天都
这么糟糕的,交通事故也不是每天都会发生,被自行车撞了一下甚至连交通事故
都不算。那么你还为什么要那么神经质?神经质不是一种良好的生活态度嘛。我
只要渡过今夜就能恢复正常。我想清楚了,想通了。那么问题的要害就是渡过今
夜。这样问题就简单了,变得可操作了。我真的开始等一只鸡。她会把我带回到
她混乱而充实的小窝。天亮起来后我就会忘掉这个晚上;忘掉鼾声;忘掉看门的
老头,然后就可以回到我那管理下水道的单位里去上班,吃过食堂里自助的午餐
后,再跟朋友们打些电话,彼此问候,生活就会恢复到原状。生活是一个富有弹
性的东西。到那时衬衫领子会是干净的、西装会是挺括的、爱情会是纯洁的。难
道不是这样吗?
  但是鸡还没有出现。看来一柄贞节的苕帚把她们都扫到别处去了。我有点失
望。这个形势对我解决当前的问题是不利的。我甚至感到一种绝望在我的心里缓
慢地升起来。我真的很绝望。我需要的东西总是凑巧不在手边上。这样的情况总
是一再发生。于是我就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明显我开始打她的主意。
我知道打她的主意是不对的,我们不能随随便便打一个熟人的主意。但我根本不
能克制我心里缓缓上升的欲望,它带着我缓缓上升,摇摆不定。我在欲望上升的
时候也做了一些自我批评。我作了一些批评,然后把心思表达得更明确了一些。
  我知道她非常清楚我的心思。沟通有的时候是简单的,问题的解决办法有的
时候是简单的,生活有的时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地步。这没有什么不对头。简
单化符合生活发展的特点。你是不是在等人?她开始象一个老熟人那样问。也可
能真的是一个什么老熟人,但我实在不记得了。我被自行车撞了一下后变得记性
很差。这让我感到了一丝愧疚之意。不等人,我告诉她我不等什么人。但是我想
要换一个地方呆一呆,我说,换一个地方情况可能会好一些。这个晚上可能会比
较容易渡过。你想去什么地方她问我。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要换一个地方。哪怕换
一个酒吧坐坐也好。这个地方我有点呆腻了我不想再呆了。是,她说,我也呆腻
了。我们一起走出来。我帮她拿起放在吧台椅子上的大衣,她穿上大衣围上了围
巾,我们一起走了出来。清新的空气,清澈的夜晚,我却站在夜晚的大街上犹豫
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我只是担心这个夜晚别让我错误的选择变得更加难
以忍受。交通事故带来的神经质当然是不健康的,但它也赋予了我一种相当敏锐
的洞察力。我几乎非常鲜明地看到了在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以后,肉体与肉体
之间发出的纵情歌唱。我的预感让我嗅到了激情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和喜悦。这里
面当然有一点点喜悦,可能还不止是一点点,而是很多的大量的喜悦。但我也知
道这些喜悦是靠不住的。我在喜悦之后很可能会掉进一个更为虚无更为广阔的黑
洞里,我的失眠加大了这个洞的深度和宽度。我会在一个失去了弹性的洞里弄得
不知道怎么回家,并且看着一面陌生的天花板渡过漫长的三个钟头。如果出现了
这种情况,隔壁虽然没人打鼾我仍然会听见抵挡不住的鼾声,它也许会响亮得比
我那个小小的屋子更加难以忍受。我开始想我今夜是不是在酒吧里一直坐到天亮
算了。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但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主意。在没有其它主意的情况
下,这个主意比回到我的小屋或在一面陌生的天花板下渡过一夜要好得多。
  你是不是今天晚上没地方去?我说是。你可以到我那儿去。她说,她说的时
候很自然。一走到酒吧外面她变得很自然。这里面的变化很有意思。许多女人在
人进人出的社交场合都会不由自主地变成一幅漫画,都会变得夸大其词,感觉良
好过度。而黑夜的沉静却能使她们恢复特有的自然、机警和聪慧。我忽然感到心
中一阵温暖,真的,是温暖。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生活本来是可以愉快的,清
楚明白的,不需要办什么手续的。女朋友也好,女朋友的女朋友也好,此时此刻
几乎就是完全的一样。这里面没什么太多的道理,有的时候我们就是需要一点安
慰、感动或者其他什么听上去美妙一点的东西。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把事情搞得太复杂是一种被劁掉的表现。于是我就说好。我说就到你那儿去。我
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车子是夏利,有点挤,但是这样的晚上挤点好。
为什么不能挤一点?她告诉了司机一个地名,很远,是在郊外。司机犹豫了一下。
那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前几天刚刚在那一带发生了一次劫车案。但我们两个人看
起来不象是劫匪,我们看起来有点象两个即将面临快乐的人。司机启动了车掉头
缓慢驶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大道。这个夜晚开始有了着落,出租汽车正带着我离
开困扰我的鼾声越来越远。只要出租车再拐一个弯上了三环路我就听不见那阵蛮
不讲理的鼾声了。我觉得出租车并非跑在一条毫无特点的孤独的马路上,而是带
着我轻快地滑翔,滑向安全、幸福和稳定,滑向我的一个简单而美好的理想。

  带身份证了吗?司机问。什么意思?我暂时没有搞懂,我还沉浸在我的理想
里,理想还需要什么身份证吗?这种问题就象一个人死掉后天堂向他要门票一样
是荒唐的。司机猛然刹住车,这时我看见车外正站着几个带了红袖章的穿制服和
不穿制服的人。下来!我听见外面的人敲着车窗喊。这时她只来得及对我说了一
句我叫张早别再忘了车门就被打开了。张早?哪个张?是张吗?还是章?早呢?
我想着一连串的问题下了车。我还没明白我现在有多麻烦。你到那边去。一个穿
制服的人指挥着,领着张早走到离我十米远的地方,这样他们之间的交谈我就听
不到了。其他几个人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叫你把身份证拿出来你听到了没有!
一个不穿制服的人对我吼。
  这个情况有点出乎我的意外。它和我今晚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毫无关系的。但
是它出现了,并构成了我需要解决的一个新问题。夜晚不象是在降落反而象是在
升起来,升向一个新的高度,我控制不住的高度。司机把车窗摇了下来看着大街
上的某个点,似乎对我们目前的局面视而不见,手指从车窗里伸出来有节奏地敲
打着车门。我摸出了我的身份证,现在我对自己面临的麻烦有了清醒的认识。虽
然我原来觉得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其中的区别在一个走投无路的
夜晚里是微不足道的。我的问题仅仅是一阵驱赶我的鼾声,仅仅是希望把这阵鼾
声从一个安宁的夜晚中清洗出去。但我现在真的不希望有什么麻烦。我的麻烦已
经太多啦。
  不穿制服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天早晨洪大的自行车流里到处是这样
的人。那天早上用自行车撞了我尾骨的那个家伙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当然说不定
就是这个无聊的家伙。他撞了我的尾骨反而变得有道理了。那天早上我虽然急着
要上班,但碰到这种家伙我是会停下来的。我停下来,站在马路当中告诉他当时
是绿灯,是过马路的时间。绿灯?绿灯是什么狗屎!他向地下啐了一口,一骗腿
骑上车要走。他上车的姿势实在是太潇洒了,如果没有那么潇洒可能情况会好一
点。我伸手拦住了他,我不是一个纠缠不休的人,但他实在是潇洒过了头,我拦
住了他。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他气势汹汹地说。我估量了一下形势,这是一
个我能够对付的形势,这样事情就好办了。道个歉吧,我说。道歉?他吃惊地说,
这个词他听起来像是一场诈骗,于是他开始手舞足蹈,揪住了我的衣襟。他不明
白揪住了我的衣襟就是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揪住衣襟都
是不理想的解决办法。我向他的鼻梁伸出了另一只手。我一生中很少有几次能够
瞄得这样准。鼻血立即流了下来。我没想到鼻血流得这么快,快得倒是让我楞了
楞。而这个家伙就更吃惊了。我流血了,我流血了,他说。他边搽着血边开始了
道歉。他仰起头来让鼻血倒流回去,边道歉不止。边上围了一大群人,我回头看
了一眼,我看到我走得很远了他还在仰着头道歉。
  可是这样的一个家伙现在跟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一起了,这就使他获得了一
种傲慢的权力,他不再会道什么歉。要是他现在撞了我的话,他可能会鼓足干劲
再撞一下的。当然,这个人和那家伙实际上不是一个人,我的意思只是说他们是
同一类人。把人分门别类是一个简单明了的办法。我把各种特徵明显的人都分别
贴上标签。一般来讲特徵过份明显的人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人,我不和这样的人来
往。但这个原则现在是行不通的。现在的情况是他非常想跟我来往。他想从我的
生活漏洞里找一点乐趣出来。他把我的身份证拿到路灯底下照,还侧过来看了看
上面激光制作的防伪标记。这是一种新采用的技术,只要侧过头来就能看见宏伟
长城的片段。
  这个无聊的家伙把身份证还了给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他问。我冷静地
回答:她叫张早。是我妹妹的朋友。我回答的时候对这个叫张早的女人充满了敬
意,她迅捷的反应把我从可能尴尬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这个家伙默不做声地转
过头去看着穿制服的那边,我的事情就算完了。那边的事情要复杂一些,穿制服
的人和张早在一问一答。过了一会儿,他们过来了。你不要说话。穿制服的先对
张早说,然后问我:她叫什么名字?我笑了起来。我知道在这种场合是不适合笑
的,但我还是笑了。有人不停地问你一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必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穿制服的人沉着地等待着,等我笑完。她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我说她叫
张早是我妹妹的朋友。他点了点头,我一下子放松了,看来张早在那边对他的说
服工作是有说服力的。我打开车门,准备进去。突然站在黑暗中的一堆人里有人
大声地问:哪个张?这是问题的关键。我没有减缓跨进车门的速度,同时肯定地
回答道:姓张的张嘛。但我的车门没有关上,穿制服的人把车门及时地抓住了。
  我被迫又下了车。穿制服的在微笑。有些人可能会把这种笑容称作是狞笑。
但那是不对的。他就是在微笑。他微微笑着,点上了一支烟,态度象一个马上就
要劁掉我的外科医生。我想他是不是在想今天晚上有事做了。我想他是不是感到
了一种快乐。一种得胜的、棋高一着的、洞察表里的、欣慰的快乐。我想我想对
了。他弹了弹烟灰,说:讲讲清楚。是哪个张?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我沉默地
站在那里,站在寂静无声的广漠的黑夜里,试图回答一个与古埃及狮身人面像相
似的问题,如果答案不正确的话可能就会被立即劁掉。弓长张,我说,当然是弓
长张啦。她是我妹妹的朋友嘛。是个搞画画的,是个刚刚红起来的艺术家。星期
三的艺术家报第二版上还有一篇介绍她的文章嘛。我说得很具体,希望尽快把这
个过程结束掉。站在深夜的街头被几个人盘问显然不是一件增加快乐的事情。虽
然正在发生的事情几乎让我忘记了那阵避无可避的鼾声。我说的是几乎,因为我
并没有忘记。正在发生的场面和一阵鼾声一样粗鲁、一样空洞、一样想要把我劁
掉或者是要强暴我。我发现我对一阵鼾声的抵抗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今天晚上
看来不被劁掉是不行了。
  不穿制服的其中的一个气忿地说:画家?哪里来的那么多画家?刚刚过去一
个画家。那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好查查这个。穿制服的人还在微笑着。他是
一个专业人员,他不理会那些不穿制服的人的胡搅蛮缠。说得不对嘛。她是姓立
早章。她的身份证上写的是立早章嘛。你怎么不知道呢?他问我。我不知道。站
在边上那个不穿制服的家伙精神立即来了,绕到车那边去打开车门叫章早下来。
然后他凑到我的跟前,嘿嘿笑着,看不出来呵,哥们。晚上愉快的事情还挺多。
他边对着我说眼角边瞟向那个叫章早的女人。我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憎恨。尖锐
的、富有爆发力的憎恨。他疵牙裂嘴的表情让我厌恶得几乎要吼起来。你他妈的
自行车撞了我一下还不够吗?你还想把我劁掉把我强暴掉吗?这种憎恨非常实在,
但我知道自己吼不得,现在的情况发生了变化,鲁莽的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我知
道,我要是一旦吼起来这个夜晚就崩溃了,这个夜晚就会支离破碎地掉下来,象
一颗颗星星砸在我的头上。
  我把他从面前推开,对穿制服的人肯定地说,是的,她是姓立早章,但她的
笔名是弓长张。这在艺术界是常有的事。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会有好几个名字。这
有什么可奇怪的?鲁迅身份证上写的就是周树人。鲁迅姓鲁同时也姓周。这个女
人也是一样,这个女人姓弓长张就是姓立早章。这样的事情很平常。我说得很快,
说得理直气壮而且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辩解什么。我只是想这样说一说。
我只是觉得这个夜晚实在是毫无内容没意思透了。先是一阵鼾声,接着是一个爱
谈哲学的朋友,接着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跟踪追击。我想看看这个空洞的夜晚到
底会怎样收场。那股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憎恶坚定了我的立场。我开始不停地说,
我开始顽强地对夜晚的空洞做出我最后抵抗的姿态。我知道我的抵抗也很空洞,
但我除此以外别无手段。出租车的司机发现我们都已经把他给忘记了,他很不耐
烦,向很远的地方吐出了一口痰,开口问道:嘿,大哥。还走不走啊?
  走?走哪里去!在路灯下或站或坐的几个不穿制服的围了过来。带到所里去
仔细问问。我侧过脸去看这个叫章早的女人。到所里?到了所里我还能象现在这
样自信吗?我的抵抗真的那么必要吗?我忽然发现这个叫章早的女人确实很聪明,
她默默无言,因此她看起来非常充实,她的脸色在路灯光下看起来是安祥的。穿
制服的突然变得厌倦起来,那些不穿制服的人的吵吵嚷嚷突然让他觉得很烦。他
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下次别半夜三更到处瞎逛。车子终于又跑起来了。车子跑
得比刚才快了些。章早坐在我身边,坐得更挤了一些,生活的有惊无险让她心情
很好。你一开始说我是立早章就好了,就没这回事了。她好像有点遗憾地快活地
说。我保持沉默,我不再想谈这个问题。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件事都象是要对我动
一次大手术。我越来越感到我真的是被劁掉了,而且被劁掉了很多东西。我的手
我的脚我的关节炎我的神经衰落和美好理想都被一只莫名其妙的手劁了下来。我
感到自己变得很轻,象坐在出租车里的一团空气。我真的不想说话,对我来说今
天晚上已经结束了,我静等这个飞起来的夜晚降落到地。这个夜晚会在什么地方
着陆?我不知道。她突然问我:你为什么说我是弓长张,不说我是立早章呢?为
什么?这是一个几率问题。我疲惫地说。我真的非常疲惫,难以形容。

  章早住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路灯光下那座建筑物象一个小巧玲珑的玩具。
和她一起从酒吧里出来时的那种脉脉温情早已烟消云散,我想把事情弄得简单一
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着她走。她边下车边说,你倒还真记得我是画画的,她
说得很满意。我感到有点惊讶,她真的是一个画画的吗?我没想到我过去的女朋
友还有一个画画的朋友。我过去的女朋友是一个认认真真的会计,生物构成里不
含有浪漫主义的要素。现在我想我是不是把问题都看得太片面了?生活是很复杂
的,譬如今天晚上,也许并不仅仅是劁与被劁的关系,也许还有其他许多关系,
简单的关系不可能支撑起如此丰富多彩的一个夜晚。但是我疲惫不堪,这些形而
上的问题我不愿多想。我默默无言跟着她爬到第二十层楼,电梯为了节约用电十
二时就停止运行了。我跟着她爬上了城市黑魅魅的丘陵地带,爬的时候我又觉得
自己变得很重,重得象在搬一块石头。接着她打开了一扇小门,一股油画颜料和
松节油的味道向我熏来。
  她打开了所有的灯,快乐得象一只小鸟。先看看我的画吧,她说。我说:那
好吧,就先看看你的画吧。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看什么画,我已经如此疲惫,很快
就要一头栽倒在地。我坚持着让自己站得直一些,心里只想着那就快点看快点看
吧。因为今天剩余下来的一点点能量也在迅速地从我的体内流失。我感觉到它的
流失。我不希望它流失。今夜没有被劁掉留下来的只有这一点点可怜的东西了,
要是连这一点点能量也被时间劁掉的话,我就很难断定我是不是会从二十层楼上
轻率地跳下去。
  她开始把她的画都摆出来,有些靠着墙有些靠着桌子。她那些大大小小的画
没有一张是我能够理解的。这没什么关系,绘画和其他的学问一样,我承认也是
要通过学习才能够充份地鉴赏。我在一张小转椅上坐下来,点上了一支烟,远眺
着这片陌生的、不明意义的,也可能是原始的或未来的风景。怎么样?她象一个
男人一样搓着手问。这个姿势顿时让我信心全失。我认识的女朋友里有几个都有
一些男人的姿势,这是她们长期孤单的生活造成的。很多人以为长期孤单的生活
会把温情积累下来,一次性使用。这种看法很肤浅。我对摆出男人姿势的女人从
来没有兴趣,也没有信心。在我看来她们不仅是冷漠的而且是冷酷的。我今天晚
上的绝望里增加了一点点痛苦,我发现绝望不是一下子就能到达它的顶峰,而是
象一道菜一样可以不停地增加一些佐料进去,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结结实实的绝
望。怎么样?她问我。我的嘴唇在烟雾后面轻微地糯动着,好,都很好。她把另
一张在后面的画排到前面来,这张呢?苇苇最喜欢这张了。她说的是我以前的那
个女朋友。是吗?苇苇最喜欢这张吗?苇苇喜欢这张的什么呢?我突然同时感到
了愤怒,一种企图挑衅的欲望在我的心里蠢动起来。章早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
忌,然后又往杯子里挟冰。苇苇说她就喜欢这张画里的颓废。章早说。我大吃一
惊,我根本没想到苇苇会喜欢什么颓废。我打起精神,仔细向这张画凝视,颓废
?颓废在什么地方?我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颓废,那片乱糟糟的色彩倒是有点象看
门老头的鼾声。我虽然没有专门学习过绘画的知识,但我相信我对颓废还是有鉴
别力的。你说是不是有点颓废?章早追问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颓废?它和我今天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晚上有什么
关系?和我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一个冬天的深夜,风在窗外吼叫,
象发情的猫在吼个不停。北风扫过那些干枯绝望的树枝,树枝上已经没有一片叶
子可以让风来吹落。北风剥夺了所有快乐的、给人喜悦的东西。北风就是这样毫
无目的地游逛着、吼叫着,它东游西逛,一碰到阻挡它的东西它就尖利地吼叫起
来。我相当讨厌这种吼叫。即使是发情也可以沉着一点嘛,即使是发情也可以放
松一点嘛。我很想对北风说一说。我知道自己想说一说是因为我自己没有放松下
来,是因为我自己太紧张了。虽然我的情况和发情关系不大,但我知道自己的神
经质发展到相当严重的地步。章早仍在期待地看着我。她在期待什么呢?我只是
她一个朋友过去的男朋友,既不是美术评论家,也不是美术爱好者,我的评价不
会有什么权威。我弄不清她真的是在期待我的评价还是期待其它什么东西。我吃
不准。如果另有期待有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吗?我让自己坐得舒服了一点,威士忌
沿着我的喉管向下滑动。
  好的嘛,我说,颓废!颓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
突然想谈谈打鼾,我觉得这个女人目前的生活状态真是太无聊了,完全可以和我
的神经质相媲美。她站在她的那堆乱糟糟的画前面,简直就是一个表达无聊和颓
废的符号。我开始谈打鼾,谈无所不在的鼾声,把鼾声努力提高到一个哲学的高
度,谈到打鼾和颓废的关系。我边谈边想这下总算对了她的胃口,对了她那个爱
哲学的胃口。我谈到了今天晚上的基本情况,一阵滚滚而来的鼾声紧紧地贴在地
平线上,象一堵大墙,堵住了所有的生活通道。我谈得缺乏节奏、层次混乱,毫
无魅力,但我仍然不停地往下谈,好像我只要这样谈下去,就不会再一次变成烟
雾从窗口里飘出去。我紧紧抓住我的词汇、语音和表达方式,象一个濒临淹死的
人紧紧拽着一根虚妄的绳索。啊,还有五个钟头天才会亮起来,我大谈特谈,我
要谈够五个钟头。
  章早站在一边有点疑惑地看着我,说:打鼾?她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说到打鼾
这个东西。她突然笑了,嗨,讲这些有什么意思?不讲了。她说得非常果断,我
们为什么不能实际一点?她说。实际?对了。我说,这下对头了。我说着站起身
来,这样就实际一点了吗?我站着说道。我站起来的时候,带有一种相当紧迫的
感觉,好像所有想要劁掉我的人和事物都在身后紧紧地追赶着我。夜晚终于平缓
地降落了。一只小公鸡异乎寻常地啼鸣起来。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一只公鸡
的叫声给了我一种阴差阳错的感觉。在一座公寓的二十层楼上,有只公鸡在半夜
三更叫起来肯定是不正常的。但我不想管这样的事,我仿佛看到公鸡尖锐的啼鸣
声穿透了那层由远而近隆隆作响的鼾声。也许是我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片紧张
的气氛,她感受到了威胁,脸上掠过一道阴影。这只鸡是我养的,她说,好玩吗?
她说说不相干的事情是为了缓和气氛,她可能希望有点情调的东西。是你养的,
我说,但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搞什么情调了。我曾经牢牢握在手中的那根虚妄的绳
索现在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不是在飘起来而是被吊了起来,绳子越勒越紧。说
着我在她的床上平躺了下来。我逐渐躺下,体会着躺倒这个动作的坚定性,体会
着这个动作里的所有寓意。
  当然我知道这里面没有任何寓意,发生的只是一个行为而已。这个行为迟钝、
缓慢、悠长,仿佛一座幽暗的隧道,我正在通过它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夜晚进入明
天。没有什么被劁掉,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想,没有什么会被劁掉。被劁掉的
东西总是一些废物,有意义的东西总是会保留下来的。我在通过隧道的时候安慰
我自己,我安慰自己的时候看到这间屋子的天花板逐渐变成了一面镜子,我和这
个女人都在天花板上活动。那种虚无、神经质、不真实、毫无理想的活动是模糊
不清的。我们的声音、我们的脚、我们的肉体都在天花板上,我们的鞋子、裤带、
台灯、垃圾也在天花板上。我小心翼翼,随时担心着我会掉下来,这次要是掉下
来就不是什么劁掉的问题啦,我的脸贴着冰凉的天花板想,这次要是掉下来我就
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啦。

(一九九七年三月,北京西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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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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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祥子

·吴晨骏·

城市和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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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乡村来到城市,放弃了贫穷和落后,也放弃了原始的活力。我30岁以
后,尤感活力对我的重要。在漫无边际的苍白的日子中,我的体力在缓缓下降;
当我偶尔伸出头,从自家的门口,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的视线和天空一样疲软。
  年初,我搬到现在的地方,在收拾房间时,隔壁老头拖住我的衣袖悄悄问,
房租多少钱?后来又问过好几次,但我都没有告诉他。我不懂他为什么老是追问
我房租的事。与他贴身站着,我厌恶他嘴角的涎液。隔壁这一家,除了老头,还
有三个人:老太、女儿和外孙。时间久了,我对他们不像刚来时那样处处躲避了,
我甚至认为他们都是好人呢。我在门口看天空时,老头也正在门外浇他干瘪的盆
花,嘴唇无声地嗫嚅。
  实际当我的视线与天空接触时,我接触的并非天空。我接触到的是被我的经
历过滤了的天空的概念。我早就与我幼年时的蓝天远离。我跟随着另一个我,抛
弃了乡村来到城市,而另一个我也并不比我更多地了解城市,不比我聪明,也不
比我更适应城市的汽车尾气和街道上毫无感情色彩的行人。他的任务就是带领我
向城市进军,把我丢却、抛进、扔在一个虚幻的城市里,迫使我接受城市的教育,
接受努力做人的训诫,不管徒劳与否。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以为这就是城市最好的时刻了。我无钱乘坐的士,只
得步行回家。街灯淡黄的光照着商店橱窗,也照着我的躯体。风在穿梭,弹奏着
我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我是一个具有某种职业的人,这是我的身份。即使此时街
道上只有我,我的身份也不会遗失。我和我的身份一起在街旁享受着城市的夜晚。
在城市,只有流浪汉没有身份,流浪汉受人歧视是因为他没有身份。而没有身份
之人,名义上便不属于城市了。
  我无法从城市归回乡村。我怀念乡村——我活力的源头,却宁愿在城市中衰
老和枯竭,我不断消耗着乡村对我幼年的滋养,却不能重新去体会乡村的益处。
乡村生了我,而城市改造了我。
  在这个租来的房子里,我住了近一年了,我越来越感到隔壁那家缺少了一个
人,即那老夫妻的女婿、那女儿的丈夫、那小孩的父亲。有一次我似乎听我老婆
说,那个女婿、丈夫和父亲是个当兵的。但当时我没深究,现在我忘了我老婆是
否说过这样的话了。确实的一点是,常到隔壁那家来的男人,是小孩的舅舅。一
般到了星期天,小孩的舅舅就提着一捆菜钻进隔壁的门洞。
  我们住老式楼房的2楼,东西向,紧挨汉西门大街。街道两边开着一间间小
饭馆。大清早炸油条、中午和晚上炒菜的油烟,飘向我家门口。单是油烟倒也罢
了,有时飘过来污浊的臭味,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上老半天。小孩的舅舅在楼梯口
出现,迅速穿过走廊上的浓油,逼近我。这是他的休息日,也是隔壁一家欢乐的
时刻。那小孩从黑暗的门洞里跳出,扑向他舅舅。
  一天朋友小顾来访,我趿拉着拖鞋,和他去不远的汉西门广场喝啤酒。我们
坐在一截半塌的城墙下,背对阳光,向散布广场的女人们身上扫视,无聊地谈论
着她们谁看上去像鸡。一个骑童车的小孩晃过我们眼前,车后跟着两个妇女。我
一愣,这不是我家隔壁的女人吗。她个头矮小,脸微微发红。和她并排的那个妇
女也很面熟。他们三个迎着下午的阳光,从我们眼前晃过。
  隔壁淌口水的老头总是给我孩子糖吃。遇到这种情形,我便对我老婆说:“
快把糖还给人家!”我老婆一把抢走孩子手中的糖袋--“还给人家”--“我
家有糖”--“你们留着吃”--“谢谢”--“不用,我家有糖”。早晨,我
推开家门,门前的走廊上摆满了破破烂烂的床架。老头正给床架涂上暗红色的油
漆,他脸上洋溢幸福的波澜。“嘿,你早!”老头对我说。
  一只东张西望的鸟,在城市中不断迁徙、筑巢,过一阵子把旧巢扔掉,筑一
个新巢。我就是这只鸟。我的家当在一次次迁徙中损坏,或失去了原有的面貌。
我老婆在迁徙途中养成了“抹”的习惯,她每天下班回家,就从厕所的门后取下
一块抹布,在家具表面抹来抹去,在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的外壳上抹来抹去。
她通常的形像是:右手抓着抹布,站在房间中央,警惕的眼神注视着房间里的每
样东西。而这勤劳的人对于做饭却无兴趣。
  我做梦,梦见过各种场景和各种人,梦见杀戮和性交。杀……性交:我将精
液射在一个女人肉体上,醒来发现我的短裤潮了。我的梦境纯情而伤感。梦中的
那些人头脑简单,只按自身逻辑行事,都穿着蓝衣服,是皮影人。
  近来,我很少做梦了,过度的疲倦和家庭的喧嚣,挤压了梦境的疆域。当我
麻木地仰视天空时,梦境也向银灰色的天空中飞去。从乡村到城市,我不自觉地
放弃了贫穷和落后,接受了富足。可几年之后我又自觉地放弃了富足,自觉地接
受了贫穷。在城市中做一个穷人,最大的不便来自心理。那些高楼,那些报纸,
那些行人,都暗示着贫穷是一种罪过。当我贫穷的时候,我无法忘记我曾经富足
的过去。
  钱……死神拥有的最锐利的匕首。自尊、人格、闲暇、平静和坦荡,这些都
是钱的别名。“会有钱的,”这是友人所能给我的最好的祝词。这是钱的世界,
这是钱左右的世界。我之所以思想,是因为我要用思想换钱。我之所以没有钱,
是因为我藐视钱,而非因为我不思想。
  在城市边缘的树林中,我捕捉到一只蝴蝶。蝴蝶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一般。我想把它送人,但它死了。我用手指弹烟灰似地把它弹落在树下的草丛里。
落地之前,它苏醒了,拍打了两下翅膀,仿佛落花,在空气的浮力中翻了翻花瓣。
  我们一行十人沿早已存在的小路,从山脚往上爬。我们踩着石块,攀援着树
枝,吃力地爬山。途中我们没有遇见一只野兽。这就是自然景物了吗?原本豺狼
虎豹出没的山丘和丛林,现在都属于了人。我们除了看见自己,再看不到野兽。
在野兽与人的对峙中,最终人掠夺了野兽的权利。到处是人造的自然,人伪造的
自然。难道我们不应对地球上耸立起的摩天大楼心存疑虑?
  那条既已存在的、积满了黄叶的小路,在植物园附近。初秋树林弥漫着午后
的光线,显得苍老和忧郁。进入树林不久,小顾突兀地招呼蹲在矮树丛中的一对
陌生男女。--那男的是我过去的同事。小顾解释道。来自山石上的细尘,裹在
风中,摩擦我们过于娇嫩的皮肤。我们故意喧哗,装出童心未泯、肆无忌惮的样
子,在整个爬山途中不断亵渎着被逐出山林的野兽们的魂灵。
  不停地拍照,不停地变换姿势和角度,仿佛我们登山只为了拍照,仿佛我们
热爱这些斑驳的树皮、丑陋的山石和粗糙的地貌。“越过山岗,前面就是紫霞湖
了。”谁嘟囔了一句。我想象着紫霞湖的湖水,碧绿、清澈,照见天空和大山。
我们蹲在水边,湖水也会照见我们的脸。现在,去紫霞湖成了登山的目的之一。
我从小路边拣起一根断木,挥舞着,或在地面捣几下。
  我紧随前面的同伴,上到山腰,树木越来越密集。小路这时不再向上,而是
渐渐下行。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到远处山下闪烁的白点,那是紫霞湖的反光。
有一阵白点消失了,因为我们改变了行走的方向。当我们重新拐到这一方向时,
白点就又出现在枝叶之间。下山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搜寻那些白点,直到我们到
达山脚的瓦房边。“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问瓦房前洗衣服的老头。“植物园。
”老头说。我们在山上兜了一圈,结果翻进了植物园里面。我们越过植物园的大
门,进入了植物园。
  我曾经在南湖小区租房子,进入市区的途中,要经过朝天宫。朝天宫,明朝
在南京建都时,作为朝廷举行盛典前练习朝廷礼仪的场所,也是官僚子弟袭封和
文武官员学习朝见天子的地方。现在这里有两个民间市场:旧书市场和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在朝天宫的院子里,旧书市场则在院子外面靠河的角落。我的藏书大都
是从这个旧书市场买的。这里的旧书,相对新书价格很便宜,最高卖到4、5元
钱,一般在2至3元。旧书摊的摊主基本是些无业人员,有中年、青年和老年人。
我为一本书和他们还价时,他们总是说:“没看到吗?这是名著!”
  我的藏书全是破破烂烂的书,但都是名著,有海明威、福克纳,有《古斯泰·
贝林的故事》和《春琴传》,有车尔尼雪夫斯基和契诃夫,有米斯特拉尔的诗集
和塞拉的《蜂房》,有《地理学词典》和《小儿病的诊断和治疗》,有辛格、三
岛由纪夫和斯坦培克,有司格特和帕特里克·怀特,有赫胥黎的《人类在自然界
的位置》。
  寄信从邮局出来,我蹬着自行车滑到不远的朝天宫。我沿河边搜索书摊。在
一堆乱糟糟的书前,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本书上。库柏的《航海家》。我想
买下它。正在我犹豫间,摊主老头看看天色,然后开始把一本本书放进麻袋。“
我要回家了,”他对旁边的小伙子说。我的决定还未明确,他已经把手伸向库柏,
缓缓将库柏放进麻袋。第二天、第三天、从此以后,我在朝天宫再没遇到那个摊
主老头,他生病或是死了,或是别的原因,我一概不知。
  多少年前,我孓然一身,在大学校园里穿行。我走出校园门口,进入傍晚饥
饿的城市,进入夜间吃饱喝足的城市。我从一户户人家亮着灯的窗前走过。窗户
里的人在吃饭、看书、打毛衣,低着头从一个房间隐没,又现身另一房间的窗里。
他们对房屋外面树荫中的我浑然不觉。在灯光中,他们干着、想着、谈论着他们
家里的事情,他们完全忽略了黑暗树荫中站着的我。
  我被拒绝在近在咫尺的亲密气氛之外。那气氛是黄色的,来自灯光。我匆匆
行走在校园附近的林荫道上。我路过林荫道边一栋二层楼房。我从楼房拐角的窗
户看进去。一个戴眼镜的老太伏在红漆的方桌上写字。窗户里的灯光是黄色的,
墙壁是白色的。我停下脚步,探头俯在窗纱上盯着老太。我全神贯注盯着老太,
老太在全神贯注地写字。我想这老太对我来说是一个“别人”,而我对于这老太
则不存在。我不是老太,也不是黑夜,我是虚无。我是在虚无中弥散的虚无。
  哦,我的家。什么时候我才会有我的家。那时我发誓我也要有个家。我在自
己的家中忽略家之外的一切--忽略喧闹的城市,忽略肉欲沸腾的人群,同时无
意之中也忽略了窥视着我家窗户的孤独者。
  我的家,现在位于汉西门大街的路边,东西向。东面被高楼挡住,唯有下午
才有阳光从西边的阳台照进来。10月份我接收阳光的时间是下午3点半。这时我
一般坐在电脑前。阳光爬进了门槛……爬到我脚边……爬上我的后背。阳光用微
微的热量抚摸我,将刺眼的雪白的光线铺在我的键盘上。而3点半之前,屋子里
阴阴的,灰色的情绪蒙着黑头巾,在屋子里跳舞。阳光一进来,就彻底赶走了它
们。阳光统治了我的房屋,使我得到清洁,使我的皮肤更加伏贴,使身体里的血
液变得新鲜。这是最美好的时刻,从下午3点半开始,延续到5点。然后夜晚来
临,我打开台灯……
  假如一天全都这样阳光明媚,假如我有一处新房子,假如我的房子四面用玻
璃做成,我就可以像一棵饱满的、翠绿的青菜,充份得到光照,吸进二氧化碳,
吐出氧气,在凳子上长胖,长高。我就可以健康,不受细菌的干扰。
  上午我在厨房刷牙时,听到窗外隔壁老头说:“不要好事变坏事,适得其反
呀。”我轻轻推开窗户,朝外看,隔壁老头在清扫门前的走廊。他说的“好事”
是什么呢?我把牙刷在嘴里捣了捣,心里嘀咕,莫非他说自己在做好事?扫走廊
也该算个好事了,可是这怎么会变成坏事呢?让人费解。他扫地的声音“沙沙”
的,很响。他移动笤帚时,走廊里扬起阵阵灰尘,把他包裹。
  一张俏丽的脸,转眼又显得很平庸。俏丽的脸来自电视机屏幕,而平庸的脸
则和我的脸相像。我以最简单的方式(类似动物的方式)去爱慕那张俏丽和动人
的脸。我这样做的后果是徒增失落和伤感。那张俏丽的脸本是另一具人体的抽象
的符号,我却要真实地去靠近它。我却要让那符号在我内心生根,在我的肉体中
长芽。我却要让那符号吞噬我,在夏天的夜晚。
  我站在一座桥上。桥在湖泊的中央。远处是高楼的灯火,湖水和黑夜连成一
片。我穿一件很长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拖到膝盖,像个印度人。我依在桥栏上,
面对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那脸偶尔看我,多数时候看着茫茫黑夜。它与黑夜,由
同样的物质组成。它们彼此交流,无限亲密。
  水泥桥栏粗糙的颗粒深陷我的掌心。我对那俏丽的脸说:“哦,湖水。”脸
也说:“湖水。”我黝黑的目光穿透黑夜中的光年,直达那张脸。脸说:“我们
回去吧。”我的身子慢慢疏远了桥栏,但仍停留在桥上。“那我们就回去吧,”
我刚说完,身子就猛然越过桥栏,朝湖水中栽去,一开始像海豚,然后像一截圆
木,静静躺在湖底。水流的萧声缠绕着我--一艘长满水草的沉船。
  我的下沉,打搅了一群小鱼的安睡。鱼儿们喧闹着,从湖底的淤泥中飞起,
仓惶逃蹿,无能地刺进黑暗的水域。慌乱中的碰擦,增加了无谓的恐惧。我正面
朝上,看那些高楼折射水中的灯光,像天上繁星。久远恬静的景象在我心中泛滥,
我手执蒲扇,躺在散发着麦芒气味的打谷场上,辨认北斗七星的形状。我对星星
的迷惑不解,使我心地纯洁。而那俏丽的脸,却使我感到自己很脏。湖底的我,
断绝了对脸的向往的我,是质朴无瑕的我。湖水刮过我的皮肤。乡村静躺在城市
的湖底。我是乡村的化身。

(1998.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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