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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文学月刊1999年一月期E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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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2, 1999, 3:00:00 AM1/22/99
to
OLIVE TREE, a Literary Monthly in Chinese since 1995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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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橄   榄   树  OliveTree
      〔网络邮件版〕
               文学月刊·1995年创刊
   1999年1月期E册  网络首份汉语文学期刊
        总第47期  取阅本刊各期万维版,请访问:
  1999年1月1日出版  http://www.wenxue.com/
   橄榄树文学社编辑发行  国际统一刊号ISSN1082-9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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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
                ~·※·~

【本期作者·阿钟】
 梦海幽光录〔连载之一〕···············阿 钟 A、F册
 写作也是悟道(回答几个问题)··············阿 钟 A册

【河床〔中、短篇小说〕】
 鼾声如雷························金海曙 B册
 正反··························三 焦 C册
 门··························早班火车 D册
 阳光行走························祥 子 E册

【新汉诗〔自由体诗、歌〕】
 我坐在小屋之中想像;无论音律和措辞;重新让我写出诗歌··京不特 C册
 父亲··························朱 文 C册
 山歌(组诗)······················马 兰 C册
 日落大道 星光大道;纪念海子;
 “呀,这么多火焰在私语……”··············刘漫流 C册
 来自大连的电话;抚摸··················韩 东 C册
 隧···························三 焦 C册
 我要到河的那边去····················訾 非 C册
 刺的随想篇(组诗)···················史宽克 C册
 一天下午························胡松严 C册
 雷雨的傍晚回家;我为什么戒酒··············丛小桦 C册

【潮声〔故事、随笔、散文〕】
 城市和乡村·······················吴晨骏 B册
 别来无恙;等待结果···················东 君 C册
 飞走的蝴蝶;叩门之声··················伍恒山 D册

【六香村言〔论述、阅读、批评〕】
 越过界限,消除阴影与隔阂················楚 尘 D册
 今夜你会不会来?--兼论当代中国戏剧状况的短章·····周江林 E册

【译介纵横〔翻译〕】
 “那不可说的”〔连载之四〕·······陀尔本·施罗特·彼特森 E册

【如是我闻〔记实、访谈、回忆〕】
 一度好斜阳--追思吴方·················赵毅衡 E册
 枯守最后的诗意·····················熊晋仁 F册

【编者短语】                           A册

【图书广告】                           F册

【社区活动】                           F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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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续D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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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马兰、桑葚、伊可

·祥 子·

阳 光 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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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长途的终点。早晨就要结束。他坐在一张条凳上。半身探在阳光中,
半身倚在阴影里。
  车子就要来。他这么想。没有时刻表。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离开的时间。他只
有一种“车子就要来”的感觉。他以此坐在车站的背面,背靠着一段泛黄的粉墙,
面对着对面落叶的山坡,也面对着对面坡上的落叶。
  他认得后面稍高的槐树和再前面一些的桃树。但还有很多更低更小的灌木,
他不知道叫什么。每过一会儿,那些细小透明的的叶子,就像金箔一样,从高高
低低的枝头飘落,不紧不慢地在空中熄灭。
  没有什么看得出来的原因,让它们这样潇洒。这美丽寂静的牺牲,没有被风
吹到。一张报纸,铺在马路当中,像贴在墙上一样。站前街上的消息,已经很远。
  天气出奇的暧和。这会儿更热了。刚才他脱了帽子,解开了夹祆。在过来的
路上,他看见年轻人穿着汗衫骑车。他们有自己的风。我们在自己的风中。
  已经中午了吧?从他坐的屋檐底下,已经看不出前面站牌的影子。很久没有
用表。没有这个需要。最后的一只手表不走了。电池已经用完,也不再需要。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苹果。从口装里摸出一把小刀。他把苹果切成两半,像两
只小碗一样放在身边。他把刀子放回袋里,又顺手摸了把调羹出来刮苹果吃。
  坚硬新鲜的苹果和坚硬清新的冷空气一起,从北方的平原上来到这南方的城
里。他觉得远方的车子,也就要来。他并不是很向往这事。但如果车子真的来了,
他要在这里等它。

  站里的喇叭在放歌。他知道现在的这支。年轻时流行的曲子,又唱起来了。
  “是《落花流水》吧?”一位刚从站里走出来的中年的妇人也在凳子上坐下,
“有好多年没听到呢。”
  他把包放到地上。女人坐近一点:“你那里面放着什么呢?”
  “苹果。”他回答说。停了停又感到有必要解释一下:“牙不中了。”
  “你饿吗?”女人的口气像是有点吃惊。
  他想了想但也想不出什么。不晓得是饿,还是不饿,就又继续刮苹果吃。
  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老二成家了。”他好像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不容易。”
  “嗯。”他应了一声但并没有抬头。
  那妇人不到四十的样子,最多四十刚出头。他知道她真实的年龄,精确到几
月几号,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谈起。她的头发很整齐地向后梳起,露出美丽的
前额。他弓着身子挖苹果吃。她靠墙笔直地坐着。
  这样的光阴好像过了十几分钟,又好像过了十几年。但实际上,这一切只有
十几秒钟。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在一个长途站外,阳光,从他们的胸前弹落到
膝盖上。
  女人低低地哼唱起来,像唱摇篮曲那样:“…漫天红尘依流水/谁又能够看
见谁…”
  男人仰起头,又看见路对过坡上的叶落。多么安静。好像连头上小瓦晒裂的
声音都能听见。“就要来了。”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是在自言自语。

  苏玫小学没毕业就死了娘。现在她才三十八岁,她的父亲也要死。她现在是
一个人了。儿子上学去了。前年离了婚。就是替孩子想,苏玫也决不早死。
  苏玫觉得她父亲大概过不了这两天。今天早晨起来,苏玫托老杨去单位告假。
他们并不是很需要她每天到场。苏玫想,从现在起,每天都要到医院去。
  昨天临走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他这两天睡得太容易,不像刚住院时那样痛
苦。他们给他打了很多止疼的针。中午他短暂地苏醒过来,说冷。但他身上盖着
被子,头上流着汗水。
  苏玫还能记得母亲临终的日子。那些记忆现在又回来了。那些日子的感觉也
回来了。从那时起,每次闻见医院混杂着酒精和草药的气息,苏玫总是想吐。如
果她能选择,苏玫一辈子也不要再进医院的大门了。
  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到病房外的走廊窗边站着。对床的家属也走出来,对着
窗口吸烟,观赏市容,指点江山:我们的祖国多可爱!昨天他摸着她的手劝她宽
心。他的样子很年轻。她的样子还很年轻。

  更年轻的时候,我们和四周更近。这是真的。一个年轻的人可以和一个年轻
的人走在一起,尽管他们在大街的两边。他们可以手拉着手在大街的两边走着,
呼吸吹到对方的脸上发烫,看见一幢远远的房子,就一起走过去了,并不停下来
想想,像过一条街那样容易。
  但他现在老了。他看不见远远的房子。他看见前面几步的站牌,拿不定主意
是不是应该去那里站着。
  他很久没有看见她了。有一阵子,他看见一些相似的影子。她们不是她。但
就是这些影子,也越来越稀疏淡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他并不奇怪。他
只是高兴见到她在这里让他见到。
  “你知道妈昨天怎么说?”女人问。
  男人不知道。他也不能完全肯定她是在讲谁。在他一生的周围,“妈”这个
字可以是指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全看他是在对谁而言。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
过了几十年。现在他突然给她一问才明白这事情有多复杂荒唐,在心里暗自苦笑:
妈的!
  “她说:你不要催他!我又没有催你。”
  “谁说?”
  “妈。”

  “你催什么?像个催命鬼一样…”苏跃一进门就不耐烦。
  “车子就要来了啦。”玉屏说,“每次都迟到,大姐又要说了。”
  “我就说搬到郊区是发神经。”苏跃把手里的信向桌上一扔。那信在桌面上
滑了一段,掉地上去了。
  玉屏把两块切开包好的肉放进冰箱里,又把一盒饭菜拿出来:“嗳,我看报
上锦绣山庄有空档,我们去买一套?出门就上街。”
  “也不能搬这么远来嘛。你们公司有毛病。”
  “二老爷啊,你还在外面啊?帮忙收拾收拾啦。”
  “收拾什么?”苏跃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和玉屏住在一起后,出门就要“收
拾。”
  玉屏从厨房出来:“站开站开。”又进里屋去了。
  他们上个月才搬到这里来,苏跃的老爸就住了院。都说不行了,随时就要走。
现在是姐弟俩人每天轮流守着。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黄裙子?”玉屏在里屋问。
  苏跃在过道里转头望一圈:“不在外面。你还要换衣服啊?”
  “是大姐要的。”
  “搞不懂你们。”
  “噢,找到了。走了走了。是谁的信?”
  苏跃偏头望望桌子后面,说:“不是谁。”

  他们说:她母亲并不一定要死。如果有一个好一点的护士,手术就是有感染
也控制得住。白死了。但他们说她的父亲没有办法。发现得太晚,癌细胞已经扩
散,唯一能尽力只是减轻一点病人的痛苦。
  昨天苏玫以前的丈夫拎了一大袋苹果到医院去看他。他,他曾经的师傅,躺
在床上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他已经不是很清楚周围的人事。饮食全靠一根插在鼻
孔里的管子。他,他曾经的徒弟,流了泪。他们曾经形同父子多年。那袋苹果现
在还放病床下面。苏玫有更多要操心的事。
  他说:让我轮一天?三个人换?他没有说。但苏玫看得出来他想说。话到嘴
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没有资格。奇怪,夫妻做久了,讲话可以不需要声音。
总有一天,沉默要笼罩他们小小的世界。
  现在没有人能看得出苏玫要说什么。她自己也常常不晓得要说什么。这些日
子,苏玫很少说话。302号病房越来越有太平间的味道。护士们也越来越慢。
需要一个新鲜活泼的患者,把这屋子搞活。大家都明白这点。外面一乱,家属们
就依次地走到门口去张望,看看是不是冲他们来的。
  这些日子,很少有什么是冲着苏玫来的。她是个名符其实的单身老女人了。
有人会说:早就是了。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女儿,一个
姐姐,一个母亲,苏玫没有过过多少“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就已经担上了这
么多的名份。

  苏跃站在站牌下对玉屏说:“你今天就不去了吧?”
  玉屏站在街沿上勾着头看路口:“又晚点了。”
  街边聚了许多人,蠢蠢欲动。九月的上旬,长江的下游,在一座以“火炉”
闻名的城边,谁愿在大太阳底下的人堆里站着?他们只是无处可去。
  本来这里有间候车室,有些阴凉的椅子可以坐。但现在没有了。许多本来有
的东西,现在没有了。没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去思量这些。
  就像现在,大家都因为迟到的车子而心烦。这是片新建的住宅区,一切都还
乱糟糟的。大前天,家家的水龙头里泥沙俱下。如果一间小小的平房昨天还在这
里,今天没有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一辆小面包车现在从那原来是候车室的地方奇迹般地出现了,几个跑得快的
人一下子冲到它的跟前。但它只是路过,装上两三个能挤会钻的就开走了。
  苏跃觉得玉屏的面色发白,看见细密的汗珠在她的头发里闪动,就又说:“
你回去吧?你要是也病倒了就麻烦了。”
  玉屏又在看路口。那里还没有车子的影子。
  “那你早点回来?”
  “医院里一撵人我不就回来了?”
  人更多了。有人破了西瓜吃。
  “你跟爸爸讲,裙子明天给大姐。”
  “知道啦,回去啦。”
  但玉屏不想就走。
  “又是什么事?”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啊?”
  “出鬼!”
  玉屏走了。她没有说她这个月晚了,想顺便在医院里看看是不是有了身子。
后天再说吧。后天再说。

  “她怀孕了。”中年妇人说。
  他转脸望望:“谁?”
  “你的儿媳妇啊。你不是来这里看他们的吗?”
  我是来这里看他们的……我是来这里看他们……,他这样在心里默咏,好像
在提醒自己记住。但他看不见谁。眼前的马路和刚来的时候一样空旷,除了街上
的尘土现在是扬得更凶了,好像有鬼在欢快地跑来跑去。
  他用力地看,看得浑身疼痛,看得骨头都紧了,也看不见人。只有放弃,绝
望地摇摇头:“他们在跑什么呢?”
  “来了一辆车子。现在要开走了。看。”
  “…我看不见。”
  “你放松,用心看,就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看得见。”
  “是好媳妇……”他像是在说,又像是在问。
  女人微微地点头。
  他又说:“我担心的是女儿。但她的兄弟会照顾她,他是他姐姐带大的……

  女人没有开口,但嘴角溢着笑容。
  “怎么?”
  “她还有丈夫、女儿、女婿、孙女一大家子人呢。”
  “女婿?孙女?好、好……”

  “嗳,车站到哪里去了?”一个高挑的中年人突然恍然大悟地嚷起来。
  人群里刚来的几个人让他一叫也都转头四望。“车站没有了。”“车站没有
了。”人们开始相互复述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好像可以互相印证什么。
  等明白这事确实不错后,他们开始讨论:昨天还有的!是昨天还有的吗?就
是昨天还有的嘛。车站换地方了?但站牌还在这里嘛。你以为他们会管这个破牌
子?又没有贴通知,不会换地方吧?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开始鼓动年轻人:去找找,去找找,去找找?几个小年轻
就四下散开了。苏跃觉得这些老头很无聊,但也没有法子耍他们。
  昨天早晨上班的时候,这里的确是有个车站。苏跃记得还在待车室外面坐了
一会儿。一开始,他还以为一对在那里替人擦鞋的母子是他以前的邻居。正要想
回避,再看又不是。
  下午回来的时候,就没注意车站。他怎么会以为那女人是他的邻居?现在车
站没有了,他们去哪里呢?苏跃听人说,擦鞋也是分地段的。不可能吧?就是老
邻居,他又有什么要躲着?他又没偷谁抢谁。他们又没偷谁抢谁。
  这些日子,老实的人不好意思见人。这些日子,老实的人见不得人。这些日
子,苏跃一想事就不耐烦。

  医院住院部的小王看见是她走过来,有点意外:“正要找你们!就是这会儿
了。咦,今天不是星期四吗?…”
  弟弟又迟到了。
  小王把她领进一间更里面一点的房间。苏玫以前没有注意到:走廊原来有这
么长。
  病床旁边站了三个医院的人。他们看见苏玫她们进来,开始向她解释。苏玫
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好像在听人说外语。
  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在空空的房间里,他突然显得很瘦。
  “他现在有知觉吗?”
  他们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没知觉?说不准?
  弟弟还没有来。等一等,苏玫在心里祈求。
  “他现在疼不疼?”
  “应该是不疼,那么多吗啡打下去。”
  应该?这是什么话?但是苏太太,事实是:没有人死过。
  苏跃,你在哪里?苏玫看清了:二十八年前的一幕又重演了。母亲临走的时
候,也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身边,到处找不到她的父亲。
  苏玫,你还不能麻木。你是苏家的送终人。

  在他们江北的老家,他们为死去的人们唱歌。在他们江北的老家,他们为新
婚的人们唱歌。在他们江北的老家,他们为过去的苦命人儿唱歌。在他们江北的
老家,他们也为未来的幸福人儿唱歌。
  在他们江北的老家,他们聚在一起,他们就唱歌。这些江北的人哪,他们是
些爱唱歌的人!现在,他也很想唱歌。现在,他又是一个江北的人了。
  他在唱了。他在唱他的父亲,一个做田的书生,一辈子守着块旱地,和三卷
工整的诗稿,一样都没有守住。他在唱他的母亲,一个不识字的明白人,养了五
个孩子,三个终于长成。他在唱他自已,也唱他早逝的妻子,他唱了他们的儿女,
又唱那孩子们的孩子……
  他坐在一个终点的外面,就要进入一个终点的里面。阳光,在他的脸上闪烁,
而时光,在他脚背上流淌。现在,一切都更亮了。他们走到一条笔直通明的路上。
他们走在一根雪亮的斜线上。这样走了一会儿,已经走了很高,他才明白:他是
在一道阳光的上面走着。
  他感觉很新鲜也很兴奋。他感到一种很新鲜的兴奋。他感到兴奋很新鲜。他
开始发现:太多年过得一点也不兴奋。他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现在好了。他
看着年轻的妻子,她就在眼前不远。他无意间向后望望:哦,这么多的人……。
你们正金光闪闪!

(19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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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香村言】〔续D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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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祥子、吴晨骏

·周江林·

今夜你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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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论当代中国戏剧状况的短章

◆舞台下的激情

  我的朋友Z是个“很铁”的艺术信徒。他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我要终身保
持少年时代的不定型的忧郁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并以少年的气概直奔人生之路。
”这就形成一个会思考点什么的时代青年的激情,或者还可以看成这个人的人生
动机。
  从97年至今,尽可能地看了一些中国舞台上演的戏剧,感慨万千:我们自
己的好本子都到哪儿去了?也许会有人列出种种理由,但我不以为原因在此,关
键还是目前中国从事戏剧的人脑袋的观念问题!!!
  对戏剧我知甚少,我还读过一些世界上著名人生的“语录”,他们都这样说:
戏剧其实是过了青春期诗人的梦想的终结,他犹如一只费尽力气接近生活躯体的
手,突然产生触摸天堂的想法。
  Z补充道:戏剧还应该是喜悦、合作、群欢的样式,需要不断添加神的意识,
道具或人类的智慧的结合体,所以我们必须从诗歌的祭台上走下来,挽起大众的
手臂狂欢。
  我的眼前有些恍惚,不知Z抱有这样的人生理念后,他的命运又会飘向何处?
据我所知,当代戏剧的本质已成为低吟的诗句:蓝色的、忧伤的,站在今天的大
地上,向着未来倾诉作为时代那一个声名狼籍的青春主题。这样的背景下,Z会
不会总有一天消失了那种可爱的激情?
  我和我的朋友并不肤浅,只是认识上与诸位有别。


◆青春的涵义

  如果真的认为青春的声名狼籍正在于其的挥霍和呕吐,那还得于渐渐从乡村
向都市演变所必须承受的代价说起。我的表弟今年24岁,人呼“兔儿”,大学
毕业后,工作没些日子,就无缘无故地撒手不干了。他接近那类晃来晃去生活在
生活外壳中的“新北京青年”,整日觉得生活乏味,可是自己又缺少去热爱点什
么的驱动力,为此他与他那一代同龄人一样单纯与软弱,无聊与不经世面。
  我曾带他骑车旅游中国,可是出发第二天,他就半途而返。我曾为他愤怒。
而后,我渐渐清醒过来,当代的人们总处在深刻的道义上的焦虑感之中--意识
到每个人与他的同胞仅仅以脆弱性联系在一起。如此,人类就失去退回去的权利,
只能扭过无奈的头颅去怀旧。我不能单单责怪表弟什么,他这一代人的“不踏实
感”,源自于众多太现实的人们的日常生活,加给他们的心理结构的阴影,要这
些生活者从他们自己生活中间调整出一个冲动的形态,这似乎与宗教观有关。
  这样来审视中国戏剧界以及他们的作品,应该有所感触,我们短缺的正是青
春的激情,那怕呕吐过的,我们有的是照搬国外大师的风衣,手套和破袜子。


◆不知所措的人

  最近这段日子,总有一个乡亲反复呼一只老呼机。但我有理由不跟他联系,
好比一个人想伸手打招呼,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某个手指断了一截,其内敛的痛楚
将凝固他的一生。为此我总表现自己在外省忙碌的现状,这并非是自欺欺人。
  常常黄昏时光,依靠在中关村一架天桥上,张望下面的车流与人流,感叹万
千。面对这样一群由简单人生蜕化为复杂的时代产物,为了与生活保持同步,我
的确需要用一种有掩饰性质的腔调说话。有时我发现自我一边与这群茫然四顾的
人们喋喋不休,同时不停地撩动他们梦想的火焰,一边在怀疑自己所干的所说的
究竟为了什么?
  当身边被一个接一个女性擦肩而过,异样的香味让人悲哀的后面,我渐渐了
解自己所处时代十字街头,总体可以被概括成:一个阉割过的男性,对未来不知
所措,消失了宗教目标后毫无优雅而言者。这就是当下戏剧人的真实状况:一个
对扑面而来的新生活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的瘦个子小男人。


◆“第三世界者”境遇

  H是那种比较容易忍受现状的人,可是当一场突如其然的遭遇出现,他发现
原来平衡的世界发生质变,他也会感叹的。这是他又一次重新回到停薪留职数年
的单位,新老板是原来的同事,来不及感慨新老板与他谈好一起比较苛刻的条件,
H左右而不能言他,遂咬牙应承下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等开薪时,发现自己
只享受公司明文规定的实习生待遇时,他有点不平衡了,感到自己一下子从尴尬
的椅子上跌下,却遭受一大片蚂蚁善意的嘲弄和游戏般的围攻。
  H在黄昏的天桥上站了很久,他的心中默念着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说过
“我的宴会结束了”,开始不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艺术家,却满怀着鸿翱大志,
可是……现实的薪金隐喻着他必须同一种优越感告别了。真的,从此后,悲剧与
那时代的英雄、宫廷、毒药、地狱般波澜壮阔的场面挥手,我们一齐迈入空洞的
欢愉的“准知识经济”时代。个人的悲壮从来是满怀宗教气息,喜剧则是大众平
庸兴奋的喜宴,我们要认清形势。
  作为第三世界国家各种理论结构上的发育不全,直接导致生活样式上的怪诞。
比如索英卡、沃尔科特们那种被殖民化了的贫穷之中的激情以及绝望之下的快乐
登场。我们中国更离奇了,承诺远离了心灵的意义,而仅仅充当生活技巧的派生
物,或许这与当代的我们对未来寄予希望更远,行动非常感性有关吧?
  如此背景内部的戏剧层次,应该套用这样的语句:“象飞一般的爱情戏剧”
它又是什么?


◆生活的释义

  播下了生活的准则,收获到的是做人的责职。
  1998年8月某一天,我站在炎热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惘然多于往常。
但有一点我异常清醒,我再不是原来的我了,一个艺术家的躯壳在撒退,现实的
我在渐渐浓烈。体现一个人身份的特徵,不是别的,而是他与社会关系的确定,
或者他精神上对事物的态度。比如生活在我看来,不是你们所写的吃喝拉撒,有
条不紊,而是潜伏着偶发事件的可能,常让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措手不及,是一晃
而过的眼花缭乱,是没有因果关系的发展……生活还是一个旅行者的大衣下摆随
他向前,然又不时将他的足迹抹去。
  “我们所目及的部分又是什么?”
  当我自我发问时,我不知道这个自我依靠生活哪一只肩膀上,反正侧耳是不
断的匆匆而过的脚步,最后是飞驶而过的影子,直至一个恍惚的黄昏旋落到我身
后。
  我大声地回答:“我们所听到看到谈论的……只是不牢靠的记忆断片而已。
并且它只会消耗人类丰富的想象力,让毫无价值的东西更加猖獗。只有一个露着
白色硬领的老学究,才会把自己有限经验里的东西称为生活内容。”
  突然一只酒瓶砸碎在我面前,让一切语言缤纷四射。“难道我的偏执意味着
一个艺术家良好的嗅觉?”突然我产生嘲弄自我的情绪。


◆喜剧父亲与闹剧儿子

  真的,普遍的人性是不存在的。石头、植物和动物并不能构成自我的世界观,
从前人们常说的“动物世界或植物界”可能是种误谬。因为“它们”只是一种被
环境所遮蔽的杂群,与环境相依为命而已--虽然此情景也常常令人感动。相反
人类世界的形态却体现在他的滞留和敞开之中,有着喜悦的趣味。换言之,人类
擅长于自我讽刺、调侃、揶揄、自嘲、藏掩其辞,虽然再迈一步将会失去身体平
衡而站在悬崖之上,可总归在人类中间,戏剧性是存在的。勘察“它们”的现状
呢总显得有些残缺不全。
  或许有人会反驳我:精神统治本身就意味着消极、怀疑和超验,我们只有承
认了轻松比沉重或荒谬更与这个世界关系合理,才能应付生活所不能承受之轻。
  其实这与“它们”又有多少关联?从另一层面上说,闹剧有着我对这个世界
所表达的强烈的反讽意味。闹剧的法文FARCE意思是“肉馅”,拉丁文
FARCIO“我填满”,英文FACE“大胆的厚颜”,或包涵“面部神经痛”
的意思。它曾流行于15世纪的欧洲,尽管官方屡屡禁演,但在民间却广为风行。
闹剧的精神性是那种不过激地对世界的小小的嘲弄,“一切生活我只懂得调侃。”
这纯粹是平民性的。好比一个做儿子对父权的反抗,怎么说来,总是血液内部的
纠纷,是青衣赌气用针扎了一下花脸的关系。说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跑题”
了。


◆拷问演员

  戏剧从不对不可靠的人传达声音,它拥有一种绝望的自由。归根结底戏剧是
人格的表现,有着一种不带个人色彩的情感,如果一定要认为其有情感的话,它
带着人类整体情感的结构。
  前些日子,我看了一部戏剧作者的手稿,发现该剧的人物只是种种符号,却
以叫喊,尖嚣,哭泣,欢笑,神经质的大段的言说,与狂暴的形体构成。我认为
这戏剧是十分出色的,它体现了写作者的狂想,演出者的激情与观众的被激怒三
体合一的尝试。该剧是语言对演员作为人的局限所作的最富有激情的拷问和实验,
你不是老在抱怨没有过足戏瘾吗?那此剧就是语言对你所谓“经验”的挑战,它
最终需要实现并看到的是演员肉体在绝望之中的衰败--并向灵魂不屈服又无奈
地下跪。试问还有什么比此更具有戏剧的意味和激动人心呢?
  阐述总比行动枯燥,好比几个知己间的酒会与罗丹赤裸身子托腮沉思的关系。
艺术作品的意义在于它所讲的东西之中,并永远比由它所产生的经验说得多一些:
它说的是一个世界,同时也说出了部分自然的东西。当一个伟大诗人说出诗歌的
三种声音时,他尝试在人物头脑里展开戏剧冲突的场面,其激情和魅力将会有多
么巨大,体现了命运的逼人的寒气。今天的严峻性其实正是时代和艺术斗争的开
端,时代试图将命运改造为意识,而艺术则试图将命运改变为自由。这场斗争是
那样尖锐与持久,可是只要一回到艺术作品之中,此刻,世界与现实的关系只能
是隐喻的。


◆作梦的孩子都很瘦

  具有江南心灵的丑女子梦儿以自己的绝对痴情,成为这个城市的悲剧的碑石,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自我梦想的最后一缕丝线,毅然将肉体投入“无爱”时代的怀
抱,寄望由此激起爱人的疯狂嫉妒。可惜她的天真终会使她失算,最后她在无可
选择的情况下,承受生育1000个祖国婴孩的重任而成为一个未来社会的“他
物”。同样迷路陷入白日梦巨大包围之中,还一直坚持着“生活就是对抗或做梦”
的信念,当现实的母体对他之类的人的生存状况构成威胁时,他最后守护伴随自
我成长的白日梦的唯一武器只有“犯罪”这把枪了--于是他没有选择地这样做
了,所尝到的一颗苦果只能是窒息在母亲阴道里。
  这是一部关注死亡和再生的--真正意义上的--青春期骚动的白日梦作品。
由于背景放在大城市动态之下,角色们又带着江南的阴凉、幽灵般的气息漫游,
使得整个作品游丝般脆弱,容易被误解和伤害。此作品我完成于97年5月北京
半壁街。


◆狼来了--

  三个性格各异的穷孩子山上放羊,无聊间玩起了“狼来了--”的古老游戏,
大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来发现被骗。其中一个孩子为这种游戏所迷惑,加上他
在巫婆般的太太阴影笼遮下,幻觉出自己“从前”和“未来”曾在城市生活过,
对这种巨大反差的强烈反应,激越起内心水晶般闪闪发光的恶意,于是在他鼓动
下,三孩子玩起了上吊游戏。与此同时,山下的父辈们也在玩从外地人手中抢夺
女人的“抢婚游戏”,正当进入这种游戏顶峰的孩子,却为作恶的父辈承受了命
运的判决,他被吊死了。于是这个父亲就杀死一个软弱的孩子,并将他的内脏做
成美味佳肴,请那个父亲。接下来,死亡连环的游戏大门随之打开,邪恶再次登
场:大人间的淫欲,扯谎,贪婪,愚昧,民俗间的纠纷,相互嫉妒等等,最终发
展到大规模仇杀。
  这是一部不动声色地行走在“天真”与“恶念”身旁的警世之作。完成于9
7年4月北京颐和园。


◆法国学校放电影

  都市往往有点违情悖理的。同样谁试图通过一本书,一个戏剧,不场电影看
到什么生活、经验、梦境、哲学启迪之类的东西,他必定既幼稚又会失望。
  因为艺术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传达现代生活者的情绪是那么吃力不讨好,
再说真正的艺术品并不充当传教士的角色,真正属于民间大众的东西,往往是不
令人有沉重之感,并不刻意装饰,它原始和粗鄙,直接而有冲动性。犹如街头寻
衅打架,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滔滔不绝的言语与行动,为了生活下去而作出的反
抗姿态,虽然他仅仅是个酒鬼、艺术家、流浪汉、恶作剧者、走投无路的人或阳
光下的鼹鼠……
  尤其让我们兴奋的是在三里屯法国学校,放映的法国电影里的主题就表现着
有梦想的人生存状态下向上的主旋律。而回顾我们中国艺术品的人物,由于过份
强调所谓的“真实”性同时也被真实淹死了。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在这里我开始怀疑伟大的人艺戏剧,它是否累了五十多年了?


◆嗜酒的调琴师

  他并非是我们通常认为的那类“蓝调”,他只是习惯于深入到新疆从事情感
探险和自然风光摄影,如此才拥有他生命的质感。生活必须剔除想象力才有真实
可言,原因是想象力常常对现实实行歪曲,幻想出无望的新世界轮廓。可爱的是
当一个真正的嗜酒人蛮横的深情--他常常幻想将世上所有美女拥入怀中的抒情。
  这并非是游戏,也不是闹剧,只要我们能够让传统悲、喜、正剧的个别主角
退场,群体的人员都向调琴师的抒情意义汇拢:生活和女人--我们就是从各个
角落出发,寻找你们最迷人的部分。正是这些有着西西弗斯般的天真,才让我们
的肉体在烦躁中突然被感动了。
  一个好音乐用不着是用优雅的语言构成的诗句,同样它没义务承担镜子般真
实地反映生活之职责,它只呈现人类生活向未来发展时可能发生的状态。因为个
人的细微的情绪还来不及变化,这个非常物质的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请注意
加速:在世的人总处在遭遇的不安,渴欲和焦虑的情态之中。
  我不能一一罗列人类的窘况,否则生活将更加阴暗,我只能对调琴师不停鼓
励:把生活之音调得明朗些,富于激情些,更超越人性地琐碎些。
  谈戏剧用我这种方式,有利于你我的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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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介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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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京不特

·陀尔本·施罗特·彼特森·

“那不可说的”〔连载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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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的极限

  于是我们确定了,我们无法赋予我们的认识以“绝对”的“身份(status)
”,既然对于这样一个假设我们永远也无法完全地给出根据,那么,我们的知识
又是什么东西呢?人能否由“那我们不能说‘它是认识’的东西”(也就是说,
出自诸如“我们无法谈论绝对认识”这一类事实,而为认识给出一个否定性定义
)而得出一个对于我们的认识的定义?换一句话说,认识的极限在哪里?
  为了解释这个问题并且避免踩入认识论中的陷阱,我们回过头来看道家和佛
家的活动:对于他们的论题“道通过涅磐体验--对于‘一切’的非差异化的体
验--而得到”,他们着手于一个隐藏的先决前提条件。这个先决前提条件确保
了一个绝对真理的存在以及这个真理对于“世上”一切可以认识的东西的包容。
同时这先决前提条件也使得这些系统不是那哲学的系统,而是所谓的“解脱之路
”,或者以我所说,是一个关于信仰的问题。这个先决前提条件就是,对于“一
切”的真正“认识”是一个非差异化的经验,同时它也认定,人们通常所说的凡
世间的认识则总是差异化的。人这样设定某种“绝对的”并赋予对于这个性质的
经验以非差异性。问题在于,以一个差异化的认识为背景,人无法在逻辑上设定
绝对真理--考虑这“绝对真理”的认识接触点是非差异化的!正如以上所展示
的,人完全可以说,在认识之中一定存在有某种不可说的,但是,人当然就不能
赋予“这某种不可说的”以不同的性质,诸如“真”、“非差异化的”等等。如
果某物是不可说的。那么它就不可说;如果人无法谈它,这样,人就无法“知”
它。
  在这里又有着区分:一类是某种不可说的,它对于人的作用说来是非差异和
绝对的目标;另一类则是某种完完全全地不可说的。前一种所谓的“不可说的”
是差异化了的--它作为那对于人的作用的“非差异化的”和目标,差异化于那
作为“幻觉的、相对的和差异化的”东西(在“解脱之路”上的人如此看红尘世
界:“幻觉的、相对的和差异化的”),而后一种“不可说的”则根本没有被赋
予任何性质而是“完完全全地不可说的”。换一句话说,人可以就前一种“不可
说的”说明“某物是‘不可说’的,亦即不可思议、不可知和不可描述的”,却
同时走向这说明而将这“不可说”的描述作一种存在(vaerende)而等同于“悟
”--作为某种绝对的、真的、非差异化的东西;亦即,以一种信仰,一种对于
一个关于“它除了是不可说的之外也是关于世界的绝对真理,--这真理是非差
异化的、是人的作用的最终目的”的本体论的、为是而是(ad hoc)的假设的信
仰,来补充那在我们的认识之外的“那不可说的”。
  这上面提到的东西不是哲学,如果人想要通过哲学严格地探寻对于“什么是
那能够被人称作是‘知识’的东西?”、“这知识是怎样被给出根据的?”和“
什么是应当被视作是徒劳的反思和信仰问题的?”等等这些问题的“知”的话。
于是,如果人要考虑到“某种不可说的东西总是在我们的认识的立足点上存在着
”,那么结果就是,关于“人以单义明确的差异化的认识为背景而得到的结论在
怎样的程度上绝对或是相对”这个问题,人根本无法说什么(--“不可说”)。
结论在那里存在着罢了,我们能够讨论的是“它们在怎样的范围里是单义明确的
”、“它们是不是原则上绝对地主观际性的?”,但这也仅仅是讨论,因为我们
永远也无法知道我们是否掌握了某种绝对和永远有效的东西。
  这样,在我在一个对于认识的“否定定义(negative definition)”的背
景之下试图说出那“认识给予我们的”知识是什么的时候,这就不应当被理解为,
仿佛我首先想要推翻那对于“我们的知识是绝对的”的设定,之后又给出一个关
于“它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一定是相对的”的废弃断言。这在根本上就是进入了一
个推断错误,这与人在赋予“那不可说的”以一个“可说的”性质时将“绝对”
这个谓词挂在“认识”这个概念上所犯的错误是一样的。
  相反,关于在一个对此的否定定义的背景下的认识,我所能够说的是:我们
无法知道我们的知识有着怎样的“身份”;关系到这个的问题是在我们的认识之
外,因而是在“那不可说的”之中。这样我完全可以断定:我们的认识是差异化
的,在认识中我们焦注于现实的特定部分而不是其它,认识无法为自己给出根据;
在这之外我不能找到根据证明这些论点中的洞察是最终有效的;对于我们,存在
着某种东西,这东西是不可说的。但是我当然无法说出这个“不可说的东西”是
什么;我也无法说,对于这个“不可说”的东西的一个给定的认识是不是非差异
化的、真的、绝对的等等。如果我要尝试去说,那么正如我们所能够想象的:一
旦我开口,我就马上重新落入那差异化的认识,我的陈述也就自动地成为作废了
的言辞。

             ※  ※  ※

  概要地说,我有某种可说的东西,它被称作是认识,如果它能够作为一种真
的、可说的洞察和属于这种洞察的东西而被范畴化。在这之外,我有一个“某物
”--某种“自身的”本体("an sich" ontology)--它是不可说的,我没有
任何关于它的概念,既然我永远也无法走到认识、语言和洞察之外。关于洞察,
它同时包括了我的认识和我的个人的、私下的、不可说的体验世界,它自然也没
有告诉我任何关于那“在表象背面存在的”本体论的东西;我在原则上所无法进
入的那“不可说的”,于是也是处在我的洞察的集合之外,虽然我没有为我的世
界定义出这些洞察的内容。
  我可以设想,我的洞察和那“在表象背面的”本体论是等同的,这样的话,
所有那些我在绝对的意义上说是能够进入的东西,就只是我自己的洞察,也就是
说,我进入了一个唯我论的状态。如果世界只是我的洞察的集合,那么我又怎么
能够为“这个(唯我论的)陈述是绝对的”给出根据呢?这和为“存在着一个不
依赖于我的体验和洞察的本体”给出根据一样,同样地不可能。对于唯我论者,
这“不可说的”--“我的认识的极限”--也就是对于“所有一切存在都是为
了我的意识而存在的”这一断言的确定(这一断言对于唯我论者只能是一个信仰,
他最终无法向他自己证明这一断言--京不特注)。
  在一个关于“一个顽固地迷执于唯我论立场的人与我交谈”的“思想实验”
中,我能够驳斥这个人的论题,因为我是站在他的“自我”之外。我能够在原则
上主观际性地转达我对于一个存在于那个人的(主观)世界之外的世界的认识,
而使得那个人和我都能够单义明确地理解我的论证。问题只是在于,他完全有理
由说,我永远也无法使得他信服于我的论证。因为,虽然我的论证在这样一个认
识范围里--我能够确定我是在他的意识之外存在着的--对于我是绝对的,但
是它在我的意识之外的范围里就不再是绝对的了。一方面我永远不可能向这个人
给出“我确实存在于他的意识之外的现实世界中”的根据,既然他没有那进入我
的意识的必要入口,而我的意识是确定我的存在的必要条件;一方面我自己可能
被一种猜疑的想法所主宰--“这个人只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幻觉,事实上他不
存在,事实上只是我的意识活动存在并在起着作用”,这样,他也同样永远不可
能反驳我的这种想法(比如说:我这样想:“我此刻只是在我的梦中,我只是梦
见这个人甲:我梦见他在向我证明‘他是存在的’,我梦见他用那在他的角度是
绝对的认识--关于他的存在--来说服我;但是我只是在梦中,一切都是我的
幻觉,他也是幻觉,他的论证也是幻觉;一旦我的幻觉消失,他和他的论证也将
消失”。这时这个甲无论如何也无法向我证实他的不依赖于我的意识的存在。
--京不特注)。这样,我的论证作为对于那个人的观点(“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一切都是因为了他的存在而存在于他的意识中”)反驳仅仅对于我自己是可靠的,
而且这论证(甚至对于我自己)也不能证实“我们两个人都存在,在每一个体人
的洞察的背后确实存在着一个现实世界。”
  根据我们对于认识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ATPUI)”的标准,
人可以说:这里问题在于,那反对唯我论者的论证完全可以以一种在绝对的意义
上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方式展开。如果我是唯我论者,在我能够想象
“其它人和意识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的同时,我同样完全能够设想“其它人和
意识外的世界是存在的”,而在这样的意义上我完全可以和那些关于“在我的洞
察背面的本体”的论题一致。但是我永远也只能将这些设想作为“信仰问题”,
而不是那我有可能为之给出根据的东西,既然我不具备那进入其它人的洞察的可
能,而这“其它人的洞察”能够绝对地为这“信仰”给出根据、检验这“信仰”。
这样,我所代表的这些论题是以某种对于我是“不可说”的东西--也就是其它
人的洞察--为出发点的。
  这些论题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对现实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的差异化
的认可--我几乎不可能想象别的可能,--但是我无法说(或者“知”),它
们是在绝对意义上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既然这样的东西要求了:这
陈述对于“那认识着的”(在这里也就是“我”)是绝对被给出了根据的,--
而关于在那我的认识之外的“外部世界的本体”的陈述则不符合这要求,既然我
在我所处的状况之中不可能进入我的洞察(乃至我的认识的)背面。这样,我的
认识的极限可以从我对于那被我探索认识的东西的“入口”来被定义。如果这“
入口”是那能够绝对地被检验或者被给定根据的,就是说,它是一个认可对于现
实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的差异化的表达,那么我就有一个认识;否则,
我所具有的不是认识,而是别的东西。  这样,足够悖论性地,我能够对我自
己(唯一的一个人)说,对于我的存在的认识是绝对真,并且它是被装备以“原
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的。我无法想象出什么东西能够使得我觉得自己不存在;
或者如同在笛卡尔的“思(cogito)”中那样,我不可能怀疑我自己的存在,不
可能在想象中把自我“想成没有”。如果有其它人能够进入我的意识,那么他们
也将能够看见:他们无法把我的自我“想成没有”;而且那关于“我存在”的陈
述在事实上因此是对于现实的一个“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差异化,所以是
一个“认识”。  对于“一个给定的洞察是不是一个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
的认识”这个问题的、绝对地被给定了根据的洞察,就这样定义了认识的极限;
所有在这之外的都是不可说的。
  如果我走出了这个极限,我将进入一个被马斯洛称作是“天使观点的谬误”
〔注二十一〕。大卫·法沃尔霍尔德在他的论文“对于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
论’的阐释和批判”中详尽地描述了这个推导错误。(大卫·法沃尔霍尔德,
David Favrholdt,欧登斯大学哲学系教授,丹麦文版的“逻辑
哲学论”是由法沃尔霍尔德翻译的。--京不特注)。
  我在这里将描述这个论证错误而不直接地引向维特根斯坦的观点,既然这对
于说明这些原则来说是不必要的。另外我将在对定义的翻译上保留我的自由(而
可能使得这定义翻译不同于法沃尔霍尔德在有关维特根斯坦时所罗列出的那些),
使得翻译和我的这论文中的相关情况一致,但不改动法沃尔霍尔德的观点中所蕴
涵的意义。
  现在让我们看这问题:如果人首先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人在原则上是不
可能谈论、想象或者认识有关‘某物’”,那么人就不会既然这样一个推导错误
--“试图从走出自己的认识极限而从认识极限之外--从一种‘天使的视角’
(全知的或者“绝对局外的”视角)来描述这‘某物’”,--这里的认识极限
限定对于这个“某物”的认识性“入口”。〔注二十二〕
  根据上面所说,认识的极限--我们无法彻底地为差异化的认识给出根据;
我们能够作出的最“深入”的“根据之给定”是:“在每一个可说的结论的基本
立足点上总是有着某种‘不可说的’--一个无穷倒推或者一个直觉进行过程;
这‘不可说的’通过直觉(对于洞察乃至认识的先验的可能性前提条件)以某种
方式,不包含任何‘绝对证据’的形式,而被转化成为可说的结论,这些结论相
应地可以范畴化而成为认识”。对于走出了这个极限的考虑,这里恰恰就可以提
及那关于“认识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的问题,因为,为了能够在这样的事件上
作出判断,一个对“那不可说的”的入口是必不可少的,这入口使得我们能够确
定“人在认识的背景上所达到的结论”是否和在“那可说的”背后的本体相符合。
进一步,关于这个问题--“考虑到我们对于现实的差异化,在一个关于信仰的
问题上是不是也有那‘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在起着主宰作用?”因为,大
家知道,根据规则这个问题也同样是那无法被绝对地确定的东西。区别在于:在
“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理所当然地是一个真实的洞察(也就是说,认识)
的标准的同时,它也指向对于陈述(不管是我的陈述还是他人的陈述)的理解,
根据这个,从“我们是否确实理解了那陈述所表达的东西”出发,一个关于“原
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是否在场的讨论就成为了可能。然而,更深刻地看,这
还只是在问题的周围徘徊,因为在这里人们同样也可以向无穷的方向问下去,“
为什么你相信,你正确地理解了这给定的问题?”就是说,在这里也要求了一个
绝对的根据给定,要求人走到认识(有关于“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那我
们理解的洞察当然也是我们所拥有的)的背面而进入本体(有关于“原则上单义
明确主观际性”:那“绝对理解”自身所设定了的“原则上单义明确主观际性”
--亦即,客观),并且在对于本体所作出的陈述(认识)和本体自身(这本体
自身当然是“不可说的”)二者之间确定出一个绝对的符合(correspondence)。
  认识的极限--本体和对于本体的认识二者间的关系--于是可以通过对于
真理符合论的一个经典的批判点来特征化,既然考虑到认识性观察的真实性问题
人们总是退回到这符合论中:这样的事情--确定一个陈述(某“可说的”)是
否一致于(符合于)那陈述所要标示的本体(“现实自身”,就是说,那“不可
说的”),--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因为,要确定这样一个符合性必须有这
样的前提--人已经得到了进入“现实自身”的“入口”。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陈述的真实性,符合性本身就不再重要,而重要的是
“现实自身”,而我们知道它是在认识的原则性极限之外的。
  既然语言、思维和洞察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方面,既然我们不可能进入语言、
思维和洞察的背面,那么道家、佛家的信仰者们以及康德斯宾诺莎等等所永远地
想要达到的这个“天使的观察点”,只要他们将涅磐体验、“物自身”、“实体
”等等设想为信仰之外的东西,就是一个推导错误的产物。人在可说的前提条件
的背景下永远也无法说出什么关于“那不可说的”,既然一个人是在进入“天使
观点的谬误”,如果他顽固地一定要这样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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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注:

注二十一:David Favrholdt: "An Interpretation and Critique of
Wittgenstein's Tractatus". Page 173.
注二十二:David Favrholdt: "An Interpretation and Critique of
Wittgenstein's Tractatus". Page 172-173.

〔京不特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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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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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编辑:祥子、京不特

·赵毅衡·

一 度 好 斜 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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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思吴方

  其实我无法谬托吴方的知己,想为吴方写篇悼文,却总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
吴方的及身著作,我虽然读得不少,萍踪异乡,手头只有寥寥几篇复印件,无法
给他的理论或文学成就作个总结。犹豫再三,想想不写也罢:吴方生前从未托我
写什么,至今也没有哪位编辑向我征稿。忽忽然已经过去一年半,写悼文的理由
越发不存在:“时间早过了”。
  每年都听到国内一二位学界或文坛大人物去世的消息,而且不久后就会有单
位出面编纪念集之举,也常有被征稿的荣幸。坐下想想,却只是在某某年月听过
一次课,或在某某会上听过一次演讲,我只是芸芸听众中的一个,沾到一点智慧
的恩泽。就靠这些,也有资格列于凭吊者之中?
  毛主席去世的大悲时刻,我正在一个煤矿接受改造。某副书记的夫人,为她
的丈夫应当站在第几位,到党委狠吵了一场。那天全矿工人连家属小孩共同努力,
就是没能哭出一个气氛。肃听天安门城楼上的排列顺序时,我竟然为治丧委员大
人们的安危犯愁起来。恭送伟人,本很容易出乱子的。
  吴方绝对算不上任何等级的人物,也无人会编记念集,也不存在治丧排第几
位的问题。我给吴方写这么一篇太晚的文字,怕也不会有人责我僭越吧。

  听到吴方的死讯,正是一九九五年夏天离京前一夜,记得是八月十六日。一
个朋友借送我和虹影的由头,找了一些同行喝酒。文人聚会,气氛少不了欢快热
烈,说话少不了放言高论。忽然从机场来了二位不速之客,严歌苓和她的丈夫
Larry Walker。Larry曾在沈阳任美国领事多年,北方话说得
油极了,声调准到能装傻,把妻子的名字叫出几种意思绝倒的声调变体,满堂为
这个洋鬼子喝彩哄笑。
  有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下午吴方悬梁自尽。
  我正在没命地大笑,突然刹车,一下子呛住了,惊得双眼发直。
  “唉,安乐死的机会也不给一个!”旁边一位听见了,插上一句嘴,摇头叹
息。显然他们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我想追问一点情况,每个人给我介绍了几句,就被别人抢去了话头:作协党
组正在提拔“跨世纪人才”,有的新领导几乎比在座人儿子的年龄还小,那个消
息当然更吸引注意。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客是好客,天下多的是有趣谈资。天
下每秒种都有人死去,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死去,谁也不能保证,死后人们会为
他悲哀多长时间。葬礼还没有开始,夜还没有星移斗转。吴方把绳圈套到脖子上
的时候,如果想到朋友,恐怕是希望我们为他终于得到解脱击缶而歌吧。
  我呛得气顺不过来,只好走到阳台上去。
  一九九五年夏,我虽然是有思想准备而回。但整个中国忽然变成了一个特大
市场,无时无地不在喧闹嚣腾尘土飞扬,依然给我猛烈的“文化震撼”。友人这
个楼不高,看不远,但是朝哪个方向看都是熙熙攘攘有买有卖,赚钱的自由使举
城若狂。而在这烈火油烹的“美好日子”中,若有些知识分子自愿杞人忧天,苦
恼于责任感,当然只是应了堂吉诃德的雅谑。不过我那时突然落入的凄凉心境,
与此无关,只是为古老而浅薄的人世无常感慨。

  我第一次听人郑重其事地说起吴方,却是一位知识界的重要人物说话。文化
部文艺所办的《文艺研究》杂志,吴方在一九八八年底成为第四个副主编,到一
九八九年秋天的大换班时,竟然还在。“这就是希望所在!”那位朋友以他特有
的热情说道,“这就是证据:石缝里会长出树来”。
  翻一下那几年的《文艺研究》,觉得吴方的留任,恐怕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特别提拔吴方,也说不上是某个方面借此发出什么信号。这个表情沉重严峻的“
大刊”,八十年代的最后两年的确编得很不一样,文章短小而精彩:李锐论现代
派,汪政晓华论间距,陈晓明论拆除深度,蒋原伦提倡批评的攻击性。这些是不
是吴方的“新政”,我说不清,八十年代末,一些最僵硬的人物都“咸与维新”,
自称“容忍”,不一定吴方才能组这些稿子。到八九年第五期起,此刊就全套“
主旋律”,吴方的留任也一样不起作用。
  但是那朋友眼睛中的希望之光,也使我朦朦胧胧产生了希望。我就把一篇论
文《中国小说中的回旋分层》给了吴方。那个气候中,讨论形式问题也是犯忌。
虽然吴方来信表示欣赏,刊出却是一年之后的事。九一年第四期该刊的正副主编
名字全部消失,明摆着在清理了。下一期就不再有吴方名字。吴方后来说我的那
篇是他做这个捞什子副主编签发的最后一篇文字。一九九二年,他在杂志已经呆
不下去,辞了职,去文研所作清静的研究人员。又过了一年,他离开文化部,到
语言学院任教。
  我没有问他什么原因。如果吴方的留任是个小小的错位,他的去职恐怕不是。
他并不是个激进的前锋,他只是一个诚实的知识分子,但是中国常有诚实的知识
分子不能做副主编的时候。

  一九九二年夏天我回北京做一年的研究,一时找不到地方,在东郊机场路的
社科院研究生院招待所住了三个星期。北京太大,我熟悉的只有这个地方,下机
场就奔这“老家”来了。三个星期中,肯长途跋涉来看我们的只有两个朋友:吴
方与张颐武。吴方是自行车来自行车去,怎么说也不肯留下吃饭,顶着夏日中午
的太阳骑车回去了。与张颐武在饭桌上谈谈笑笑是很快乐的事,一些北京开始流
行的新的文化现象在他嘴里化成无穷笑料,时针在欢乐中跳动。与吴方简直是无
言枯坐,碰巧,吴方读过我在一本地方杂志上写吴宓的小文字,于是我们大谈一
顿吴宓。后来我读到吴方的书《世纪风铃》,才明白那不是碰巧。吴方是读几十
卷书写一篇文章的人。他要写吴宓,就把所有关于吴宓的文字都看了,哪怕我那
种破文字。他没有加以评论,顾我的面子。
  一辈子不走运的吴宓,把我们首次见面的窘迫给救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
每次想起吴方,就想起吴宓--耿直的北方汉子,黧黑的面目不象知识分子,却
是做学问也象耕田一样执着,决不跟着时风转,错也错出个名堂。不巧的是,吴
宓也是自杀身死。
  《世纪风铃》的文风,曾经得到我的一位最挑剔的朋友无保留的的赞美,那
位朋友是周作人的隔代望门子弟,从来没有说过我的文字一句好话,他在吴方貌
似平淡,实际上极为讲究的的文体中,看到睿智的沉潜,和对人文精神的执着。
  那年在京时间较长,又见过几次,在会议上,在私人集会上。九二年秋天,
好多人凭政治嗅觉或凭内部消息,认为翻烧饼时间到了,有几个会开得真是轰轰
烈烈,听着有来头的话语惊四座,全场兴奋,第二天就传遍全城文化圈。吴方大
部分时间都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脸无表情,不记得他发过言,好象纯是职务所
需才来的。
  倒不是他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一次,烧饼只会挂起来两面不沾边,不会有翻
煎的好事。他只是天生不喜欢说话而已。有一次在研究美术史的朋友尚钢家小聚,
《读书》的编辑吴斌温文尔雅,没有想到她的丈夫冯统一,竟然是个连相声演员
都自愧弗如的幽默家。我们都听得笑神经不由控制,吴方更是只有坐在一边莞而
微笑的份。

  听说吴方病倒,已是很晚,一九九五年初。一个来伦敦的朋友说的消息,说
是癌症发现时,已经扩散,肿瘤已经在压迫脊柱神经,疼痛异常,化疗和理疗更
加重痛苦。夏天我们准备回国一次,临走时顾晓阳来游历欧洲,带着健康得叫人
惊奇的老母亲。顾又是一位京味语言大师,谈笑中生生活剥一系列如雷贯耳的名
人。我说到吴方,他高兴地叫起来:“老朋友,老同学,人大文学社的老战友!
我早就带口信叫他务必坚持到我回去看他!”我说,“行,再给你带一次口信。
”心里却挺诧异,怎么木讷口拙的吴方,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谈笑风生。
  回到国内,就打电话给吴方的邻居兼好友尚刚,询问吴方什么时候回家--
他是慢性病人,周末是能够从医院回家的。我们约好一个时间。尚刚建议我们别
带鲜花什么的。“吴方是个本色人,带点水果还实在”。
  过了几天,尚刚忽然来电话。他跟吴方说了我们将去看望他的事,不料吴方
一听,竟是潸然泪下,要我们别去: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一副惨相。我和虹影听
了极为惶惑:我们当然不愿意给他增加痛苦,但是他生病已久,北京文学界的朋
友去看过他的不在少数,他们从未见到他情绪上如此反应。或许是因为我们远隔
重洋,在他的心目中是特殊客人?
  久居海外,偶尔回国作访客,到九十年代中期,情况已经不一样。同行的“
怠慢点无所谓”,刊物的“何妨往后排排”,出版社的“选题尚须报批”,文艺
界半官儿们的“小心一点不会错”等等。法国人说“远于目者远于心”,中国人
说“人走茶凉”,本是人世常态。到一九九五年,我们碰到此类纯粹操作问题,
早已经不再生气。象吴方这样,还把来客之远,作为情意殷切来想,而且竟然泪
下,的确思想旧得少见。

  不过当时,吴方的异常反应,弄得我们进退不得。思考再三,决定扛一个大
西瓜和一堆水果,匆匆看望一下,就尽早撤退,免得大家挨窘。
  吴方家至今住在东城一个狭窄的四合院,各种附加建筑早把院子变成了迷宫。
吴方自己的房间,好象是防震棚时代的遗迹。坚持保存古城风貌的人,对大杂院
情有独钟,不妨与吴方的孤寡换房。吴方的文化部第一大刊副主编--国务院的
副处级干部--为官二年真是做得不怎么样。而且如今,要干部退下,得升一级
加一室,看来吴方的辞职也是白辞了。
  有了精神准备,吴方的外貌巨变,没有使我们过分吃惊--死神已经在他脸
上抹了重重蜡黄的粉彩,脸颊深陷,颈上皮肤挂成条。他身子已经很单薄,虽然
穿着白色的单布衫裤,看得出只剩一把骨头,歪斜地瘫坐在一张单沙发上。“房
间”很小,唯一的一张椅子我坐了,虹影只能坐床上,尚刚只能坐在门口的小板
凳上。我们请他陪来,以防应付不了的局面。吴方的的妻子和孩子都出去购物了,
不知是正巧还是有意安排。
  该是我们询问病情,并且安慰打气一番,用我们对晚期癌症的藐视,来帮助
他战胜疾病。吴方却不等我们开口,立即谈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的《二十一世纪
》上我那篇“‘后学’与新保守主义”,徐贲论所谓“第三世界理论”的文章,
以及续后各期上张颐武,郑敏,许记霖等人理直气壮的反驳,还有我简短的回应。
每一篇文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着实吃了一惊:我们在京近二个月,见到文
学界理论界不少朋友,无人谈起这场争论,哪怕一些被我“点了名”的朋友,都
绝口不谈此事。起先我以为是他们给我面子,不便当面指斥。后来才明白,《二
十一世纪》不容易读到,好多人听说而已,没去找原文来读。朋友相聚,这题目
也太无趣。
  吴方滔滔不绝地谈起来。我们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太好了,原因虽然不明,
预想的尴尬场面却没有出现。吴方的话音,比以前更轻,脸上不时有异样的表情,
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时不时动一下,看来疼得厉害。但我们都明白,减少他的痛苦
的最好办法是让他谈下去。
  我知道,吴方是不会同意我的观点的。按我的标准来看,吴方就是属于我说
的“保守主义者”。这个词,应当是个夸奖,至少比“激进主义者”强多了--
他自己在好几篇文字中直认“保守”而不讳。
  吴方在八十年代是先锋文学与新理论方法的热情辩护者,他的一系列文章至
今仍被人引用。到八十年代末,他却避开当今,转向文学史。一九九二年结集于
《世纪风铃》中的各篇文字,都是对吴宓,梅光迪,周作人,陈寅恪等为学为人
的击节赞美;此后他的研究更向前推,转向晚清人物,从章太炎,王国维,说到
一生经营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就吴方个人而言,是他自己选择的课题,就整个
学术界的趋向来看,我有十足的理由说他是新保守主义思潮的一个“分子”。
  但吴方却不是跟潮流走的人。他写的那本《仁智的山水:张元济传》的内容
提要:张元济从官场转向出版业,“此一选择,未始不是明智的,脱俗的。这使
他得以避免历史的种种是非恩怨,既非庸碌无为又非风云人物,既未陷身于历史
的某种虚幻之境,又不象“舞台”上的匆匆过客。”
  而吴方对“张元济式”文化人的钦佩,不着眼于其“历史贡献”,讲究的是
他们的人生境界:“这样一种‘存在’的意义,似乎很令人回味。当然回过头去
看,也是人生不易到之处”。
  我可以打赌,这内容提要是吴方自己写的。文笔之从容优雅,国内同辈中很
少人有此手笔,尚在其次。明显这是吴方在写自己,而不是在写一个收敛锋芒甘
心做实事的文化人。世纪末中国文化人的心路历程,往往要到世纪初去找,二十
世纪的中轴对称,一至于此。
  甚至,从当代文学研究转回世纪初,在吴方来说,只是眼光投向的变化,他
的立场没有随世风而转动。一九八八年刊在《北京文学》上那篇妙文《论矫情》,
历数了当时几篇把文坛震得大摇大晃的名作,“很象天赋甚高的少年人在人面前
说话,虽然有锐气,但说话的调门往往过高”。吴方的评文论世,待己待人,可
以说是一以贯之。
  我的性格可以说与吴方正相反,但是我欣赏任何一以贯之的人,在今日,这
是尤其难得的人品。
  那天吴方批评我的观点,还是很小心地选择字眼,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
善。吴方做人一向为别人想得太多,我倒是很希望他直接指责,那篇文字反正已
经给我添了不少论敌,何不让吴方痛快地臭骂一顿。他的思路极为连贯,虹影和
尚冈简直无法插进任何话。我这当事人大都只是点头称善,不是尊重一个面临死
亡的朋友,而是我明白那种争论不是是非问题,而是观察角度,或者说,批评立
场。我本来就转变不了任何人的角度,何不让吴方贯彻始终。
  吴方真的说高兴了,忽然开始臧否人物,一个个地讥评当时批评界风头正健
的人物。我从来没有见到他如此放言无忌。每个能迫使同行注意的人物,我觉得
必然有特别的长处,“风头”本身,不应当受指责。但是我同意吴方的一个观点:
弄文学艺术,不管是理论还是创作,不能太聪明,得有点儿傻气。这个世界各行
各业都需要聪明人物,要把文学做到“人生不易到达”的境界,聪明却是很碍事
的。
  我至今纳闷,一个肿瘤已扩散到脊椎,压迫着神经中枢的临危病人,要靠不
断服用强剂止痛药才能勉强坐起一会儿,他哪来的闲心关心这种文化界大部分人
都不愿意听一下想一下的问题?或许平时他在病床上消遣的读物,竟是这种枯燥
的文化讨论?
  不管怎么说,吴方的“反常”热情出乎我们意料,但也让我们非常高兴。我
的文章或许“触到”了吴方的“痛处”,转移了他的感觉兴奋灶。尚刚说,吴方
病了近两年,从来没有见到他那天谈兴之高,实际上,以前几年我也没有见到过。
可能这次见面是我那篇惹祸的文字做到的唯一好事。
  “回光反照”,我突然想。一个依然充满智慧的头脑,依然在活跃地思考,
危乎哉地顶在一个朽败的身体之上,还不得不跟着身体一起烧成灰烬,世上有比
这更大的悲哀吗?

  那天只有一次,吴方说起他的住院。“我看到从郊区远远赶来的农民,随便
给人打一针止痛药,就让人家回老家等死,根本不给治!不过真也没法:进口的
治癌药,一针五千!我刚到语言学院没几天,学校对我算是大方的”。看来吴方
老记住别人好处的习惯没有变。“隔壁病床,就因为单位付不起这针药,去了”。
  或许这医疗巨款对吴方的折磨,比在他内脏的乱钻的癌细胞更甚。他天生是
个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比别人更高待遇的人。这样的人,现在真是凤毛麟角,大
部分人总是在抱怨招待等级不够。人心不古,有权者做的榜样太糟。
  我甚至怀疑,他明白这是个不治之症,不想再继续白花公家的钱,可能是他
提前结束自己生命的一个重要原因。不一定是崇高的利他主义,我想这是中国读
书人的旧道德,不愿暴殄天物。

  坐听吴方畅论,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很不安,虹影几次丢眼色,
提醒我该走了。我们本想只坐几分钟,尚刚早就警告我们不能超过二十分钟。但
是吴方不让我们走,他看来还真希望聊下去,谈这个所有健康的理论家们都认为
太迂腐的题目--中国文化。
  临走,我们说过两个星期再去看他。
  象大部分这种承诺一样,很难信守。虽然我和虹影总在说,什么时候到医院
去一次,一直到这最后一夜,还是没有去。心里倒是想起的,只好说离京后写封
信给他吧。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他自杀的消息。
  据说他临死前很平静,把家里人打发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处理一些小事,接
电话的人都说声音极为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征象。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最后他打了个电话给正在给他编最近一些文章的冯统一,说他决定了书名:《斜
阳系缆》。
  标题极不祥。家里,医院里,都取消了他任何死得舒服的可能,只有这个小
小的改良防震棚,还有屋梁可系一缆。
  半醉的晚会还在喧闹,阳台上仿佛可以看到东四十条立交桥,已经安静下来。
我听见背后传来自行车铃声。那种熟,不用下车,捏一下车闸摆一下龙头就够了。
我知道那肯定是吴方,我倒想知道他匆匆上哪里,这么晚了,离家而去的方向。于
是我转过头来。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伦敦)■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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