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 榄 树 OliveTree
〔网络邮件版〕
文学月刊·1995年创刊
1999年1月期D册 网络首份汉语文学期刊
总第47期 取阅本刊各期万维版,请访问:
1999年1月1日出版 http://www.wemxue.com/
橄榄树文学社编辑发行 国际统一刊号ISSN1082-9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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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 目 录
~·※·~
【本期作者·阿钟】
梦海幽光录〔连载之一〕···············阿 钟 A、F册
写作也是悟道(回答几个问题)··············阿 钟 A册
【河床〔中、短篇小说〕】
鼾声如雷························金海曙 B册
正反··························三 焦 C册
门··························早班火车 D册
阳光行走························祥 子 E册
【新汉诗〔自由体诗、歌〕】
我坐在小屋之中想像;无论音律和措辞;重新让我写出诗歌··京不特 C册
父亲··························朱 文 C册
山歌(组诗)······················马 兰 C册
日落大道 星光大道;纪念海子;
“呀,这么多火焰在私语……”··············刘漫流 C册
来自大连的电话;抚摸··················韩 东 C册
隧···························三 焦 C册
我要到河的那边去····················訾 非 C册
刺的随想篇(组诗)···················史宽克 C册
一天下午························胡松严 C册
雷雨的傍晚回家;我为什么戒酒··············丛小桦 C册
【潮声〔故事、随笔、散文〕】
城市和乡村·······················吴晨骏 B册
别来无恙;等待结果···················东 君 C册
飞走的蝴蝶;叩门之声··················伍恒山 D册
【六香村言〔论述、阅读、批评〕】
越过界限,消除阴影与隔阂················楚 尘 D册
今夜你会不会来?--兼论当代中国戏剧状况的短章·····周江林 E册
【译介纵横〔翻译〕】
“那不可说的”〔连载之四〕·······陀尔本·施罗特·彼特森 E册
【如是我闻〔记实、访谈、回忆〕】
一度好斜阳--追思吴方·················赵毅衡 E册
枯守最后的诗意·····················熊晋仁 F册
【编者短语】 A册
【图书广告】 F册
【社区活动】 F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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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续C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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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编辑:祥子
·伍恒山·
飞走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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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们站在一座山峰的顶上,这时正是阴历六月的天气,山下炎暑蒸人,
而这里却是一片清凉的境界。空气异常地清新,早晨,太阳尚未从那深厚的云层
里露出头来,而东方的天际已经现出一圈圈的暗红的光晕,渐渐扩大,从厚重的
云层中透露出一些钝滞的光芒来,我知道这是在预示着太阳将要从东方升起来了。
我和几个朋友就站在山岩的边缘,脚底下云蒸雾涌,翻滚着仿佛要将我们围裹在
它们的怀抱,但山风吹刮我们的单衣,也将这些翻滚的波涛从我们脚底下驱逐净
尽。我们享受着六月拂晓时的清静与清新,大自然的真正超越尘世的面目在我们
面前显露无遗,我们仿佛感觉到不是在人间,而是在某一个仙境,一个世外的桃
源,一个不需要带着假面具的非凡的世界。我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早
上万籁俱寂时那亲切的物语,风仿佛在说:“小伙子们,你们要真正地观看太阳
的升起吗?跟着我来吧,我将把你们带到太阳的身边,可以十分透彻和清楚地一
睹它的真容。”而青草和摇曳的树枝回答道:“你要将我们带走了,可是离开了
土地,我们就无法生存,即使看清了太阳的面目,我们也将因之烟消灰灭。我们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必要的目的而投火自焚呢?”几只树上的鸟却叫喊着,欢呼
着,随着风的节拍跳着早起的舞蹈,“风,刮得再大一点吧,你可以将我们托起,
向茫茫无涯的天空翱翔。我们将随着天地的节奏舞动我们的身躯,再借由你的指
引而融入万物的和谐与欢乐中。”我们单薄的衣衫已经抗不起早起清冷的雾气,
对于风的邀请也只有敬谢不敏,不能如期赴约了。我们应和着风声,说:“谢谢
你的好意,我们也和草木一样只有依附于大地,否则我们一离开坚实的土地,我
们就会失去我们应有的力量,而归于消亡。不过,如果我们能借由你的身躯而将
我们的思想翱翔于宇宙之际,那我们将十分地感谢你,而且我们会将你的名字刻
在这座山的顶上,让后人永远记住你超凡的功绩和我们对你无私的感谢。”山风
说:“那好吧。只要你们的精灵能跟随我的步伐,我就带你们一起去飞向蔚蓝的
天空,那自由的世界便将由你们凭空翱翔了。”
我们的精神便随着山风的指引向那不可知的天空飞腾而去。而我们的躯壳仍
留在这个山顶上。我们的躯壳仍在观望着东方的日出。我们这时仍记起一个故事,
那就是孔子见到的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哪一个太阳离我们近呢?是中午时直射的
阳光,还是早晨苍苍凉凉的初日?而孔子不能答,我们也不能答,即使两个太阳
离我们一样近,那也是无法得到证实的一个虚玄的命题。我们只有凭借着精神的
无上的力量去测度那不可知的宇宙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也许所有经科学证明的
东西都只是人无法探知的东西,也许这些东西我们人类信以为真,而事实却是全
然不类的另一些事物,我们也许以为天体内只有人类为万物灵长,然而是否真的
没有另一种生物超过我们而已经进入超凡入圣的世界吗?每一个有尊严和意识的
个体都在说着只有他自己相信的谎话,他相信这个谎话,至死不渝,至死不谕亦
不悔。那些大学问家在述说着自己发明的真理时,他会说:“天底下只有我的发
现才是十分正确的,也是最有价值的。其他都是假的伪的,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
而失去它们存在的价值,而我的发现将随着我的名字而永垂不朽。是我创造了这
个世界,而不是世界创造了我。”是的,任何一种有自尊的动物都会有这种成功
时的自傲与自觉,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发现也许仍只是一种虚幻,一种自欺
欺人的玩意。我们站在山顶上,已经感觉到我们的伟大与神奇了。可是当我们将
太阳升起的过程看完了之后,一切生物和事物的秩序恢复了正常的平凡的程序,
我们从山顶上准备向下回归,我们从悬崖边上移动着脚步,却一阵震颤的感觉像
触电一样传遍全身,我们探头往下一看,浓重的雾气已经消失殆尽,山下只是一
丝一缕的轻烟轻悠地浮动着,那山崖的陡峭矗显在我们的意识里,我们才意识到
只要我们稍微伸一下脚,也许就会随着太阳出来这个真理一样,也沉落到无底的
丘壑。雾气的伪装使我们意识不到当时是多么的危险,当无法辨别真伪的面目时,
人们是会毫无畏惧地向前行进的,即使不懂得太阳离我们哪个时间近,我们都将
义无反顾。
我们于是不得不坐下来,将瘫软的身体恢复到正常的意识。这个过程有大约
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才迈开脚步朝下走。走下山时,我们已不再往后面回顾。
我们意识到,除了填饱这个空空荡荡的肚子是唯一明智的选择之外,其余都不必
再在意识里占一个位置了。这时的山风仍不时吹来,却已无刚才在山顶上那样庞
大的力量,而只是轻拂着我们的脸颊,向我们送着柔媚的眼波了。我们无法接受
它的挽留,一直不停步地往下赶,直到山脚下,我们才稍微停下来,坐在路边凹
凸不平的石头上休息了一小会。我们向老乡要了几碗冷水喝,然后,一直赶回到
我们下榻的旅馆去。下面的时光已是下午四点,炎暑正当头顶,从极冷的山顶到
极热的平地,我们经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亲切且异常深刻的人生历程和教
训。然而我们是逃跑着回来了,带着极为失败的情绪,因为我们感觉到我们的精
灵虽然已接受了山风的邀请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作着天马行空般的旅行,然而当
我们起意往回走的时候,那飘渺的精灵如影随形般地回复到了我们空无一物的躯
壳。他们不能离我们单独而去,正如我们的躯壳不能离大地独自而去一样。我们
仍只能呆在这个坚实的土地的表层,因为我们仍只是有限的一种物质而已。
我们就像做了一个梦,回到旅店,打开飞舞的电风扇,整个疲倦的身躯有如
土山委地,一径朝床上瘫倒下去。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动,浑身的关节放松,
筋肉也松弛地耷拉着,这确实是一种最美的享受,一种全新的最为美妙的感觉。
“嘿,飞走的蝴蝶又飞回来了!”不知谁讲出了这么一句,然后大家都渐渐沉入
了那黑暗的排他的世界。只听到时钟咚咚地响了几下,时间就这样停止在我们的
意识上而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
(1997.11.2)■
叩 门 之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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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叩门?
旷野里传来凄厉的风声。
夜深了,炉火烧得滚热,室内的空气似乎有毕剥的爆炸的声音。
我坐在火炉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身侧靠桌,笔横卧在新买来的旧书中,空
白纸上没有一个字。墙壁坚固而古旧,青蜂的窗洞都堵上了,密不透风。沉重而
郁闷,沉重而郁闷。
惆怅,迷惘,终归于茫茫。
谁在叩门?
没有人的声音,门铃叮当地响了几下,接着又寂然了。四周出奇地静,似万
古的大荒草木尽皆萧杀的景象。
早年青春的热血似乎又在我寂寞已久的枯绝的心中澎湃起来。窗外的风在吼,
席卷着走石飞沙,如灰色的闪电扑向茫漠的夜色中去了,路灯孤寂地立着,像幽
灵在奔腾咆哮的海浪中一样,闪着灰色的黯淡的光。
谁在叩门?--我隐约地觉得有人在外面叩门,但静静的,窗外没有人,只
有风声。
猛可地,一根大树连根拔起,哗啦一声,倒在路灯下,惨叫着,努力地向上
挣扎着,想顽强地站起,一阵旋风卷来,有如灰色的闪电般,树蓦地倒立起来,
怒吼着冲向黑暗中去了。
桌上还是几本旧书,没动,笔仍在原处,我的思维有些呆滞,只感到周围有
些我所不明白的东西,我想将它弄懂,但无法找到通向那事情实质的路径;同时
又仿佛感到有一个阴谋在我的身边完成,我没有办法阻止它,任其成形、壮大,
墙壁似乎也在胀大,有不可阻挡的优势在向世界宣告它的伟大与智慧。空气愈来
愈稀薄,炭火烧得更旺,室内的人与物似乎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一个个变得腊黄
腊黄的,而且脸扯得变了形,长长的有如苦瓜脸。头发也向上直起,但很干燥的
模样,不知要经过多少世纪那张脸形能变回来。我坐着尽量不想那些纷繁复杂的
事情,只准备着随时向屋外窜去。
外面确实是没有人,我将向外面去寻找什么呢?没有朋友的黑漆漆的天空是
如此的让人寂寞和绝望,即使再空旷,也不能容纳住我的无法收束的心。我揣着
笔,从风吹动铃铛在响的间隙中悄悄溜出来,不曾惊醒任何沉睡中的人,我轻轻
地哼着那首“我永远不害怕”的歌,漫无目的地走在风沙卷起的黑色的灰尘与烟
雾中。天空十分冷,我抖缩着身体,以免仅有的热量一下子为冬日无情的冷气耗
光,但是沉默的大地以它狂怒的姿容回答我:“滚回去!你这个羔羊。”我的瘦
削的肩膀抗击着这强大的声音,脚并未停住,虽然速度很慢,但是顽强地向前奔
走。“我永远不害怕”的歌声又起来了,它摔碎在纷乱的大地上显得十分苍白和
没有力量。
我是否还要继续往前走,虽然外面夜的空气使我的头颅顿然清醒了许多,但
我仍不能独自思考我的去向,我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前面是否仍有大树为风拔起,
或者将我包围在一片雾中,我都不能清楚地知道。我是否要真正地不害怕地用完
仅有的一点热量呢?刺骨的寒风在噼噼啪啪地使劲敲打着每一扇门窗,这是我在
室内时听到的那使人发颤的声音,现在我从那孤立无援的闷胀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却跌入同样孤立无援的寒冷的北风中,风中的声音告诉我:“滚回去!你这个懦
夫。”
可是我仍在那条看不见边也看不见颜色的飘摇的风中之径独自跋涉,我并没
有听从风的劝告,瘦削的肩膀晃动得更加厉害。路没有尽头,心也没有尽头。我
想我确是不害怕。
(1985年3月于北京,1996年11月11日于南京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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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续C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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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编辑:马兰、桑葚、伊可
·早班火车·
门
—
--谨以本文献给过一舫以及那些我们生活中曾经的重要,虽然它们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我依然非常想念它们,时时感受到静寂里它们平静的交谈,越过知觉
的高墙,在梦中,它们与我共舞。
(一)
我知道自己本可控制的。
一如既往地记不起前因后果,只知道抱近你的刹那间,我已意识到这是在梦
里,但仍然清晰地触觉到你闪亮的发端漫出的暖香和恬静的面上淡淡的似笑非笑,
我知道这个梦不是第一次有了,虽然环境总有不同,但在细节上几乎总是如出一
辙,象是在他乡异地重复一部幼时看过的老片,我习惯性地注意到此刻在你泰然
的右耳后微卷的几根散发之间,那颗依然醒目的痣,我总觉得那是一个用心良苦
的兆示。我收回狂奔的思绪,然而即便是如此清晰地知觉到彼此身体轻微的颤栗,
我知道这只是我做过或将要做的许许多多的梦之一。从前梦中也在面对形形色色
的女人向我表达异于我的性别时激动过,然而醒来后强烈的耻辱和广泛的疲倦让
我逐渐开始学会抑制这个生理上的败笔并屡获成功。
但这次反应格外强烈!
我总预感彼此柔柔的对视背后隐藏着长长的伤感,我们都是那种会在高朋满
座的席间突然间被孤独袭击的孩子,你通常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你说你不想看
到别人,我通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因为我不愿让人看到。我们都相信美丽总
是不会持久,我们都喜欢模棱两可的存在,却又嗜好存在于强烈反差之间的和谐
譬如黄昏。黄昏时,我们常常坐在老灯光球场最高的那级台阶上,沉默着并沉默
着,我从来没有试过去缩短我们物理上的距离我也不清楚地知道为什么--或许
是害怕思维交流受到哪怕是些微的UNDERMINING。“我连手指都舍不得碰你一下
”,这种表白非常老套却格外妥贴。决不!哪怕是在梦中。
(二)
“沉默着 等待他到来
他来把门打开 他来把门打开
拥抱着你的躯体
可曾感到恐惧清晰
去忍受着
去承受
去忍受着
哦 快到快到快到结束
结束不该的罪恶
不必多说
有什么值得多说
阴错阳差在反复着
他无可奈何
善报恶果在继续着
从未改变过
他笑我无知
快乐本不存在
他爱我
带领着我
走远离开”
(三)
没有听清是谁在寥寥地叹息,我悲恸不已。我放弃了抑制那个冲动,随后理
智半推半就地就溃退了。我把脸埋入你怀中,那里广阔的温柔碰撞着我每一寸意
志,很自然,我哭了,象一个孩子。它开始跳动,愤怒地摇着头--是梦醒的前
奏,唯一的例外是没有一点耻辱感。象是努力去拉住某些本拉不到的东西扑了个
空,一下子失去着力点而产生的惯性。
如泪水般,我身体的某一部分潮涌而出。
(四)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苦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
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象宝玉
在他面前,恍惚又象是见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
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
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地想:
“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
(五)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辨认出楼道里走远的几个熟悉的声音和勺子击打饭盆的
响声还有他们一如既往笑话。我紧了紧被子。
我听到屋里第二个人的声音,是刚醒来的人常有的那种鼻息,而夏儿的呵欠
和呷嘴声总是很夸张。“夏儿,几点了?”这是我每天早上的第一句话,就象我
们每天使用的那些已经有千年历史的许许多多的成语,多已不反映原来字面的意
思。我想……可能是表示“我在这儿,你在吗”吧,正如每天晚上睡觉前的最后
一句“又是一天”仅仅表示某种总结和自我安慰。
没有回应,屋里猛然间安静下来,就象一个音响发烧友正在欣赏他的珍藏时
突然停电了。一阵寒意袭来直至我体内某个深处--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毕业
都这么久了。如今回想当初的七位弟兄,最强烈的感叹是:上帝让一个宿舍聚这
么多人物太不容易了也太多余了。除了夏儿老林给我的印象最深--这归功于在
一次他思如泉涌地发表了众多生动/贴切/形象的比喻以及精辟的断言以及铿锵
有力的排比,含蓄/幽默/矜持着和你侃侃而谈后我曾不无讥讽/嫉妒地冒出一
句“上学上到这个份上,放屁都难免有点书香。”记得当时你诧异地瞄了我一眼。
我至今仍然认为这是我说过的最有感染力的一句话,从那以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
沉默寡言了多年的文学天赋。其他人在我脑中的再现则往往由他们的怪僻或说过
的有“营养”的言论牵引并追溯出来,诸如“跟我跳舞的那个女孩没跳几步就幸
福得闭上了眼”--老胡语,老胡是我们宿舍唯一的舞林高手,我相信此话不假
就如我相信刘峰眯着小眼解梦:“做梦经过两山所夹狭窄的山道是对在母亲体内
压抑感的下意识返现。”夏儿则是典型的南方男孩,成熟、健康、大方。我和夏
儿一起干过很多事,而我和你一起想过很多事。记得从前几乎每天早上都是我和
夏儿睡到最晚起床,争论是十一点还是十二点然后一起聆听图书馆十三楼顶的钟
声敲响答案。有时能听到你在楼下的喊声:“夏儿,夏儿”,我和夏儿故不做声,
你通常改喊我的名字“卫和,卫和”,你的嗓音就象人一样,“象夏天的海水”
(古龙语)。或许是见了太多特别想要异性知道自己是女孩的女孩,或者干脆忘
了自己是女孩的女孩,我近乎已记不起我所从小梦想的女孩(用夏儿的说法是“
梦中情人”)的音容笑貌,要不是后来认识了你。或许是由于词汇的匮乏,我从
未试过详细描述你在我心中的“主观反映”,我固执地认为美丽是可以形容而和
谐是无法摹绘出来的,主观上越是试图贴切和具体,客观上就越易陷于偏颇和模
糊,我特别理解古龙只简单地说“……门里慢慢走出来的人,赫然竟是李寻欢……
”。你说话的口气永远是淡淡的,声音不高,但我相信不单是我一个人相信听到
这种声音是我们在这个滑稽的世界上可以感知的已为数不多的幸福之一--如果
真有幸福的话。
后来我真的得到这种幸福。我以为它会不朽。我错了。
※ ※ ※
……一种黑沉沉的压迫重新逼上来,我窒息了……刚才的清醒似乎只是一个
梦与另一个之间的过门短暂得象兵败如山倒时球队教练叫的一次暂停,我记得你
癖爱另一个比喻“象流星划过夜空”。
我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断断续续的画面和声音,间隔有鲜艳的绿色马赛
克……,妈妈说过“巧嘴数不了十八个‘萝卜’,神仙做不过二十四个梦”,但
我想差不多接近“神仙”的数量了,而清醒仍然不时象广告一样在梦中纷繁的形
象中插播进来……
(六)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
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
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年,不
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
似喜似悲……”
(七)
……我和夏儿在管理学院三楼的大教室与一帮黑道恶斗,手中的长刀最后砍
得只剩铅笔刀大小捏在手里--我又一次惊诧于自己对于细节的敏感和总体的麻
痹--我和夏儿就这样握着刀看着对方比穆铁柱高一些比成奎安恶一些比巴克利
黑一些的老大提着菜刀逼上来然后完美地挥出一刀,我本能地一抬手,然而那一
刀劈在夏儿臂上,在一段混沌以后象回放一盒听过的录音带这一切又重新开始并
一一吻合:还是和夏儿还是在管理学院三楼的大教室还是那样握着刀看着还是对
方比穆铁柱高一些比成奎安恶一些比巴克利黑一些的老大提着菜刀逼上来然后完
美地挥出一刀,我还是本能地一抬手,尽管心里的感觉象看《007》时知道无
论如何邦德不会死却又看似身陷绝境时那种浅浅的无聊和暗暗的期待,然后清晰
地听到“卡嚓”一声--那一刀劈在了我臂上……
※ ※ ※
后来你和夏儿去了美国,你来信说你们很好,并劝我“找个姑娘吧,一定要
比我好”。
开玩笑!
(八)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 while I was sleeping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
In restless dreams I walked alone
narrow streets of cobblestone
'Neath the halo of a street lamp
I turned my collar to the cold and damp
When my eyes were stabbed by the flash of a neon light
That split the night And touched the sound of silence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九)
大概要过新年了,下着一场大雪,西安的城墙上好象再没有其他人,我从和
平门走到和平门,心情和手脚一样麻木,站在我出发的地方,终于在脑海中拓出
一片宁静,寒冷中似乎有湿漉漉的温暖在暗暗流动。
回来的路上,街上非常安静,只有出租车还在低低地鸣叫和行驶着,除此而
外似乎所有的人都去迎接新年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在想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祥林嫂是鲁迅哪篇小说里的人物,竟然一直没想起来直到蓦然听到某个高处远远
传来罗大佑的《滚滚红尘》,我肯定我当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停下
来大声地笑着,讪讪地,那笑容很快就冻僵了,那歌声迂回并飞翔着,撞击在额
头上,我就这样崩溃了,任它仔细地抚摸过体内所有敏感的部分并最终停在我胃
里洗手,我闭上眼,清清楚楚听到泪流下来的声音,热辣辣地在耳中轰鸣。
※ ※ ※
我写过一首诗,叫《某天在街头想到一只鸡蛋里的蛋黄、蛋清和煎鸡蛋的手
》,内容很短:谁?
(十)
“矛盾虚伪贪婪欺骗
幻想疑惑简单善变
好强无奈孤独脆弱
忍让气愤复杂讨厌
嫉妒阴险争夺埋怨
自私无聊变态冒险
好色善良博爱诡辩
能说空虚真诚金钱
哦 我的天 高级动物
地狱天堂皆在人间
伟大渺小中庸可怜
欢乐痛苦战争平安
辉煌黯淡得意伤感
怀恨报复专横责难
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
(十一)
你背靠着制图教室四楼的阳台,若有所失。
“我就爱这样躺着”,你说。
我站在你对面,出神地望着远处体育馆门前杨树上一个高高的鸟窝,没有应
声。
“我喜欢这样俯视着地上的人们”。
“唔”。
“我喜欢路灯桔红色的光”,停了一下,你笑了,“有一天我会从这儿跳下
去”。
“那一定很美”,我有点惶惚。
“很美”,你肯定地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其中有一些分子飞到我脸上,
湿湿的。
我忽然感到很害怕,几乎要伸手去拉你。
“象一朵花”,你继续着,目光从我脸上流过,很迷离,我愈发手足无措。
“挺晚了,我们回去吧”,我感到冷。
“吻吻我好吗”,你说,最后。
第一次。
(十二)
“一个出人意料的突然动作:他的手
紧捂他的伤口止住鲜血
然而我们没有听见一声枪响
也没有听见子弹的呼啸 偶尔
他挪开手露出一丝微笑
但很快又将手掌慢慢地
放回原处 然后他取出钱包
彬彬有礼地付了帐 起身而去
咖啡杯自己爆裂了
至少 我们清清楚楚听到了这个声音”
(十三)
我发现我对于一些细节的渲染欲望极为强烈,我沉醉于这些物象在我脑中第
一时间幻生的映体,在我看来,它们比本来的原始更迷人、震撼人心从而具有难
以抗拒的说服力。所有这些路过我大脑皮层的有声有色象一部有天才摄影师但滥
用蒙太奇手法的黑色电影,场景和人物都在不断变化着:
……陌生的暗色木屋里月光穿过高处狭小的窗打在暗色木床上睁大眼睛聆听
床头吊钟“滴…答…滴…答”响的陌生的老人额头那里疤样的皱纹里一颗越来越
大的汗珠闪闪发亮……
……我和我的至亲们团圆坐着近乎做作地彼此善待并心照不宣地期待煮着的
水沸腾因为我们寒冷和饥饿灶里迸出的一星火刺在没有握风箱柄的另一只手臂上
冒了一股烟凉嗖嗖的……
……一只鸽子从我怀中抱着的那本书里飞出来盘旋过我脸前寒风吹过露出白
色羽毛掩盖下红肿的瘦腿上古铜色硕大的鸽哨在呜咽不已当时我正远远地注视雪
地里独自跳舞的你脚上的红靴子……
有时时间、地点、人物都很熟悉:东二楼四楼夏日午后昏暗的教室里晃动的
人影、知了压迫性的闷热的鸣叫、垂到地上的墨绿色窗帘、你的鞋子踩在红色木
台阶上咚咚地响……而反复出现的一直是你泰然的右耳后微卷的几根散发之间,
那颗依然醒目的痣。
我开始怀疑我在梦中或清醒的思忆中频繁剽窃自己印象深刻的真实,我喃喃
自语着,象醉酒的人和自己面红耳赤、亢奋地喋喋不休,辛苦地挖掘并辨认着一
闪而过的东西,这感觉与幼时抱着储蓄罐企望能摇出里面仅有的几枚硬币时的心
理非常之象。梦幻与真实或真实与梦幻触目惊心的吻合使我感动并莫名的兴奋不
已,象偶尔看到魔术师手中扑克牌上细线的孩子,想诚恳和不厌其烦说:“此情
此景我做梦经历过”,我想到一面镜子,于是那兴奋迅速冰结,变成最原始和低
位的毛骨悚然。
(十四)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in heaven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help me st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ll find my way through night and day
'cause I know I just can't stay here in heaven
Time can bring you down
time can bend you knee
Beyond the door there is peace I'm sure
and I know there'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
(十五)
图书馆十三楼顶的钟声响了,我没有及时醒来以听清它敲了十一还是十二下。
头轻飘飘的,这种感觉夏天下午常常上课睡懒觉,醒来发现教室里已是人去楼空,
耳畔依稀还有教中文的老先生的淳淳教导在回响的初中二年级学生一定很熟悉。而
对于我忽然间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性来,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那些需要用“很多”来
形容的,此刻似乎是如此的经不起推敲;我曾引以为傲的真善美,也都显得如此不
合逻辑和充满谬误。我似乎在逐渐失去对自己思想从方式到内容的控制,它开始随
意地行走,牵引我邂逅好久以前常做的怪梦:独自走过一条漫长的有红色天花板的
红色长廊……是的,不只一次!此行走得太久,我已完全忘了由来和目的,站在门
口想不起是到了出口还是又见来路,我已经无法迈出这一步……
(十六)
"Heavenly shades of night are falling--
it's Twilight Time.
Out of the mist your voice is calling--
it's Twilight Time."
(十七)
我推开窗,走了出去。
(1997.6.13夜定稿于西安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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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香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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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编辑:吴晨骏、祥子
·楚 尘·
越过界限,消除阴影与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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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对背叛者的背叛
回眸脑海里与现在很近的文化记忆,才仅仅几年时间,当时迫切需要吐故纳
新的中国文化在西风东渐的浪潮中扮演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角色:它在一种两
难的场合把自己逼到一个尴尬的境地--头脑过分发热的一部分知识分子没能挺
住自己更没有经受住考验,他们在昏昏然中被西方的各种话语搅得神魂颠倒如坠
雾里,在现代与传统之间,在借鉴与吸收之间,在取长补短的扬弃征程中,他们
没能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清醒自己,而是把自己的双脚踩在别人的脚印上亦步亦
趋,那种蹒跚学步的姿态下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冀图在学术上一步登天的“学人”
……一段时间,这种别扭的学风感冒般地传染一时。
米兰·昆德拉是那时被煮沸的话题之一。
最初被米兰·昆德拉吸引完全是从《小说的艺术》中获得了某种契合内心气
息的东西,尤其是他在论述七十一个词时所持的美学态度,而且他还从德语
Kitsch中衍生并创造了“媚俗”这个侵蚀人类心灵的普遍弱点的形容词,它似
乎道破了文化工业时代的病态本质。然而,骨子里的昆德拉是最为媚俗的,当我
再来阅读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玩笑》、《为了告别的聚会》、《生
活在别处》、《不朽》等作品时,我完全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一个口口声声
反对、抗议媚俗的人恰恰是做出媚俗举动的人,这种言行互相背离的阴影使我以
惋惜的而不是信服、欣赏的心情阅读着他的作品;其实,昆德拉的小说无非是用
性、政治、纯洁与粗鄙的爱情、国家社会主义等串制起来的一件时髦的文化外衣。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明白了他的小说何以满足和占有了大众对文化的好奇心,
以及其后来何以能够捷速地穿过文化阶层流入到市井深巷的缘由。
但是,遗憾的是,昆德拉先生并没有从自己相互矛盾的东西中看到自己的缺
陷,而是喋喋不休地连篇累赎地写文章抱怨人们误解甚至曲解了他本来的意图,
他还抱怨人们对他的作品错译得离谱,这种类似掩耳盗铃的举动无异于把别人看
出的破绽又从里到外兜底翻了出来。或许,《被背叛的遗嘱》正是在这种状态下
他的个人延宕的思维与想象力、理解力、判断力严重脱节时产生的“怪胎”。
尽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噱头:许多艺术、艺术大师在他的笔下交叉进出;有
出乎意料的甚至连他本人都感到惊奇的思想火花;以及种种看起来似乎充满积极
的肯定与否定的美学精神。然而他对卡夫卡、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瓦格纳等
艺术大师的指手画脚是毫无道理的,他甚至批判阿多诺对斯特拉文斯基的曲解。
阿多诺让昆德拉气愤的居然是,阿多诺用短路的方法找到了自己的一种态度,而
不是寻找一种认识的意图。这太可笑了,昆德拉在此大错特错。在二十世纪中叶,
很少有什么具体的、极具典型的契合阿多诺个人内心气息的音乐实例,可供他用
来缓解自己对音乐衰落的悲观看法,阿多诺尽管有他当时的局限,但他毕竟通过
对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瓦格纳等音乐大师的音乐实例的分析,精辟而冷静地
俯察到:“今天不论在任何地方听到的音乐,都是以可能存在的最清楚的线条勾
画出了切断当今社会的矛盾和裂缝”,尔后,他还马上补充道,“同时,音乐借
助这个社会产生的最深的裂缝和这个社会相分离”。昆德拉能理解吗?他在音乐
上的禀赋和感受能力比起阿多诺不知要逊色多少倍,昆德拉只是做过一个通俗的
爵士乐手,而阿多诺不仅是一个天才的哲学家和社会学家,还是一个严肃的音乐
家和作曲家,他曾诚挚地感谢他从20世纪20年代的勋伯格的现代音乐学派中
吸取的革命性的无调性技巧,应该说他对音乐实例的分析是颇有见地和权威的。
昆德拉的这种与事实不协调的指责使我们不能不从他的美学趣味中见出问题。
卡夫卡生前的平庸的好友麦克斯·布洛德是否背叛了他的遗嘱尚待考证,这
个遗留的历史问题其实不关读者的事。它无非暴露了当时的可能事实:卡夫卡对
自己与自己所处时代的疑虑,他或许怀疑自己的感觉的能力--自己是否真实地
表现了那个时代。这种犹疑的心境使他当时不能果断地下定消毁自己作品的决心,
以致把这个权利交给了布洛德。虽然这个结果是否可靠尚难有人证实,但卡夫卡
动摇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是有迹可循了。昆德拉一直对此纠缠不休,他一方面感
叹如果没有布洛德,人们在今天甚至不会知道卡夫卡的名字,另一方面又大力讽
刺曾经搞过写作的布洛德的小说平常得让人难过,以及布洛德对现代艺术一窍不
通,他甚至抱怨布洛德在自己的作品《爱情的欢喜王国》中歪曲了卡夫卡的形象。
这算什么呢?难道我们所面对的读者均是一群笨蛋吗?显然不是。计较布洛德个
人的品性根本毫无必要,退一万步说,假如没有布洛德,我们或许不会这么早就
知道在世界文学位置上的卡夫卡,或者知道得更晚更少。这一点,真值得向布洛
德致敬。问题是这不算真正的问题,它太接近于虚无了,昆德拉先生有什么理由
在此饶舌?
因而,我们不能不说昆德拉为这些问题斤斤计较是无聊的。并且,他在道德
上、智力上或美感趣味上与卡夫卡是难以类比的,卡夫卡永远是横陈在他面前的
大山,他须仰视,才能看清卡夫卡的轮廓。我们从他对卡夫卡的理解、对阿多诺
的横加责难中可以看出他的变味的审美方向。
小说应当提出问题,而不是化解问题(化解是哲学和美学的事情)。这大概
正是卡夫卡与昆德拉之间的最本质的区别。我曾经认真研读过米兰·昆德拉的小
说观,我发觉他有时对小说的意识和感觉的清理是非常准确和到位的,但是,更
多的时候,我觉察到他陷入到了一个自我设定的陷阱中不能自拨,他满足于沉浸
和陶醉在自己的自圆自说中。到最后,我忽然发现,昆德拉已经被自己在叙述中
不停地产生的矛盾包围了,他根本就没有突围的能力。但是,昆德拉先生喜欢为
自己辩护,这正是我不喜欢他的一个方面。在《小说的艺术》和《被背叛的遗嘱
》中,昆德拉饶舌的地方够多的了。
我们来看,昆德拉先生明明知道:
“小说有某种功能,那就是让人发现事物的模糊性。小说应该毁掉确定性。这
正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产生误解的根源。
“小说家的才智在于确定性的缺乏,他们萦绕于脑际的念头,就是把一切肯
定变换成疑问。小说应该描绘世界的本来面目,即谜和悖论。
“小说的智慧则在于对一切提出问题。人的愚蠢就在于有问必答。”
我们发觉,昆德拉先生也有不糊涂的时候,可是,我们又发觉,昆德拉先生
做的与说的有多么大的距离,他的言行不一的举止是多么令人失望。在昆德拉的
小说文本中,他有的是具有形式意义的写作技巧,有的是一些矫情的添油加醋,
他华而不实;他所追求的模糊性,他渐渐乐道的那些小说的智慧跑到哪儿去了呢?
他力图彰显的一切是那么地接功近利,他的作品还有什么是可以隐蔽的?一味地
指责和声讨昆德拉先生好像不是本文的目的,还是去看看卡夫卡的伟大的做派吧。
卡夫卡从来不怕深渊,他甚至认为只有丧失自我才是通向深渊的唯一途径,因此,
他用他的身心,他的整个灵魂,面对这个布满陷阱与污浊的世界--他在孤独中
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畸形现象,一种对时代的准则格格不入的感觉。
卡夫卡用对世界充满焦虑的幻象代替了客观事实,这与昆德拉隐蔽在事实背
后的举动是格格不入的。卡夫卡之后,事物再也不会是主人公的模糊灵魂的模糊
反应,也不是他的欲望的影子与痛苦的映象,而是在它经过模棱两可的曲折的旅
程之后回归自己的属性。我们反对某些强加于别人以求得暗示自己内心能力的人。
昆德拉理解别人之后又掺进了自己的想法的做法,是明显有些滑稽的。面对他炮
制的这个杂烩,怎么吃它完全取决于我们的胃口,难道有人为了适应它而强迫自
己的胃口?意味深长的是,昆德拉是否偏离问题好多人还看不透。其实不论我们
是否赞成还是拒绝了他,甚至也不论我们是否接受了卡夫卡对世界焦虑的看法,
我们的判断力应当不必取决于别人以何种方式进行说教,而是我们的心中应该自
有自己的主见--从那些庸俗的常识、约定成俗的文本中脱离开来。
B、缺席与到场:寻找悬挂在时间中的碎片
时间不是没有重量,时间的不可回复性只能使我们倒逆着回溯跌落在记忆中
的碎片。如果历史是一面镜子的话,那么时间就永远不会停止给其顽强的重击,
那些被伤害的残片总是东一块西一块遗落在人类有限的记忆里,所以时间之链虽
然连续不断,但历史从来就未曾连贯过。碎,并不等于损失殆尽,我们常常能够
从中俯拾一些充满棱角和锋芒毕露的东西,但历史的真实性问题对于我们来说是
深有疑虑的,罗伯-格里耶当然也毫不例外,大概还由于害怕记忆失真的心理在
作崇,他偏偏打着“传奇故事”的幌子,或许只是想以此为屏障,借以掩蔽自己
对历史记忆的谬误之处。然而,奇怪的是,罗伯-格里耶并非为了重现历史的片
断,他个人可能也无意这么做,虽然《重现的镜子》是作者“因短暂的瞥见而留
下的个人回忆”,但这本书并非是其自身历史的总结。即便涉及到与作者本人休
戚相关的故事,他也从不作过多的卷入和叙述,罗伯-格里耶自有其高明的处理
办法--他总是使它们戛然而止或擦肩而过,说白了,他只是在利用这些故事作
为自己叙述故事时的跳板,正是凭着这种巧妙的迂回的办法,罗伯-格里耶才能
够游刃有余地将自己身边的那些“无足轻重的琐事、空隙和极其巨大的事件交织
在一起,并把自身存在的不确定性与整个现代文学的不确定性统一起来”,形成
了自己卓尔不群的叙事风格。
罗伯-格里耶一直竭力反对以往的那种一贯的、世俗的陈辞滥调,他不喜欢
而且深恶痛绝于那些在传统的阴影里躲躲闪闪的东西,他更反对那种对于秩序的
盲从,并且慷慨激昂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真的非得在秩序和混乱两者之间进
行选择的话,他将毫不犹豫地选择混乱。罗伯-格里耶的立场与其说是固执的,
不如说是最坚定的,他懂得在最为合适的时候把自己的感觉巧妙地安置和渗透在
--那些已被他击碎的废墟之上。所以,以传奇故事题材及其矛盾的探索性实验
来贯穿《重现的镜子》的至始至终,在罗伯-格里耶看来是非常必要,因为他感
到它最适宜表现那种处于永恒的不相称状态中的秩序与自由之间的殊死搏斗,最
适宜表现理性的分类与毁灭或者说是混乱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冲突。在法国,那些
持正统观念的左派人士曾经在50年代至60年代期间,对罗伯-格里耶进行无
聊的横加指责,说他的作品缺乏“参与意识”,“容易使年轻的一代斗志涣散”。
在一个有着优秀文学传统的国度,也无可避免地出现一些人为的障碍,是令人吃
惊也是令人遗憾的,好在这一切早已随风飘逝,罗伯-格里耶的意义已不以那些
左派人士的意志为转移,他已凸现在世界文学的视野中。
也许,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更普遍的问题向罗伯-格里耶提了出来:为什么
需要那么多的圈套和陷阱使他的每一部作品都那么难读呢?进而,人们甚至还会
从各个方面追问: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得更简单些、不把自己置于公众可以理解的
范围、不作必要的努力以便更能被理解呢,等等。这样的问题不仅仅针对于罗伯
-格里耶,它们还可能扩散到博尔赫斯、科塔萨尔等小说大师那里。面对这些十
分荒谬的问题,罗伯-格里耶只能无奈地声明自己的写作是对他本人的一种反抗,
同样也是对公众的反抗,他要不停地致力于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无拘无束
的叙述,并且将它搏斗的种种逆境精确地表现出来。从《重现的镜子》这个文本
的几个含混的发展线索我们可以察觉,罗伯-格里耶的意图在故事的核心形成可
能之后,已渐渐地彰显出来:他不仅仅要向文学史挑战,而且更要向那些已成事
实的固有观念挑战。
在罗伯-格里耶的心目中,文学史早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然而,这种
变化仍然在距他非常遥远的地方观望着他,令其可想而不可及。罗伯-格里耶显
然对这一未能实现的现实保持着高度的警觉,《重现的镜子》假借“传奇故事”
式的文本性尝试或许正是被逼无奈的他对传统文学史进行的一次逃逸与放逐之后
的重新排列和安排。当然,《重现的镜子》的根本意义还不仅仅在于这一点。
一个作家的长处或许正是其短处所在,当我们说罗伯-格里耶最擅长于一种
飘忽的、游离的、令人费解的、变化莫测的甚至时而脱节时而又重迭的表现能力
时,其实也似乎在说他最不擅长于背离这些能力的能力,在《重现的镜子》中,
罗伯-格里耶依然没能逃脱自己在《幽灵城市》《金姑娘》、《橡皮》、《嫉妒
》等文本中的叙述阴影,我们仍然从中感到那些从前的气息在里面不停地晃荡。
亨利·德·科兰特是个什么人物呢?罗伯-格里耶个人与他并没有什么交往,
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跟他面对面地在一起过。但罗伯-格里耶为什么总是不遗余力
地一再提起他?这似乎并不难解释,罗伯-格里耶只是想重现一个逝去的部分历
史的片断,一个个体心灵所捕捉和感受到的一个曾经的时代气息,罗伯-格里耶
经历过法国革命的两次失败,他总是“明显感到所有非正统思想的知识分子在经
过保持沉默的一段短痛之后将会很快转向右翼的。”当他年老的时候,再面对这
段记忆时,这些历史的呈现已经面目俱非,罗伯-格里耶从心里不得不对历史提
出质疑,他嘲笑自己不是历史学家,否则就该“重建一种第三真相”了。因此,
罗伯-格里耶从未曾中断对科兰特的叙述是有原因的,他只是想保持“重现”的
意义。
罗伯-格里耶的写作是一种孤独的、固执的、超越故事和时间的研究,他在
这本书中集传记、虚构、文学理论为一体,巧妙地将自己的家庭生活、童年经历、
夫妻情感、创作及论战情况凝聚在一起,具有强烈的关于美学、哲学、历史、文
化学和文艺理论的理性思辩,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记下了许多关于萨特、加谬、
罗兰·巴特等一些艺术大师的珍贵文献及评价文字,这些或许正是此书关键之价
值所在。我觉得他对萨特的论述是非常独特而精辟的,它甚至超越了一大批评论
萨特作品的批评家的头顶,他是这样论述让-保罗·萨特的:
“就其计划来看,萨特的作品是一个失败。但是这个失败如今倒使我们感兴
趣,使我们很有感触。他想成为全人类空前绝后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他最终或许
成为新思想结构的先锋:不确定性、活动性、失控性。今后,人们会清楚地看到
《存在与虚无》这本书的结束语‘无意义的激情’距离让-保罗的‘就算我什么
也没有说’这句似乎相差很远的话并不太远。”他说得如此中肯又一语中的。
罗伯-格里耶说他是用一本小书的篇幅从侧面审视别人与自己是极有道理的,
因为“现实具有非连续性,它是由一些没有缘由的并列事件构成的,其中的每个
事件都是独立的,它们的突如其来的方式偶然地、无缘无故地不断显现出来,因
而更加难以捉摸。”所以“只有靠着第三者的叙述,人们才能够了解一些难以组
合的片断。”
实际上,罗伯-格里耶在这里只不过是试着说一说他当时是怎样看待自己周
围的那些事的,或者是他现在用“比较主观的方式,去想象当时是怎样看那些事
的。”一个被想象所包围的恍惚意识,由于对从前剧终和曲末了的事情的解脱,
使作者与现在的存在重新产生了联系,在现实的态度与想象的态度中穿行;这种
像梦境一样的审美观照,无异让人从现实回到梦境中苏醒!
正如罗伯-格里耶在结尾描述外祖母从昏愦的脑袋里似乎自言自语的话:“
傻瓜,哪里会,茶,永远是不会喝完的。”是的,水就是现实,而记忆永远是泡
在水里的茶叶,与我们隔着一层透明的障碍,时间稍稍一长,我们便只能从浓喝
到淡,越喝越淡……
在阅读罗伯-格里耶的作品过程中,我时常想起他曾经说过那些话:
“在我们周围,世界的意义只是部分的、暂时的,甚至是矛盾的,而且总是
有争议的。艺术作品又怎么可能预先提出某种意义,而不管是什么意义呢?……
现实在它的发展过程过去之后,也许会具有某种意义,也就是说,在艺术作品完
成之后。……我们再也不相信僵化凝固、现成的意义。这是赋予人的陈旧的神化
的秩序,以及其后十九世纪理性主义的秩序。但是关于人,我们提供的是这样的
希望:只有人创造的形式可能赋予世界以意义。”
这或许正是罗伯-格里耶站在他作品的背后,为我们递上的一把钥匙,他并
不打算永远关闭自己的大门,他把开启的权利留给了我们。
C、一个被创造了的个体心灵的历史
“摇蓝在一道深渊上晃动,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两片黑暗的永
恒之间一道短暂的光的缝隙。尽管两者是相似的双胞胎,人,就像一条规则,看
出生以前的深渊,比他前往的那个更镇静一些。然而,我知道,有一个年青的时
间恐怖症患者,在第一次观看他出生前几个星期拍摄的家庭电影时,经验过某种
类似于恐惧的心情。他看到一个几乎毫无变化的世界--同样的房子,同样的人
--于是认识到他根本没有存在于那里,也没有人为他的缺席而悲伤。他望见他
母亲在一扇楼窗里挥手,那陌生的动作令他不安,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告别。但尤
其使他害怕的是看见一辆崭新的婴儿车停在门洞那里,带有一具棺材自满的,侵
犯的气氛;甚至那也是空的,好像,在事情相反的过程里,正是他已经粉身碎骨。
”
……
几年前,我在朋友那里无意中翻到《说吧,记忆》这本并不起眼的小册子,
当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页时,我一下子就被它的文字和叙述震住了,我带着幸福
而颤栗的心情在一种极度愉悦的享受中急切地读完了它,我到现在都不能平息自
己对这本书的激动之情。它在我的阅读经历里,是一部唯一可以与《词语》相媲
美的自传体的作品。与《词语》不同的是,《说吧,记忆》的作者并没有像萨特
那样--把想象中的事件、把虚幻的东西变成了现实,然后抵达和逼近了存在的
深渊,以贯彻自己一生的哲学使命;纳博科夫是凭着对词语的非凡的控制能力,
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神奇地游荡和跳跃,他营构的是一个被自己重新创造和整合了
的世界。
在纳博科夫的作品中,《说吧,记忆》是一部举足轻重的作品,它远远地超
越了《洛莉塔》的分量。美国另一名著名作家厄普代克在读到《说吧,记忆》的
时候,便隐然显出宛如进入天堂的感觉。他亲自在《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撰文盛
赞这部颇不寻常的小说中“那些美丽的用语,曲折的思想,深沉的思绪,使其它
的一切看来那么平淡和灰暗无光。”在文学史上,一个作家评介并盛赞另一个与
他齐名作家的作品是比较少见的,这显出了《说吧,记忆》是一部非同凡响的书。
那么,《说吧,记忆》到底是怎样的一本书呢?
《说吧,记忆》虽然是一部回忆录,但其与文学史上的任何一部回忆录都有
质的区别,它没有单纯地凭借往昔的记忆来增强回忆的氛围,也没有依附在自己
独特的色彩斑驳的道路中,更没有将自己个人的身世无限膨胀成自言自语的话语。
纳博科夫的创造就在于他的写作是一种智性的、充满光辉的灵性普照,他对于自
己生命的间隙(1903-1940年)的经历:“生命中意识的第一次觉醒,
早期教育,频繁的国外旅行,对蝴蝶的酷爱和捕猎,写诗,结交女友,十月革命,
在国外的生涯”等等,并没有作多少纯客观的描述,而是依靠自己丰富的知识、
洞察的见识及自己充满创造的想象对现实进行改造,使一个本来平静、顺应时间
流程的客观世界散发出强烈而迷人的韵味。另外,纳博科夫独特的文本形式及卓
然一家的语言风格,更使本书的构思和布局充满奇诡,跳宕,曲折,加上他的充
满隐喻和迷宫的结构,使读者的思绪不断地向存在的核心跌落,向最美的也是最
难以言说的生命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挺进。
纳博科夫在事实的基础上建立并创造自己的知识系统,他甚至并不去详考因
果,遵循逻辑,而是相信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在时间性中到场。正是凭借对暗
淡了又重新发出光泽的时间的审视,纳博科夫得以在时间感的显露中从自省意识
的开端一直追溯到生命意识的觉醒,他在时间上跨越37个年头,在地理上从圣
彼得堡延伸到圣纳泽尔,形成了纳博科夫个人回忆的一个有系统的集合。同时,
也正是对记忆有着说不清的障碍,那些生命中空的点,模糊的地带,微暗的范围,
居然被幻化成美丽的焦点,闪烁并指引着纳博科夫的视觉与触觉走上一条真正的
伊甸园之路。纳博科夫感叹“宇宙是多么的小(一只袋鼠的口袋就能装得下它),
倘与人的意识,与仅仅一段个人的回忆和它词语的表现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与
弱小”。
此外,作者对鳞翅学、国际象棋和诗歌的年轻激情和计谋,对于田野里和审
视光亮里的多种追求,使他受过训练的目光有种超自然的敏锐;加上他将自己的
俄国记忆用英语重述--俄语复归--英语再现的史无前例的三重性创造,使作
者在记忆的反面更能从容用想象考察“出生以前的深渊”和“我们的存在中两片
黑暗的永恒之间一道短暂的光的缝隙”。这些都是作者个人的忧伤眼睛中的隐痛。
作者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完成自己的思考,但他并不放弃希望有一天再写一本《说
下去,记忆》的书,以覆盖自己在1940-1960年在美国度过的年月:“
某些挥发物的升华与某些金属的熔化”仍然在作者的“线圈与坩锅里”进行着的
记忆。
纳博科夫的审美对象至少已经还原在时间中,因而它是非现实性的,作者的
想象不仅超越了时空,超越了现实,也超越了存在。我们没有真正倾听到纳博科
夫显现了的从前,而是在想象中倾听到了纳博科夫的想象与创造,所以,无论是
读者还是作者,他们面对的其实都是一种诱发出的梦境--不但对我们所注意或
厌烦的东西视而不见,而且,这些东西也使我们避开了所有尘世间的束缚。这种
虚像可能纯粹中性化了或彻底破坏了记忆中曾经的对象,但却不能消磨其本质。
从容观照记忆在人们的想象中的行为,似乎暗示了观照对象的存在。虽然实际上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世界的过渡是不存在的,美只是适用于想象的事物的一种价值,
它意味着对世界的本质结构的否定。但也恰是这种双重的变化使一种记忆活动转
化为一种表现行为,转化成纳博科夫对自己在欧洲往昔的创造性回忆,转化成纳
博科夫对自己“生命两端非个人的黑暗中最微弱的个人的闪光”的精彩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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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兰 校 对:建云、伊可、非杨 读者服务:三焦
主 编:祥子 副主编:马兰、诗阳 主 笔:京不特
编 委:建 云、京不特、岚、吴晨骏、伊 可、雷 默、三 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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