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学的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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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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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7, 2008, 2:23:49 AM3/27/08
to 东京大学中国留学生学术沙龙
关于科学的随想

【良忠】

  对周围事物的好奇心与探索世界的强烈愿望在智人这一物种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虽然孔德将人类思想的演进过程偏狭地分为神学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实证
阶段,但简略概述起来,这一描述大致不差。大约四万年前,人类的狩猎-采集型营生模式渐趋成熟,分工与合作的出现使社会组织进一步完善。在全新世之初,
中东新月沃地的人们开始种植谷物和驯养家畜。在更早的一万五千年前,西班牙境内的阿尔塔米拉岩洞中留下了以“受伤的野牛”为代表的大量形象精美的动物彩
绘,它是已知现存的最古老壁画。类似的文明群落只要存衍足够长的时间,就会产生原始艺术和自然宗教。凡此种种,足以使人类在这个星球上凸显出来,成为异
于其他生物的特殊物种。但这些尚只是自我意识觉醒的萌芽,远未及思想的创生和意识解放的境界。

  罗素说:“在全部的历史里,最使人感到惊异或难于解说的莫过于希腊文明的突然兴起。”虽然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是更早的文明集结地,但对数学、科学
和哲学的创立,确实要归功于古希腊的学者们。世界本原和万物之理的探索者中,有名可溯的第一人是提出万物源于水的泰勒斯,其后的古希腊诸贤各自提出了自
己的见解。在今天看来,这种以思辨为方法、类比当论证的玄想、臆测,即便融入了逻辑三段论,也未使人真实地接触到大自然的秘密。正如《哈姆雷特》第1幕
第5场中所言:“霍拉修,天地间的事物比你那哲学所能梦想的要多得多。”这不是对古希腊先贤探索世界的否定,而是科学带来的进步使我们能在高得多的视角
上评价过去的事件。千百年来,在认识自然的道路上,偶有转瞬即逝的磷光,仅有的寥寥几支蜡烛也是照度有限,在绝大多数时间和地点,这条道路隐没在死寂的
黑暗之中。如果大自然的秘密刻印在一系列卷轴上,那么仅凭思辨哲学、诗歌、宗教,不但读不懂这些卷轴上的语言,而且连卷轴本身也寻找不到。

  尽管中世纪时已有不少学者做出过有益但却不够系统且缺乏有效的革命性理论指导的工作,真正意义上的近代科学的创立者,乃是公认的伽利略。他以卓有成
效的成果向世人展示了把观察、实验、猜想和数学分析相结合后在解析物质世界时的巨大效力。伽利略说:“在有关科学的问题上,纵是济济千夫的堂堂权威,也
抵不过区区一人的认真推理。”精心设计的可重复实验替代了魔鬼和大天使的故事,可观测量而不是梦呓般的咒语确立了在人类文明中的地位。当然,最令人叹服
也是最具影响力的首次大综合是由牛顿只身完成的。从此,万有引力取代了笛卡尔的以太旋涡,完满地描绘了行星的运动。当时人们所见的机械运动都能化归为几
项简单定律得到解释,这彻底打破了中世纪思想家持有的月上区和月下区是两种异质世界的幻见。牛顿的《光学》是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并举的杰作。前者
详尽阐释了光色的叠加与分散,对牛顿环、光的衍射和双折射给出了圆融的微粒说解释。人类首次体验到大一统地把握自然规律的振奋与激动。

  牛顿为近代科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石,科学由此从哲学中独立出来,有史以来第一个成功的科学体系因此确立。在这个意义上说来,将人类历史划分为前科学时
代和科学时代的科学革命惟有牛顿革命这一次。居功至伟!牛顿的地位无人能超越。如亚历山大·蒲柏所言,牛顿是上帝派来使世界复明的使者。伽利略和牛顿成
为近代科学的代名词,是最有资格配享普罗米修斯之誉的大师。自此,人类遵循着牛顿确立的范式,将业有初成的探索活动继承下去、发扬开来。伏尔泰曾说:如
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人们也应该造一个出来。这位牛顿力学的信徒和热情宣传者,在其名篇《老实人》中指出:我们必须建造自己的花园。这两句话以今天的眼光
来理解,可以赋予新的含义。上帝是没有的,如果需要的话,人类可以扮演自己的上帝,凭借自身的探索获得来自自然的启示,追寻合乎本性的价值,揭示隐秘的
真相。惟有科学,才同时给予人类自信、力量和洞识。

  确实如此。威廉·克利福德说:“科学思想不是人类进步的伴随物或条件,而是人类进步本身。”强大的力量是尊严的保障,人类世界对工程师的需求在数量
上千百倍于诗人。哥白尼原则展示了一个让相当多数人深感沮丧的灼见:智人这一物种,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不特殊。这一说法是融合了达尔文进化观的
版本。很多人将此视为科学损害和贬低人类自尊心的例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要如此古怪的自尊心,因为它显然是建立在偏见之上的谬见。地球不是宇
宙的中心——事实上,膨胀着的宇宙根本没有中心——只不过是一颗暗淡蓝点;智人不是进化的顶端产物,也不存在通俗意义上的进化顶端产物。威廉·布莱克憎
恶牛顿的理论,斥之为生蹄的理性,长角的学说,俨然成了魔鬼的造物;济慈对牛顿的棱镜分光实验耿耿于怀,认为它破坏了彩虹的美感;《浮士德》中有
言:“浮光炫耀一时,真品才能传诸后世”,讽刺的是,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歌德似乎注定要走向科学的反面,他提出了以白色为基本色的怪诞的颜色理论来对抗
牛顿的光学,这成了后世的笑谈,在多数时候,连作为科学史上的小故事写入中学教科书的资格都没有,可谓名副其实地炫耀一时。

  科学家令人信服地证明了木星只是一颗巨大的充满着氢元素的行星,而非天神朱庇特。红色的火星死寂一片,与战神的形象相去甚远。金星裹着厚重的二氧化
碳,频降酸雨,温室效应导致地表温度维持在480℃左右,这和神话中的维纳斯毫无共性。太阳系中的行星与正多面体截然异趣,它们的运行轨迹完全不是,而
是椭圆。诗人或许因之恼怒,心怀浪漫的人们情绪为之低落。然而,即便真相造成暂时的痛苦和不适,也强过沉湎于荒诞的幻象而不自知,反以妄想作为精神强心
剂。仰望苍穹,其中并无奥林匹亚诸神,但望远镜摄制的美丽星云和壮阔的星系,比我们梦想的更为瑰丽和奇伟。光学对彩虹的解析非但无损于它的美感,而且这
种本身就蕴涵了美感的数理说明使得彩虹的形色成为可在深层次上被理智把握的事物。这难道不比一首朦胧矫饰的诗更能愉悦心灵吗?丁文江先生说“科学是教育
同修养最好的工具。……了然于宇宙生物心理种种的关系,才能够真知道生活的乐趣。”

  海克尔在《宇宙之迷》中列举了天文学、地质学、物理学和化学、生物学、人类学中的进步,这些学科在教条和愚见面前具有革命般的破坏性,对自然认识的
大幅跃进使得自然图景逐渐清晰丰满起来,进化的规律代替了创世的传奇,深邃的思考和敏锐的洞见更新了世界观,塑造了新道德。从未有哪一种力量像科学那样
富于革命的推动力,破除衰朽旧世界的同时营造起更有生机的新世界。现代科学展示的自然图景的详细和宏大程度胜于19世纪千百倍,相应地对人类思想的增进
也比以往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所能想象的奇妙得多。有人说力学定律在地球上成立,却不能描述天空中的星辰,但他们错了;有人说物理学和化学只适用于无机
世界,生命界自有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神秘法则,他们又错了;有人说进化论解释其他生物还行,对于具有心智的人类可讲不通,他们还是错了。如果一个问题具有
认识上的意义和价值,那就必然是科学所能解决的。科学每日都带来新的进展,这种日胜一日的变革是创新的最佳范本,是进步的最好诠释。

  当进化论终结了目的论,“更高级”成了门外汉和伪科学家偏好的用语,我们应为迎来宏大纷繁的生命世界之真义而振奋。进化不是进步,人类的出现只是偶
然的大奖。令人沮丧?在某些人看来是这样,但这远不是事情的全部。进化论驱逐了千百年来沉积在人类思想中的顽见的同时,更注入富有活力的清流。它不仅可
重现进化树的始末细节,追溯生命的起源,解释眼睛这种复杂器官的演化历程,阐述翅膀和回声定位的由来,揭示人类源起的真相,还可以论述伦理、价值、意义
和心智的产生,大到人类社会的组织结构及一神教的核心教义,小至一首悠久传诵的情诗或是《鹅妈妈的故事》,间有某些经济制度和法律条文的确立,都能在进
化论的框架下得到充分的因果诠释。科学不但没有毁蚀人类的自尊心,相反它为人类的理性精神和高雅的审美趣味提供了实证知识的坚实支持。

  智人不是进化的必然产物,并不是说智人是不该存在的。知晓这一点,更能激起我们的使命感。生物圈难得,难得的生物圈进化出智人更是难上加难。如果我
们灭绝了,基本没希望出现替代人类的物种,我们的文明将无以为继。惟有科学才能使我们崛起,力量得以空前壮大。科学带来的不是书斋里的革命,而是可以改
变这个星球面貌的切实力量。未来的人类将以此为据点,将文明的群落辐射出去,直至成为宇宙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帕斯卡曾以“脆弱的芦苇”形容人的肉
体,但他要赞颂的是人类知悉世事的心智,虽然人类个体在宇宙中倏忽即逝,但他们仍比宇宙伟大得多,因为后者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要人类的文明不再中
断或停滞,那么我们的后裔将在保有知悉世事的佳名的同时,不再是脆弱的芦苇,而是适应度趋于极致的强势物种,真正实现万物皆备于我的境界。

  梅达沃清楚地指出:“只有人类,才能运用生前他人积累的知识和对死后可能事件的预想来引导他们的行为。所以只有人类才能借助光亮寻找自己的道路,这
束光亮不仅照亮了他们脚下所站立的那一方土地,而且照亮了更远的前方。”科学带来了更舒适有趣、更安全健康、更高效环保的生活,让人类有效地应对疾病和
灾害,饥荒和人口压力开始得到控制和缓解,终于有人登上了地球之外的天体,科学家对极大和极小世界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对宇宙创生之初的极端态势亦有所
把握。这都是诗歌和宗教无法给予的。费曼和温伯格都表达过这样一个看法:当今任何重大的政治事件对后世的影响都是有限的,千百年后,如果人类文明还在,
此时的政治大事在彼时皆是微不足道的,但像原子论、进化论、相对论、量子力学、分子生物学这些深远地影响了人类文明的科学理论却光彩依然、万古流芳。

  威廉·布莱克的后继者们必定失望,牛顿固然已经长眠,但他对自然探索的成果却在理论臻于成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永远伴随着人类,直至文明终结。科学
从未也不可能会抑制想象,伏尔泰认为阿基米德比荷马更有想象力,闭塞的心智无法在科学的田园中有所收获。皮埃尔·迪昂以其亲身感受道出了科学的艺术气
质:“跟从一个伟大的物理理论行进,看到它从初始假设出发威严地展开的规则的演绎,看到它表现出的在从实验定律到细枝末节的那些推断,不可能不为这样一
个结构的美着迷,不可能不热切地感到人类心智的这样一个创造物的确是一件艺术品。”人们一直颂扬着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组的对称和明晰,相对论的优雅与深
刻,还有因直观简洁而倍受称颂的薛定谔波动方程,狄拉克的方程更是真与美相契合的典范,以群论为数学工具的粒子物理学则蕴涵了更深层次的对称美。以至有
物理学家在面对这些理论时,感叹到它们是如此优美,不应该不是真的!科学远比大多数文学作品更为激动人心,而一些传世名篇正是以科学为主题。凡尔纳、克
拉克、阿西莫夫以精妙的布局、奇巧的构思、恢弘的视野描绘了科学世界的美好远景,用乐观、理性而不乏幽默的笔调勾画出培植了科学之翼的个人与社会及自然
界的深层关系。

  王尔德说科学是死亡的信仰的见证【注1】。科学的洪流成为思想观念变革的革命性推动力。当博学多才的亚里士多德在吕克昂学园和漫步学派【注2】的弟
子们探讨世界时,他不会料到今天遍及多数国家的数十万研究人员构成的科学共同体。当天使博士托马斯·阿奎那用第一推动者和第一作用因等五大论证去证明上
帝的存在时,他定然无法想见20世纪末的宇宙学家已经能大致给出创生于“无”的宇宙在诞生一个单位的普朗克时间之后的演化状态。开创近代哲学的笛卡尔想
以他的新哲学确立一切科学知识的基础,但这一未竟的事业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20世纪的分析哲学家们已清醒地认识到,科学之为真和有效的基础涵盖在其自
身的实证过程中。霍布斯试图采用演绎法构造出像几何学一样严密的哲学体系,类似的雄心壮志在20世纪的社会生物学理论面前都显得渺小无力。诗人海涅称
《纯粹理性批判》是砍掉了自然神论头颅的大刀,康德自认为在认识论问题上实现了哥白尼式的革命。这些评价并非公认的定论,康德的思绪延伸得再深远,也无
法预知日后的伟大革命。78年后达尔文发表了《物种起源》,科学的而非玄想的进化论宣告诞生。不论是坚定的支持者还是死硬的反对派无不认为这是一场影响
远及生物学之外并引发了人类思想的革命(或是大破坏),宗教在理智世界的最后一个堡垒也被抹除(这比攻破还要更加彻底),自然神学从此失去了存在的价
值,不再具有十八世纪时的理性面貌。正如丹尼特所言:“达尔文的观念——有着与万能酸确切无疑的相似性:它吞噬了几乎每一个传统观念,过后留下了一个发
生革命性巨变的世界观,以前的标志物大多还可以认出,但是已发生了根本的转化。”

【注1】王尔德的原话是:“信仰一旦被证明是正确的,它就消亡了。科学是死
亡的信仰的见证。”笔者在引用后一句话时,显然采用了另一种异于原话意义的理解。

【注2】Peripateticism,逍遥学派是常用的但不确切的译名。

  在长达足足14个世纪以上的时间里,人们——包括大多数知识分子——都认为人类是Adam和Eve的后裔,直到最近150年来,在智识上有教养的人
们才肯定人类是Atoms和Evolution的产物。理性派为人类自我认识的进步欢欣鼓舞,愚顽的原教旨主义者和反智主义者则把科学视为颠覆神启真
理、抹杀神秘体验的灾星。在他们看来,进化论给出的图景极其可怕,没有造物主的世界无目的地运行着,有机体产生于无机世界之中,小分子在特殊条件下聚合
为大分子,生命的创生丝毫没有灵力的注入!人猿共祖!进化不蕴涵进步!人和其他动物源于共同的简单的多细胞动物远祖,而最终成为异教徒或无神论者!这是
理性的胜利,科学和一神论宗教是不可能暧昧地调和的。当福音传道者向受众大喊obedience时,昭示着这个宗教需要的是顺服的被洗脑者。而新时代的
教师向青少年和公民们教授科学时,他们时时提醒学生们注重对证据——evidence的索求,欢迎任何合理的猜想和审慎的置疑。马丁·路德宣称:“不论
是谁,必须闭上他的理性的眼睛才可能成为一个具有健全信仰的基督徒。”丁文江先生说:“因为天天求真理,时时想破除成见,不但使学科学的人有求真理的能
力,而且有爱真理的诚心。无论遇见甚么事,都能平心静气去分析研究,从复杂中求简单,从紊乱中求秩序;拿论理来训练他的意想,而意想愈增;用经验来指示
他的直觉,而直觉力愈活。”离弃科学的光明大道,执意遁入宗教盲信的黑潭,这种反智行为实在有损人的尊严。

  乔治·萨顿在《科学史研究》中直率地指出,正确知识的获得和系统化是人类唯一的正确积累和进步的活动。他认为科学史是唯一可以解释人类进步的历史。
这个观点定然会遭到非议,被认为是充满着傲慢的偏见。但萨顿紧接着就道出了理由:事实上,在科学以外的其他领域,进步并没有确定而无可怀疑的意义。确实
如此。没有哪一个领域的变革像在科学里发生的演进那样具有难以质疑的进步性。影响广泛的理性思潮必定伴随着对科学的普及和传播。法国启蒙运动的领袖们的
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百科全书派,他们是理性的擎炬人,其中的达朗贝尔是优秀的力学家,孔多塞则是首先将概率论用于社会研究的数学家。美国的建国者
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能读善写的深受欧洲启蒙运动影响的人文主义者,其中最杰出的富兰克林和杰斐逊同时也是那个时代的科学家。近代以来,愤青人人可做,
治世之贤能则非经科学的洗礼和锤炼而不可得。

  从荷马史诗开始,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们有一个共同的偏好,喜欢把作品中的男主角塑造成相貌俊美外表英武同时伴有非凡品质和高贵精神的超常角色。这
当然是浪漫无稽的巧饰虚设。然而相当多数的大科学家确实做到了智慧和美德的兼具。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科玄论战中,《时事新报·学灯》发表了署名为穆的《旁
观者言》。他说宋明理学家思想中的人格评语有这么几条:襟宇阔大,心气和平,思理细密;至少科学家中有几个是担当得下的。这种说法谦逊得保守。我认为在
各种不同领域的人类群体中,惟有科学家集体中能担此评议的人最多。罗伯特·默顿提出了科学的四项原则性价值:普遍性,公有性,非私利性,有条理的怀疑
论。这意味着科学要求它的从事者在理智上保持诚实,欢迎同行的批评甚至是质疑和驳难,不因谋私利而作伪,为了交流而保持开放的心智。可以肯定,科学共同
体是在客观要求和主观实施两方面都很好地实现了这些价值的群体。

  丁文江先生说:“惟有科学方法,在自然界小试其技,已经有伟大的结果,所以我们要求把他的势力范围推广扩充,使他做人类宗教性的明灯:使人类不但有
求真的诚心,而且有求真的工具;不但有为善的意向,而且有为善的技能。”枯坐谈禅、妄言心性的玄学鬼好漫谈真善美,身居显位、衣食无忧、得享荣华的富贵
文人或是又穷又硬、屈尊降贵、满腔哀怨的酸腐文人以为背诵经书、法先人之道,未来的世界便是东方文明的天下。飘逸的言辞和奔腾的想象是无法直接改善世界
的。不论人们的价值观从何而来,要得以实施,必须通过技术手段。徒有爱心拯救不了难民,治愈不了病患,再诚心的祈祷也不能使洪水退却,旱地浴霖。科学在
物质力量和理性智识上同时给予人类最大程度的提升。反科学文化人喜欢念叨荷尔德林的风雅诗句: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试想,如果没有现代科学以及孪生相
随的现代技术,人类至今只能悲惨地在大地上颤栗,陷于战乱、剥削、饥荒、瘟疫中惶惶不可终日。

  科学知识是最佳的强心剂,效果远胜于宗教,而且还能避免伴随着善意谎言的伦理问题。1982年,斯蒂芬·杰·古尔德被诊断患有腹部间皮瘤。当他获知
被确诊的患者平均只有8个月的存活期时,惊愕了几分钟,但随后,这位谙悉进化论的古生物学家立刻意识到平均数对单独个体的情况说明不了多少问题,差异才
界定了事实。古尔德活下来了(这位博学的智者于2002年5月因癌症的并发症肺炎而去世)。他事后这样评价在40岁时遇到的这件事:“在我最需要的时
刻,带给我实质的安慰。所以请不要认为,知识和学识只是贫瘠的学术土壤上毫无价值的玩物而已。也不要认为在生死关头,只有情感的力量才能发挥作用。”幸
好,这种需要科学知识的生死关头并非人人都会遇上。至少对于人类整体而言,科学是生存智慧的同义词,它能让心灵获取自由之翼翱翔世间。我不知道世上是否
有徒具蛮力却极度弱智的勾勒姆的对应物,但肯定那不是科学。

  科学不仅提供变革世界的力量,它在更重大的意义上变革了人类的思想。经过数代天体物理学家的努力,我们确信目前所观测的宇宙的年龄大约为137亿
年。望远镜的视野中包含了千亿个星系。我们能察知百亿年前天体的电磁辐射。我们知道太阳诞生于更久远的恒星残骸,月球和地球一样古老。进化树枝条的来龙
去脉和若干重要分岔点也逐渐理清。人类的起源历史已得到大致完满的阐述。一个多世纪前,经典物理学已形成了涵盖力学、光学、电磁学、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
的完备体系。X射线、放射性现象及电子的相继发现,昭示着新物理学的诞生。经典物理学止于此处,但物理学还要继续前行。相对论、量子力学、核物理学、量
子场论、粒子物理学,直至今日,在通向量子引力理论的道路上,环量子引力理论和弦理论之争仍然方兴未艾。在此之前有谁能想到:时间和空间是不应分割的整
体,它们能脱离形而上学而成为物理学中最深刻的研究对象;电子双缝干涉实验中表现出的反直觉的诡异现象蕴藏了微观世界的基本秘密;不确定原理揭示了物理
世界最深刻的规律,拉普拉斯决定论的梦想被彻底破除,后者设想的目标不仅仅是实践上不可行,而且是在原则上根本不可行;延迟选择实验无可辩驳地展示了观
测行为对显现实在的决定性作用【注】,它变革了物理学家的实在观和对因果性的理解;多世界诠释展示了平行宇宙的奇异景象,虽然超乎平常的想象——当然,
与量子力学有关的理论没有哪一个不是超乎平常想象的,却能圆融地说明一些原本理解起来很怪异的物理事件;退相干理论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附议在量子力学上
的哲学怪谈,为解决测量问题开辟了切实有效的道路。这就是现代科学在认识自然基本现象时确立的震撼人类心智的成果。相比之下,宗教则始终压制着人们求知
的心灵。教徒们固守着拙劣、丑陋的世界观蜗居在宗教的危楼中偏安一隅,他们坚信宇宙只有六千年的历史,天地万物包括人都是上帝的造物。更有人无耻地抽取
科学文献中的只字片语,胡乱地和圣书中的传奇搅和在一起,炮制所谓的创世科学。这种蹩脚的模仿物明白地展示了宗教保守势力作为理性和知识的敌人的反动形
象。

【注】这一实验的倡导者约翰·惠勒特别声明过,参与式的宇宙实在观只是基于量子力学所得出的明显推论,量子过程和意识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这个立场是和冯
·诺依曼及尤金·维格纳所不同的。

  杜布瓦-雷蒙德在1880年发表了关于科学极限的演讲稿,其中列出了七大难题:生命的起源,语言的起源,人类理性的起源,有机体的进化适应性,自然
力和物质起源,意识和感觉的起源和本质,自由意志问题。雷蒙德还对此做了区别,认为前四个问题是有希望解决的难题,而后三个问题是原则上不可解答的难
题。如果雷蒙德看到今天的科学进展,他将不胜激动,并大大增进对如日中天的科学的信心。前四个问题在综合进化论的框架下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解答,完满
地解决只是时间问题。物理学家早已确定这个世界是由受四种基本作用力支配的粒子和场所组成。1979年,电磁力和弱作用力的统一工作由温伯格、萨拉姆和
格拉肖完成。量子引力理论是理论物理学的前沿课题,许多卓绝的头脑正在为之奋战。尽管探索过程极其繁难,但没有哪个物理学家认为这是原则上不可解决的问
题。量子真空涨落为物质的起源给出了一个富于启发性的解答思路。意识和感觉的起源及本质已成为神经生物学的研究课题,并且初具成果。自由意志问题的叙述
中充满了语言的误用和概念的混乱,可以确信,在科学家和哲学家的联手下,借助神经生物学、行为遗传学和进化心理学,这个问题也能得到充分的解答。从来就
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去悲观地怀疑人类的认识能力,以往为科学设立的极限无一不被后来的科学发展所突破。科学写就的是最为华美壮丽的理智史诗。

  宇宙产生于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爆炸,在历经无比漫长的岁月之后,或在猛烈的坍缩中终结,或在一阵无人倾听的呜咽中归于寂灭,具体过程取决于宇宙的平均
密度。在此之前人类可做的有很多,要把握、甚至是依照人类的意愿变更命运之矢的走向,惟有依靠科学方有可能实现。当初人类进化出灵巧的双手时,并没有料
到后来会有人以此来撩拨琴弦、敲击琴键、执笔作画。同样,大脑的进化是为生存服务的,是远古环境的适应产物,不是为了用于研究几何、分析数论、计算物
理、思考进化、探索宇宙。非理性的因素刻印在我们本性之中,好奇心促使一些人投身科学事业,而猎奇心态和对神秘感的迷恋也使更多的人在科学时代仍然痴迷
于怪力乱神。为了保卫科学的果实,为了迄今为止我们确知的宇宙中惟一的理智之花继续绽放,为了人类辉煌的现代文明无碍地延续,我们有责任尽自己的力量以
合适的方式将科学的知识、方法、理念和精神传衍开去,这是对人类负责,是对我们的后代负责。

  小兰德尔在论及从中世纪过度到近代世界的伟大变革时说道:“无论几个世纪以来取得过怎样的胜利,注定要在人们信仰中发动一场最伟大革命的,既不是人
文主义,也不是基督教改革,发动这场最伟大革命的是科学”!从17世纪的牛顿革命,到18世纪崇尚科学和理性的启蒙运动,以及紧随其后的法国大革
命,19世纪时则在社会、政治、科学、工业、文艺诸领域都发生了革命,20世纪是有史以来变革最剧发展最快的时期,频繁的革命性发展影响深远,人类在这
个时代真正实现了“人之上升”。未来科学革命的前景定然激动人心,每当探索愈进一层,未知的世界图景便更显一隅。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写道:“有两
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日新月异、有加无已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而今,星空万物和道
德法则已然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投身科学是最激动人心的伟大事业。科学的大陆等待着胸怀抱负、富有才智的最优秀的头脑去开拓耕耘,那是献给青年的革命。
在未来,将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在太空中看见我们栖身的蓝色星球。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向远方的客人介绍它:这是我们的家园,它孕育了具有现代科学文明的人
类,从此,在宇宙的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伦理、价值、心灵和意义凸显了出来,这是最伟大的变革推动力,宇宙将因此在特别的意义上异于往昔。
(2007.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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