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德克‧巴萊 VS 噜啦啦‧巴萊
LU25于衍超
一群人失落了80年的故事,被一部電影喚醒了,塵封在我心底19年的回憶,也被它揭開了。我只是萬萬沒想到再次品味回憶的感覺,竟然是如此地苦澀、難過與感傷。雖然我不是演員也不是原住民,可是上天卻安排讓我與故事走得如此地近,對這一切如此感同身受。對賽德克族人而言這不是歷史,這是發生在我族耆老人身上的苦難與凌虐,對我也一樣。
1992年10月通過服務社一、二階甄選,自此嚕啦啦改變了我後半生的命運。同年12月,賽片的族語指導顧問同時也是清流部落遺族之後的郭明正老師,偕同80多歲的賽族巴萬耆老(霧社事件時年僅15歲並追隨莫那魯道之子並肩作戰)以及巴蘭部落、羅多夫部落、荷戈部落長者共五人翻山越嶺,溯溪攀岩,尋找隱蔽了快60年的”馬赫坡岩窟”。對一位80歲的長老來說,尋根之路的艱苦與危險是不言可喻的。那日晚上,郭老師與巴萬耆老一行人就在馬赫坡岩窟再度燃起已熄滅60年的”Seediq之火”並與祖靈共度一宿。或許這把火的光明同時照亮了灰暗已久的彩虹橋並喚醒了Seediq族的Gaya精神。正巧那幾夜的新竹,我和幾位同期也正積極挑燈夜戰準備元旦受訓的裝備與資料,即將整裝出發往訓練地—霧社仁農。對於從未參加過霧社先鋒營的我來說,這次訓練可說是我第一次踏上霧社這片土地與嚕啦啦這個大家庭。
1993年元旦三天的“霧社訓練”,最重要的內容之一就是拓荒訓練,有日拓廬山線與夜拓萬大線兩條。記得第一次夜拓萬大線時,學長們就先帶領我們前往霧社事件紀念碑前憑弔,在寒風蕭瑟刺骨、星光明滅灰暗地氣氛下,學長(或學姊)向我們見習傳述霧社事件,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霧社事件始末。說真的,對當時的我而言,霧社事件就像是教科書裏面所記載的一段歷史,遙遠如星斗,冷漠如北風。對莫那魯道除了尊敬外,心中沒有一絲的悸動與情感。殊不知他的骸骨正在我們的眼前(註:我當時以為裡面是衣冠塚),殊不知花崗二郎的妻子(塞德克公主-歐嬪‧塔道)仍住在埔里安養天年,殊不知塞德克之火已經在我們看不見的山那頭熊熊燃起,賽德克之子正一點一滴拼湊霧社事件全貌,要讓世人看見事件的真相。
元旦訓練後的1個月,我確定寒假服務於曲霧站(曲冰拓荒活動隊-霧社站)駐站,上山前學長姐特別交代要準備霧社事件資料,因此特別跑去圖書館和各大書店,但找到的資料就是零星幾頁隻字片語,怎麼會這樣呢?....心想上山再說吧!!直到設站上山,在營本部看到學長準備的一本漫畫版的霧社事件一書,越讀越感到驚訝與震撼,原來我們腳底下踩的這片土地曾經如此被血洗過,原來在美麗的櫻花與霧鎖的山巒間曾經飄盪過死亡的淒厲聲與槍砲的煙硝味。我永遠記得那年寒假在霧社的冷,夜晚與清晨的寒風穿透防寒外套和羽毛背心,常常刺得我直打哆嗦。就在這樣的夜,我第一次站在莫那魯道紀念碑前,對著台下80多個曲冰學員講述霧社事件”故事”,我之所以用故事,是因為我相信台下的學員們有聽也沒有懂。現在想想,如果莫那魯道地下有知,聽到我在他”墳”前如此講述他的抗日事蹟,應該會想跳起來打我的頭吧。或許那刺骨的寒風就是他無形的大手掌吧!
當時的我很清楚,活動安排晚上夜拓前先參拜紀念碑與講述霧社事件的主要目的並非教育學員,而是要讓學員們沉澱心情並嚴肅地面對接下來有潛在危險的夜拓活動。畢竟霧社的夜晚自從事件後就不太平靜(據清新超商老闆娘當時說直到她長大後才比較平靜),所以服務員都會一直提醒學員,夜拓的時候不可嘻鬧,手電筒不可亂照,盡量低聲細語。就某種程度而言,也可以體會族人夜晚在森林裡行進的感覺,而這種經驗如今已經相當難得了。
在紀念碑前,我講過幾十次莫那魯道的故事("祂” 應該每次也都有聽),原本我以為當我走進戲院時我會感到熟悉、莊嚴與震撼,但是沒想到電影卻讓我穿越時空,無形的身軀正與族人並肩一起,在公學校出草,在鐵線橋上奔跑,在黑夜裡仰望霧社的星斗以及最後的苦難與悲痛。或許是因為嚕啦啦對霧社都有格外的地緣情感,因此讓我在看”賽德克巴萊”時已經不是看一場電影,而是看一場看似真實的回憶了。
無獨有偶地,12期黃建亮老師所執導的”燃燒吧!!歐吉桑!!”以現代生存遊戲的虛構故事,對應發生在老兵身上60多年前的真實故事。我家族也有80多歲的長輩身經戰亂饑荒而流離失所逃命到這塊土地上才安身立命。在那個悲劇的年代,不論在台灣、大陸還是日本,多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故事天天發生,每個餘生者也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歷程,也都承受著比死亡還大的苦難與折磨。歷史不能被遺忘,但應該被原諒。文明的洪流雖然勢不可擋,但我們應該從歷史教訓中找回先祖的Gaya,找回屬於我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