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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司马文森和新中国的电影事业
司马小莘
父亲司马文森（1916-1968），福建泉州人,中国著名作家。他的著作《雨季》《南洋淘金记》《风雨桐江》《尚仲衣教授》《粤北散记》《新中国的十月》等为读者熟悉，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创纪录”的电影创作。
父亲的电影缘，起源于1949年，他在香港报刊发表了一些影评，谈影片的取材，民族风格，电影的时间性、战斗性和地方性等。9月，父亲和茅盾、柳亚子等从香港到北京出席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他是共同纲领草案整理委员会委员，以参加政协会议和开国大典的亲身经历写下大量报告文学，率先向海外介绍新中国，文章发表在香港《文汇报》和《大公报》上， 其中有介绍新中国电影事业的文章：“新中国电影事业的远景”、“国营片厂怎样制作的”。
1949年底至1951年4月，在父亲任中共港澳工委委员，负责电影工作期间,大力推动香港进步电影工作，推动现实主义电影的创作、制作；展开电影清洁运动，合作运动；在香港影剧界推行劳动公约：不拍黄片、不拍毒片，王人美、王丹凤、刘琼、顾而已、马国良、舒适和父亲、洪遒等81人签名。父亲是个勤奋的工作者，在这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内创作了6部电影剧本：《海角亡魂》《海外寻夫》《火凤凰》《血海仇》《南海渔歌》《娘惹》，均拍摄成影片在香港、东南亚上映。这样热情澎湃的电影创作,在我国电影史上，大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海角亡魂》是父亲创作的第一个电影剧本，由南国影业公司制片。导演:卢敦 ,主演:冯峰、兰夜、梅珍、冯应湘等。该片为《人海万花筒》（粤语片）十片之一,是为筹集建香港华南电影工作者联谊会会所的费用而摄制。1950年6月开拍的《人海万花筒》，由十个编剧、十个导演联合编导，分十个独立的短剧，六大制片公司摄制,同年在香港上映。参加演出的演员占粤片全体演员的十分之七、八，盛况空前,参加本片摄制的工作人员一律义务，制片厂方面也酌情全部或部分报效。同年8月底-9月在香港上映。该片由下列短片组成：
《海角亡魂》（司马文森编剧，卢敦导演） 《怨天尤人》（朱克编剧，赵树燊导演）
《寸金尺土》 (吴其敏编剧，李铁导演） 《孽 债》（黄若海编剧，李化导演）
《螺 丝 钉》（马国亮编剧，李应源导演） 《榕 树 头》（李晨风编剧，左几导导演）
《吐气扬眉》（莫康时编剧，俞亮导演） 《黑市婚姻》（秦剑编剧，吴回导演）
《陈圆圆之歌》（任护花编剧，陈皮导演） 《皇亲国戚》（冯凤歌编剧，黄金印导演）
由南国影业公司摄制的电影《海外寻夫》，父亲根据舞台剧改编，与他以“何汉章”为笔名创作的同名长篇小说类同（发表在1949年1月-6月《华商报》），1950年11月在香港上映。该部影片被称为战后第一部华侨题材的电影。导演：谭有六，演员：王丹凤、兰青、罗维、冯琳、裘萍、姜明等。据报刊报道，该片于1951年1月在汕头“新华”影院上映时，盛况空前，破以往一切纪录，头轮上映11天，爆满。故事梗概：一个离别妻儿，自潮汕去暹罗找生活的少年，本来是个劳动者，却一心一意要往上扒。不择手段，忘掉了祖国，忘掉了妻儿，失掉了人性，无法自拔。王丹凤演他的妻子，熬尽人间疾苦，携子到海外寻夫，身经许多惊危苦难，寻到方知丈夫已非当年可托付终身的男人，领悟到人不分男女，都应自力更生。
五十年代影业公司是由香港电影界友人发起的电影合作社，编剧、导演、演员把自己的工作作为投入，待上映得到收入，给大家分红。香港五十年代影业公司第一部摄制的影片《火凤凰》，是根据父亲创作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人的希望》改编的。该书1945年由重庆联益出版社初版，1947年由香港智源书局再版。在桂林大撤退那年，整个大后方抗战气氛低落，父亲针对青年们由于对当时政治局势的焦急不满、消沉而创作，主题：要有坚强的意志，才能克服困难境地。取材于父亲熟悉的我国知名画家。父亲认为在小说中，过于强调他不屈不挠的苦斗精神，不屈服不妥协的意志，而忽视了过于强调个人英雄主义的不良影响。随着解放战争的漫卷祖国大陆，父亲认为作品中的人物应该用另一种意义介绍给观众：这个受现实打击的痛苦灵魂，怎样在黑夜中找寻光明，最终升华为火凤凰。1950年改编为电影剧本《火凤凰》（署名：马霖），于1951年1月在香港上映。导演：王为一，演员：李丽华、刘琼、李浣青、姜明、狄梵、舒适等。故事通过一个留学归国的青年唯美画家和一个因婚姻问题离开家庭的女大学生的相识，恋爱，结婚，分手，团圆，表现软弱的知识分子，在方生与未死接界的大时代中，面对严酷的生活现实，无法逃避，美梦破灭，各奔前程，又在时代的烈焰中脱胎换骨，获得新生，团聚。影片《火凤凰》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编剧、导演和演员的沟通，大家对剧本进行了认真讨论，融会了全体工作同志们的心血。该片的分红，延续了很多年，直到1962年父母亲从我国驻印尼大使馆离任回国后，还得到狄梵阿姨汇来的红利。五十年代影业公司是香港凤凰影业公司的前身，电影《火凤凰》即为其“开山”之作。
电影《火凤凰》开镜之喜，全体演员、编剧司马文森（第三排左9）、导演合影
主要演员刘琼（第三排左7），司马夫人雷维音（第二排左2）
由父亲编剧，在香港摄制、上映的电影，除上述三部外，尚有香港万年影业公司摄制的粤语片《南海渔歌》，导演：秦剑，演员：吴楚帆、白燕、黄楚山、红冰、马孟平、徐严、容小意、张瑛等。表现旧中国渔民在剥削、抢夺、侮辱下的血泪生活。故事曲折，并指出努力争取光明的大道。1950年12月在香港上映。另有长城影业公司摄制的两部影片《血海仇》和《娘惹》。《血海仇》由顾而已导演，主演：陶金、李丽华、韩非。故事梗概：陶金饰农民阿昌，被地主诬指为贼，夺了他的田，劫了他的女儿阿珍，他本人被卖猪仔到美洲，女儿给地主做丫鬟，后又被地主仔带到香港逼迫为娼，过了近二十年阿昌回来了，为了寻找女儿，也为了和恶霸算账，结果船抵香港码头，一上岸，全部积蓄的血汗钱被黑社会偷盗集团窃走，幸得遇到在港打工的同乡帮助，几经曲折，父女相遇。阿昌最终被害身亡，阿珍逃出虎口，回到五星红旗飘扬的祖国。1951年5月在香港上映，据《文汇报》报道：5月19日，香港大雨如注，观众冒雨排队，卖座纪录压倒西片，雄居八大戏院之上。影片《娘惹》，父亲担任编剧，署名：马霖，导演：岳枫，演员；夏梦、罗兰、苏秦、严俊、平凡、吴景平等。1952年6月起，在香港和东南亚上映。当时长城影业公司的总经理是袁仰安先生，为人很好，制作了很多进步电影。
1950年6月23日香港《大公报》座谈会。左起：费彝民、袁仰安、费穆、洪遒、司马文森
由于历史的原因，香港和内地虽然一衣带水，近百年来却不能自由往来，上述6部电影成为被尘封的往事。然而，还是有“独树一帜”展现在观众眼前，那是妹妹司马小加根据父亲的长篇小说《风雨桐江》改编、妹夫吴子牛导演的电影《欢乐英雄》《阴阳界》，由福建电影制片厂摄制。于1989在国内上映，获金鸡奖、百花奖、优秀影片奖的多个奖项。《风雨桐江》是反映国内革命时期福建侨乡革命斗争的长篇小说，1964年8月作家出版社初版，198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2008年三版。父亲童年曾到菲律宾做工，1931年回到家乡，就读于泉州的黎明高中，1932年参加革命，任共青团泉州特支委员，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中共泉州特支委员、中共泉州特区委员。当时党的工作重心正由在城市发展赤色工会，城市暴动，转向在农村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父亲将这段经历于1950年写在长篇小说《红夜》里，以此为蓝本于1964年改写、出版单行本《风雨桐江》。
以父亲的传奇生涯，开阔艺术，独特视角，还有很多作品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如搬上银幕，将会十分精彩。例如父亲的长篇小说《南洋淘金记》。1948年香港《文汇报》创刊不久，柯灵邀父亲为他编辑的“社会大学”专栏写个通俗长篇小说，“南洋淘金记”于1948年9月-1949年5月连载，署名：何汉章。父亲12岁时到菲律宾做工，“十多岁小孩子，却要捱成年人所捱的生活”，情形正像《南洋淘金记》中的章平，使他深刻体验到华侨社会下层生活的不平和痛苦。文章亲切、动人，一经发表，使东南亚华侨读者大为轰动，纷纷给报社写信追问作者姓名，以及单行本出版日期。父亲参考了一些朋友和读者的意见，把原为第一人称的小说，改为第三人称章回体小说，于1949年12月由香港大众图书公司初版，1950年再版，1986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第三版。全书三十万字,写菲律宾华侨社会形形色色的生活,有华侨祖先辛苦拓荒的血泪记载,有“番客婆”海外寻夫的动人描写,帝国主义对侨胞种种压迫，黑社会争权夺利的凶险打斗，爱国华侨英勇坚决、不屈不挠和恶势力苦斗的场面。书中附名画家黄永玉作的六十幅插图。《南洋淘金记》的视角和其他写南洋题材的作品迥然不同，早在20年代初期，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就出现了反映东南亚人民生活的作品，不过，这类题材的作品一般是短篇，长篇很少，而且多数取材于当地人民的生活和风物人情，即使有描写华侨在海外的生活的，也是以写个人的遭遇和经历为主，如许地山、艾芜的小说，而父亲的作品反映的是华侨的社会生活，华侨祖先离乡背井，漂洋过海的辛酸经历和艰苦奋斗，是我国一部比较早的反映“出洋”史事的小说，曾被称为“是反映四千万华侨生活一部最有力的长篇著作”，开创了华侨社会文学的先河。
1951年4月,父亲任香港《文汇报》总主笔兼社长，负责报刊工作，他又全身心投入报刊工作中，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家，抽不出时间写新的剧本，但他对电影界的朋友们依然很关心。当年香港永华影业公司因财务问题,长期拖欠影艺人员的工资,经多次交涉无果,引发影艺人员罢工,父亲曾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声援他们的维权行动。1952年1月10日，港英当局将父亲及马国亮、齐闻韶、刘琼、舒适等电影工作者8人非法递解出境，为此，我国外交部向英国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各全国性社会团体发表联合声明抗议港英当局的反动暴行。《人民日报》发表评论，抗议英帝国主义捕杀香港的我国居民，《大公报》因转载文章，被控“刊载煽动性文字”曾被港英当局判停刊半年，即为“香港大公报案”。父亲回到广州后，继续任中共港澳工委委员，负责海外宣传工作，任“三联”办事处（香港《大公报》《文汇报》《中国新闻社》联合办事处）主任，兼任珠江电影制片厂副主任。父亲编剧的大型纪录片《故乡》由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摄制，该片多层次、全方位生动地介绍了我国福建、广东、海南等著名侨乡自新中国成立后发生的巨大变迁，1954年上映。
父亲后半生从事新中国对外文化工作。1955年，在全国人民过着和平生活的时候，父母亲离别了祖国和亲人，踏上了新的征途，当时和中国建交的国家约20个，主要为苏联和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面对西方国家对新中国的外交封锁，面对变幻莫测的世界风云，骄傲地守卫着五星红旗。从1949年到1965年，中国对外签订了35个文化合作协定，父亲司马文森参加签订、实施的协定有：亚洲：中国和印尼文化合作协定、中国与印尼广播和电视合作协定；非洲：中国和阿尔及利亚文化合作协定、中国和阿尔及利亚广播和电视合作协定；欧洲：中国和法国文化交流执行计划等。
在父亲出任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文化参赞期间（1955年-962年），为中国和印
尼的电影交流作出贡献：促进新中国的电影界和印尼电影界人员的互访、两国影片的交
流；建议,并促成两国联合摄制《苏加诺总统访华》及《第一届新兴力量运动会》大型彩
色纪录电影。1959年3月由一家美国影片公司拍摄的极尽丑化和侮辱中国人民的电影《六
福客栈》，在印度各城市公演；原定7月在印度尼西亚各地放映的《六福客栈》，由于父
亲与印尼有关部门的交涉，被印尼政府下令禁止该影片在印尼发行。父亲通过经常在使
馆举行的电影招待会，招待印尼各界人士观看，放映了几乎所有国产的新电影。在印尼
的各大城市雅加达、日惹、万隆、峇厘等地举办中国电影周，很多中国电影在印尼全国
各地放映。
1964年1月27日，中法建交，被西方媒体喻为“外交核爆炸”，轰动国际社会，并引起连锁反应，打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新中国长达十几年的外交封锁。在文化参赞一职上，在众多的人选中，父亲司马文森是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首选。1964-1966年父亲在驻法国大使馆工作中，结识了许多法国著名导演、评论家、电影界知名人士，以及图尔国际电影节筹委会负责人等；他联系中国电影代表团参加法国图尔国际电影节，参加的影片曾获奖；1965年父亲作为观察员代表我国参加戛纳电影节，成为我国电影走向世界的先头部队。如今“电影走出去”工程已经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中国成立17年间,父亲在海外工作13年，他为中国人民的革命事业，为革命的文学事业，奋斗了一生。他是一位忠诚的革命战士，一位无产阶级文学家，一位精明的外交官。
在中华文化发展的长河中，父亲的作品是它的雪浪花，它们又像是苍穹中闪烁的繁星，述说着古老中国的故事，那个悲剧而英雄的抗战年代，携手在为新中国的十月奋斗的日日夜夜，在捍卫五星红旗的国际斗争中，——在银幕上，在案头，在我们身边。
2011年3月 修改于北京
载《新文学史料》2009年第一期：司马文森和电影
载2011年4月21日《团结报》：司马文森的电影缘
载2012年4月28日《虹口文化》：司马文森和新中国的电影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