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羅恩.哈伯德/著 胡建華等譯
第一章
1
"人,"特爾說,"是一個瀕於滅絕的物種。"
錢姆科兄弟那毛茸茸的爪子在激光遊戲機寬大的鍵盤上方懸空停住。查爾頗感神秘地抬
頭仰視,這時他那黃色的眼球便從他那懸崖般的眼眶骨底下顯露出來。管家一直在悄無聲息
地走來走去,收拾燉鍋,而這時也不禁停了下來,兩眼瞪的溜圓。
特爾就是肉感的裸體姑娘拋入屋子中間,也不會產生比這更大的效應。
星際礦業公司雇員娛樂大廳那明淨的圓屋頂周圍及其上方一片黑暗,只有屋頂的一根根
橫杆上還泛著地球那唯一的月亮的慘淡銀光。月亮是半圓的,這是一個晚夏之夜。
特爾從一直放在他那爪子裏的大書本中抬起他那雙碩大的琥珀色眼睛,環視房間四周。
突然意識到了他的話所引起的效應,頗感有趣。隨便說點什麼,只要能消除這份單調和無聊
便可。大老遠地來到一個小星系的邊緣,在這眾神拋棄的采礦區,要待上十年,可真夠乏味
的。
特爾於是用一種更加莊重嚴肅的口吻(實際就像低沉的吼叫一般),複述著:"人是一
種瀕於滅絕的物種。"
查爾虎視眈眈地看著他:"見鬼,你讀的是什麼玩意兒?"
特爾不大在乎他的語氣。查爾畢竟不過是幾個礦區經理中的一個,特爾卻是礦業保安總
長。"並不是我讀的,而是我的創意。"
"你肯定是從什麼地方了解到的,"查爾吼叫道,"那是本什麼書?"
特爾把書舉起,因此查爾可以看到書背,上面寫著:地質礦區綜合報告,第250369
卷。就像所有的同類書一樣,這本書也十分巨大,但其印刷的材料卻幾乎沒有重量,在地球
這個引力很小的星球上尤其如此。
"哼。"查爾厭惡地吼了一聲,"那本書按地球年代計算,肯定得有二三百年的曆史
了。如果你想從書中獵奇,我這兒倒有一份董事會的最新報告。報告說,我們在鋁土交貨上
已遠遠落後於其他貨主,現在已退居第35位。"
錢姆科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眼睛又盯在了遊戲機上,觀看他們射落蜉蝣的戰績。可特
爾接下來的話又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今天,"特爾毫不理會查爾敦促工作的暗示,繼續說道,"我從偵察機報告中獲知,
在那座山穀裏只住著35個人。"特爾一邊說,一邊揮舞著大爪子,指向西邊那座籠罩在月
光下的高聳入雲的山脈。
"什麼?"
"於是我便處於好奇翻起書來。那山穀裏曾經有好幾百人居住過。此外,"特爾又換上
了那種莊重嚴肅的教授口吻,"在這個星球上曾經生活著成千上萬的人。"
"書上的東西不可全信。"查爾加重語氣說,"我上次例行巡視--那是大角4號-
-"
"這本書,"特爾把書舉起來,敬佩地說,"星際礦業公司文化與民族部編寫的。"
大錢姆科眨巴著眼睛說:"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部?"
查爾鼻子一哼,說:"這個部早在一個多世紀之前就被解散了。純粹是浪費錢,毫無用
處。淨瞎扯些什麼生態影響什麼的,整日胡說八道。"他轉過他那肥碩的身軀,對著特爾:
"這是你為了在未經計劃安排的情況下,去度假而搞的什麼鬼把戲吧?你會有麻煩的。我完
全可以料到。氣體呼吸罐和偵察機的需求單已堆了一大摞。你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工
人。"
"別沖動,"特爾說,"我只是說人--"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但你是憑你那點小聰明才謀到現在的職位的。沒錯,小聰明,
而不是大智慧。僅此而已。從你為了去狩獵而尋找的借口中,我就看到了這一點。頭腦正常
的賽庫洛怎麼會去理會哪些東西?"
小錢姆科咧嘴一笑,說:"天天挖、挖、挖,運、運、運,真煩透了。打獵或許挺有
趣。我並不人為有誰打獵是為了--"
查爾怒氣沖沖地對著他,就像一輛瞄准了獵物的坦克:"狩獵那些東西挺有趣!你見過
那種東西嗎?"他猛地站起,腳下的地板吱嘎作響。他把一只大爪子叉在腰帶上方,說:
"他們除了頭,渾身幾乎沒毛。他們長著肮髒的白皮膚,就跟鼻涕蟲一樣。他們十分脆弱,
當你抓到一個往袋子裏裝時一不小心就把他給弄碎了。"他一邊厭惡地吼叫著,一邊拿起一
只燉鍋。"他們虛弱不堪,要是不把吃奶的勁用上,就連這只鍋也拿不起來。再說,他們也
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他把鍋裏的東西一口吞下,渾身地震般地一陣抖動。
查爾身子向後一靠,盯著特爾問。"你不是真的想去抓一個人來吧?"
特爾看了一眼他的書,把一根爪子夾在書中,以便記住讀到了什麼地方,然後把書朝膝
頭重重一擊。
"我想你錯了,"他若有所思地說,"這些生靈還是有點門道的。據說,在我們到這兒
來之前,所有的陸地上都有他們的城鎮。他們有飛機和船,甚至還向太空發射過什麼東
西。"
"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其它的物種?"查爾說,"你怎麼知道那不是賽庫洛丟失的某個殖
民地?"
"不,不是那種情況,"特爾說,"賽庫洛無法呼吸這種空氣。絕對是人,他們就像我
們研究過的一些有文化的家夥一樣。而你也清楚我們自己的曆史書裏是怎樣記載我們來這裏
的過程的吧?"
"嗯。"查爾說。
"顯然,人向太空發射了某種探測器,探測器詳盡指明了到達此地的路線,上面還有人
的照片,可以說應有盡有。探測器是一架偵察機發現的。你知道此事嗎?"
"嗯。"查爾說。
"探測器和照片放在一種金屬上,這種金屬十分罕見,價值連城。星際礦業公司向賽庫
洛當局支付了六十萬億銀河信用款,購買下了路線圖和采礦特許權。一旦解決了氣體這一障
礙後,我們的工作就開始了。"
"天方夜譚,天方夜譚。"查爾說道,"我插手摧毀的每個星球都有類似的胡扯的故
事。"他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這都是幾百年,或許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你沒有注意
到嗎?公共關系部總是把他們的天方夜譚放在遙遠的過去,這樣便無法驗證了!"
"我打算出去一趟,抓它一個。"特爾說。
"但不要用我的人和設備。"查爾說。
特爾從座位上吃力地托起龐大的身軀,走過吱嘎作響的地板,來到門口。
"你真是瘋了。"查爾說。
2
這是一個適合於舉行葬禮的日子,只不過似乎還沒有什麼葬禮要舉行。
天色陰沉欲雨,西方的烏雲慢慢翻滾而來,一時布滿了天空,只有點綴著零星殘雪的山
峰處還顯露出幾塊支離破碎的藍天。
喬尼·泰勒牽著馬站在山坡上一塊開闊的草地邊上,看著山坡下散亂而衰敗的村莊,心
裏很不痛快。
他的父親死了,理應得到妥善的安葬。他不是死於紅斑疹,別人也沒有得這種病的可能
性。父親的屍骨已經開始朽爛、粉化,因此沒有什麼借口不妥善安葬他。但卻沒有跡象表明
有人要作這件事。
喬尼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打定主意忍住悲痛去作該作的事。他把"風馳"--他的幾匹
馬中最快的一匹--喚到跟前,把一根牛皮繩栓在馬鼻子上,然後策馬穿越險要的隘道,直
奔山下的平原。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五頭野牛趕到山坡上的草地。他找了一頭最肥的野牛,
一下子擊碎了牛頭,然後吩咐愛倫姨媽把篝火攏成一堆,煮牛肉吃。
喬尼身材十分高大,比一般的人高出半頭,足有六英尺高;他肌肉發達,體格健壯皮膚
呈古銅色,閃閃發亮,年方二十,風華正茂。他只是站在那兒,睜著一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
她,任憑山風吹亂他那黃褐色的胡須和頭發。這時愛倫姨媽出去拾回些木柴,又找了一塊石
頭,雖然石頭很鈍,但她還是將就著幹了起來。烤肉的炊煙嫋嫋升起,不一會兒便把她罩住
了。
喬尼想,村子裏應該有更多的舉動。他所見到的最後一次大的葬禮是在他五歲左右的時
候,那時死的是史密斯市長。葬禮上有歌吟和布道,還有宴會,最後是在月光舞會中結束
的。史密斯市長被安放在地下的一個洞裏,然後上面埋上土。雖然上面作標記的十字架早已
不見了,但那卻一直是他記憶中最體面的葬禮。到了後來,人們只是把死者向水池下面的那
個大溝壑裏一扔便完事,任憑野狼把他們吃個精光。
然而,你卻不能那麼做,喬尼對自己說,無論如何不能對自己的父親那樣做。
他提起腳跟,縱身一躍,坐在"風馳"上。他用光著的腳跟朝馬身上一踹,策馬駛向法
院大樓。
"風弛"在雜草叢生的小道上小心行駛,唯恐踩著老的和新近遺棄的骨頭和雜物。遠處
的山穀裏傳來一陣狼嗥,它不禁耳朵一豎。
喬尼想,狼肯定是聞到新的血腥味和肉香了,他不禁握緊了他的奪命棍。前不久他看到
一只小狼在小木屋附近覓食,不是想找骨頭吃,就是想找些幼犬甚至小孩吃。即使在十年前
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但現在人一年年的越來越少了。
據民間的傳說講,這山穀裏曾住著一千多人,但喬尼認為這可能是一種誇張的說法。這
兒遍地是可吃的食物。山峰下開闊的平原上有的是野牛、野豬,還有成群的馬。平原上邊的
嶺上許多鹿和山羊。因此甚至一個蹩腳的獵人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獵取到食物。山上溶化的
積雪和溪流使這水源充足,隨便誰在這兒種點蔬菜並照料一下,它們便會茂盛地生長。
不,不是食物的原因。這兒人煙稀少,肯定與其他的原因有關。動物似乎繁殖的很快但
人卻不行。死亡率與出生率不平衡,死的多,生的少。生下來的孩子也問題重重,不是缺眼
睛少肺,就是缺胳膊少腿。因此,只好把他們遺棄在冰冷的黑夜裏。這兒是魔鬼出沒之地。
生活中的一切都籠罩在對魔鬼的恐懼之中。
或許禍根就在於這條山穀。
突然,馬的後腿直立了起來,他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只見一大串一尺長的山鼠從一間
小木屋裏徑直沖出,撞在了"風馳"的腿上。瞎想些什麼呀,喬尼輕聲自語道。他趕馬上
路,奔向不遠處的法院大樓。
3
克瑞茜站在那兒,像往常一樣,一條腿被她美妙緊抱著。
喬尼沒跟她打找呼,兩眼打量著法院大樓。這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大樓,是唯一有著石頭
地基和石頭地面的建築。有人說他有一千年的曆史了,雖說喬尼並不相信,但它看上去確實
有那麼古老了。甚至它的樓頂都像負重過多的馬一樣,在中間凹陷了下去。頂層的結構沒用
一根木料,因此也沒有蟲子蛀的洞。窗子都是內陷的,就像骷髏上凹陷進去的眼眶。大樓近
處的石頭路被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們那長滿老繭的腳掌給踩得陷下去半英尺深;這些村民都是
來受審的,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什麼事還都有人管。喬尼有生以來從沒見5
過開庭審判之類的事。
"斯塔夫牧師在裏面。"克瑞茜說。克瑞茜芳齡十八,身材苗條,楚楚動人。她長著一
對黑色的大眼睛,與滿頭金絲般的秀發形成奇特的對比。她身上裹著一塊母鹿皮,把身子繃
的緊緊的,顯的雙乳尤其堅挺,兩條光滑的玉腿也大部分裸露在外。
她的小妹妹帕蒂則像是姐姐的複制品,一樣的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兩只眸子特別明
亮。她好奇地問:"是不是要舉行一個真正的葬禮,喬尼?"
喬尼沒有回答。他姿勢幽雅地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帕蒂。帕蒂歡喜若狂的松開姐姐的
腿,一把抓住了韁繩。帕蒂七歲便失去了雙親,幾乎沒有享受到家庭的溫暖。她的太陽只為
喬尼所下的命令而升起和落下。
"是不是要在地下挖個坑,把人埋進去?"帕蒂問。
喬尼邁步穿過法院大樓的大門,克瑞茜伸出手來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卻沒有理會。
斯塔夫牧師躺在一堆髒兮兮的草上,仰天大睡,嘴巴張的大大的,鼾聲如雷,周圍有一
群蒼蠅繞著他嗡嗡直叫。喬尼用腳碰碰他。
"起來。"喬尼說。"這代人就是這個樣子,"牧師咕噥道,"一點也不尊敬長輩,只
會急急忙忙地鑽進灌木叢裏,跟任何人野合,吃肉也要搶最好的。""起來,"喬尼說,
"你得去主持一個葬禮。"
"葬禮?"斯塔夫咕噥了一聲。
"是的,舉行那種吃肉、布道、跳舞的葬禮。"
"誰死了?"
"你完全知道誰死了,他臨終時,你就在他身邊。"
"噢,對了,是你父親。一個好人,是的,一個好人。或許,他還真是你的父親呢。"
喬尼突然顯得有點可怕。他站在那兒,不動聲色,身上穿著他親自殺死的美洲獅的皮,
手腕上栓著他的奪命棍。奪命棍似乎是自動地一彈,躍入他的手掌。
斯塔夫牧師忽地一下子坐了起來。"別搞錯了,喬尼,你知道,這幾天事情全亂套了。
你母親前後和起來共有三個丈夫,而且現在也沒有什麼真正的葬禮了--"
"你最好還是起來。"喬尼說。
斯塔夫伸手抓著一只古老而破爛的凳子的一角,把自己拉了起來。他開始把他平常穿的
鹿皮捆在身上,鹿皮是用一條磨破了的繩子綁著的。很明顯,著塊鹿皮已穿了太長的時間
了。
"我的記憶力現在糟的很:傳說、婚禮式、狩獵的禱告,甚至家庭糾紛。"他一邊說一
邊四處尋找大麻。
"太陽當頭時,"喬尼說,"你得把全村人召集起來,到老墓地去,而且你還得--"
"誰去挖坑?得有一個坑,你知道,體面的葬禮得有一個坑。"
"我去挖坑。"喬尼說。
斯塔夫終於找到了大麻,便開始嚼了起來。他似乎緩過來精神了。"好吧,我很高興不
用鎮上去挖坑。你說過要吃肉,誰去宰殺、燒煮呢?"
"這都安排好了。"
斯塔夫點了點頭,突然又想起還有一件事要辦。"誰去下通知?"
"我叫帕蒂去辦。"
斯塔夫責怪地看了他一眼,"那麼,在太陽當頭之前,我並沒有什麼事要幹,你為什麼
要叫醒我?"他又一頭倒在髒兮兮的草地上,惱火地看著喬尼走出古老的房間。
4
喬尼雙臂抱膝坐在那兒,兩眼直愣愣地看著舞會篝火的餘燼。
喬尼心裏不禁責備自己。他不僅在七歲時就勸父親,而且在以後他還多次對父親說過,
這個地方有問題。地方跟地方並非完全一樣。這一點,喬尼一直深信不疑。為什麼平原上的
豬、馬、牛會不斷地生出大量的小豬、小馬、小牛?還有,為什麼高處的嶺上會有越來越多
的狼。郊狼,美洲獅和鳥,而人卻越來越少?
村民們對葬禮挺滿意,尤其是因為喬尼和其他幾個人把大部分的活都幹了。
喬尼卻對葬禮一點兒也不滿意,認為搞的不夠好。
太陽當頭時,村民們便到村子上方的土丘上集合,有人說那土丘就是過去的墓地。所有
的標志都不在了。或許還真的是墓地。早上太陽升起時,喬尼脫掉獅皮披風和鹿皮褲子--
為了不把它們弄髒--便赤著身子幹了起來。挖著,挖著,他便挖到了一個類似古老的墳墓
的地方。至少裏面有骨頭,而且那很可能是人的骨頭。
村民們來的時候,一個個無精打采。他們在那兒等了一會兒。這期間,帕蒂又撒開腳丫
跑回法院大樓,去叫醒斯塔夫牧師。只來了二十五個人,其餘的說他們累了,要求隨便給他
們捎點食物吃就行。
人們就墓穴的形狀還爭論了一番。喬尼挖的墓穴是長方形的,這樣屍體就可以平躺在裏
面。可斯塔夫牧師來了後,說墓穴應該豎直地挖,這樣在墓地裏就可以埋更多的屍體。當喬
尼指出,如今根本就不舉行什麼葬禮,地方多的是時,斯塔夫當眾把他訓了一通。
"你也太聰明了,"斯塔夫厲聲說道,"我們委員會的人就是只省下一半,也全在談論
你的聰明。盡管委員會很少舉行會議,但只要是有什麼會議,你的那些鬧劇就出來。什麼你
騎馬上了高山殺死了一只山羊呀,什麼你一直登上峰巔,在暴風雪中迷了路,卻順著山坡滑
下來,找到了歸途等等。太聰明了。還有誰訓過六匹馬?可誰都知道墓穴應該是向下豎直著
挖的。"
但最後他們還是把他的父親平放在墓穴裏埋了,因為沒人願意另挖,而且太陽這時已當
頭偏西,天熱了起來。
實際上,喬尼並沒敢把他的真實想法告訴大家,那樣大家夥非炸了鍋不可。
他原想把他的父親放在遠古眾神的洞穴之中,那個洞穴在黑幽幽的大峽穀的頂端,在最
高的山峰邊上的一個裂縫之中,他十二歲時,有一次迷了路,闖到了那裏。他原本是去遛馬
的並沒想到任何地方去,可通往峽穀的路很平坦,十分誘人,以致他不知不覺地走了一裏又
一裏,直到他猛地發現自己來到了一些高大垂直的門前。門都是用某種金屬做的,腐蝕得很
厲害。從上方,甚至從峽穀的邊緣,都看不見這些門。這些門非常巨大,高高聳立,拔地而
起。
他從馬上跳下來,踩著門前的碎石爬上去,凝視著大門。然後,他又在附近轉了一圈,
回來後又凝視著大門。
過了一會,他終於鼓足勇氣,徑直走到大門跟前,可是門怎麼也推不開他仔細看了看,
發現有一個像門閂樣的鐵棒,他用力把它一撬,鐵棒掉了下來,差點砸了他的腳。鐵棒雖然
鏽了,但卻很沉。
他用肩膀頂著一扇門,用力地推了半天,但十二歲孩子的肩膀所具有的力氣並不能使它
怎麼樣,門依然紋絲不動。
於是,他拿起地上的鐵棒,插進一條窄縫裏撬了起來,幾分鍾過後,門開始活動了。
這時門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響,嚇得他毛發直豎,他扔下鐵棒,趕緊跑到他的馬那兒去。
一旦騎上馬,他的恐懼便消失了一些。他想,也許那些聲音是生鏽的折葉發出的,與魔
鬼並無關系。
於是他又返了回去,拿起鐵棒又用力撬了一會。這次搞清楚了,那聲音正是從生鏽的門
軸處發出來的。
一股難聞的氣味從裂縫裏鑽了出來。氣味本身就使他感到有些害怕。他借著透進去的一
線光亮,向裏面張望。
裏面有一段長長的階梯向下延伸,台階都非常平整。這些台階挺整潔,只是......
台階上到處都是東倒西歪的骷髏。骷髏身上的衣服都是些條條,這種衣服他從沒見過。
屍骨中間還散落著一些金屬物,有的還閃閃發光。
他又嚇得跑開了,但這一次還沒跑到馬跟前。他突然意識到他需要些物證。
他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返回去,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撿起一片金屬。金屬上的圖案很
好看,上面有一只張開翅膀的鳥,爪子裏抓著一些箭。圖案很明亮。
當他把金屬物從一個頭蓋骨上取下時,那頭蓋骨一下子歪向一邊,頃刻間在他眼前化為
粉末。他嚇得心髒都停止了跳動。
當他把馬騎回村子裏時,馬渾身都是白色的汗珠。
整整兩天,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不知道怎樣詢問才最好。以前的經驗告訴他問問題得謹
慎。
那時鄧肯市長還健在。喬尼坐在他旁邊,靜靜地等著,直到這位大人物飽餐完鹿肉,除
了打飽嗝別無他事時,他急急忙忙說道:"那個大墳墓--"
"那個大什麼?"鄧肯市長哼著鼻音問道。
"黑峽穀上方過去人們埋死人的那個地方。"
"什麼地方?"
喬尼拿出亮閃閃的鳥徽章,遞給鄧肯市長看。
鄧肯把徽章拿在手裏,腦袋歪來歪去,把它反複看了幾遍。
斯塔夫牧師--那時挺精神的--一下子跨過火堆,抓住徽章。
接踵而來的是一連串令人不快的問題:為什麼到那些禁區去給大家帶來麻煩?為什麼在
集會時不好好聽講那些必須知道的傳說?真是太逞能了!
鄧肯市長自己倒來了好奇心,執意要斯塔夫牧師講一講有關的傳說。
"那是古代的眾神之墓。"牧師說道,"記憶中沒有人到過那兒--當然小孩不算。我
曾祖父活在世上時--他活了很長時間- -那墳墓就有了。眾神過去常進山,把他們中的一
些大人物葬在那個大洞穴裏。眾神從水面上走過來埋葬某一大人物時,峰巔處便電閃雷
鳴。"
"從前的村莊都很大,比這一個大一百倍,裏面住著成千上萬的人。那些村莊都在東
方。據說,直著向東,還剩下一些村莊,裏面住著幾千人。那兒地勢平坦,有的只是一些小
山。當那兒的大人物死了時,眾神便把他送到眾神之墓。"
牧師晃了晃手中的徽章,說:"當那些大人物被安放在眾神之墓中時,便把這東西放在
他們的前額上。事情就是這樣。古老的法律規定,任何人不得到那兒去,所有的人- -尤其
是小孩 最好永遠都要離那兒遠點。"說著,他便把徽章放進一個小袋子裏。從此,喬尼
便再也沒有見過那徽章。不管怎麼說,斯塔夫是聖職人員,畢竟掌管聖事。
然而,喬尼還是認為他的父親應該埋在眾神之墓。喬尼再也沒有回那兒去過,只是每當
看見峰巔處的閃電,便要想起那個墓穴。
他想要是他的父親葬在那兒就好了。
"你有心事嗎?"克瑞茜問。
喬尼低下頭看了看她,從沉思中醒了過來。餘火映紅了她的秀發,火苗在她烏黑的眸子
裏閃爍。
"是我的錯。"喬尼悶悶不樂地說,"我本該說服父親的這個地方有問題。我敢肯定,
要是他聽了我的話,我們搬到別處去住,他今天就會還活在人世。我的感覺沒錯。"
"別處是在哪裏?"
"那邊那片大平原。他們說,那兒曾有一個大村莊,裏面住著人。"
"啊,不,喬尼,那兒有魔鬼。"
"我從沒見過什麼魔鬼。"
"可你卻見到那些隔三差五從我們頭頂上飛過的亮閃閃的東西。"
克瑞茜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喬尼,你不是要去幹些什麼吧?"
"我是要去幹點兒什麼。天一亮,我就要騎馬外出,去看看平原上是否真有一個大村
莊。"
克瑞茜感到心猛地縮了起來。她抬頭看了看他那副堅定不移的樣子,感覺自己正在向下
沉,朝地裏沉,就像是躺進了今天挖的那個墳墓一樣。
"求求你,喬尼。"
"不行,我得去。"
"喬尼,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這兒。"他飛速地思索,得想法唬住她。"我可能得去一整年。"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要是你不回來,我可怎麼辦呀?"
"我會回來的。"
"喬尼,要是你一年後不回來,我就去找你。"喬尼眉頭一皺,感覺出她話中的威脅。
"喬尼,如果你真的要走,你先看看天上的那幾顆星,看見了嗎?明年當這幾顆星再回
到原來的位置,而你還沒回來,我就要去找你。"
"在平原上,你會死的,那些豬、野牛......"
"喬尼,我非那樣做不可,我發誓,喬尼。"
"你以為我會走丟了,永遠也回不來?"
"我非那樣做不可,喬尼,你可以走,但我非那樣做不可。"
5
拂曉的霞光給峰巔染上了一層玫瑰色。這將是一個好天。
喬尼正在給領頭的馬裝行李,而"風馳"則在附近嚼著地上的草,但卻並不是真在那兒
吃草,它是在觀察喬尼的一舉一動。很明顯,喬尼要出遠門,"風馳"是不會給漏掉的。
喬尼在那兒專心致志地准備路上所需的一切,克瑞茜和帕蒂則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
布朗·利穆普·斯塔夫也在那兒,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他有一只腳是畸形的,原本應
該一生下來就弄死他的,但斯塔夫就這麼一個孩子,而斯塔夫畢竟是牧師呀。
喬尼和布朗·利穆普之間沒什麼感情。在葬禮上,布朗指手劃腳,對舞會、葬禮,以及
所吃的肉和草莓都不以為然,肆意嘲諷。但當他對喬尼的父親妄加評論時,喬尼再也忍不住
了,伸手一巴掌打了他個趔趄。這事直叫喬尼感到恥辱,一個跛子真是不值得動手。
布朗·利穆普歪著身子站在那兒,臉上還留著一塊青,他看著喬尼忙這忙那,心裏巴不
得能讓厭惡二字寫滿喬尼全身。兩個差不多大的男孩--村子裏只有五個這般大的少年--
走過來,問布朗大家在忙什麼。布朗只是聳了聳肩。
喬尼把一切都准備得相當周全。或許,他帶的東西太多了,但他無法預料會碰上什麼樣
的情況。沒有人知道。栓在領頭馬身子兩旁的鹿皮袋裏裝著打火石、引火物、一捆割好的皮
條。邊緣鋒利的石塊、三根備用的奪命棍--其中一根非常粗,在緊急情況下,一棍下去足
以讓狗熊的頭顱立刻開花,幾件暖和的衣服和一條鹿皮褲,等等。
他抬起頭來,微微一驚,沒料到克瑞茜已站在他的跟前。他真不想再說些什麼。
那是對他的脅迫,再明白不過了。要是她說,他不回來,她就去死,她可以不去在乎,
只把那當作女孩子的大話好了。可她卻威脅說一年後要去找他,這不能不給他的心頭蒙上一
層陰影。這意味著她必須小心行事,不讓自己死於非命。他不怕任何危險,但一想到他要是
回不來,克瑞茜就會到平原上去找他,他的心中就不禁一陣陣發冷。她會被生吞活吃掉的,
而她所遭受的任何痛苦都將是喬尼的過錯。她成功地達到了目的--促使喬尼加倍小心。
她遞給喬尼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根大骨針,上面有穿皮條的針,另一樣是一個鑽皮子用
的尖錐。兩樣物品都打磨得很光滑,十分貴重。
喬尼面對面地看著她,心中不禁一驚:她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她似乎一夜未睡,而且
就像是得了蜱熱病一樣。
喬尼的決心不禁動搖了。這時他卻看到布朗·利穆普在那兒對著佩蒂·湯姆索一邊比劃
著,一邊竊笑。他的臉一下子繃緊了。他抓著克瑞茜,拼命地吻著她。克瑞茜淚流滿面,他
抓著她,就像是抓著一塊從水槽裏撈出來的木板一樣。
"好啦,"喬尼說,"別去找我!"
她使勁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說:"一年後你不回來,我就要去。我對著峰巔上所有的神
起誓,喬尼。"
他看了看她,然後向"風馳"打了個手勢,"風馳"馬上奔了過來,他飛身上馬,手裏
緊攥著另一匹馬的韁繩。
"我其他四匹馬交給你了。"喬尼對克瑞茜說,"別把它們吃了,它們都是訓過的好
馬。"他停了一下又說道,"當然,除非你餓極了,比如到了冬天時。"
克瑞茜抱著他的腿,仰視著他,心中悲痛欲絕。過了一會兒,她向後退開一步,一下子
癱倒在地。
6
特爾打了個嗝,這是引起別人注意的禮貌方式,可在運輸部維修大廳的一片嘈雜聲中,
這根本不管用。
茲特似乎工作得更專心了,這位16號礦區的運輸總長對保安頭目沒有什麼好感。每次
丟失了工具、找不到運輸車,或沒有了燃料--甚至損壞了什麼東西 都會引起保安部門
的注意。
三架撞壞的飛機散落在地上等著重新裝配,其中一架的座位上濺滿了賽庫洛人綠色血液
的斑點。屋頂的橫杆上吊著各種各樣的鑽機,大大小小的皮帶互相纏結在一起或互相排打
著,一台台的機床則在那兒等待著切削。
特爾看著茲特在那兒拆高速噴氣發動機上微小的零件,對他那靈巧的爪子頗感驚訝。特
爾希望能察覺出茲特爪子的細微的顫抖,要是這位運輸總長心懷鬼胎,那就好辦了。可是他
的爪子並無任何要顫抖的表示。
茲特拆完了零件後,抬起頭來看著特爾,黃色的眼珠縮了回去:"怎麼啦?有什麼事
嗎?"
特爾笨拙地向前移了一步,朝四周看了看,說:"你的那些維修人員都哪兒去了?"
"我們編制上共有15名機修工,上個月他們都被調去開車去了,這個,你我都知道。
那麼,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作為保安總長,特爾從以往的經驗中已經學會了如何在說話時避免直來直去。如果他直
接提出要一架人工操作偵察機,這位運輸總長便會要求他提供有關的緊急用車證明,而如果
沒有證明,他就會說:"不行。"在這個乏味的星球上,保安方面從來就沒有過什麼緊急情
況,星際礦業公司在這幾百年裏從來就沒有受到安全方面的威脅。這種局面太死氣沉沉了,
而正因為這樣,所以沒人把保安總長放在眼裏。因此,得搞點兒鬼把戲,讓人們感覺到存在
著某種威脅。
"我正在著手調查一起破壞運輸的陰謀。"特爾說,"最近這三周我一直在忙這件
事。"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龐大的身體靠在一輛損壞了的飛機上。
"別朝上面靠,你會把機翼給弄壞的。"
特爾決定還是采取友好的戰略為上,於是便走到茲特邊上的一條長凳旁坐了下來。"請
相信我,茲特,我有個可以為我們搞到些額外人員的主意。我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工作,這便
是我為什麼需要一架偵察機的理由。"
茲特眨了眨眼睛,在另外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凳子在他上千磅的壓力之下無望地呻吟
著。
"在這個星球上,"特爾自信地說,"過去曾有過一種有意識的物種。"
"什麼樣的物種?"茲特懷疑地問。
"人。"特爾說。
"你到底想要什麼?"茲特問。
"一架偵察機,用五六天。"
茲特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份運輸計劃表,仔細看起來。他聽到特爾高興得幾乎要嗚嗚
叫起來。
"你看見這份計劃表了嗎?"茲特把它送到特爾鼻子底下,說道。
"看見了。"
"你看到分派給保安部的六架無人駕駛偵察機在什麼地方了吧?"
"當然。"
"你看到它們是到哪兒去轟炸了嗎?"茲特一張一張地翻著手中的表,"我猜已有幾世
紀了。"
"我們必須使礦區星球處於監控之下。"特爾討好地說。
"這種監控是出於什麼目的?遠在你、我記事之前,所有的礦石就已經勘探得一清二
楚。那兒除了哺乳動物,什麼也沒有,都是些呼吸空氣的有機體。"
"或許會有敵人著陸。"
"在這兒?"茲特冷笑了一聲。"公司在外層空間的探測飛船會在幾年前就發現試圖到
這兒來的任何飛行物的。特爾,運輸部一年中得給這些飛機加燃料、保養和維修兩三次。你
我都知道公司現在正厲行節約。還是實話對你說吧。"
特爾失望地等著他的下話。
"如果你能讓我們取消這些無人駕駛飛機的飛行計劃,我就可以提供一輛陸地三輪車供
你在有限的時間內使用。"
特爾失聲尖叫起來。
茲特又修正了一下他的交易條件,"給你一輛陸地車供你使用。"
特爾走到那架座位上都是血斑的飛行器跟前,說,"不知這是不是由於維修和保養不當
造成的。"
茲特站在那兒,沒有要讓步的意思。這架飛機之所以所以撞壞了,完全是因為飛行員值
勤時貪吃造成的。
"一架無人駕駛飛機一個月巡視整個星球一次,"茲特說,"一輛陸地用車供你永遠使
用。"
特爾走到茲特跟前說,"一架無人駕駛飛機一個月巡視整個星球一次,一輛全副武裝的
陸地車供使用,而且在彈藥、燃料和供呼吸用的氣體方面還不能有什麼問題。"
茲特從抽屜裏取出登記表,把文件和文件夾放在特爾面前。
特爾簽字時,心想這位運輸總長真應該好好查一查。或許他會涉嫌礦石盜取之類的勾
當。
茲特拿回文件,填好了使用彈藥、氣體和燃料的單子。兩人的交易便這樣做成了,只是
誰也沒想到此舉竟改變了這個星球的未來,而且對星際礦業公司並沒有什麼好處。
當特爾去取他那輛馬克2號陸地車時,茲特心想這些行政官員為了去打獵所編造的謊言
真是妙極了。他們都是些殺戳狂。什麼樣的天方夜譚呀!人的確是一種有意識的物種!他哈
哈一笑,轉身幹活去了。
7
喬尼·泰勒騎著馬在一望無際的草叢間自由奔馳。"風馳"精力充沛,四條腿舒展地飛
騰。領頭馬則緊隨其後,一邊奔跑,一邊嬉鬧。
多麼好的天氣。藍天、清風都使他感到清爽無比。
他出來已經兩天了。從山上下來後,他穿越山麓丘陵,終於進入了他所神往的大平原。
身後的峰巔仍可以看到,在朝陽底下,它可以保證喬尼沿正確的路線前進,而且還可以給他
指引歸途。
完全安全!這兒到處都是野牛,但野牛算什麼,他就是看著野牛長大的。當然,偶爾也
會碰上幾條狼,但狼並不是他的對手。到目前為止,還沒碰上狗熊和美洲獅。真不明白,大
家夥兒為什麼要把自己禁錮在山裏?
很顯然,那個曾有"成千上萬的人"住過的"大村莊",純屬子虛烏有,就像有關魔鬼
的傳說一樣,不過是一種神話。然而不管怎樣,他還是要去看個究竟。
平原的樣子有了些變化,有些東西顯得挺特別,比如那些土丘,就似乎有點兒怪。喬尼
繞到陽的那面,打量著其中的一個。
他停住馬,一只手抓著"風馳",身體前傾,仔細觀察這個地方。
這地方有幾分像小山,但邊上卻有洞。洞是長方形的,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則都是塵
垢和雜草。這是某種古怪之物?那洞是不是開著的窗戶?
他溜下馬,走到它跟前,然後圍著它轉了一圈。他用步測量了一下,它大約有板有35
步長,10步寬。哈!它說不定是長方形的!
旁邊有一個裂開的老樹樁,喬尼從上面拆下一塊鋸齒形的木頭。
他走近窗子,用木頭撥開窗邊的雜草。他用木頭搗了搗,發現弄下來的不是土,而是沙
子。
當他把長方形的洞的下半部清理出來後,便探身朝裏面張望。
土丘裏面是空的。
他倒退了幾步,看了看馬,又看了看四周,斷定周圍的一切沒有什麼危險。
然後,他彎下身子朝裏面爬。這時他被窗子咬了一口!他趕緊抽回身子,直起腰,看了
看他的手腕。手腕在流血。傷雖不嚴重,但卻讓他吃驚不小。窗子怎麼會咬人?他又小心翼
翼地看了看窗子。原來它有牙齒!
當然,那或許並不是真的牙齒。它們顏色晦暗,但卻有著各種色彩。它們全都排列在窗
框四周。他伸手拿住一個,拔了拔,發現都挺松。他從腰帶上取下一小塊皮條,在上面試了
試。
真是奇中之奇,這牙齒一下子便把皮條割斷了,比最鋒利的石塊還要快。
嗨,他精神為之一振,心想:瞧,我得到了什麼!他十分小心地拔掉窗框上大大小小的
尖片--如果不小心,這些東西的確會咬人的--把它們整齊地放在一起。他走到馬跟前,
從包裏拿出一塊鹿皮,把尖片包好。真是寶貝啊!你可以用這些尖片去割、削、刮任何東
西。這是某種石片?要不的話,這土丘就是某種奇異的野獸的頭蓋骨,而這些東西則是它的
牙齒,真是不可思議!
他收拾好所有的尖片,小心地裝進包裏--留下一塊比較好使的放進腰包裏--然後開
始朝洞裏鑽。
現在沒東西咬他了,他順利地從窗口爬了進去。裏面沒有什麼陷阱,地勢比外面要高。
突然一陣疾風掠過,嚇得他差點丟了魂。他定睛一看,原來裏面有一只鳥窩,剛才是一
只鳥撲棱著翅膀從窗口飛了出去。鳥飛出去後,找了個地方落下,便憤怒地吱吱叫了起來。
喬尼在一片昏暗之中,四下摸索著走了一圈。洞裏沒什麼東西,主要都是些鏽斑。但從
這些鏽斑和牆上留下的痕跡,他可以斷定這兒曾經放過什麼東西。
牆?對,這地方有牆。是一種用石頭之類的東西整齊地砌起來的牆。
是的,這兒有牆。沒有什麼動物能建造這類的東西。
這兒還有一個托盤,也是非動物所能造出的。只是天長地久,現在已變成紅色的粉末
了。在粉末中,還有一些圓圓的物件,大小相當於三個拇指甲。在這堆較為明亮的光線仔細
看了一下。不會錯。那上面有一只展開雙翼的大鳥,爪子裏抓著一些箭。
與他在眾神之墓中發現的圖案一樣。
他驚喜得渾身顫抖,然後鎮定下來。他找到了。謎底揭開了。他爬出窗口,把圓盤放在
"風馳"
眼前晃了晃。
"神的房子。"喬尼說。"這是眾神把大人物朝墳墓裏運時歇腳的地方。妙極了,不是
嗎?"
"風馳"嚼完一口草後,用嘴巴蹭了蹭喬尼的胸膛:該上路了。
喬尼把圓盤放進腰包,心想,這根本不是什麼"大村莊",但這兒確實可以找到一些東
西。比如這些牆,想象一下吧。神會造牆。
那只鳥看見喬尼上馬離開了,便停止了叫聲。它目送他們遠去,然後不滿地又叫了兩
聲,便鑽回到古老的廢墟中去了。
8
特爾高興得就像一個塞庫洛小孩似的。盡管天色已晚,他還是上了路。
他駕駛著馬克2號陸地車駛下斜坡,穿過氣壓門,進入了戶外。
在駕駛座前方的架子上有一個金屬牌,上面寫著:隨時准備進入戰鬥狀態!雖然本艙已
經壓縮處理,但個人面罩和獨立的呼吸系統仍需全部到位。禁止個人使用;禁止使用本車進
行未經授權的戰鬥。
(簽名)星際礦業公司政治部副主任索特特爾對著這塊牌子齜牙一笑。當沒有政治部官
員--這兒根本就沒有什麼政治--和作戰部官員--這兒也無仗可打--的時候,保安總
長自然便可以行使二者的職權。這個戰車已經非常陳舊,肯定是早期配備給公司在這個星球
上的基地的。1號星系1號星球辦公室的職員只知道不斷地給商業帝國的各個遙遠的駐地發
送指令,但他們對那些地方的情況並不總是很清楚。特爾把他的面罩和氣體罐扔到邊上的槍
手座位上,用爪子搓了搓臉,心中感到很欣慰。
特爾感覺不錯。他的燃料和呼吸氣體可以用5天,在十磅的袋子裏裝著足夠吃5天的食
物。他還借來了一架礦井分析用的圖象攝制機,准備用它拍一些美妙的照片。好極了,終於
上路了!
在這個星球上做一個保安總長,生活十分乏味,能有機會出來轉轉真不錯。對於一個雄
心勃勃的保安官員來說這是一個不可能給他提供提升機會的星球。當他們命令他到地球上來
時,他感到簡直是給了他當頭一棒。他馬上猜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得罪了誰,或者是不是
靠錯了人,他們說這些都不是。他還年輕,一個塞庫洛的壽命是190歲。而任命他做保安
總長時,他只由39歲。在這麼嫩的年齡,很少有人能當上保安總長,而在他的履曆中將會
有這種記錄。這一點,當他完成使命返回後,人們就會看到。好東西,比如那些可以自由呼
吸的星球,是留給那些較為年長的塞庫洛的。
他並沒有真給愚弄住。沒有一個保安人員會被愚弄住的。一個月前,他接到通知說他在
地球上的任期延長了,他換班的事根本就沒提。他感到一陣驚恐,他似乎看到了190歲的
特爾仍然還在這個星球上,他早已被朋友和家人忘了,變得呆滯恍惚,最後終於被放進一條
狹長的溝壑之中,名字則被一個職員從花名冊上一筆勾銷。
如果命運如此推測,那就必須采取行動--采取大行動。
根據礦區測量圖,從這兒向南有一條古代的公路。特爾按下"自動"鍵,打開地圖。找
到了,公路是東西走向的。他准備去的是西方。公路很可能已經斷裂了,上面長滿了雜草,
甚至很可能已無法辨認。但它卻不會有陡坡,而且還會直通大山。
前方便是"公路"。
特爾把控制器推到手動上笨拙地鼓搗了半天。他自從保安學校畢業之後,就一直沒開過
這類車。
由於他操縱不熟練,車子左右搖轉,一下子偏離了路線。
他猛地加大油門車子一下子越過了路堤,接著他便把爪子踩在車閘上。車子卷起一陣塵
土,徑直駛向路中央,重重地撞在地上。車雖停得不穩,但還過得去。他慢慢會弄好的。他
拿起面罩和氣體罐,把它們戴好,然後他按下減壓鈕。有片刻時間,車內處於真空狀態,耳
骨感到特別難受,接著只聽見"呼"的一聲,外部空氣進入到車內。
特爾打開車頂的天窗,在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厭惡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土地是黃褐色的,草和一些零星的灌木都是綠色的,而天空則是一望無際的蔚藍色,上
面還點綴著一些白色的雲彩。真是一個古怪的地方。故鄉星球上的人是不會相信這些的。到
處都沒有紫色。
特爾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他鑽進車內,拿出攝像機,旋轉著把周圍攝了一圈。他准備
給家鄉的朋友寄去一個他攝的錄影帶,然後他們就會知道他是呆在一個怎樣古怪的星球上,
或許便會由此同情他的處境。
"我的日常視閾。"他攝完以後對著攝像機說話語從面罩裏透出,聽上去頗有點酸楚。
風吹打著他正在查看的礦區地圖,古老的公路一直向西延伸。他從車後座上拿出一本大
書,翻到做了記號的那頁,找到了裏面的一幅插圖--這是某位藝術家在幾個世紀之前畫
的。
公司雇傭了一些呼吸空氣的神州人到一些有空氣的星球上任文化方面的職務。神州人來
自2號星系,他們和塞庫洛一樣高,但卻要苗條得多,長得十分纖細。他們是一個古老的民
族,塞庫洛對於文化藝術方面的一些知識都是從他們那兒學來的,只是塞庫洛很不願承認這
一點。他們呼吸空氣,而且輕若羽毛,因此把它們運送到這類星球十分便利。他們都是些無
關緊要的生靈。
啊,他們都已經滅絕了,甚至在2號星系也不存在了。星際礦業公司把他們全消滅了。
不過那是在文化與民族部在地球上壽終正寢以後很久的事了。特爾從沒見過一個神州人。真
是不可思議的生靈,竟然畫出這樣的畫來,而且還是彩色的。人們為什麼要畫畫呢?
特爾把遠方城市的輪廓與手中的畫對比了一下,發現遠方的城市除了由於年代久遠的原
因變得模糊、破碎了之外,大體輪廓基本與畫上的相同。
書上寫到:在群山之東,座落著一個人類城市,雖然已是廢墟,但保存完好。人把它稱
之為"丹佛"。從美學上來看,此城沒有大陸中部或東部的城市先進。那些常見的小型門幾
乎或根本就沒有什麼裝飾。內部也不過是些稍微大點兒的玩具房。使用性而不是藝術性,是
所有建築的特點。當地有三座教堂,顯然是用來拜不同的異教神的,這說明當地的文化雖然
似乎是由教士主管,但並非是單一宗教派別。似乎只有一個上帝,"銀行",才受到較普遍
的崇拜。人類還有一個圖書館,裏面藏有相當多的書。本部把一些關於礦業重要的書籍拌走
後,便關閉了一些藏書室。由於城市下面沒有礦石,當地人也不擁有什麼有價值的礦物質,
這座人類之城部分得益於幹燥的氣候,保存得相當完好。目前,本部正在申請經費來修複此
城。
特爾禁不住發笑。怪不得文化與民族部會被從這個星球上取消,它竟申請經費來重建人
類之城!
特爾完全可以料到董事們是怎樣激烈反對這種建議的。他們恨不得給這些附庸風雅的腦
袋瓜通一通氣。
不過,這也許對他的計劃有用,誰知道呢?
他又看了一眼地圖,心想現在該是交好運的時候了。他知道他本人無法進山,因為無人
駕駛偵察機指示,那片地區有鈾。不過偵察機還探明,那些稱作人的東西有時會到山腳下
來,而山腳下則是很安全的。
特爾又考慮了一遍他的計劃,認為這計劃非常美妙。個人的財富,個人的權利。偵察機
還告訴他一些其他人不清楚的事情。最近的偵察顯示了一條山崩之後暴露出來的黃金礦脈,
這可是一筆驚人的財富,而公司對此卻一無所知--因為特爾毀壞了有關的記錄。茲特竟然
提出不朝這兒派偵察機了,真是可笑!
特爾不禁對自己的聰明感到自豪,高興地笑了起來。他現在唯一需要的便是人這種東
西。人這種東西可以采礦,而且他們還不怕鈾。然後他設法把金子從這個星球運回家,至於
這一步如何去做,他也早就想好了。然後,他就富有而有權勢了!再也不會在這鬼地方呆下
去了!
保安總長所做的一切就是不讓別人猜出他真正在做什麼。在這方面,特爾可謂是專家。
如果他運氣好的話,他在草地的那一頭就能抓到一個人。他不能等太長的時間。不過,
他感到自己運氣不錯。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他今晚要躺在車中,在人類之城過夜了。
他啟動馬克2號,沿著古代公路,向前飛馳而去。
9
建築群的輪廓!
喬尼·泰勒猛地勒住馬,停了下來。
就是它,在正東方。那不是群山,也不是眼睛的幻覺。它有角有棱,是長方形的。
他原來還一直對此持懷疑態度。
當他離開古老的廢墟時,他找到了一條很好行走的道。似乎過去曾經有一條寬闊的大路
直通那個帶窗子的廢墟。
路的兩邊長著灌木,兩排灌木之間相隔二百英尺,路一直向東延伸。腳下都是沙子,走
在上面得小心一點,因為到處都有坑。當你朝腳下仔細觀看時,你就會發現那些小坑之間有
些灰白色的東西。喬尼跳下馬來,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還用手碰了碰它的邊緣,發現它和廢
墟內部的牆很相似。這種灰白的東西似乎一直向前延伸。
或許這是古人的牆,不知何故歪倒了。但是不對,牆塌倒後會摔碎的。
這條大路很長時間沒有使用過了,但願它是條大路。它穿過山丘,跨過河道,最後慢慢
消失在遠方。
他走到一條小河旁,便停了下來,紮了一個蓬子准備過夜。他熱了一下他的烤肉,然後
用他從那扇窗子上拔下來的亮閃閃的鋒利物來割肉。
老天,他驚歎不已,竟有如此鋒利的東西,真是難以想象。你必須小心,否則便會割傷
自己的手指,而實際上他的手已被輕輕地割傷過兩次了。或許還可以給它安上一個木頭把
手,那樣它就真成了一個寶貝。
吃完飯後,他把火弄得旺旺的,以防狼的攻擊--有兩只狼正蹲在不遠處,琥珀色的眼
睛裏閃爍著火光,一副饑餓難忍的模樣。
"滾開!"喬尼喊道,"否則我可要剝掉狼皮做衣裳穿了。"可狼仍然紋絲不動地蹲在
那兒。
"風馳"和領頭馬守著火堆寸步不離,狼群使它們十分不安。於是喬尼便從邊上的河床
拾起幾塊石頭。
喬尼對打狼不感興趣,但他的馬得找草吃。
他拿起一根豬骨頭,扔出去,落在離火堆10英尺遠的地方,正對著那幾只狼。
這幾條狼,都身高腿長。其中一條鬼鬼祟祟地探向前去,肚子緊貼著地,嗥叫著去夠豬
骨頭。
不一會,狼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骨頭上了。
喬尼的胳膊飛快地揮舞了一下,一塊石頭一下子擊中了遠處一匹狼的兩眼之間。
他的胳膊有揮舞了一下,近處的那匹狼還沒來得及跳開,便已斃命。
喬尼對"風馳"說道:"我得把活全幹完,是不是?"然後,他走過去,把遠處的那匹
死狼拉過來,扔到火堆旁;之後,又去把近處的那匹死狼也拖了過來。兩匹狼的毛皮在這個
季節都不值得剝,而且它們身上還有扁虱。
"去吧,吃草去吧。"喬尼對兩匹馬說。
他又撥旺了火,防止狼的同夥來侵襲,然後便裹著披風躺了下去。明天,將是進入大村
莊的日子。
10
喬尼小心翼翼地向著大村莊靠近--天剛破曉,他便起來了,當霞光映紅了東方的天空
時,他已到了大村莊的郊外。他東瞧瞧,西看看;走走,停停;眼看著周圍的這些奇異景
觀,內心不禁十分緊張。
到處都是沙子,建築之間寬闊的道上長滿了草和灌木。
在他面前有一個張著口的大門,門已經掉了,半埋在沙中。從門口向內張望,只見裏面
黑洞洞的一片。
他牽著馬走進門內,在昏暗的光線中四下張望。裏面有一些架子,架子上亂七八糟地堆
放著一些袋子,與這些袋子混在一起的是一堆一堆的圓盤。有些圓盤已經褪盡了顏色,還有
一些仍然相當光亮。
喬尼撿起一個圓盤,它有兩個手指甲寬,相當沉。他把它翻過來,不禁瞪大了雙眼。
又是那只鳥!爪子裏抓著一把箭。他趕緊伸手翻那堆圓盤看,圓盤大都是一面有鳥,另
一面有人的臉。
人的臉!
而且有的圓盤上還有女人的臉。
這不是神的標志,而是人的標志。
爪子裏抓著箭的鳥是屬於人的!
他感到一陣眩暈,趕緊靠牆站了片刻。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在嗡嗡作響,正忙著調整思
路。
這些門都是人造的。大村莊也是人建的。山裏那些墳墓的門雖然更大一些,但卻是用同
樣的材料做的。
那些墳墓不是神的墳墓。平原上的那個土丘也是人造的。
人曾經建造過東西--這一點他確信無疑。
建造大村莊需要許多人,因此過去這兒的人肯定很多。
他騎馬走了出去,感到腦袋脹得大起來。他的一些基本信念都被根本上動搖了,眼前的
一切他一下子還難以適應。什麼樣的傳說才是真的呢?哪些傳說是假的?
傳說裏講有一個大村莊,而大村莊就在這兒。人肯定在很久很久以前建造了它並在這兒
居住過。
或許那種關於神對人發怒,於是便把人消滅了的傳說是真的。然而,也可能不是真的。
或許使人滅絕的是一場大風暴。
他觀察了一下道路和建築物,並沒有發現什麼大風暴的跡象:建築物依然矗立在那兒。
甚至許多窗子上的那種光滑的薄片仍舊完好無損。
周圍也沒有屍體,不過時間這麼久遠,屍骨也不會保存下來的。
這時,喬尼又看見一個門窗禁閉的建築物。
喬尼爬到窗子裏面。裏面很暗,過了一會,喬尼才能看見眼前的東西。光線從其他密封
的窗子的窄縫中透了進來。喬尼感到眼睛已經適應了裏面的光線,便小心地從窗台上跳了下
來。現在他不站在窗子上,裏面便更明亮了一些。
裏面是一間很大的屋,灰塵覆蓋住一切。他看到裏面整齊排列著一排有一排的桌子和椅
子。幾乎每一面牆都有擱板靠在前面。一層一層的擱板甚至都延伸到房間內部。這些擱板都
用單子蓋著,單子底下的擱板上放著一些東西。它們都是由單個的長方形物組成的。於是他
從擱架上取下一個這樣的長方形物品。
那東西在他手中幾乎散成薄片。
他趕快把它們合攏在一起,頗感尷尬。真是怪物!說它像盒子,可它又不是盒子。它的
蓋可以朝一邊打開,裏面是一些非常薄的片片,片片上密密碼碼整齊排列著一些黑色斑點。
多怪的東西!
太不可思議!
他把手裏的放回去,又從擱架上拿下一個比較小一點的。它也在他手中打開了。
喬尼發現裏面有一幅畫。他用手指摸了摸,發現它是平的。畫裏面的物體是紅色的圓東
西,比草莓大,也比草莓光滑。它是一種有莖的物體。在它旁邊有一個黑色的帳篷,在帳篷
的中間有一根橫杆。
他繼續翻著那些薄片,這時看到了一只蜜蜂。沒有蜜蜂會那麼大,但那的確是一只蜜
蜂。那蜜蜂看上去活生生的,就如立體的一般,但它用手一摸,卻發現不是。它邊上有一個
黑家夥,身上有兩個鼓出的東西。
喬尼翻了一頁,這次看到了一只貓,邊上有一個如新月般彎曲的黑東西。
又翻了幾頁,他看到了一幅有狐狸的圖畫。在狐狸的邊上有一根黑杆子,杆子上扯著兩
面旗。
突然他感到渾身一陣顫抖,不禁屏住了呼吸。他趕忙取下他剛才放回擱架上去的那個長
方形物體,把它打開,他看到裏面也有帳篷、蜜蜂的黑色標記,以及扯著兩面旗子的柱子。
他手裏拿著這兩個長方形物體,眼睛盯在上面,腦袋在飛速運轉。
狐狸?蜜蜂?貓?帳篷、凸出物、新月?
這些東西裏面含有某種意義!但是什麼呢?動物?天氣?
這些可以以後再去想。他把這兩個長方形物體塞進掛在腰帶上的布袋裏。任何與動物和
天氣有關的東西都有價值。這種長方形物體裏面有意義,這一念頭在他腦殼裏閃現著火花。
他鑽出窗子。把窗子上的金屬板盡量重新安好後,他便打了個口哨,喚來"風馳",跳
在馬背上。
喬尼看了看他的四周,心想:誰知道這大村莊裏會有些什麼樣的有價值的東西?他感到
收獲不小,十分興奮。
他騎著馬,牽著另一匹馱行李的馬,沿著寬闊的大道,向大村莊的東部走去。
盡管他的眼睛在忙著把一切盡收眼底,他的心中卻也在盤算著如何把家鄉的人組織起
來,移到這兒居住;如何用足夠的證據來說服他們;該對斯塔夫怎麼講;他們得怎樣把物品
運來......或許得造一輛車?大村莊裏可能會有車。路邊的這些一堆堆的鏽了的東西或許以前
是某種車子。很難想象它們以前是什麼形狀,它們都已經塌陷得不成形了。當然,還可以辨
認出某種類似輪子的東西,上面還有些透明的東西,可以肯定,它們不會是馬車。他開始仔
細打量這些物體。
這時,他看到了昆蟲。
11
現在天已經非常明亮。不會錯,它就伏在那兒。
這肯定是一只昆蟲,盡管模樣古怪。只有蟑螂才和它相似,或者是甲蟲?不,是蟑螂。
但沒有蟑螂回長得這麼大。它有30英尺長,10英尺高,或許有12英尺寬。
顏色十分可怕,是褐色的。而且十分光滑。
喬尼停了下來,那東西正擋在寬闊的路中間。它前面似乎有兩只眼睛,而且還是半眯
著。在平原或山區都沒見過這種東西,在大村莊中心區也沒碰到過。它顯得很新,上面沒有
塵土,而且還閃閃發亮。
他覺得它是活的,不是無生命的金屬,而是某種活物,因為他看到它輕微晃動了一下,
而且在它的兩只窄縫眼裏面還有東西在動。
喬尼慢慢調轉"風馳",牽著領頭馬,開始朝原路返回。他已注意到,這兒的道路大多
是長方形走向的,你圍著建築群轉幾圈,很可能就會回到原地。
東部便是一片開闊地,離這兒不遠。他准備繞小路而行,轉過去,然後進入平原。但願
能逃出它的范圍之外。
突然傳來一陣震耳的吼聲。
喬尼恐懼地回頭望了一眼,那東西離地三尺,騰空而起,向前移動了。它下面一陣塵土
飛揚。它是活的!
喬尼趕著"風馳"一躍而起,向前奔去。他拐了一個彎,兩個彎,而那東西卻緊隨其
後。
喬尼騎著"風馳",奔向一條小道,領頭馬則跟在後面奔跑。他們又拐了一個彎,面前
出現了兩座大樓。他們只要不停地奔跑,進入平闊地帶,就成功了。
而就在這時,一陣火光閃動,他們右前方的那座大樓爆炸了。樓頂塌陷了下去,正堵在
路上。
喬尼趕緊勒住馬,眼前一陣塵土飛揚。
這時,他聽到那東西正在那堆廢墟附近吼叫,他屏住呼吸,側耳聽去。吼叫聲的位置在
變換,它移到了右邊。
喬尼聽到它奔到另一條街上,然後轉到了他後面來。
這東西封住他前頭的路,然後又取他後路。他成了甕中之鱉。
喬尼看了看他面前冒著煙的那堆廢墟,它足有20英尺高,是一個十分陡峭的障礙物。
此刻,喬尼已不再慌張,他壓住心跳,准備等魔鬼來到他背後時,越過面前的障礙。
那東西吼叫著向他靠近。喬尼回頭瞥了一眼,它就在那兒,鼻孔裏正冒著氣。
喬尼牽著領頭馬,用腳跟一蹬"風馳"。他策馬疾馳。那東西不僅離他更近了,而且開
始超過了他。喬尼調轉馬頭,拐向右邊。
那東西也轉過方向,從他身邊一掠而過,趕到他前頭,然後轉過身來,正堵住他的去
路。
喬尼勒住馬。那個醜陋的東西就在那兒,正吼叫著,渾身發亮。
喬尼又轉過身來,開始奔跑。那東西又一聲怒吼,從他身邊掠向前去,然後又停了下
來,擋住了他的路。
喬尼繃緊了臉,決心應戰。他從腰帶上取下奪命棍,把栓在棍子上的皮條系在手腕上,
然後他放開領頭馬。
喬尼騎著"風馳"慢慢向那東西靠近,它沒有動,它大約離它只有100英尺了,它依
然沒動。
他仔細看准了那東西兩眼的位置,然後揮舞著奪命棍沖上前去,奪命棍在風中"嗖嗖"
作響。
奪命棍借著"風馳"閃電般的速度,一下子擊中了那東西的眼睛。
只聽一聲震耳的聲響。
喬尼放慢速度,回頭觀察,它依然未動。
他騎著"風馳"又回到原來的位置,離那東西大約有100英尺。他轉過身,准備作第
二次沖鋒。
領頭馬已溜到他身後原來的位置,喬尼看了它一眼,然後眼睛又盯在了那東西身上。他
計算了一下距離,准備過去砸它另一只眼睛。
他用腳跟一碰"風馳",它便飛奔過去。
而就在這時,那東西的兩眼之間突然射出一團黃色物體,喬尼一下子被擊中了,那感覺
就像家鄉峰巔處所有的風都集中起來吹向他一樣。
"風馳"首當其沖,它與喬尼一起被送入空中,然後又一下子重重摔在地上。
12特爾在面罩內驚歎了一口氣,眼看著面前的景象,不禁驚訝萬分。他原以為它所擊
中的是一個動物,但躺在地上的卻是兩個分開的動物!
特爾打開邊門,爬了出來。他檢查了一下他腰帶上的槍,朝他的獵物走去。
三只動物,或許四只!
四條腿的動物一共兩只,後面那一只馱著一捆分為兩部分的東西。近前的這一只邊上還
有一只動物。
真夠亂的!
他搖了搖頭,准備清理一下現場。在與動物的戰鬥中,空氣給他造成的影響還沒完全清
除,他仍然感到有點兒頭暈。
他先走到遠處的那個動物前,發現那是一匹馬。他見過許多馬,平原上到處都是,只是
這匹馬的背上捆著一捆東西。不過如此。那一捆東西已經松了。他踢了一下,沒有什麼有生
命的東西,只不過是些動物的爪子,以及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穿過高高的草叢,又走向另外那只動物。
另一只動物也是馬,在馬的右邊......
特爾推開草叢,啊,真是好運氣,那是一個人。
特爾翻動了一下這個人:真是個小東西!只有臉和頭上有毛,其他地方則很光滑。兩條
胳膊,兩條腿,白褐色的皮膚。
特爾很不情願地承認,查爾的描述正符合眼前的事實。
那人的胸膛在動--非常微弱,但卻真的在動--他還活著。特爾感到很幸運,他還沒
有到山區去,外出狩獵便已取得戰果。
他用一只爪子把人抓起來,走回車前,把他扔在槍炮手的座位上,巨大的座位幾乎把它
包了進去。特爾這時開始著手用永久膠修複防風屏。玻璃邊上都松動了,雖然玻璃沒碎,但
剛才那一擊也夠重的。他看了一眼蜷伏在座位上那個人的小巧的身體。純屬僥幸。主要應怪
這輛破車,他得挑出點錯,記入茲特的記錄。他有看了一下其他的墊圈、門和防風屏等,它
們都還湊合,反正他又不打算開車下水,再說以後也不會遭受類似東西的攻擊了。
特爾站在駕駛座位上,向四周了望,周圍沒見任何類似的動物。
他把車頂關上,坐了下去。他按下減壓鈕,空氣被噝噝地排了出去,而可呼吸的氣體則
泊泊地放了進來。在太陽底下戴著面罩,很不舒服,面罩上已開始冒汗。啊,快回到有可呼
吸氣體的星球吧,到一個有合適的引力,有紫色樹木的星球--那個人突然痙攣起來。特爾
吃了一驚,它已開始發青,一抖一抖的。特爾可不喜歡讓駕駛艙裏呆著一個發瘋了的動物。
他趕忙戴好面罩,停止減壓,一腳把門踢開。他大爪子一揮,便把那人扔到了外面的草
地上。
特爾坐在車裏看著它,真擔心自己的計劃會被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
那東西肯定比他料想的要弱,"擊暈"檔上的炮擊已是它所難以承受得住的了。狗屎,
真是不堪一擊!
他打開車頂蓋,看了看那一匹馬。
他看到馬的腹部在動,沒有任何痙攣表現。那匹馬甚至正在恢複,馬畢竟是馬,而人卻
是--他突然明白了,人不能呼吸氣體。現在人臉上的青色正在消失,痙攣也已經停止。那
人呼吸到空氣後,胸膛正在有節奏地起伏。
這可給特爾出了一個難題,要是他戴著面罩開車回礦區,肯定會受不了。
他從車裏出來,走到遠處那匹馬跟前。這匹馬也在恢複,它邊上放著些袋子。特爾檢查
了一下其中一只,找出些皮條來。
他走回去,把人撿起來,放在車頂上。他把人的兩條胳膊放在車子兩邊,然後把皮條接
了起來,做了一條長繩子。他把一端栓在那人的一只手腕上,然後把繩子從車底繞過又把另
一端栓在那人的另一只手腕上。然後他試著推了那人幾下,看它會不會掉下來。
很好。他把袋子扔到槍炮手座位上,鑽進車,關上門,又重新進行氣體交換。
最近的那匹馬抬起頭來,掙紮著想站起來。那匹馬除了表皮上有點血跡外,別無什麼大
問題。這說明這個人也許會恢複過來的。
特爾咧嘴一笑,頗感滿意:很好,一切都讓人滿意。
他啟動車子,拐了一個彎,朝礦區駛去。
美 食
大衛·W赫爾
王榮生 譯
暮色柔和,瑪蒂達躺在舊床上。凝視著窗外,心不在焉地揉著大肚子,隨後,
她向我轉過身來,忽然莞爾一笑,臉上的毛孔皺成一團,滿口肉瘤爛黃牙。在朦朧
的微光中,她顯得玉手纖纖,難以分辨出手指間多硬結的肉蹼和血管。頓時我暗自
想,孩子會不會象她那樣皮膚起疙瘩,硬如石塊;或象我一樣,手臂細長,腿如鳥
腿又細又長,從膝蓋處往後彎?從內心講,我希望孩子象瑪蒂達,因為在我眼中,
她長得楚楚動人,不過,我知道很可能我倆的孩子哪個也不象。
"我餓了,"她說,"我敢肯定他也餓了。"
"你知道人想吃什麼嗎,瑪蒂達?"
她在玩遊戲。我也想逗她開心,使我們倆都忘記上頓美餐以來到底多久沒有沾
東西了,大概有好幾周吧。於是,我假戲真做,回憶起她經常在我們從城裏垃圾堆
裏中撿起的破雜志指出的花花綠綠的糖果,說:
"鮮獼猴桃?"
"不今晚不吃這個,我不喜歡。"
"奶油檳榔油炸牛肉幹呢?"
"太一般了,你說呢?"
我笑了,她也笑了。隨即,瑪蒂達坐起來,將灰色破枕頭塞在背後。"我們先
吃蝸牛醮勃艮第葡萄酒,喝一杯凍肉汁,再來一大塊熏肉夾肉條、豬肚、鮮筍、土
豆吧。"對那些陌生詞語的發音,她咯咯地笑,起來念那些上一世紀的詞的音節,
舌頭不聽使喚。"點心嘛,我要美味羊奶酪,一杯檸檬汁,一杯黑咖啡,一杯拿破
侖白蘭地。這份菜單怎麼樣,希拉裏,告訴我。"
我假裝接下她的菜單,模仿我想象中的招待鞠了一躬,動作也是從上一世紀遺
留下來的發 的廢雜志上學來的。瑪蒂達給逗樂了,"您還要些什麼?"
"不要了,謝謝。就這些,先生。"
我們倆開懷大笑。這時候,夜風蕩漾,驅走了月亮周圍的雲團。從窗外飄進泥
土、野草、樹脂、水泥和磚石的氣味。
"希拉裏。"瑪蒂達喘著氣說。
她雙手朝肚子伸去,我在她身邊躺下,在她腹部緊繃繃的皮膚下面感到胎兒在
蠕動。
"快了。"她說。
已經5個月了,但願她准了,因為我帶著做父親的心願,企盼孩子早早出世。
可是,我卻無法知道她的女性直覺是否准確無誤。要知道,現在已不複存在共同的
術語來表達人類的妊娠期了。
夜色愈濃,她躺在那裏,我親吻她的乳房,回味著我們在交歡時被她的肉體磨
擦的感覺。真奇怪,她的肉體石頭般粗糙,卻還是那樣甜美。
胎兒安靜下來,瑪蒂達的身體也松弛了。
陰影濃黑,微風飄香,我饑腸轆轆,時候不早,該上街去獵取食物了。我走到
床頭櫃邊,取出手槍和六發寶貴的子彈,給槍上生鏽的金屬部位上了潤滑油,小心
翼翼地裝上子彈。這六發子彈口徑合適,完好無損,不知怎麼搞的,它們被遺棄在
一家體育用品,商店的地板上,多少年來都沒人注意,還是8個月前我撿到的。真
是天賜良機,今後再也難遇上了。
"嗯,那麼,我們吃些什麼呢?"瑪蒂達還在玩遊戲,我也同樣興致勃勃地回
答:"也許是美味越桔蘑茹鹿肉。"
"還有呢?"
"鮮菜南瓜清燉野兔。"
"好了,菜夠了。但鹿肉要生菜調味,不然幹脆不要。不用說,葡萄酒裏多加
點丁香。來,親親我再走吧,希拉裏,來吧。"
我親吻她的前額、臉頰,又在她的嘴唇上一陣長吻。月亮升起來了,幾乎是一
輪滿月,光線亮度足以讀書,我便給瑪蒂達准備了幾本雜志,我走後好讓她排遣時
光。我將毯子拉上來圍住她,讓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我又一次擁抱她。不知為
什麼,我走到門口卻猶豫了,轉身回到她的身邊,可她已經沉浸在破舊的雜志裏
了。我默默無聲,不知道說啥才好。
我鎖上房門,門是厚鋼板做的,這是我選中這座住宅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
是這棟樓沒有太平梯。出於習慣,我爬上樓梯,檢查了上房頂的通道,發覺很安
全。然後下了四層樓,穿過狹窄的門廳,走出大門。大門是沉重的鐵柵欄門,我用
鐵鏈和連環鎖鎖緊。在戰後的世界裏,如此嚴密的防范措施誰也難以逾越,但為瑪
蒂達的緣故,一定要萬無一失,因為我太愛她了。我打丹東教我的早已消亡的宗教
手勢,又劃了一個十字。
從一些殘存的廢墟來看,我們住在河邊大道的街角,這裏從前顯然是豪華的住
宅區。戰後百年中,附近一座公園逐漸伸展到城市的混凝土、磚塊和瀝青地上。現
在,路面已經皺凸?劍曳蚜Υ┕嗄敬浴⒑諛⑷悖乒歡訊汛憂笆切∑檔?
圓丘,朝西區走去。我貓著身子,行進悄然無聲,始終保持隱蔽。不知什麼原因,
最近幾周來,獵物罕見。我決心使出全身解數,給瑪蒂達和我的孩子弄到吃的。
地面上,月光如水,泛起點點鱗光,這是人行道上的雲母或者玻璃碎片反光。
前面城裏傳來恍若蘆笛聲,尖厲怪異,我不由得停下來傾聽,是出沒在附近的
一群類人猿的叫聲。這些凶猛的野獸,我有槍也難對付。於是,我轉身朝百老彙方
向,往86號大街那口池塘走去,池塘是從前被什麼東西炸成的。
通常,那兒是個理想的狩獵地。我決定去試一試運氣。
我生性不好沉思冥想,可是,此時此刻我迎著夜同,躬著腰,躡手躡腳地沿臨
街大樓往高高的野草叢奔去,卻不禁回憶起和瑪蒂達朝夕相處的日子。我渴望使她
過上好日子,渴望在戰後這片荒漠中我們不至於忍饑挨餓,渴望文明再現,但那和
文明我只是從令瑪蒂達銷魂的雜志裏讀到的,從我們兒時暴風雨夜丹東老人安慰我
們的天方夜譚裏聽來的。
這倒不是丹東的話我全都相信,即使在孩提時代,我也懷疑他在神侃。
也許是我天生愚鈍,我出生的年代與丹東說的世界大戰相隔一個世紀,這個世
紀猶如一條巨大的鴻溝,我的相象力無法跨越。我不同於瑪蒂達。我只熟悉槍啦、
實際幹啦這些簡單的東西,壓根兒相象不出科技遺跡究竟是啥樣,也想象不出曾經
存在過與我們的四肢、器官相類似的眾多人類,還有啞巴似的動物。在我看來,這
些不過是一個糊塗老人的胡思亂想。從小時候起,我就傾向於關注日常生活現實。
不過,恰恰在日常生活丹東是坦誠無欺的。我還只是被不知名的父母遺棄於荒
野的六個月的嬰兒時,就給老人撿來了。從此,他便用自己的生活訓練我和瑪蒂
達。每當老人忘記嘮叨曆史和哲學時,他便是一個出色的師傅,他的技藝至令我們
望塵莫及。盡管由於瑪蒂達懷孕我與他之間產生敵意,我依然承認並羨慕他的本
領,也知道自己欠他的情。
例如,當我們幼小無助而他又饑餓難忍時,他並沒有吃掉我們。直到最近我才
明白其中的奧秘。如果我處在他的位置,我准會感激上帝恩賜如此豐美的禮物,毫
不猶豫地將我們兩個棄嬰吞吃了。只有當我用手感覺到瑪蒂達腹中的胎兒的生命在
輕微地顫動時,我才隱約意識到丹東幹嗎要收養我們,將我們視為親人。
突然,一陣貓叫春似的尖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倏地躲在一簇藤蔓荊棘後
面,往灌木叢裏鑽。太緊張了,我的脈搏加快,心裏撲通撲通地跳,我放眼向城望
去,手一揮,將手槍端平。
那可怕叫聲斷斷續續,令人不寒而栗,猶如瘋狂的咆哮,我害怕了。尖叫又卒
然消失,隨即萬籟俱寂。我反倒不能松馳,仍然繼續從我隱藏的樹叢裏警惕地向城
裏望去。
再次響起了狂叫聲,這次離我更近了,顯然,是從一個街區遠的黑壓壓一片橡
樹與櫻樹混雜林裏傳來的。樹林從前是一座微型公園。這時候,月亮照上了一圈淡
淡的光環,但月光依然明亮,我清晰地瞧見五個影子從樹林裏搖搖晃晃地鑽出來,
笨拙地跑進高高的草叢裏,從它們的姿勢、膚色以及它們散發出來的被微風飄到前
面的膻腥味,我認出了是類人猿,先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笛聲就是它們發出的。
我的腰弓得更低了,希望能避開它們注意力,這些家夥又狡猾又凶殘,四處騷擾。
類人猿接近我的隱蔽處,從我附近穿過。它們形體面貌清晰可辨,而且連他們的驚
恐談話的細節我也聽懂了大概。頓時,我意識到自己是虛驚一場。原來,類人猿給
什麼東西或什麼事情嚇壞了,拼命往市中心跑去,我還意識到,它們發瘋似地逃
命,必將松懈警惕,這正好給瑪蒂達和我可乘之機。於是,我從灌木叢裏爬出來,
若既若離地跟蹤它們。
我腹中的饑餓火燎一般,嘴巴是濕的,卻難以濕潤嘴唇。我真不敢想象瑪蒂達
怎麼忍受體內兩個胃口。
我尾隨類人猿一街區遠。當它們到達附近那口池塘時,我便緊緊地尾隨其後,
果然不出所料,它們完全喪失了警惕,四只類人猿沿著月光鱗鱗的水邊一條路跑
去,另一只踏上右邊那條路。
機會到了。我將手槍插腰包裏,解下獵刀,大步流星,迅速地追到那位孤獨的
逃跑者身後,揮刀向類人猿刺去,這時,它才注意到我,驚叫一聲,笨拙地扭轉身
體,胸部躲過了利刃,但肩部卻挨了一刀。
我從類人猿身上拔出了獵刀。我必須幾刀將它殺死,於是我又舉起曆經一個多
世紀依然寒光閃閃的利刀,刺進它的身體。那家夥挨了兩刀,但還沒有咽氣。只見
它向我轉過身,身體猛然一抖,掙脫仍然陷在肉體裏的獵刀,隨即又死死地抓住
我。
我拼命將一只手伸到類人猿背後摸刀,另一手險擋它的利爪抓我的喉部。我們
搏鬥時,它居然對我說話了。我驚恐失色,渾身起雞皮疙瘩。
類人猿的口鼻畸形,牙齒很長,發音含混不清,而且同其它動物一樣,缺乏語
法概念。盡管如此,我還是聽懂了大意。
"死了人人殺死殺死兄弟殺死。兄弟。"
"閉嘴,閉上你的嘴。"
"兄弟死了死了人刀殺死的。"
我的手指終於摸到露在類人猿背部的刀柄,拔出刀來,再次刺進去。它猛然喵
的一聲,吐了一大口氣,噴了我滿臉鮮血。我感覺到它的肌肉泄完了元氣,正如水
從碗裏流走一樣。它呻吟了幾聲,便無刀地卷縮在我的懷裏。我將屍體放倒在草地
上,環顧四周。其它類人猿早已沿著大街遠去,顯然,這場短暫的搏鬥沒有引起它
們的注意。盡管四周靜悄悄的,我還是感到不安,忍不住納悶,究竟是什麼危險驅
使類人猿沒命地往市中心逃竄。
我將溫暖松軟的屍體搭在肩上,跑進鄰近一條背街。但由於路上灌木濃密,荊
棘從生,遍布燦爛的黃玫瑰,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折騰了好一陣才到達附近的大
街。街角落矗立著一座建築物,是兩層樓的灰石頭結構住宅,頓時,一種安全感油
然而生。我一步三梯沖上前門已經凹陷的台階,穿過一條從前是門的溝,進入幽暗
的客廳,悄然無聲,眼睛適應一下昏暗,同時尖起耳朵探聽哪怕是最細微的聲音。
我終於踏實了,呆在房子裏安然無恙。
我把屍體輕輕地放在大理石地板上。太緊張了,好一陣我從房門口沿著我來的
路望去,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最終決定收拾我的獵物,剝皮。於是將類人猿
的頭扭過來,露出脖頸,用刀割開一道很深的口子,將體內的血滴幹。隨即,我將
屍體四腳長躺,沿著腹部輕輕劃一刀,割進四肢,以便剝皮。剛開始剝皮時,突然
脖子感覺到冷冰冰的金屬,我立刻放下手中的活。
一個輕微的嘶啞的聲音在我耳邊嘶嘶響起,"今晚你動作太慢了,我的孩子。
太慢了,要是我的話,我早已掏出你的內髒,嘴裏已經品嘗了你的美味了。你慢得
我真害羞,怎麼這麼容易就抓住你了。要是能改進你這個賤種,我真想殺了你,這
倒下是因為我饑餓的緣故。不過,那就意味著我收養你失敗了,你不覺得是這樣
嗎。希拉裏?"
矛尖的壓力離開了我,我轉過身去面對丹東。有3個月沒有見到他了,他的變
化令我大吃一驚。在我心目中,他似乎一直都很老,但現在卻由於什麼原因又老了
一頭。眼睛下面密布黑色的皺皮,左面頰中風了,頭發全白了。可是,老人剛才玩
卑劣的伎倆耍了我,再加之我們之間的沖突,因此,我對他毫無憐憫之感。
"如果你再這樣對我,我要把你的老命收了,丹東。"
"你現在會嗎,孩子?我想不會的。為什麼呢?因為你首先得抓住我,而你恰
恰抓不住我。難道你不這樣看嗎?"
沒有必要和丹東爭論。於是,我咽下怒氣,轉身背向著他,開始剖腹取類人猿
的腸腸肚肚。我把手伸進腹腔,掏出肚腸內髒,這時,老人竄過來,說:"我吃了
一個月的耗子,膩透了。我心子給我吧。"
我沒有理睬他的請求:"你這麼狡猾的獵人不可能,丹東,不可能吃耗子,我
不相信。"
"不可能?但的的確確是真的。我想,我最討厭的是,那些小怪物死到臨頭還
要詛咒你。只要你仔細聽,就聽得懂它們罵些什麼。快把腰子給我。"
丹東餓壞了,口吻帶著幾分威脅,我知道他很不耐煩了。他雖然上了年紀,卻
仍是一個危險人物。於是我示意他過來吃。只見他抓起一塊熱乎的肉,送到嘴邊,
滿臉饑餓相。他吃得津津有味,又是抽氣又是咀嚼聲,我終於意識到他是餓成這般
模樣的。這頓使我想起自己的饑餓,但我非要回到瑪蒂達那裏才美餐一頓。我匆忙
地刀起刀落,在野獸身上劃開長長的口子,幾下將皮皮剝下來,又把屍體肢解成一
小塊一小塊的。丹東用手掌揩掉嘴上的肉汁,滿足地哼了起來,接著說道:
"媽媽的,鮮肉真是比什麼都好吃。我真想再吃一點,生的倒不在乎,只是吃
進去忍不住要吐出來,不過,不是給我一只後腿留著以後再吃吧,希拉裏。行了,
行了。孩子,現在給我講一講瑪蒂達的情況怎麼樣?"
"有什麼可講的?你想毒死她。"
"根本不是那回事,孩子。你怎麼連最起碼的道理都不懂?"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圖。你企圖讓瑪蒂達服些不知道你從哪裏弄來的爛藥,好
殺死我們的孩子。"
"只是因為她懷孕嚇壞了我,孩子。讓我再解釋一下吧。但願現在補救還不太
遲。"
我看見丹東的頭前傾,眼睛裏閃爍著衰老的微光,意識到他又要開始講大道理
了。我與老人打交道多年,知道沒法打斷他的話。於是我又繼續剝皮,心不在焉地
聽他說教,丹東一只拳頭仍然握著吃剩的血淋淋的肚子,另一只手握住矛槍,俯身
向我。
"我已經告訴你上百遍關於大戰的事情了。注意聽,孩子,讓我的一些話最終
使你開竅。一個世紀以前,生活著億萬人,他們形體相同,只是膚皮略有差異。我
知道,你很難想象這樣的大統一,就是我,雖然在戰後第一代出生,自己也持懷疑
態度,因為我生下來的時候,瘟疫已經杷世界弄成今天這個樣子了。我的父母告訴
我,後來我又常常重複講給你們聽,最初的災難僅僅是病毒橫行,當年就毀滅了全
人類的七分之五。但遠比這更可怕的還是後來蔓延的瘟疫。
"首先,古人釋放了一種重新組合遺傳基因(DNA)疾病,與哺乳動物的血
漿混合,從而賦於高等動物以語言的能力。盡管那些會說話的動物顯得同你一樣普
普通通,卻在不習慣這種變化的人們中間造成極大的混亂與恐慌。接著,又出現了
基因誘變瘟疫。
"這種新的病毒與傳染影響了生命的本源,給基因物質注入一種隨機性的因
子。從那時起,人和其它哺乳動物就不再產生純種了。我長有16根手指頭,你有
8根,腿象鳥腿。還有那個當我們的食物的可憐的家夥可能是從一只浣熊,或者一
只猴子,或者一只貓,或者你我的某個親戚變種而來的。物種之間的差異消失了,
愚聰不分,世界從此變了樣,與以前有天壤之別。"
"這都是些陳詞爛調,丹東,"我說,"講一些新鮮事吧!"
他徒然生幾分怒氣:"你聽是聽過,但從來沒有用心聽過,這次一定要用心
聽。"
"在最後一些日子裏,我的父母和別人一樣,是士兵,又是生物工程師。他們
被征募去參加誘變基因瘟疫工程。他們的知識毀了他們,雖然從戰爭中幸存下來,
卻不過是活著的僵屍。15年後,我出生了,但不是父母性愛的結果,而是一道政
府命令執行的結果,也許那是社會崩潰前的最後一道政府命令。那時候,絕大多數
人對後代絕望了,因而很少有人傳宗接代。
"然而,令我們父母悲觀失望的,倒還不是我長得不象他們,而他們知道瘟疫
的危害將會在他們的子孫後代的身上加劇,絕不會減弱。據預測,隨機性基因變異
率將會一代代增加,最後物種變異到都具有一些共同的基本特征。從繁殖力旺盛的
老鼠和其它動物身上,我們已經見到這種變異結果。幾年前,這些動物的變異趨於
穩定,它們的生理特征與祖先相比,簡直判若異類。
"我從觀察中擔心其它複雜的哺乳動物現在正在邁進那道門檻。這就是為什麼
我很早就決定聽從我父母的忠告,不要孩子。這也是為什麼你和瑪蒂達,由於比我
年輕好幾代,應該重新考慮你們的決定。"
"你在瞎扯些什麼,丹東?關於老鼠什麼?"
"你是木頭腦袋嗎,孩子?難道你沒有聽見我講的啥?"
"我聽見了,老頭。我聽你講了上千遍。那又怎樣?如果孩子象瑪蒂達或者
我,再美不過了。即使不象,又有什麼關系?就是象你,我也會心滿意足的。"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這一次你又聽錯了。我講的不是多長幾根手指,或
者長一只尾巴,一只豬嘴,或者象瑪蒂達手上的蹼膜,我的意思是基因遺傳可能會
產生裂變,從而導致可怕的怪物誕生。我是說,你們的孩子是一個潛在的怪物,你
們不會接受他的。我不願間你遭受痛苦。我們還是把孩子打掉吧。如果這孩子證明
是有哪怕是有一點點人樣,那我就錯了,今後你們還可以再生一個嘛。"
丹東從衣包裏拿出一只上面貼有褪色標簽的玻璃瓶,顯然是藥。頓時,我勃然
大怒,猛然將他手裏的藥瓶打掉。"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行,老東西。"
玻璃掉地黑暗客廳已裂縫的大理石地面上,粉碎了。
丹東的精神一下子跨掉了,顯得疲憊畏縮。我恨不得給他當胸一拳,但還是忍
住了,我知道自己餓壞了,再加之對瑪蒂達牽腸掛肚,這才發怒的。我想早點回到
她的身邊。"你的哲學是瞎扯淡,老頭,"我說,"還是講一講為什麼獵物這麼稀
少吧。"
"要是我掌握有價值的信息,我會落到這個悲慘的地步嗎?"
"我可沒有時間跟你兜圈子,丹東。"
"尊重我點,小夥子,要不然我就不講了。聽著,根據古代文獻和我自己的經
驗,野生動物資源在某一生態環境的衰竭可能是由於地震、幹旱或者野火等自然災
害造成的,也可能是瘟疫或者獵取無度所致。可是並沒有任何災害,任何疾病的跡
象,因此,我相信准是最近出現了生態失衡。也許是某種新的猛獸闖進了這個地
區,由於沒有天敵,便耗完了我們當地的動物資源。也可能是本地區某種凶殘動物
數量增長超過了極限。我不清楚。我們別無選擇,只有等待出現新的生態平衡。如
果我有精力的話,我就離開這座城市,往南遠走高飛。這就是我對你和瑪蒂達的忠
告。"
"孩子出生前,我們哪裏都不能去。"
"那當然。我沒有想到這點,希拉裏。不管怎樣,老鼠倒多的是。"
我用襯衫包好屍體,將臨時口袋甩在肩上,丹東拿起他那份生肉,跟著走出客
廳,進入狹窄的門廳。我們向外面瞧去,只見茫茫的草叢、水泥地、和風徐徐,沒
有任何動靜。我抬頭仰望,大街兩旁高大的建築的窗戶裏殘存的碎玻璃反射出道道
月光。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到了瑪蒂達,她對我帶回的豐厚禮物不知有多高興,
盡管只是些筋筋疙瘩肉,並不象她在雜志上讀到的美食。
丹東和我來到露天裏才覺察到危險。
街道十分寬闊,顯而易見,這個十字路口從前是一個重要的鬧市區。地區中央
有一座幹涸的噴泉,長滿了茂盛的牽牛花、長春藤,正好是我們行進路線最近的隱
蔽處。我們急忙穿過大街,向那庇護所沖去,躲進噴泉底座中一尊微笑的孩子雕像
下面的灌木叢裏,彼此偎在一塊。我們喘氣時,第一次聽見一個詭秘的聲音,預示
著大難臨頭了。聲音很輕很輕,猶如悄悄的笑語,太細微了,我簡直懷疑自己的感
官有問題。
丹東用肘推了我一下,悄聲說:"他媽的究竟是什麼聲音?"
"我不知道。我討厭這聲音。"
我們緊緊地貼住雕像底座,緊張地環顧四周,只見高高的草叢和藤蔓微風蕩
漾,殘缺不全的人行道上幾片樹葉搖曳。我掏出手槍,拉上板機,丹傑放下血淋淋
的腰子,握皮矛槍,伸長他那瘦骨棱棱的脖子四處張望。我們倆又同時聽到那神秘
的玩笑聲。聽不清楚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似乎是從我們四周冒出來的,又仿佛是
從空氣中,從我們躲藏的常青藤叢裏鑽出來的。
"真討厭,你覺得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老東西。閉上嘴。別吭聲。"
聲音漸漸大了,清晰了,我意識到自己在傾聽實實在在的討論,並且驚恐地發
現自己能夠揣摸出討論的內容,盡管討論語無倫次,暗藏者的吐詞滑溜溜的,含混
不清。
"人人人肉人肉。好吃好吃。是呀。"
"是呀是呀。哦,是呀。"
"人肉人肉。"
"好吃。好吃。好吃。"
我打量了周圍,仍然沒有發現談話是人什麼地方傳來的。這時候,丹東抓住我
的胳膊,示意我注意我們正前方附近一簇草木,他那蜘蛛般的八根手指顫抖不已,
比語言更容易地表達了他的恐俱。
盡管月光皎潔,我卻費了好一陣才瞧見紅色斑點,在他指向的草叢旦閃光,宛
若珊瑚。我明白了,這些斑點只可能是眼睛。
"肉是呀人人肉。"
"走走吧。走吧。是呀。是呀是呀。"
"人肉人肉。"
討論富有煽動性,我意識到那些怪物正在相互鼓動攻擊我們。於是,我當機立
斷,瞄准最近的一雙眼睛,立即開火。槍聲掠過大街上空,同時傳出來一陣驚叫
聲,我看見一個個朦朧的陰影一竄一跳地穿過草叢。
"去拖過來,小夥子,"丹東說,"讓咱們看一看那該死的的東西是什麼樣
子。"
我沖出去,將我射中的那東西的屍體拖回來,扔在丹東面前。那怪物個頭小,
雖然死了,卻似乎仍然顯露出與其大小不相稱的凶惡。三瓣嘴,粉紅色的性感嘴唇
後縮,露出一排銳利的黃牙,血從腳掌流到腳爪,結成了痂。形體有點象人,但膝
蓋長有多瘤結的肉趾,腳趾扁平,因此我想它不會直立行走。丹東顯得對怪物的彎
曲的手指感興趣,好奇地將它們扳來扳去。
"第三根手指可以正反移動。"他告訴我,"具有抓握工具,使用工具的能
力。不過,我懷疑它使用過。它的肌肉組織太發達,太可怕了。"
"到底是什麼怪物?我不喜歡這模樣。"
"我也不喜歡,小夥子。我想,我們發現了我先前推測的嗜死者。從它的姆指
和初具人形看來,我估計可能是從人種變異而來的。不過,這怪物的其它特征又純
粹屬於動物的。"
"我覺得它像我殺死的類人猿。"
"是的,相當象。但也有點像你,希拉裏。"
環繞幹涸噴泉的高大草叢裏又響起了噝噝的講話聲,打斷了我們的猜測。聲音
尖厲刺耳,我明白這群怪物正在鼓足勇氣,准備再次向我們發起進攻。因此我拉了
手槍扳機,瞄准那些惡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子彈打完,伴隨著槍聲又是
一陣尖叫聲,繼而一片寂靜。我知道我們只為我們贏得了短暫的間歇,便急忙將槍
插入皮帶,拔出獵刀,丹東徒勞地揮舞矛槍,朝空中猛刺,喉嚨呼呼作響。"小夥
子,它們占有優勢。"他說。
我沒有理睬他。我在想瑪蒂達,焦慮她的挨餓。一想到她柔弱無助,我就心驚
膽戰,比對自己的生命危險還要惶恐。我想象她正孤獨一人呆在黑暗的公寓裏,盼
望我回家。也許,這正是我決定不理丹東的原因。盡管實際他象父親般關懷我,但
我從來就不喜歡他。
"做好准備,小夥子,"他說,"我感覺到,怪物又來了。"
話音剛落,灌木叢裏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撕裂人心的尖叫聲,緊接著上百個怪
物向我們蜂湧而來,張牙舞爪,在猛烈顫抖的銀輝裏閃爍。我想我驚叫起來,只是
不敢肯定是否叫了。一只怪物向我撲過來,撞在刀刃上,肚子刺穿了,還在拼命向
前沖。一股熱血沿著我的手臂流下去,我飛起一腳,將斷了氣的小妖精踢開,但立
即又沖上來更多的怪物。我瞟了丹東一眼,只見老人被逼得節節後退,踉蹌地撞地
那微笑的孩子雕像底座,腿一軟,跪了下去,怪物們立即湧到矛槍周圍,撲到他身
上。隨即,扭成一團的身體叢裏響起一聲可怕的慘叫。這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那
裏,憑借著長腿的優勢,躍過那些怪物,穿過幹涸的噴泉底座,進入高大的草叢
裏,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來了。我心想,如今堅決果斷乃是生存之必需,
什麼理論,什麼哲學都不頂用。因此,我權衡一番眼前的形勢,便抽身離開噴泉底
座和那帶著恐怖微笑的雕像,離開雕像旁邊的美味,謹慎地跑走了。
一道烏雲穿過月亮,頓時城市一片黑暗。一座高高的陽台上,一只鴿子在咕咕
地叫。
我肯定自己甩掉了追蹤,但依然沒有放慢步子。也許,丹東的預兆對我的刺激
之大,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也許,我受的刺激是因為他的喪生,或者獵物匱
乏,雙手空空。我們會繼續挨餓。我不清楚,反正,我給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攫
住,恨不得立刻回到家裏,與瑪蒂達相聚在一起。當我從茂密的杜鵑花叢裏鑽出
來,接近街角那座我們居住和灰色公寓時,心裏一陣陣顫栗。我沖上凹皺的台階,
來到大門,手慌腳亂地摸索鐵柵門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