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年"的冬天分外寒冷。幾個月來,因一直吃不飽,大家身體格外怕冷。幾天前,幹部要求幾個人共睡一個被筒或一個間房,大家互相依偎,也好禦寒。狗
(薑樹遠的乳名--筆者注)娘就和薑振安妻子朱氏、狗妮兒等四個女人睡在一個小房間裏。
狗娘是一個經常吃人肉的主兒,之前她多次夜裏去割死人肉,回來自己偷偷在罐子裏煮食。她的膽子特別大,在刮風下雪的夜晚,去割荒灘野地餓死的人的肉,她
一般都是獨來獨往,從不害怕。再者,她吃人肉的事除回避生產隊幹部和一些積極分子外,一般社員則一概不避諱。這一點是其他吃人肉者不能比的。
這天夜裏,狗娘又從野外把一個餓死的小孩的兩只胳膊截掉兜了回來。在房間裏,她把小孩胳膊截成一節一節的,先用壇子燉了一只胳膊。肉尚未煮熟,房間已經
充滿奇香。
終於煮熟了。狗娘揭開蓋子,用筷子紮了一塊熱氣騰騰的人肉,一邊用嘴輕吹熱氣,一邊貪婪地咬下一口,嚼了起來。
"真香啊。大家都來嘗嘗吧!好吃得很啊!香得很啊!" 狗娘一邊嚼著人肉,一邊說。
開始,饑腸轆轆的幾個女人還猶豫不決,但聞到滿屋的香氣,又看到狗娘吃得那樣津津有味,她們再也無法拒絕。兩個女人趕緊過來,每人撈起一塊
就吃。狗娘見和自己睡一個被筒的朱氏仍然坐在床上猶豫,就用筷子夾起壇裏僅剩的一塊人肉,交給狗妮兒,讓狗妮兒遞給一床之隔的朱氏。誰料狗妮兒接過來,
自己吃了起來。
朱氏沒有吃到口,心裏有些不快。狗娘說:
"沒關系,我再燉另一只就是了。"
接著,她把剩下的另一只胳膊也給燉上了。
第二壇人肉煮熟後,朱氏不再猶豫。她下了床,來到罐子旁邊。狗娘用筷子在罐子裏給她挑選一塊肉質好、燉得爛的人肉遞給了她。她戰戰兢兢地吃了第一塊,感
覺很好,只是還沒有吃飽。她又向狗娘要了第二塊。
據朱氏自己後來說,這是她唯一一次吃人肉。
-- 作者:guangli203
-- 發布時間:2006-1-17 0:06:00
薑寨吃人肉最多的,孩兒娘應算其中的一個。
一天夜裏,她和弟弟薑樹彬一起,從"萬人坑"旁邊的幹溝裏背回一個餓死的人。屍體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性。由於兩人身體餓得都很虛弱,他(她)們輪換著才
把屍體背回家。二人先把屍體的頭割下,用刀費力地把顱骨砍開,取出人腦,放在大窯碗中,足足有一大碗;再打開膛,取出心、肝、肺等。最後,把四肢和軀幹
各個部位的肉全部剔出。人肉裝了滿滿一盆。盡管這個人是餓死的,但其皮下還是有一層薄薄的脂肪,他們又把人的瘦肉和人脂分開來。孩兒娘說:
"人的腦子很好熟。半夜裏,我煮開半盆水,把從顱骨內取出的一大碗腦往開水裏一倒,腦就沉下去,因為這是生腦。放些鹽,再稍燒片刻,腦就漂了起來,可以
吃了。人的腦子其實很好吃,很香。"
寫到這裏,我的身上直起雞皮疙瘩。我幾乎懷疑:吃的真是人嗎?真是人在吃嗎?事情怎麼會至於這樣?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裏,寫到一個迫害狂總懷疑別人
要害他,要吃他,那畢竟是藝術虛構。然而,公元1959年發生在家鄉的人吃人,可是千真萬確的。假如讓倫理家或道德家知道這樣的慘事,他們肯定會破口大
罵吃人者"沒有人性"或"沒有人道"。我以為這些"家"們大抵沒有嘗過挨餓的滋味,屬於"飽漢不知餓漢饑"那種。不信餓他們三天,那觀點就很可能會改
變。事情發生在曆史上,我們要曆史地看問題。求生是人的本能,在一萬條生路給你堵死九千九百九十九條後,你沒有理由要求每個人都不走最後一條沒有人性的
求生之路。吃人者和被吃者是同等悲慘的,而制造這種悲慘社會局面的罪魁禍首,則是最"沒有人性"的。
孩兒娘和薑樹彬把人腦吃完後,再把人肉煮熟,把人脂煉成人油。為了不讓其他人發現,二人把煮熟的人肉裝在一個大壇子裏,把煉制的人油盛在一個小壇子裏,
連夜在她家附近幹了底的大塘底部偷偷挖坑,把壇子埋起來。剔光肉的人骨頭,也坑埋在大塘底。之後,每天夜裏他(她)們就偷偷扒開壇子上的封土,掀開蓋
子,取些人肉和人油,用罐子煨熱吃。冬天氣溫低,他(她)們的人肉一直吃了很長時間。
孩兒娘還向我介紹她煮人肉的體驗:
"人肉不同於其它肉。你別看人皮和人肉很薄,可是用水一煮,很快膨脹,人皮和人肉都會變厚。所以人肉是越煮越'多'。"
當時的薑寨,除他們二人外,村中還有一些人在偷偷吃人肉。由於這事是萬萬不能讓別人(尤其是村幹部)知道的,人們也只能是猜測,大家心中有數,可是心照
不宣。
薑樹彬的嬸子就懷疑侄子在吃人肉。據說有一天夜裏,他嬸子餓得奄奄一息,還不住地哀求著:
"我餓啊!你們也給我一點(人肉)吃吧,我餓啊!......"
然而,誰又敢把自己煮的人肉給她吃呢!她的哀求聲越來越低,最後直到沒有。她當夜死去。
[附]小記:
薑寨附近的村子王大營的西邊一個溝灘(音"wen jiang tan"諧音:汶講灘?),那裏在1959年冬扔的餓死的人較多。橫七豎八,餓殍一片。
有一次,薑樹彬一人夜晚偷偷摸到這溝灘,割了五個人頭(有大人有小孩),背了回來。他把人頭劈開,取出腦來煮吃。
-- 作者:guangli203
-- 發布時間:2006-1-17 0: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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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家鄉餓死人大約發生在農曆的9月到12月(12月死人明顯減少,1960年初只有零星死亡)。餓死人的高峰期,則在10月和11月,每天都
有幾人死去。
一天上午,隊長薑樹森來到薑振安住處,對他說:
"聽說西園的病號院裏死了四個,你去把他們拉出去。"
西園是我們村子的一部分,四面環溝,只一個小小的路壩和寨裏相連。在那裏騰出幾間民房,就叫病號院了。由於住進去的人絕大部分是因饑餓而極度營養不良,
而不是什麼病,況且住進去仍然吃不飽,所以住進去沒幾天,人便死掉,然後拉出去。可以說,當時的病號院其實成為死亡的中轉站。
薑振安把拖車套上耕牛,拉到病號院。他和薑樹森等人一起,把四個屍體抬上拖車。然後自己趕著牛,把死人拉到村東北二裏許的"萬人坑"。
"萬人坑"是鄉民們後來對那個地方不約而同的稱呼。說是"坑",其實原來是一口深井,直徑向井口漸闊,呈漏鬥形。要說該坑曾填埋上萬人,那是誇張了,但
在 "59年"餓死人比較集中的幾個月,這裏的確是填埋死人最多的地方。不論是薑寨村還是附近別的村子,一個人餓死了,如果家中還有活著的,而且還有埋
葬人的力氣,就會把親人單獨埋葬在其它地方,這樣也好有個墳墓;其餘的,對不起,都是幹部找人拉出,統統往該井一填了之。現在很難統計出該井當時填埋死
人的准確數字,但據村裏長者估計,幾百人甚至上千人肯定是有的。筆者小的時候,那井已經變成一個大坑,每逢附近村子晚上放電影,我們小孩子總和大人們一
起去看,有時為圖捷徑,就從該坑附近田間小路走過。起初孩子們不知情,並不害怕;後來有一次,一個大人邊走邊告訴我們:"這坑裏'59年'填埋很多餓死
的人!"此言一出,大夥皆驚,齊呼"有鬼",一群人在夜色裏爭先恐後向前奔逃。我們小孩子被拋在後面,有膽小的竟嚇哭了。
把死人抬上拖車需要幾個人,可是把死人抬下拖車也非易事,薑振安自己已經餓得很虛弱,他一個人是如何把屍體抬下去的呢?
"這根本不需要抬,"薑振安說,"我把牛趕到井口旁邊,這裏地勢向井口傾斜,拖車走過,屍體順勢就滑了下來,又順著斜坡滑到井裏去。我拉過很多,都是這
樣填井裏去的。......"
2005 年暑假,筆者回到別了多年的家鄉。原來認識的鄉民,普遍老了許多;後生晚輩,不曾相識,則都用了好奇的目光或遠或近地盯著我,仿佛我是一個稀
有動物。盡管天氣炎熱,我還是把自己孩提時代玩過的溝溝坎坎走了個遍。因雨水沖刷,地勢變化不小,有的地方幾乎無法辯認。我特意又去一趟當年"萬人
坑"所在地。當年的坑已經整平,鄉民們在上面種著莊稼,如果你是一位不知情的異鄉朋友,你絕對看不出這裏曾是"萬人坑",也想象不到這長著茂密莊稼的土
地下面埋著那麼多餓死的幽靈。
我在想,再過100年,還有人知道這莊稼地下面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