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運動亞洲化:大馬與香港學生在台灣種下的抗議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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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ly S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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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2012, 9:57:53 PM5/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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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運動亞洲化:大馬與香港學生在台灣種下的抗議種子



蘇盈如 — 週四, 2012-05-24 22:28

文/蘇盈如

「我不和你談論詩藝,不和你談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請離開書房,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去看看遍處的幼苗,如何沉默地奮力生長」 -吳晟〈我不和你談論〉

5月15日,統一國際大樓25樓,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正為香港經濟貿易文化辦事處舉行揭幕儀式,畫面中卻見被阻擋上樓的三名香港學生,拿著用紙板拼成的標語,詢問「我們是香港人為什麼不能上去(自己的辦事處)?」接著被強制驅離,現場人員大聲威嚇「滾」,並動手揮打學生。學生已遭趕出大樓,仍在廣場空地被推倒,太子保全厲聲質問你要抗議什麼、在我地盤撒野。下一幕,在《香港時刻》的新書發表會,這回不見標語,只看到特別瘦小的香港學生樊俊朗在地上被高大信義誠品的保全拖行動彈不得、被推下手扶梯。後來香港經濟貿易文化辦事處發表的「慰問」聲明與誠品對於「肢體動作過大」的致歉毫無誠意,香港那邊傳出誠品書店今年進駐銅鑼灣時有得瞧了,而幾個學生進一步在臉書上發表聲明,道出事件始末、反駁誠品不實說法。

想起這一兩年來身邊馬來西亞朋友參與自己未能回到祖國現場的社會運動:兩次聲援大馬國內乾淨選舉的自由廣場集會,網路上對反稀土的關注,甚至最近國光石化在馬設廠引發的討論。好幾次沒能共感朋友對大馬政府鎮壓反動聲浪的憂慮與憤怒,記者才驚覺,或許一代又一代的亞洲學生來了、看見或不被看見了、留下了、回去了,除了僑教政策、除了小吃店,其實累積了無以名狀的運動能量。

是什麼觸碰了保全機制的敏感神經?

和幾個台政大的香港學生坐在吵雜的便宜飲料店聊天,當記者試圖在腦海中以「受到六四的感召,四位香港青年在台灣發起抗議行動…」傳記體描繪時,卻發現後見之明的因果串連,似乎無法捕捉20出頭的青年學子毫無算計的發聲行動,所隱含的衝擊與爆發力。然而,簡單以年輕學生的熱情與理想性,替他們感到羨慕或憂慮,更無法解釋接下來,幾個人各自輪番針對資本主義政商勾結的香港社會,與自身處境所發表的老成意見,以及訪談中不時分心透過智慧型手機確認臉書的形象。

幾個學生的社會運動經驗,剛好都有六四晚會的回憶。樊俊朗比較特殊,他說:「第一次參與抗議行動是在重慶念大學時,學校裡面貼大字報聲援劉曉波支持零八憲章,後來也很麻煩的被國安局關心,退學以後才考來台灣」。香港學生針對在香港地位僅次於特首跟政務司司長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提出的四點訴求,與泛民主派所爭取的民主普選方向相同:一,2010年立法會議員辭職補選發起五區公投,爾後政府為防堵提出議員辭職後不得參與同屆補選、並將由原來落選的名單中進行遞補,學者曾於立法會外請願要求撤回遞補方案。二,甫當選的梁振英特首,實由特定背景組成的選舉委員會小圈子選舉投票出來,落實普選、曾俊華不能代表香港人。三,政府可以代替版權持有人,刑事檢控二次創作的惡搞作品侵權,反對網路23條。第四,香港學生觀察到民生、政治民主發展退步,要求停止政治檢控的訴求,則荒謬回應了他們自身為表達意見遭保全暴力驅趕的情形。

幾個大男生或踢足球認識、或在同一個宿舍、或是中學同學,因為香港大學少、加上出國到台灣念書比較便宜的學生,偶在臉書上跟抗爭前線的香港朋友交換意見,樊俊朗表示希望曾俊華訪台時向他表達意見,讓港人跟港媒知道「我們在台灣也很關心」,然而沒想到本來打算「和平舉牌、讓他們把我們趕走」的行動,拍下來的卻是「預期以外、這麼暴力的片段」。

僅參與統一大樓請願行動的黃家傑表示,「我原本以為這次的抗議不是抗議。我們用六個不同的紙板,把訴求濃縮成很短的口號。如果可以進去舉紙牌給他看到訴求,如果不能進去,也可以在樓下讓他看到,沒想到會遇到這麼激烈的行為」。跟樊俊朗一起參與兩次請願示威的翁時樂,談到之前香港特首選舉時,他們也在臨時辦事處的101樓下通宵靜坐,但當時大家都很和平。「我們本來以為也是一樣,如果我們不能上去,那你可以勸我們離開或趕我們走,我們沒關係。這次在統一大樓,我們還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說我們要上去,他(保全)就已經開始推撞我們、撕毀我們標語,能夠表達我們聲音的標語已經沒有了,只好開始喊口號。第二次在誠品我自己覺得是更過分,因為我們已經把所有標語都放下來,他(指樊俊朗)沒有任何行動,保全卻很暴力的對待他。我們已經把標語丟掉、以為示威結束了,所以沒有帶任何東西、還沒確定要不要喊口號,只想走上去看看曾俊華在上面幹嘛。他(誠品保全)就開始行動,我們每個人身旁都有兩三個保全盯著我們。既然誠品粗暴的對待我們,那我們就喊口號好了,不然我們怎麼樣,被打嗎、按在地上?」問及是否擔心被台灣政府驅逐出境,幾個相信在台灣可以自由表達意見,不需要擔心自己人身安全的香港學生,其中僅參與誠品請願而被保全掐頸的葉浩良,隨意提到「在北車逛街看到穿西裝的保全都會很害怕,經過誠品也不想進去」。

馬來西亞國內累積的壓制力量與反抗聲音

相較於看似迸發的香港學生舉牌發聲現場,在台灣的馬來西亞學生這幾年來,零星以臉書、參與遊行或集會行動,聲援在大馬產出的社會改革聲音。最近出現邊佳蘭(Pengerang)當地石化廠風波,大馬華文媒體星洲日報今年三月初開始密集報導。大馬政府石油提煉與石化綜合發展計劃(RAPID)預計進駐邊佳蘭,在與當地居民(多漁業)進行徵收土地的賠償協商前,便已經開始填海工程(星洲日報2011/3/4)。3月18日漁民進行和平請願「不要賠償金、要保留家園、保衛龍蝦之鄉」,然也有村長支持政府計畫(星洲日報2011/3/18、22)。接著進一步提到新加坡戴樂集團巨型油輪停靠的填海工程持續動工,而首批受影響的三村落將於明年(2013)3月開始遷村。「停止邊佳蘭煉油和石化綜合開發計劃聯盟」(由邊佳蘭數個非政府組織組成。包括「憤怒龍蝦自救會」、「拯救邊佳蘭」及「邊佳蘭居民行動委員會」)反對RAPID在當地的徵地與破壞環境的開發,預計舉行的512和平集會受限於法令而取消。

作為大馬政府RAPID計畫之一的國光石化投資設廠被證實後,開始另一波爭議。去年初國光石化評估到海外投資設廠,而大馬貿工部副部長表態歡迎(星洲日報2011/4/9)。今年五月初大馬首相納吉宣布大馬RAPID與台灣石化業合作,中油證實國光石化在邊佳蘭的投資案(聯合報2012/5/14)。面對憤怒龍蝦自救會將舉辦論壇、當地零星的反對聲浪以及「停止工程,保留我們的家園─邊加蘭」臉書號召,台灣駐馬代表以台塑美國投資並受居民肯定繁榮,藉此反駁「國光石化是台灣不要的垃圾才送到大馬」,台灣石化公會會長陳武雄則喊話「環保集團荼毒台灣百姓,大馬人勿被汙染」(星洲日報2012/5/21))。蘋果日報(5/15)出現大馬首相張開雙臂歡迎的諷刺漫畫,內文為立委批經濟部讓石化業出走,部長、經研院及業界則回應石化利益大,然卡在環保台灣失去機會。這些內部討論忠實呈現他們始終無視企業社會責任,僅把嘉惠既得利益者的產值當寶的說法。在台大馬研究生張斯翔有感於台灣媒體以經濟利益出發、把大餅分給人家吃的報導方向,忽視馬來西亞人真正的聲音,加上老家住在設廠後受影響區域50公里內的柔佛州新山,獨自在臉書上發起大馬人上書「到臺灣總統府民意信箱表達馬來西亞人不希望國光石化進駐的意願」,希望台灣社會可以看見這樣的輿論。

馬來西亞學生反國光石化的行動想像

大人們或許秘密簽好協定,卻未能掩蓋大馬社會內部尚未就緒的紛雜行動,以及有台灣生活經驗的馬來西亞華裔學生,不論是集體或個人,對於現況的質疑反動。本周日(5/20)在彎腰農夫市集論壇場地,十幾位想行動卻不知從何下手的在台灣大馬學生,試圖擴張反對國光石化在馬設廠的在地聲浪與大馬華文媒體的效應,由世新社發所大馬學生王慧儀牽線,與台灣反國光石化青年聯盟(全青盟)、台大穀雨社、反中科熱血青年聯盟、台灣農村陣線成員坐下來,討論進一步可能的行動想像。

2006年由大馬數個公民組織及在野政黨組成淨選盟(BERSIH),改組後淨選盟2.0則僅剩公民組織領袖,主席為維權律師安美嘉,在吉隆坡發起2011年7月9日Bersih2.0集會、2012年4月28日抗議集會,要求公平乾淨的選舉。大馬各州及世界各國紛紛舉辦集會表示支持。大馬學生陳洸銘則分別在去年及今年,於台北號召自由廣場集會聲援。洸銘表示2011年剛開始沒有預期會產生影響力,甚至沒想過海外集會是否對國內有所幫助,以為召集大馬人來參與會是問題,而最大的問題則在外國人需要台灣組織才可以申請集會遊行。他談到當時「只想到要聚在一塊兒,表達即使在台灣,我們還在關注大馬。那邊發生的事情並不會封閉在國內,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

洸銘表示自己「在馬都沒參加過學生運動,在台灣才會想要加入、對馬來西亞議題做出反應」。新山人鍾佩佩也表示「反而來到台灣比較有參加」。大馬研究生譚翠麗補充「在馬來西亞只在乎自己的生活,出來以後會更關心自己的國家、回頭關心那一整片國土」。斯翔以「業餘的社會運動份子」來形容許多人在馬來西亞的社運經驗,他提到自己跟朋友,間歇性在報紙上發表社論。

林潔珊表示「在馬來西亞辦社會運動很難,限制很多」。洸銘進一步認為「因為涉及資本種族宗教問題,許多議題在馬來西亞沒有辦法被很平靜的談出來。到了這邊脫離現場、可以客觀討論」。除了多族群、語言跟信仰的社會基礎,未經審訊便可扣留的《國內安全法令》、限制大專生結社言論自由的《大專法令》、政治勢力對媒體的監控、馬來西亞生產石油並由國油(PETRONAS)大力拓展石化工業。在種種條件限制下,洸銘表示「我們面對的是很巨大的怪獸」

2011年所號召的Bersih 2.0是許多大馬在台學生站出來表達對自身社會立場的一個里程碑。今年2月26日綠色盛會2.0集會反對萊納斯(Lynas)在關丹興建有輻射外洩可能的稀土廠。這個超越政治的環保運動在當地吸引萬人參與,在台學生則發起拿「Stop Lynas,Save Malaysia」標語拍照、上傳臉書聲援。相較於觀看台灣街頭遊行的經驗跟在外圍聲援國內運動的形式,「反國光石化在馬設廠」進一步考驗學生的社會運動資源及集結論述的能力。透過「旅台大馬遊子聲援Bersih2.0」臉書專頁而互相看見進而集結的一群人,多是在台灣待了3年以上、各校中文系、25歲以上的研究生。潔珊曾參與去年(2011)在台北藝文界守護濕地詩歌會。洸銘表示許多留台生看著反國光石化運動起步,最後成功阻止設廠。周一(5/22)星洲日報「台灣人為何拒絕石化?」評論,出現個人以僑居台灣的經驗反對石化業公會理事長陳武雄的喊話。然而,慧儀直言關係尚未跟當地建立起來,潔珊表示沒有接觸過,所以不知道當地有什麼環保團體,翠麗自己沒辦法回去,很想使力但使不上力。馬來西亞的政經結構成為學生集體希望發展具體行動前,所面臨到的困難。

翻牆扎根的野草莓

國光石化設廠轉移到大馬,太子保全人員及誠品信義員工的暴力驅趕手段,讓我們回頭思考島嶼台灣社會以及它所孵化的大企業,對其他亞洲國家成員所應該擔負的責任。若單以華僑對家鄉或「祖國」的隔岸關注與在海外反而更是自由之身的方向切入,則忽略了長期以來港澳、台灣、馬來西亞等地互相觀望的歷史條件,以及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出生的世代,脫韁野馬似的超越上一代所擔負的「華人」想像。

野草莓是否只能在自家土地上生長?士林王家3月28日凌晨強拆守夜現場,許多學生第一次用身體領悟國家暴力;彰化溪州中科四期搶水工程持續,參與農村運動的年輕人在行政院前、國科會、總統府前以各種鮮明而直接的道具,吸引媒體關注;東華大學同伴社第二次舉辦東海岸的同志遊行才剛落幕。種種發聲可能吸引亞洲學生參與觀望,回頭利用臉書串起家鄉,於是自在發展出的社會行動場景,成為彼此的一部分。我們似乎可以看見,屬於他鄉的野草莓種子,肆意蔓延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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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小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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