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於今日宗教世界的哀傷
── 讀長老教會黃春生牧師的「海角七號的神學」有感
郭譽孚
我是個普通關切台灣前途的知識份子。我也是一個喜愛欣賞電影的知識份子,不過,我不是個從俗的知識份子──因而,在「國片復興」聲中,我還沒有看過據說賣座一定可以上看七億的「海角七號」──我想我該多讀些資料才能說服自己吧──
今天,讀了黃牧師的這篇長文http://chunsheng-huangchunsheng.blogspot.com/2008/10/blog-post_4112.html
,我不知其中所及是否為真,不過,這篇文章可能完全打銷了我對於海片的興趣──以下是我對該文的感想──
作為一個真誠的知識份子,由於關懷世界,關懷人的處境,我也關懷過宗教,由翻看聖經,到半生不熟的啃過一點保羅田立克,讀一些尼布爾,或者自己讀些似懂非懂的金剛經,或也跟著人家朝朝山;還是書架上插著本厚厚的古蘭經;我應算是個相當尊重宗教的知識份子。
不過,坦白地說,我年輕時對於聖經裡的「上帝的歸於上帝,凱撒的歸於凱撒」,頗以為狹隘自限;要到年長之後,才漸有了不一樣的體悟──
那就是宗教除了在複雜紛擾的人事上要人懂得提起與放下的暫時歇息之外,在純粹的精神世界應該更有其一定的不可取代的地位‧‧‧宗教爲我們的無邊困惑保留了一片可以永遠歇息的美好淨土──
此外,關於道德,那宗教永遠關切而在前衛者眼中不屑一顧的俗物,就是由於道德乃是俗人很重要的一個精神上的暫時歇息所──對於很有德行的牧師、神父或者很有修行的僧侶而言,道德可能真是不需要的贅物,因他們永遠有更高妙的、更玄渺的真理可以關切;然而俗世的人們確實需要它,我想‧‧‧因此,真正關懷世人的宗教,永遠不忘高度地關懷道德。
很遺憾的,在黃春生牧師發表的「海角七號的神學」中,我竟然沒有看到這樣的關懷──我所見到的滿是黃牧師高妙的神學以及他在政治上意識形態的種種‧‧‧
我不拒絕任何高妙的宣教影片,然而為何一位傳道人竟然只關注宣教,卻忽略掉社會道德的問題──這引起我強烈的質疑。
在該文,我們看到了他在基督教神學上高妙造詣,他不但指出魏大導演說過:「這一路拍攝下來,我每天都在禱告,甚至要求片場開拍不准有任何拜拜的行為。」,還強調著──
「牧師,為何電影不叫『海角六號』或『海角八號』什麼的」?……在基督教裡『七』是屬於神的數字,有著神聖的意涵,片中,也有很多『七』,我想不是巧合,而是導演刻意安排,……我看到的是片中有七個主要人物,未曾寄出的情書也是七封,甚至連男主角阿嘉家裡的日曆也一直停留在七號,這讓我看到魏德聖想法中的神學影子。」
「不要忘了,彩虹也有七個顏色。而電影我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難道你不期待彩虹嗎?』……我相信導演魏德聖藉由『彩虹』來表達他的神學思想。」
「魏德聖很基督教的名字,音與『得勝』相同,他從小在台南縣永康長老教會長大,……甚至也請佳冬教會的詩班與會眾客串臨時演員。……片中不帶痕跡的使用基督教元素,我想這是他的電影神學。」
同時,也看到牧師先生自然流露的強烈政治傾向‧‧‧
他以「本土物項」之名,不由分說地寫下──
「電影的開始,是從男主角的第一句話,『去他的!台北』說起,確實,……真的,我想遠離台北觀點才是本土重生的重要憑藉。」
「劇中七位主要人物,呈現出悲情與自我解嘲、夾縫求生等本土物項,傳統壓抑的民族性格,顯現出台灣人自卑、無奈、稀微的氛圍。但是劇中人並沒有停留在被動的宿命戲謔裡,反倒顯露更多的自主能動,自主能動的掙扎才能探求出未來的希望,這正是此刻台灣人所欠缺的。」
「……在片中,我們看到台灣人想要出頭天的期望,台灣人要當家自主、做主人的奮鬥。片中那個年邁喜愛彈奏月琴的國寶──茂伯,他一度被樂團視為不搭調,但他代表著台灣人努力打拼,無論如何都要出頭天的精神。……」
我想,誠如大哲學家說的「存在即合理」,黃牧師的讜論,對於高妙而且正義的他而言,應該是合理的!
然而,對於我們的社會言,對於似乎也想強調「和解包容」的該文言,黃牧師這樣的態度合適麼?下面分為三部份,提出我因該文所感到的哀傷──
其一,片中「愛情」與「性」的道德問題──
這是一個重要的題目,尤其對一部“愛情片”而言。如前所及,我覺得它是一個真正的傳道人應該會重視的問題,但是,沒想到黃牧師對該片中的愛情主軸竟是完全視而不見──相反地,我確實地在被魏大導演的行銷動員的網路上,由少數的幾位青年網友處,讀到如下的深刻批判:
「尤其在那個友子,前面對阿嘉那麼賭爛,已經到要走了的地步,
並且在『辦桌』的場合,鏡頭不斷出現,對阿嘉表露出充滿『仇恨』的眼神,
在酒後到阿嘉住處砸窗後,而後就在阿嘉的房間的嘿咻;
第一覺得轉的太快,要不然,就是類似一夜情;實在不太能馬上跳到彼此是深愛的感受......」 《h123ya》的留言
「至於電影刻意強調的愛情部份,就沒有很感動我了。那七封信文筆寫的很好,可是我還是沒有被感動到,因為那日本男老師只是一直說自己有多愛友子,因為戰後要離開台灣,所以要離開友子有多痛苦的......感覺只是他沒有勇氣而一直為自己找藉口......,或許要那個年代的人才體會的出來他們的感覺吧.‧‧‧
男女主角,吵架可以吵到上床,然後愛上對方,並且讓男主角說:「不留下來,不然我跟妳走。」說真的,我不知道他們在愛什麼東西呀冏rz...是電影節奏太快沒交代好嗎?」
〈作者──御宅族阿廣 年齡:20 是網路上的繪畫達人,是部落格比賽的能手〉
確實,我沒有看過該片,如果不是讀到這幾位年輕人的網上對話,我還真不敢做如是想,因為一部以愛情片號召的創作,成為能夠吸金無數的鉅片,絕非偶然;在被成年世界那樣地肯定後,它對於觀看該片的青年男女會發生怎樣的暗示作用,他被成年世界那樣地肯定──真的是我們今天的現實社會已虛無到性、愛情與道德完全脫鉤,一切都已可能發生的末世了嗎?
而整個台灣基督教都已經如此跟著那樣的俗世起舞?還是只有該長老會或只有該牧師如此?還是海片根本是該教派的高級宣教片,因而就如實地呈現了該教派當局目前輕視道德而唯其政治意識與其神祇榮耀至上的意識狀態嗎──
其二、缺乏知識,宗教就只能從俗或媚俗了嗎──
讀到黃牧師在聖壇上引用坊間充滿政治意識的語言,是由於缺乏知識,還是由於過去高調「上帝啟示」的宗教,今天已淪落到不能不以從俗或媚俗招徠教眾的地步?
讓我們看黃牧師爲魏大導演鼓吹傑作的那段話──他以自認十分有水準的樣子引述並且評論──
「魏德聖曾表達出,《賽德克.巴萊》的結局是最後平定霧社事件的日本將軍面對著滿山櫻花,他沒有向自盡的賽德克武士致敬,也沒有炫耀自己的戰功,只輕輕說了一句:「為什麼我會在遙遠的台灣山區,看到了日本帝國已經失落百年的武士精神?是不是這裡的櫻花太紅了?」櫻花是日本國花,綻放與豔麗就是武士精神,但是台灣的櫻花卻是更豔紅的,一句櫻花太紅的歎息,可以帶給觀眾極多的想像空間,這就是我最嚮往的藝術境界了。」
唉,讀到魏大導演口中的這「最後平定霧社事件的日本將軍」口中竟然能說出「日本帝國已經失落百年的武士精神?」這樣的句子,我簡直要叫「阿彌陀佛」或「真主阿拉」了──玩弄行銷手法的魏大導演不知道台灣歷史,靠從俗、媚俗行銷賺錢,難道我們景仰的、喜歡強調本土的長老會黃牧師也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歷史知識,以致於完全不能導正大導演或他的信眾一些正確的觀念──唉,「霧社事件」發生在1930年,不談武士道在日本史實中是否可能失落百年,但是高明的魏大導演真有研究麼,還是由於無知的他們喜歡日本漫畫作者小林善紀所謂的「日本精神遺留在台灣」,遂自行設計了這樣自以為已足夠偉大的「他沒有向自盡的賽德克武士致敬,也沒有炫耀自己的戰功」之時空?──請爲了我們台灣人,特別是那些死難原住民,的榮譽仔細考慮,被害人竟唯有借長年加害者惡毒圍剿後之高姿態慨歎,才能認識其自身的價值麼?──或許在此安排下是還可以捧回個大奬,但是我們台灣人的臉可會丟光了。
其三、關於南部與北部的差距與其「和解包容」
通常只關懷精神世界的宗教,也能夠關心社會的公義,實在是可取的事;古人所謂「直其道而行」與「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不正是那樣的道理麼!不過,我也提到人生經歷使我有些改變,那是,如今我雖仍願追求公義,但總先要求自身本文試著探究問題──
就以讀到黃牧師所謂的「說實在,這是充滿長老教會的社會批判精神,這種追求公義的精神在台灣南部大過於北部,也因此早期在對抗國民黨威權時期,上街頭的牧師和信徒大多都是來自中南部。」來看,真是十分鏗鏗然的率直宣告;然而,能不能請思考一下,他所追求的公義,是否可能只是該教派蔡有全所提及過的,「美麗島事件」直前,該會謝秀雄牧師於「鼓山分局事件」前夜,在屏東大橋上「將特務的車子攔下來,打得特務們抱頭鼠竄,所以,9日晚上的鼓山事件,也有可能是特務們的報復」的那種公義?
此外,在國民黨威權的更早期,即在日據的當年,不僅有日本大作家公開地寫下對於「南部社會的舊弊叢生而未進步」之批判,然後鼓吹我們南部人應該鄙棄我台灣,移民南洋,並且台灣總督還公開宣示「帝國在今後必須將台灣置於良好的指導之下,然……,我認為必須將內地人增加到一成的比例。因為若想讓內地人居於指導者的立場,只有十七分之一的人口是不足的。而且由於內地人和本島人無法在資本和勞力上競爭,故只能以大資本及優越的技術才能長保指導者的地位。為了達成此一目的,最要緊的事就是台灣工業化。如此,每一台機器配合著一名日本人,台灣終將工業化、日本化,帝國也將鞏固其南方政策之基礎。」的,那麼顯然當年我們島上的南北懸殊差距與族群問題應該絕對不下於今日?
請問,為何當時沒有聽說貴教派的牧師或信徒上街頭,是當時沒有公義的問題存在麼?還是今天的貴教派對於公義的虔敬信守和堅持,進步得已遠非當年的那些牧師和信徒所能及?或者在黃牧師所謂的「國民黨威權早期」以前的長老會尚未出面抗爭的時代,是當時的長老教會都那麼不夠虔敬,或者比較沒有種?還是有其他的原因?能否請黃牧師探討一下,再發言主張──暫時不向他請教更早著名的「文化協會」對於日本殖民統治做伸張公義的抵抗時,怎麼從沒有看到貴會的牧師走在隊伍的前列?
此外,我不禁想起了,黃牧師在文中也曾提及的「和解與包容」,如果他真心仰望著我們島上南、北的「和解與包容」,卻在該文中表現為那樣的論述,是否合適?換言之,若該神職人員能夠關懷現世,我仍然是願意舉我的雙手支持與致敬的;然而,對於假關懷現世之名,過分草率地、似乎不僅枉顧宗教對於基本道德的關懷,也不顧宗教經典中要求誠實與謙虛的訓示而發言──則我將強烈哀傷地反對。
本文原來不擬發表,正巧讀報見到全台基督教近來似有盛會爲我們的社會祈福,就以此深沉哀傷的省思,迎接那人稱萬能全知,關愛世人的神祇,至盼祂將迅速底改變我們島嶼宗教世界的現狀,從而能幫助我們社會的真正和解、包容與真正公義的實現‧‧‧